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精神崩溃所带来的剧痛和暴躁怒意如同滚水泼进陆骹的脑子,叫他几乎难以自控,而在这种疯狂逼近的同时,他又终于惊觉,自己的伴侣好像从来没有爱过自己,以至于在做出“杀了他”的决定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不舍。他们的相处、结合,只是因为他的精神力符合了塔为计曜挑选伴侣的条件,而计曜又恰好选中了他。


    即便当初计曜一念之差选中的是别人,以他的性格,也同样会跟那个人相处融洽,然后约定一个日子去登记、结合。


    他和计曜同床共枕五年,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和其余哨兵有什么不同?有什么不同?!


    陆骹喉中挤出几声干涸嘶哑的笑,面目因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而显出强忍的狰狞,精神崩溃加深了他的怒意和恨,蚕食着他的思绪,他掐在计曜脖颈上的手青筋凸起着收紧,最终却依然在仅存的丁点理智下卸了力。


    在松手的下个瞬间,陆骹便感到有股尖锐的刺痛贯穿了他的太阳穴,这是能力足够强悍的向导才可以做到的精神力攻击。他眼前一黑,底下人随即翻身而起把他撞倒在地。


    视野再次清晰的刹那,陆骹看到计曜坐在他身上,高高举起匕首,动作干净利落地刺下。


    心上迸发出剧痛,陆骹甚至分不清是因为伤口还是因为对方所展现出来的果决镇静,他攥住握在匕首上的那只手,能触摸到从自己身上涌出的温热的血液,张口时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不清,“计曜——”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再次受到精神力袭击,巨大的刺痛过后整个人的意识蓦然沉了下去。


    陆骹所记住的、“死亡”之前的最后一眼,就是计曜望着他,如同往常工作时望向桌上文件那般平静、淡泊的眼神。


    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就和现在一样。


    陆骹盯着面前人,恨得咬牙切齿。


    他恨计曜“杀”了他吗?似乎并不如此,陆骹爱惨了计曜,他根本没有怪过对方当初对自己下手,那时的他已经陷入崩溃,死在计曜手里总比彻底失控后反倒由他来伤害对方要好。


    但也正因为他爱计曜,所以他根本无法接受计曜在对他动手时所表现出来的淡然和冷静,甚至连微渺的挣扎犹豫都不曾出现,仿佛他们日夜相伴的五年只有他投入了感情,而计曜不过是配合着粉刷上了一层和睦的表面——这层表皮虚假而薄弱,随时可以揭下,随时可以撕掉。


    陆骹恨对方五年来所展现出的假象,又恨对方果断狠辣地扯下了那层假象。


    恨来恨去,他真正恨的是计曜竟然不爱他。


    陆骹兀地按住计曜后脑把他摁到自己面前,睁着眼张口用力咬住他嘴唇,血腥味瞬时在双方的唇齿间漫开。计曜痛得稍一蹙眉,伸手推他,对面却是纹丝不动,干脆也以暴制暴地去咬对方嘴唇。铁锈般的腥味不断加深,鲜艳的红色涂抹在彼此紧贴的唇肉上。


    如此暴力地咬了两个回合,陆骹忽然放手,计曜立刻推开他在位置上坐正,面上仍是无动于衷的样子,一面调整气息,一面在外套口袋里掏了掏,掏出张纸巾来慢条斯理地擦嘴上的血迹。


    陆骹将目光投向车子的前挡风玻璃外,眉头下压,用大拇指一点一点抹掉唇边的血色。抹干净血,唇内侧被咬出的伤口仍余留几分微小的痛感,陆骹舌尖划过那点伤口,又故意地吮出点腥味来。


    双方分开坐好没多久,从林子中就跑出两个带着面罩的身影,动作飞快地一左一右坐上了正副驾驶。两个哨兵脱下面罩,十分没有自觉地、友好地对被他们使计掳来的向导打了个招呼,随后边发动车子边道:“我们把那几个塔里的哨兵引到不同方向了,他们汇合还得花点时间呢。”


    “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还看到他们的车了,我顺便把车里的通讯系统搞坏了,他们一时半会联系不上塔。”


    “恩。”陆骹靠在椅背上应了声,“走吧,在塔得到消息前回基地就行。”


    “好嘞。”


    第52章 一只熊


    傍晚, 一辆任务专用车横冲直撞驶进区域大门,漂移甩尾猛地停下,车上蹿出五个人影不管不顾地冲进塔内, 目不斜视神色紧绷地直直往楼上跑去。


    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撞开,宁勿执抬头正要随口训斥几句, 瞥见闯进来的五个人后立刻把即将脱口的话吞了回去, 凝眉起身看向最前方的人,“怎么回事?”


