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怔,旋即向后退开,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手从自己腰间抚过。
喻沼缓缓放下抬起的手臂, 掌心内计曜的温度转瞬即逝,迅速被风吹散。两人都莫名安静了片刻, 还是计曜率先动作起来,噔噔跑上了船。
再度启程,飞舟重回云海之上。有了话本、乐谱、零嘴,计曜上午修炼,下午看书吹笛子,时间便过得轻快起来。
偶有一日计曜站在船头修习功法,吹他离开鸣匣谷前师尊正在教他的曲子,尝试将灵力融入其中,通过笛声扩散。乐曲婉转动听,飞舟下方的云层因灵力波动而呈现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宛如被搅动的水面。
喻沼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听完整首曲子,叮嘱道:“灵力施展时需更流畅些,跟随着曲声连绵不断,这样才好。”他示意计曜去看飞舟下水波般的云海,“若灵力连贯,云层会更顺畅地分开,如剑斩过,而非有间隔。”
计曜下意识听话地探头去瞧,正待反思自己刚才的失误,忽而顿了顿,转向背后问:“之雁前辈,也懂音修的功法吗?”
喻沼微怔,很快道:“我也是音修。”
计曜垂目思索,记起自己晕睡前曾听到过的一声琴响。当时师尊在他前方,琴响却是从身后传来,想必就是之雁所为了。他点点头,倒没再怀疑此话。
喻沼见他能接受,跨进两步趁热打铁道:“要要修炼时若有疑难,亦可问我。”
计曜眸光明亮地瞧他一瞬,小小地应了声。不知为何,相处得久了,眼前人总会给他些熟悉的感觉,让他无法生出太多的警惕心。
午后,计曜便坐在甲板上的矮桌旁翻看乐谱,喻沼泡出两杯茶,将梅花样式的糕点摆进绿瓷盘内,放置对方手边。过于炽烈的日光被飞舟外的结界削减成恰恰好的温度,清风拂面,满怀悠闲。
计曜翻到两段颇妙的谱子,忍不住拿起折柳将它完整吹出。他十指白皙纤长,搭在折柳上动作时更添几分灵巧,赏心悦目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吹完曲子,计曜握紧折柳,欢欣地侧首去看桌边的另一人,“之雁前辈,我——”
莫名的,他话音倏然顿住,连带着面上的笑意也跟着缓慢僵滞起来。
微风朗日、听曲喝茶——此情此景,在他人生中发生过无数次,陪在他身边的都是同个人,唯独这一次。
唯独这一次?
计曜盯着身旁人,思绪时而清晰,时而混乱,许许多多被他压在心底的疑问翻腾起来涌上脑海,爆发出来冲击着他的认知。
之雁对于他当真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那为何对方会如此了解他?为何他能从对方身上体会到难言的亲近?
如果之雁并不是陌生人呢,如果......
喻沼紧紧注视着计曜眉目,察觉到他神色中的茫然、矛盾、怀疑,明白他或许是从日常相处中捕捉到了异样,正处于挣扎之中。柏惜泉曾嘱咐过不能过于直白地揭示真相,可若是计曜自行勘破呢?
喻沼并不敢轻举妄动,只沉静地与他对视,实则肩背绷紧,无法放松丝毫。
计曜在心内刨根问底,掘得深了,后脑顿时泛起一股难以忍受的刺痛,并迅速蔓延向整个脑袋。他面色转瞬雪白,额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喉间滚出压抑的闷哼。
“要要!”喻沼立时倾身将他拢进怀里,手指抚过他面上冰冰凉凉的冷汗。
“头、很疼......”计曜声色嘶哑,仅仅三个字也说得艰难断续,似乎脑中的疼痛过于尖锐,他一蹙眉,斗大的泪珠不受控地从双目中扑朔朔垂落,直往下砸。
温热的泪水砸在喻沼指间、手心,染湿大片的肌肤,又好似渗入了他的肌理、血肉,冰冷冷地裹住了他的心。喻沼被几颗泪水砸得心肝脾肺都皱缩着绞痛起来,摩挲着怀中人的脸安慰他,“别再想了,要要,不想那些事了。”
计曜颤颤地闭上眼,眉间依旧拧着,小口小口急促地喘气。喻沼环抱着他,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向他颈后,使了巧劲一捏,怀中人随即无力地倚向他胸口,虽面色仍不大安稳,呼吸终究是平稳了下来。
喻沼不敢松懈,垂首一点点轻柔拭去计曜面上湿冷的泪迹和汗水,将人紧密地抱入双臂之中。他浅浅吻着怀中人头发,唯觉悔恨,自己不该放任计曜陷入怀疑与挣扎的,若他能及时阻止,对方就不必白受这场苦楚。
横竖都是在赶去无终峰的路上,何必急于一时。
喻沼斥责了自己千百遍,小心抱起计曜,带他回去卧房放到床榻上,而后替他盖上薄被,坐在床沿一直守到第二日天色微明方起身离开。
窗外日光渐盛,照得屋内越发明亮,计曜被亮堂堂的光线晃醒,睁眼后先侧首过来扫视一圈,见屋内没有旁人,才自行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昨日他的头疼其实并非完全伪装,是系统模拟了普通修士服用过幻心后可能产生的症状再施加于他,不过大大减轻了痛感,只让他对疼痛的类型有了些许体验。
银白小球如鹦鹉般停在他肩膀上,“宿主还好吗?”
