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姥,能说出这话,我瞧你要么脑子空空,要么全塞了猪粪,硬是装不进几滴墨水吧?”
男子怒而转身,见一女子正随手把玩双刀,其左眼上一截断眉,眼睛细细眯起,着实危险。他强忍了忍、不做声了。
还有人看这书院左右不顺眼,愤愤道:“说什么男女相衡,男子寒窗十年尚无出路,怎又先给女子开门?”
“灵州青松书院不是只招男子吗,你去那里不就得了。”眼角下有一颗红色泪痣的女子突然应声。
“青松书院从没说只招男子!是女子读书不行,考不进去……”
“真稀奇,中原这么些书院从来只招男子,雄雄相护,你硬装作看不见;现在刚开了一座女学就要把你克死了?”
余辛在一旁听得饶有兴趣,难得见大帮主对陌生人有点攻击性,这还是我认识那个觉得世间无恶人、跟谁都玩得好的大帮主吗?但她眼看挤入人群的那二人要没影了,忙拍了下这人的肩,
“跟这猪脑计较什么?走了。”
程砚还要再辩,余辛已经一点脚飞老远了。又欺人不会轻功!程砚赶紧跟了上去。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找人找得眼花缭乱,倒真想知道,到底谁提议让同徽她们两人乔装入人群的?!
余辛听到她的小声抱怨,嘴巴一撇:“这肯定是安抚使想的。她最爱干这种一不留神就让我丢差事甚至丢脑袋的事儿。”
“哈哈,同徽这不是信任你吗?”程砚乐观道。
“一不留神就会让人丢差事甚至丢脑袋”的那人狠狠打了个喷嚏,只听身边的阿迟紧张道:“身体不舒服吗?这次听了够多,实在连我都觉得头大……咱们该回去了!”
杜昭璃沉默不答,乖乖被阿迟牵着走。
这第一步走得如此艰难,若非亲眼见证,便无法理解女帝为何过分谨慎——毕竟就连在这民风相对开放的旧西梁地,也不是全然顺遂,荣州姑且不论,宁州毕竟已被中原人同化了十多年。一路上杜昭璃和阿迟听到太多不利言论,有人担忧这是贵族与官府的联手作戏;有人觉得女子读书无用,家境贫寒者更是不该;有人说官府拨款养女子读书,而女子总要出嫁,是浪费银子本末倒置;更有甚者,认为女学便是教唆女子反抗家庭、从此不肯安分嫁人。
看来书院还有很多需要公开和表达的。
但她们仍看到有小姑娘拉着家里大人的袖口,怯怯道:“阿娘,我以后也能在这里读书吗?”
“当然了,这个地方就是给我们阿雪这样的孩子准备的呀。”
“可是读书有什么好处呢?我也能做官吗?”
成熟的女子沉吟片刻,摸摸女孩的头:“等阿雪读成归来,便能做官啦。”
“那我要做个好官,保护阿娘,也保护邻居的姥姥姨姨。”
杜昭璃和阿迟都听得清楚。女子科举想必还有很长的路,但似乎并不只有她们抱有希望。正因如此,才更要坚持。
女子书院建好后,便开始招收八岁以上的女孩进学,但大部分人都在观望。宁州当地豪族不愿出头,推说家中女儿们自有私学;平民见贵族都不去,更是左右摇摆不定;单独游说总不是办法,事实却是三日过去,来问女学之人寥寥无几,更别说有人进学。
最后还是阿迟一拍脑袋:“莼儿,荣州宁府!”
几乎是同一时间,杜昭璃想到了另一处——宁州最有影响的地方,望夜阁。
二人对视一眼,便决定分头行动,待到半个月后,凌云书院终于迎来了第一批学子——宁小岛、宁小岚带着二十多个女孩从荣州来到了宁州,里面有宁府收留的孤儿,也有走马帮帮众、川盘山矿工的后人,矿主的女儿宁怀桑也不情不愿跟了来。这群女孩天地不怕,一路上很是活跃;花玉白不遑多让,亲自领来了十来个十四岁上下的姑娘,那些姑娘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羞怯地站在一旁;再加上花玉白频频走动,宁州的贵族不知是卖人面子、还是被人拿了把柄,几个小贵族暗自合计,最后送来了三位府内千金。
八月廿八,杜昭璃天不亮便醒来了。这日正是她们最终定下的、凌云书院的进学大典。
昨日她心中激动,端坐案前反复确认书院的各样细节直到深夜,若非阿迟从她身后悄悄环过来,竟俯下身将她揽抱到榻上、强迫她歇息,她恐怕真的会彻夜不眠。
仲秋昼暖夜凉,加上昨日下了一场雨,夜里空气骤寒。杜昭璃身体寒凉,早就备着暖炉棉被,阿迟的身子却仍像一团火,她愁眉苦脸地看了看杜昭璃准备的棉被,一把扯到一边。
“好热……那个好厚啊,用我不行吗?”