    五个哨兵的表情都分外急躁,领头的段干栖狠喘了口气,把他们在城外遭遇埋伏、向导被带走的事迅速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急道:“我们汇合后在双方交战的地方大致搜寻过,没找到什么线索, 他们应该比我们先回城了, 但不知道藏在哪里。”


    这个世界城与城之间相隔十分遥远,而城外的森林、海域等各个地方都遍布危险,那些抢了计曜的哨兵不大可能住在野外, 只能凭借时间差比他们先一步回城,在城内藏起来。然而就算知道他们在城内, 想找人也并不容易, 首先他们所生活的这座城市并不小,其次埋伏他们的哨兵配合默契,必然属于某个组织,塔外的组织原本就最擅于隐藏行踪,要在偌大的城内找到被他们刻意藏起来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更要紧的是,塔必须时刻应对可能到来的兽潮, 没办法派出太多人手去搜寻整个城市——就像每半年一次的寻找未曾登记的哨兵向导,他们也只能尽力而为, 做不到把整个城市翻来覆去摸排一遍,所以才会有像曾经的陆骹那样长时间隐匿在外的异能力者。


    宁勿执好歹比几个年轻人更冷静些,他面上没有太明显的焦虑,只是沉下脸来思索片刻,“能判断出他们是哪个组织的吗?”


    塔外的各种散碎组织有很多,但全都不成气候,也不可能和塔正面作对,像今天这样直接出手抢走向导的更是从未有过。既然有组织一反常态闯入塔的视野,必然要先理清楚他们反常的缘由,以及他们针对的究竟是“向导”这一类异能力者,还是独独计曜这个人。


    段干栖摇头,又迅速回忆一遍,再度肯定道:“他们的衣服和面罩上都没有特殊的标志,无法判断。”


    “精神体呢,有哪些精神体?”不同的哨兵精神体有不同的特征,也能作为线索。


    几个人立时接话:“有一只翅展很长的鹰。”


    “灰白色的狼,右边耳尖有缺损。”


    “有只藏獒,背部的毛是暗黄色,其他地方是黑色。”


    段干栖心神不定,强迫自己从当时混乱的场面中挖掘出更多的细节,艰难道:“应该还有一只......一只熊。”


    “应该?”宁勿执转向他,神色还算寻常,“什么样的熊?”


    “因为当时他们丢了烟雾弹,那只熊的颜色又和周围的烟很像,我确实听到了脚步声,但看得不是很清楚......”段干栖拼命回忆,突然恍悟,“是很大的北极熊,它没有跟我们交手,只是从烟雾里走过。”


    宁勿执瞳孔放大,半晌无话地盯着他,直到五个年轻的哨兵开始忐忑地面面相觑,他才缓慢开口确认:“有多大?”


    宁勿执面色凝重,段干栖也跟着紧张忧虑起来,抬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我身高的两倍。”


    宁勿执深吸口气,忽而转身踱步到窗前,沉默几秒再次返身往屋外走,边和他们道:“我去和其他管理员商量搜城的事项,你们先回去吧。”


    段干栖紧追着他的步子,“我申请加入搜城队伍!”


    “知道了,回去等着。”宁勿执拍一把他的肩,匆匆走远,背对着身后哨兵,他沉重的目色中隐约显出震惊和疑惑。


    精神体为熊的哨兵在塔内虽不多,但也有几个,而具体到三、四米的北极熊,他进塔以后,就只见过一个陆骹。可陆骹已经死了。


    半年前,执行长途任务的二十人队伍在途中被大型异兽潮冲散,按照出发前定好的紧急情况应对方法,队伍被分散后就中断任务,各个小队沿出城的方向各自回城,沿途留下记号。


    经历大型异兽潮十多天后的回城途中,有小队遇上了独自行走的计曜,在他们询问原本时时刻刻跟在对方身旁的陆骹时,计曜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方块形状的记录仪交给其中一人,语气平直道:“陆骹在和大型异兽潮交战过后感知彻底过载,陷入无法疏导的精神崩溃状态,根据《向导哨兵战地守则》,我杀了他。”


    “这是异兽分布记录仪,应该有录到执行过程。”记录仪是调查任务中用来录制异兽情况的,在遭遇异兽潮之前队伍中有几个队员衣服上都别着,面对异兽潮时匆忙中计曜忘了摘下来,因此也录到了后面发生的事。


    不过交战、跑路、争执期间摔摔打打的,记录仪或许也录得并不完整。计曜把小方块交到某个队员手里,便顾自走到旁边,沉默着坐下。


    几个乍然听闻惊人消息的队员呆立原地,互相对视一番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保管好记录仪,也不敢再贸然同计曜搭话,跟着安静地扎营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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