“还行吧。”计曜打了个呵欠,好奇问:“所以寻常修士是真的无法依靠自身破除幻心的药效?”
“是的。”系统跟随着他走路的动作飘浮起来,“当初墨舴对宿主用药时宿主是提前知晓的,而且有系统保护宿主的意识和精神,所以现在即便宿主五感上有所错乱,但心神还是清楚的。如果换成寻常修士、寻常情况,在察觉异样的状态下自行深究,的确会导致神魂受损。”
“幻心毕竟是上古时期的药物,想自行勘破,很难。”
计曜一面洗漱一面听它解释,十分好学地不住点头。他拿面巾揩过脸颊,一双眼睛清澈有神地盯着小圆球,求知欲旺盛道:“除了头疼,幻心还有哪些可能的副作用?你都说来给我听听。”
小球表面萤光闪烁,虽然不懂他为什么要听这些,却还是老老实实地都列了出来。
午后,计曜终于出了房门,慢慢走到甲板上。
喻沼正负手立在船头,却仍然迅速感知到了背后的动静,转过身向他走来,“可好些了?还难受吗?”
计曜仰脸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不大好意思道:“昨日是不是麻烦你了?我只记得我头疼了,然后不知何时似乎睡了过去,多谢你送我回房间。”
“小事而已,不必说麻烦。”喻沼仔细观察着他的举止神态,犹有些不放心,“可还记得为何头疼?”
计曜抿唇似在回忆,最后还是迷惘道:“奇怪,不太记得了。”
“那便算了,大抵是些不要紧的事。”喻沼稍稍松了口气,不愿让他再承受一遍苦楚,略过这番话,带他往两人平常时候喝茶吃点心的矮桌旁去。
面对面坐下时,喻沼余光瞥见对方黑发遮掩下的耳朵整个通红,不由怔愣瞬息。
是害羞吗?不,喻沼了解计曜,要要在对待除他以外的人时总是坦然纯真的,不会羞赧至此,而眼下自己对他来说就是“外人”。
那是为何,是身子不适发热了吗?
喻沼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向对方面颊,无端觉得他右眼下的两颗朱砂痣都艳丽了不少,“要要,可有身子不适?”
计曜倒了杯凉茶饮下,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脖颈,语气犹疑,“还好罢?只是方才醒来时有些晕、有些热,或许是房里太闷了,吹吹风便好了。”
他说话间,又灌下去两杯茶水,唇上被水染出湿漉漉的光亮。云间的风吹上甲板,吹动他的衣衫、长发,亦将清新微甜的柑橘香吹向坐在他对面的人。
喻沼嗅到再熟悉不过的信香,袖中双手猝然紧握,喉中倏而干涩,某个意料之外的念头跃上他脑海。
灵涌期?!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
第33章 灵涌期
喻沼喉间滚动, 仿佛有火顺着心肺烧到了他的口舌,烧得他浑身血液沸腾,音色沙哑, “是......灵涌期到了么?”
计曜面露惊讶,脱口而出地反驳:“不会的, 我今年的灵涌期已经过了。”
他的灵涌期一年一次, 且向来准时,出谷前他便已度过了今年的灵涌期。若非如此,他说破了天喻沼都不可能放他出来。
喻沼也清楚他每年灵涌期到来的时间,可现下墨舴不知对计曜做过什么,更不知他的所作所为会对计曜产生何种影响。计曜如今对信香的辨别和认知都是混乱的,或许他自身的信香亦出了岔子, 而信香对于乾元和坤泽又极为重要, 牵连着体内灵气,的确有可能扰乱灵涌期的时间。
可此事却暂且不能告知计曜,喻沼张了张口, 柑橘香直往他的鼻腔、口舌里钻,闻得他胸口滚烫, 艰难克制道:“会不会, 下一次的提前了?”
计曜怔怔地放下杯子,他嘴上虽说了否定的话,实则却越发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头昏脸烫,干渴燥热,确实是灵涌期即将到来的前兆。他目中隐隐携上几分慌乱, 抬手去摸自己的后颈,指尖甫一碰到那处, 却是自己将自己摸得脊背战栗,心跳漏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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