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豹仍旧是战斗时的形态,比先前在训练室里出现时大了不少,计曜微微俯身,轻松地摸了两把它毛茸茸的脑袋。
段干栖远远跟在豹子后面,亲眼看见自己的精神体被计曜抚摸,神色一阵飘忽,晕头晕脑地抬手挠了挠自己后脑勺,暗暗感到开心。回味几秒方才的情景,他努力收敛起面上的不值钱表情,才继续上前出现在计曜的视线内,拎起包,“异兽潮解决了,他们在收拾东西,我们过去吧。”
“恩。”计曜点头,走到他身侧。金钱豹亦步亦趋踩着他的脚步,被自己的主人瞥了好几眼,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消散了身影回到哨兵体内。
精神体表现得太粘人,段干栖虽说不好意思但也没办法,精神体的行为是哨兵潜意识的投射,很多时候他是无法控制的。他只能强装镇定地带路,言行举止尽量表现得像个成熟人士,把计曜送到他们正在打扫的战场上。
树林中的一小块空地上,乱糟糟地倒着七、八只约有成人高的巨型蝎子,外壳如铠甲般泛着坚硬的黑亮色,尾刺粗壮而尖锐,尖端挂着紫色的粘稠毒液。普通蝎子会随气温下降而冬眠,变异过后的动物却已不再受自然规律影响,如同这类反季节的异兽潮,虽然发生得不多,但并不奇怪。
计曜走进其中略略扫视一遍,地上、几棵树上有很多块仿佛被腐蚀过的地方,黑漆漆的散发着混杂腥气的刺激性恶臭,明显是由变异蝎子的毒液造成。计曜抬高声音问在场哨兵:“有人受伤吗?有没有被毒液伤到的?”
“没有!”众哨兵应声,有个哨兵扒拉着自己小臂上的衣服开玩笑道:“衣服被烧坏了,可以找塔报销吗?”
计曜走上前去瞧,对方袖子上被蝎子毒液腐蚀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好在里头还有两件衣服,皮肉没受伤。他好脾气道:“可以。”顺势又让人蹲下,帮忙做了个精神疏导。
做完疏导,那个哨兵就欢天喜地精神抖擞地继续干活,计曜接着叫下一个人。
哨兵们并不是真的在打扫战场,毕竟是野外,打扫干净了也没用。段干栖从车上背下来的挎包里装着塔配备的仪器和许多密封袋,可以记录下变异蝎子的各项数据,再把变异蝎子身上可能有用的部位如尾刺、大钳等割下来带回塔里,好让相关人员进行分析研究,偶尔这些异兽的部位还会有些其他价值。
轮到段干栖最后一个做疏导,他眼神闪亮地过来,面朝计曜蹲下。
“......”计曜抬手做了个转身的手势,段干栖顿时萎靡,听话地背过身去。
只做精神疏导而不必仔细观察对方的精神图景时,计曜的效率很高,五六分钟后便放下了手。段干栖有点意犹未尽,只觉得身后人微凉的柔软指腹才刚放到他的额角,须臾后就又离开了。
计曜的疏导速度比医疗室里的向导快,做完后也更清爽舒服。段干栖一面悄悄仰慕他,一面起身转过头,看清对方神色后却是立时摒去了心中乱七八糟的念头,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计曜微微蹙着眉,片刻后便放松下来,语气仍是平和,“没什么,想起件要紧的事得和管理员说而已。”
段干栖点头,拉着他到树底下一块凸起的石头前面,用手掌扫开石头上的枯枝细砂,叫他坐下,“异兽部位收集得差不多了,马上就回塔了。”
计曜坐到石头上,面无异色,心底却是轻叹口气。出发前他以为替五个哨兵做精神疏导不过小事一桩,没想到现在做完后却突兀生出几分头痛,犹如细细软软的针扎进他脑袋两侧。身体状况目前还不算太糟糕,但自己能力的下跌显然比他先前所认为的更严重。
得尽快跟宁勿执坦白了。
计曜掩饰得很好,段干栖没察觉出异样,他席地坐到计曜脚边,特意让自己显得比对方矮上两分,以仰视的角度望向他,小心翼翼地、诚恳而执着地问:“今天之后,你就会正式回塔继续接任务了吗?我......我可以去你的队伍里吗?如果我想加入你的队伍,需要做什么呢?”
第50章 好久不见
计曜垂目, 迎上对方专注而紧张的目光,终究还是微不可察地轻轻摇头。他这次回塔就是打算申请提前退役,根本不会再带队接取任务。
段干栖的神色转向迷茫, 似乎不懂他摇头是拒绝自己入队,还是在表达其他的意思, 抱着点希望问:“是要求很严格吗?我不怕的, 我会努力训练......”