阿迟在榻上不老实地挪着挪着,很快就不管不顾、整个身子都贴上来,与其说是抱住了她,不如说是挂在她身上。隔着一层薄薄单衣,杜昭璃很快便被她暖热了。阿迟几乎整个夏季都是这样。其实宁州比起西京,夏日温度很是宜人,但阿迟尤其怕热,又或许这只是她天天要蹭上来的借口。
而杜昭璃已十分习惯,以前阿迟还会眼巴巴地问一句,问好多句,行不行啊,好不好嘛,我可以继续吗?那样做也可以吗?直到她故意说了一句“莫要败兴”。她感觉到阿迟炽热的掌心带着火烧到她身体各处。
杜昭璃只有在这种最无法矜持的时候才会突然翻过身来,红着眼睛埋头下去,稍稍蹭一蹭人。
无法继续回想。脸上已发了热。杜昭璃稍稍偏过头,看到阿迟侧着身子贴着她的手臂一侧,裸露的半侧肩膀后侧有一道明显的红色抓痕,杜昭璃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昨日似乎……太过火了。她睁着眼睛默默反省了一会儿自己,轻轻动了动胳膊。
阿迟没有反应。她小心翼翼地将胳膊抽出来,阿迟一把将被褥抱在怀里,抱紧了。
……想必是太累了。杜昭璃想。她悄悄下床,又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阿迟清秀的侧脸。不知是梦见了什么,还扯起了嘴角,睡得正香甜。杜昭璃伸出手,几乎要戳到她的脸庞时顿住,想了想,心又软了下来。罢了……让她继续睡吧。
杜昭璃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于是就在进学大典上,杜昭璃作为官府的代表之人和凌云书院名义上的山长,当着所有姑娘,正讲到最后“书院取凌云二字,盼院中女子,诗书作翼,自在凌云”时顿住了,眼神望向门口。
众人随着望去,只见那西梁郡主突然出现在大门口,发冠都未扶正,弯腰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在众人注视下她连忙又直起腰,快步走上了台。而杜昭璃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很自然地给阿迟腾出了她的位置,然后微笑对台下道:“这修习的第一步,便是先正衣冠,方明事理。”
她侧过身,轻轻拉了一下身边人,阿迟不明所以地转过脸来,杜昭璃便主动帮她整理了发冠,然后是领口与肩侧衣物,最后抻了抻衣摆。
偌大的书院内仿佛只剩了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一刻阿迟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了眼前这个挂着淡淡微笑的女子。在杜昭璃放下手之后,她深深呼吸,抬起手来,那样习惯地,为杜昭璃也理了理领口。
杜昭璃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乖乖垂手站着,看着阿迟的眼睛。时间漫长。
等到阿迟再转过身来,这才领会到被下面大大小小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的威力,面上一红,赶紧清了清嗓子:
“咳……这做人第一步,就是要学会互帮互助……大家未来有成,总不能单打独斗吧?所以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善意,也要把善意带给更多人。”
阿迟说得越来越顺,完全没有了开头的紧张,说完她与杜昭璃相视一笑。
“嗬……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搞。”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的余辛觉得没眼看,又从头到尾看着。
程砚笑呵呵的:“这不是挺对的吗?要学会接受善意。”
说着,她伸手去拽余辛的袖子,余辛眼睛一瞪,手也一把扯上了程砚的领子,要打架似的。看着程砚眨巴眨巴眼装委屈,余辛咬牙切齿嘴硬道:“你这,你这是善意吗!”
底下的一众女学子看着看着,不知谁先动了手,认真给自己正衣冠的,试着给自己身边的人帮把手的,荣州的小姑娘大方利落,很快感染了矜持的那部分,小姑娘们嘻嘻哈哈互相协助完成了第一课。
这群小姑娘显然对阿迟更加亲近,等大典结束,还大胆地围过来问这问那:有人问读书了还能继续习武吗?在宁府天天要练功夫呢;还有人说郡主不是神医吗?我也想行医救人,郡主收不收徒?阿迟和杜昭璃对了个眼神,兴奋道:“当然可以!读书、学技,之后便能自立,你们提得不错,我都没想到呢!”
很快,凌云书院内不止有崇文斋,还有明武台和回春堂。
杜昭璃则是独自走向大门外,她注意到了窗边的人影——那是望夜阁的花魁,二十来岁的妙龄女子,她年纪稍大,身份尴尬,尽管花老板说可以来看看,但她仍旧不知该怎么和那些十来岁的小姑娘坐在一起,生怕自己带来不好的影响。杜昭璃听了她的话,沉思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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