穆玄祁抬头,苍白的面色上爱意疯涨,他启唇:“我们回家。”


    玄弋轻笑,两人重新迈步向前,直到来到刘老根身前。


    “小祁,欢迎回家。”刘老根张开双手,似待雏鸟还巢般慈爱的望着穆玄祁,笑的和蔼又慈祥。


    “欢迎主子回家!”铿锵有力的声音再一次划破天际,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尖之上。


    “刘爷爷......”穆玄祁上前一步,刘老根顺势将人拥住,开口时面带愧疚:“是爷爷不好,苦了你了。”


    重甲军分立两侧,为几人让出通道,玄弋牵着穆玄祁向前,一步一步,走出这个令人反感厌恶的黄金囚笼。


    皇帝颓然跪倒在宫门前。


    他看见玄弋为穆玄祁系上披风,看见刘老根像对待归家游子般轻抚穆玄祁的发,看见重甲军齐刷刷跪地,喊声震天:


    “恭迎主子回家!”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他的儿子,被千万人珍而重之地迎回家,却再不愿回头看他们一眼。


    皇后瘫软在皇帝怀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泣不成声。


    “翊儿......”


    越过穆颂年与纪予欢时,耳畔传来极轻的低喃。


    玄弋脚步微顿,头都不曾偏一下,淡淡的开口:“两位,又何必执着于过往不放?”


    穆颂年扶着摇摇欲坠的纪予欢,看着玄弋淡漠的侧脸,那句“翊儿”终究没能再唤出口。


    ————


    玄弋翻身上马,将穆玄祁揽入怀中。


    夜风扬起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冷吗?”玄弋低头问道,手臂收紧。


    穆玄祁摇头,往后靠进温暖的怀抱。


    身后是困了他五年的牢笼,身前是通往人间的路。


    “玄弋。”


    “嗯?”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还有烧烤,我好久没吃过了。”


    玄弋轻笑,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好,回家就给你做。”


    马蹄声渐远,月光为两人镀上银边。


    宫墙上,皇帝依然跪着,怀中抱着早已哭到失声的皇后,望着儿子远去的方向,终于痛哭失声。


    这世间最痛的悔,是孩子找到了家,而那家里,没有你。


    第215章 烟雨江南


    离开皇城那日,天光正好。


    玄弋牵着穆玄祁的手,身后跟着刘老根和大白,重甲军早已散去,只余几匹骏马,一辆轻便的马车,和满箱的银钱——


    那是夜伧从庆云斋搬出来的。


    “来。”玄弋翻身上马,朝穆玄祁伸手。


    穆玄祁仰头看他,红衣少年逆着光,眉目如画,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


    他握住玄弋的手,借力跃上马背,靠进他怀里,玄弋轻声问:“先去哪?”


    “江南吧,听说那里的桃花,比皇城的更艳。”穆玄祁沉思了须臾,亦轻声回道。


    玄弋低笑,手臂环住他的腰,缰绳一抖:“好,那就去江南。”


    马蹄声哒哒,碾过官道的尘土,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远远抛在身后。


    三月的江南,烟雨朦胧。


    玄弋勒住缰绳,望着远处烟雨朦胧的青山黛瓦,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湿润的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花香,与皇城干燥肃杀的气息截然不同。


    “前面就是临安城了。”云觉与金珀驾着马车赶上来,刘老根坐在车辕上,花白的胡子被细雨打湿,“今晚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穆玄祁靠在玄弋怀里,连日赶路让他略显疲惫。


    玄弋低头看他苍白的脸色,轻轻拢了拢披风:“再坚持会儿,到了城里就让你好好休息。”


    “我没事。”穆玄祁摇摇头,目光却被城门口的一株桃树吸引。


    粉白的花瓣在雨中摇曳,像极了那年将军府后院的那株。


    玄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唇角微扬:“比皇城的好看?”


    “嗯。”穆玄祁轻声应着,眼底泛起细碎的光。


    入城时已是傍晚。


    夜凛提前打点好了客栈,是临河的一处清雅院落,其余人将行李分别送回房间,便开始打理床铺,洗漱水等等事宜。


    玄弋刚扶着穆玄祁下马,就听见刘老根在后面嚷嚷:“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慢点!老头我这把骨头都要散架了!”


