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曜抿着唇角沉默,正不知该说些什么, 肚子内一声饥饿的咕噜响便率先替他做了回应。他顿时面红,垂下头揪扯自己的袖口。
喻沼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俱是柔和,无言地退开两步。
计曜这才像满怀警惕的小动物,试探着往前走出第一步,而后慢慢挪到桌边,坐下来吃饭。喻沼就站在门口,并不轻率出声。
他们默契地维持沉默,谁都没有再提及两日前颇为暧昧的意外。
几日过去,二人距离无终峰越来越近,计曜站在船头,眺望触不到边际的远方。正是傍晚时分,橙红的霞光笼罩住他半身,在他面颊上映出温暖动人的光彩。身侧有人走近,为他遮去渐凉的晚风。
计曜抬眸见到是之雁,踌躇片刻,还是转身欲走。事情虽已过去一段日子,他却仍有些回避对方,说不上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另外一些旁的异样。
他还没踏出半步,手臂便被人及时握住,对方侧过身来和缓地问道:“我扰了你赏景吹风的兴致?”
计曜眼睫斜斜吹着,鬓角发丝被风吹得抚上面颊,听他这样问,只好道:“没有,我也不过是随意瞧瞧。”
“那就再待会罢,整日闷在房中,身子亦会不舒服的。”喻沼说完,牵引着他的手臂带他回到了船头,夕阳余晖再度洒向他身前。
计曜顿了顿,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竟没有挣开对方的手而是被他牵着走,连忙使力缩回了手臂,一言不发地站着,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真奇怪,自灵涌期的荒唐事过后,他的身体仿佛已然习惯了这个人的触碰,很难再做出下意识的抵抗,就好似自己的本能在亲近对方。为什么会这样?是坤泽天生就会依赖于和自己亲密过的乾元吗?
那师尊怎么办?他如此举止,岂非背弃师尊?
计曜猛地咬唇,匆匆道了句“不必”,目不斜视地返身跑回了船内。
喻沼阻止不及,眼看他背影远去,心底忧虑渐深。好在很快便要到无终峰了。
*
无终峰内共八座山峰,其中有两座专用来种植草药,其余六座分予掌门及诸位长老管辖打理。柏惜泉身为掌门,所处山峰最为高耸,她察觉有高阶修士的气息靠近,走出屋来远远望向天际。
飞舟破开云层,缓缓向山顶靠近,随后于上空停驻,两道身影自船上跃下,平稳落至她面前。
喻沼收起悬空的飞舟,对面前人简短道:“别来无恙。”
柏惜泉知道计曜此刻认不清人,便也不叫破喻沼的身份,只稍稍颔首,视线自然地挪向他身后。
计曜对上她温柔平和的目光,抬手行礼,“晚辈计曜,见过......”
听他话音犹豫,喻沼便为他解惑:“此乃无终峰掌门,柏惜泉。”
柏惜泉莞尔一笑,“倒不必叫掌门,唤我柏前辈便好。”她不易察觉地细细瞧了会计曜,见他眉目间满是天真纯稚,也不由生出几分喜爱之情。
“柏前辈是无终峰掌门?”计曜眸光微亮,忍不住问:“前辈座下是否有位弟子,名字为印鹰?”
印鹰寄给他的信中曾提及过,他拜了无终峰掌门为师。思及或许能见到多年未曾会面的好友,计曜的诸多复杂心绪暂且消散,流露出真切的欢喜来。
柏惜泉目露少许讶异之色,复又认真仔细地打量他一遍,恍然笑道:“我确实有弟子名叫印鹰,他亦同我说过,在鸣匣谷有位至交好友,原来是你,怪不得他总时不时曜曜、曜曜地念叨。”
计曜不好意思地垂目笑了下,略含期盼地问:“他在此处吗?”
“他同其余弟子一道在药山上种地呢。”柏惜泉转身,引着两个人往屋内进,边走边道:“医修除去治病救人,还得会侍弄草药,他们六个月前种下的草药过段日子便要验收了,人人忙着在地里伺候。”
她侧首眉目柔和地瞧了计曜一眼,“你想见他,我便叫他回来一趟,你们好叙叙旧。”
计曜思忖须臾,还是摇了摇头,乖巧道:“他既忙于正事,怎好随意打搅呢。横竖我已经在无终峰内了,总会见到的。”
三人步入宽大的厅堂,柏惜泉沏出灵茶,亲自倒了杯递给计曜。果然是贴心惹人疼的小弟子,难怪多年来藏得这般好。
计曜双手接过她的茶,妥帖地道谢。喻沼坐于对面,隐晦地瞥她一眼,叫她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柏惜泉视若无睹,浅浅尝过自己的茶,温声续道:“想来倒算缘分,我在鸣匣谷内亦有位好友,被世人称作琴引仙君。曜曜可听说过?”