眼见对方没有任何放弃的意思,计曜只得稍显直白道:“我不会再继续接任务,也不会再做向导了,至于往后还会不会留在塔里,大概得看管理层的安排。”
如果他失去异能力无法再做向导后塔内还有适合他做的工作,管理层或许会让他留下;如果没有, 他就离开塔住回家里。
段干栖怔愣一霎, 完全没预料到计曜竟然会不再当向导,着急地向他倾身靠近,“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不做向导了呢?”
旁边的其余哨兵当然同样听到了计曜的话, 惊讶得面面相觑,有两个性急的忍不住也要上前插嘴, 被另外两个眼疾手快地阻止, 示意不要打断他们谈话。
计曜陷入短暂的沉默,段干栖仰头眼巴巴地盯着他,实在心焦,迟疑许久后还是放低了声音试探般问:“是因为半年前那件事吗?你的伴侣......出现意外,你也不想再做向导了?”
计曜亲手处决自己伴侣的事,当年发生后在塔内很是轰动了一阵。哨兵由于精神崩溃而被监禁、严重者处决的事其实从前在塔内亦有发生过, 但被结合后的伴侣、被自己的向导亲手杀死的,半年前就是第一例了。
段干栖问出口时, 自己也很怕会触及计曜的伤心处,但他更怕计曜真的因此放弃向导这个身份,离开塔去到旁人难以知晓的地方。他忐忑地注视着面前人,盘腿而坐的姿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跪坐,徒添几分无法忽视的虔诚。
计曜的神色中却并未显出多少落寞伤感,似乎对这件塔内其余人讳莫如深的事并不大放在心上,只是感受到段干栖紧张的目光,含着些许笑意顺势道:“我这样手刃伴侣的向导,应该很多哨兵都避之不及吧?”
“怎么会?”段干栖连连摇头,神情语气皆是笃定,“你完全是按照守则做决定而已,精神崩溃后的哨兵很危险,我们都知道......你的决定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别人。”
他停顿须臾,视线小幅度地偏移不再直勾勾看向计曜,却很是认真道:“如果未来的哪一天我也陷入精神崩溃,只会希望我的向导别被我伤害,即便是被向导亲手处决,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他飞快地瞧一眼计曜,放轻声音嘟囔:“如果......你的伴侣当初不是这样认为的话,一定是因为他并没有那么爱你。”
计曜微怔,还没来得及对他的话有所反应,其他四个原本离得较远的哨兵已经纷纷靠拢过来,大抵也是担心他,你来我往地跟着安慰道:“是啊,塔有权决定如何处置精神崩溃的哨兵,这是我们登记入塔后就知道的事。”
“虽然大家都不希望自己会崩溃,但真到了那一步,多少也有点心理准备。”
“千万别为了这件事放弃做向导,没有哨兵不想进首席向导的队伍。”
“合格的哨兵绝对不会责怪向导!”
众人热热闹闹说了好几句,计曜眉目柔和地接受了他们的好意,颔首道:“好,我明白了。”
他算着时间也已差不多,起身提醒:“收拾得怎么样?该回塔了。”
“马上就好!”围在他身边的众人又一哄而散,干劲十足地把该带回去的东西都妥善装进包里放好。
趁着段干栖还未走远,计曜思忖过后还是委婉劝道:“你的年纪还小,完全可以慢慢去找一个最适合的、相互喜欢的人,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我这样与你岁数相差太多的、已经有过伴侣的人身上。”
段干栖表现得太热情太明显,稍微开过窍的人都看得出他的心思,计曜也就没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假作感觉不出他的心意。
果然,自己的“暗恋”被点破,段干栖也没有慌张意外的样子,反倒露出十分天真昂扬的神态,声色坚定不移:“异能力者有强大的精神力加持,寿命普遍在一百三十岁左右,相差九岁算什么?”
“至于喜欢的人......我已经找到最喜欢的人了!”他看着计曜铿锵有力地扔下这一句,转身也去收拾东西。
计曜婉拒不成,只剩满腔无可奈何。
几个哨兵动作很利索,没两分钟就全收拾好了。直起身时,段干栖耳尖微动,抬头看了眼。越过冬季稀疏的树冠,他看见天空上有只硕大的鹰,宽阔有力的双翅平展,朝他们所在处急速斜降下来。
异兽?
段干栖皱眉,立刻出声叫众人小心应对。他话音刚落,飞到他们头顶上方的老鹰却没有继续俯冲攻击,而是爪子一松,丢下个小东西。椭圆形的物件丢到地上悍然炸响,瞬间爆发出滚滚浓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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