    “老头,您不是说要尝尝江南的杏花酿吗?”玄弋回头笑道,“再不去,酒肆可要打烊了。”


    刘老根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对对对!金珀,快陪老头子去买酒!”说着就拽着金珀往街上跑,连蓑衣都忘了穿。


    云觉默默撑伞跟上,被金珀回头瞪了一眼:“你跟来做什么?”


    “雨大。”云觉面无表情地回答。


    玄弋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转身时,发现穆玄祁正望着街对面出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个卖糖人的老摊子。


    “想吃?”玄弋轻声问。


    穆玄祁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玄弋笑着撑开油纸伞,牵着他穿过细雨蒙蒙的街道。


    “两位公子要什么样的?”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玄弋看向穆玄祁:“画个兔子?”


    穆玄祁却盯着摊上插着的一只飞鸟糖人,轻声道:“画只雕吧,像大白那样的。”


    玄弋怔了怔,随即轻轻点点头:“好,画雕。”


    摊主乐呵呵地开始熬糖作画。


    等待时,细雨渐渐密了,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玄弋把伞往穆玄祁那边倾斜,自己的肩膀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公子对弟弟真好。”摊主一边画一边笑道。


    玄弋刚要解释,却听穆玄祁轻声道:“他不是我哥哥。”


    摊主一愣,随即了然地笑了:“那就是更亲近的关系了。”


    穆玄祁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终是在出口时又咽回,玄弋失笑着将人拥进怀中,却没急着说话。


    糖人很快做好了。


    玄弋付完钱,把那只栩栩如生的雪雕糖人递给穆玄祁,随后才转向老人家,轻声道:“这是我的...爱人。”


    穆玄祁的手指猛地一颤,糖人险些从掌心滑落。


    他倏地抬头望向玄弋,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扩大,唇瓣轻启却发不出声音,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色。


    摊主手中的铜勺“当啷”掉进糖锅里。


    老人瞪圆了眼睛,花白胡子抖了抖:“两、两位公子......”


    细雨在油纸伞上敲出凌乱的节奏。


    玄弋从容地接过糖人,指尖在穆玄祁掌心轻轻一勾:“吓到了?”他声音里带着笑,目光却认真得让穆玄祁心尖发烫。


    “我......”穆玄祁喉结滚动,垂眸盯着糖雕翅膀上晶莹的糖丝。


    五年深宫岁月里,他早已学会将情愫碾碎成齑粉,此刻却有什么在胸腔里破土而出。


    摊主突然拍腿大笑:“好啊!老朽活了七十载,头回见到这般登对的小公子。”


    他麻利地又捏了个糖人,“这个算添头,祝二位白头偕老。”


    新做的糖人是两个小人并肩而立,衣袂相连。


    玄弋笑着道谢,还是放下了一锭银子,回头时,却见穆玄祁仍盯着糖人发呆,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不知是雨是泪。


    “玄祁?”玄弋轻声唤他。


    糖雕的翅膀突然被掰下一角。


    穆玄祁将糖块含进口中,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突然拽住玄弋的衣襟吻了上去。


    杏花味的甜意在唇齿间蔓延,混着咸涩的雨水和更咸的泪水。


    “哎呦!”摊主慌忙转身,却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玄弋揽住他发颤的腰身,在唇分时用额头抵住他的——:“糖人甜吗?”


    穆玄祁喘着气点头,眼底晃动着江南三月的烟波:“......没有你甜。”


    远处传来刘老根中气十足的吼声:“两个小兔崽子!光天化日——”


    话音戛然而止,接着是金珀慌乱的劝阻声和云觉捂住嘴的闷响。


    玄弋轻笑出声,牵着穆玄祁跑进雨幕。


    糖人在奔跑中融化,甜腻的糖浆顺着指缝流淌,就像那些再也不用隐藏的心意,终于在这个烟雨朦胧的江南春日,肆无忌惮地漫溢开来。


    回客栈的路上,雨越下越大。


    玄弋索性把伞全给了穆玄祁,自己淋着雨走。


    穆玄祁皱眉,往他身边靠了靠,硬是把伞分了一半给他。


    “你身上还有伤,小心着凉。”玄弋想躲开。


    穆玄祁却固执地抓住他的衣袖:“一起撑。”


    两人贴得很近,近到玄弋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药香。


    自从离开皇城,穆玄祁的气色确实好了不少,但他离开的这五年,让这个傻子变得愈发的患得患失,所以玄弋才没有选择回去,而是直接带他出来游山玩水。


    刘老根说,穆玄祁这是心病,不是一时半会能痊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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