喻沼:“......”
计曜难掩欢喜地望向她,“他是我师尊。”他放下茶盏,不自觉涌出更多的话来,“柏前辈近日与他可有联系?我与师尊分别多日,他先前还受了伤,也不知他现下如何,伤势可有好转。”
“那真是巧。”柏惜泉眉目微垂,神色包容而温和,“他前几日刚与我传过信,说得过来找我拿些疗伤的丹药,不如曜曜你便留在此处,等喻沼过来正好能与他见面。”
喻沼听出对方是在帮忙圆故事,便未再做阻拦,也跟着朝计曜看去,等他回应。
计曜自然点头,片晌后却又稍显疑虑地转过头来看了看另一个人,“那之雁前辈呢?要和师尊见面吗?”
喻沼被他一问,记起自己现在这个身份同他的“师尊”是结过仇的,张了张口,拉扯出个稍显合理的说辞,“要要曾同我说过你师尊是个‘好人’,想让我同他解开误会。既如此,看在要要的面子上,我不会再与他起争执。至于见面......或许也不必见了,我办完事之后会自行离开,要要就留在无终峰等你的师尊。”
他说会离开,计曜不免松了口气,松懈过后,心底无端冒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感知到这份本不该有的情绪,蓦然一震,立时狠狠咬了下唇,强迫自己将其驱散,纠结而颓然地沉默下来。
兀自安静半晌,计曜恍然察觉屋中竟没有了其余的说话声,仿佛另外两人也跟着他的闭口无言而一道沉默了起来。他抬头,瞧瞧右边的柏惜泉,再瞧瞧左侧的之雁,满目疑惑道:“之雁前辈,你在飞舟上不是同我说来无终峰治疗旧疾?”
现在怎的跟人家医修面对面地坐起禅来。
喻沼只得接上他的话,“确有此事。柏掌门,我前段日子旧疾复发,劳烦你看一看。”
柏惜泉眉尖轻动,顺势起身,“那便去丹房罢。”
喻沼稍显犹疑,却也不得不跟上,嘱咐计曜留在厅堂中,随同柏惜泉去了后头的炼丹房。
关上门,柏惜泉走到自己书桌旁,上面整整齐齐地摆了四、五本已经翻开的书,“这些是我曾经了解过的与计曜症状有几分相似的例子,只是其上所记载的药物或时效短暂,或服药者浑浑噩噩诸事不辨,或无法触及信香......”
“如同计曜那般性情未变、思绪清晰分明,唯独认不清你与旁人且还分辨不出你们信香的,确实少见,或许我还得再去藏书阁寻一寻。”柏惜泉倚在桌沿,回头问:“一路上他可有表现出其余异样?”
喻沼极浅淡地蹙起眉,十分微不可察的神色变化,出现在他素来冷冰冰的脸上已属难得,至少柏惜泉此前从未看到过。
她听完对方所说的计曜在飞舟上因怀疑过深而头疼、且牵动灵涌期提前的事,不觉沉吟:“看来妖王对他所用之物的确作用于信香。”
柏惜泉是医修,亦是乾元,她清楚信香对于乾元和坤泽来说是何等要紧的物事,无异于牵一发而动全身。
喻沼的担忧难以消解,沉声问:“可能解?”
“不急。”柏惜泉敛袖往门外走,“得先找个理由替你的小弟子把把脉。”
==========作者有话说:==========
师尊也是自己给自己带上绿帽了
第35章 窃喜
厅堂之中很是空旷, 四周充斥着微弱的草木香气,计曜坐在桌边,手掌托着下巴, 等待二人回来。间隙中,他用手指拨弄银白小球的边缘, 让系统在半空中滴溜溜地打起转来, 百无聊赖般问:“五五,墨舴现在在哪?”
系统化身旋转陀螺,机械音依旧平稳:“还在鳞蜿界。系统检测到有多批妖修在外探听喻沼的行踪。”
“噢——”计曜拉扯出长长的尾音,随即弯起眉目来明媚地笑了下,“你找个合适的时间,把喻沼的位置透露给那些妖修。”
855稍作停顿, 不太明白地问:“宿主,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间?”
“唔恩。”计曜思忖片晌,眸内浸着亮莹莹的润色,“等柏前辈治好我之后。”
“好的。”系统记住他的话, 周身荧光忽而闪烁两下,“宿主, 他们回来了。”
计曜将小球挪到自己身侧, 收回手捧起茶盏,垂下眼睫小口小口喝茶。喻沼同柏惜泉重返厅堂,便见他安然恬静地倚在桌边,神色乖乖巧巧无分毫不耐,倒叫人不禁心软得反省自己怎能将他独自丢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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