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昭璃接着宁问天的问题,摇头断然道:“不,陛下并无此意,愿将西梁子民一视同仁。只是各位领头……需要避嫌。但是西梁人能够因此得以延续,有更值得期待的未来,这对于西梁人而言,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表面说是和谈安抚,实则分而治之。宁问天了解这套把戏,甚至能想到,如若她们这些人老老实实交付权力,西梁人更会任人宰割。大国对小地方轻蔑不屑,仍沿用过去的惯性,要么武力镇压,要么假装和谈,却不知今非昔比。这个杜家之后,也不过就是这副嘴脸么?
这钦差如此不顾安危,几乎丢了半条命才走到这里,就是为说这些?宁问天不相信。她瞥见郡主似乎突然挺直身子又靠回座椅,似乎认为对方仍有未尽之言。
宁问天睨着对面,没有急着再开口。杜昭璃始终盯着她的反应,缓了一缓,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以上所说,皆为朝中老臣恳切的经验之谈,认为和谈不过就是表面安抚,要背地逐步击破,以维持新朝天威。可是他们未曾来过西梁地,未曾见过西梁人,也并不关心。这半月来,我亲自走过灵、宁、荣三州,我理解家主想要守护的,恐怕不单单是使西梁人活着那样的‘生路’,更是西梁历史与文化的留存与延续。”
杜昭璃站起身来,左手扣右手,上身微躬,十分庄重地慢慢行了一个叠云礼。
“我父亲杜行方所率军队犯下屠城之罪,我身为其女,有责任促成这段历史的承认与修复。我以……我理解的西梁之礼,向诸位西梁旧人、向西梁山神致敬;也向十四年前宁州的无辜亡魂,请罪。愿与西梁人共撰历史,世代铭记;愿与西梁人共治宁、荣二地,护西梁民众,守西梁文化,续西梁之风。”
宁问天微微一怔,秦如栩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喉间的振动都变轻了些。而阿迟,终于知道了杜昭璃此前是在干什么:杜昭璃故意用之前的话试探家主和矿主的反应,还真套出了家主实际最关注的那一层——西梁人的命留下来了,可若西梁不复为西梁,延续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所以这一次的提议才是杜昭璃真正想要提的“和谈”。
宁问天自然知道这一点。有点意思了,她想,杜家的后代,还算是出了个有点担当的。或许对方觉得荣州本就在自己掌控下,于是退一步提出宁荣二州的共治,而灵州已入新朝官制不在此议;这却也让宁问天更加确信了一点:大衡女帝确实不想打。加上她的女儿程砚曾对她说漏了嘴,说追杀杜昭璃的刺客中有中原人,那就更好理解了——新朝内部不稳,不动兵为上策。
若是如此……宁问天望着杜昭璃的眼睛,略一沉吟。
“钦差说得不错,想必这回是真心。只是我认为,倒是不必用宁、荣二州。”
杜昭璃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只听宁问天悠悠地甩出了她的条件。
“我们可以只在荣州,但要西梁人自治。荣州继续为大衡贡铁,大衡官员不再干预其余任何。”
家主要的是……自治。自治便是和西梁复国没有两样,尽管只有荣州一州,也是最为棘手的情况。杜昭璃快速地在心中盘算,尽管女帝许她便宜行事,但……不行,这相当于承认荣州独立于大衡,这对本就内部不稳的新朝会是很大的冲击。
她坚持道:“家主,共治是我们和谈的底线。”
“可西梁人又该如何信任大衡?十四年前,西梁人也曾信任大夏,此前更有两国同盟通商十余年,可结果你看到了。”宁问天半步不让,直视杜昭璃:“我们完全可以自己编西梁史、传承西梁之风,不需任何外族人介入。”
阿迟手心出了汗。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看起来即将达成最好的条件,家主却主动挑衅对方。她看得出杜昭璃心中矛盾——杜昭璃似乎没想到会遭遇这个变数,宁荣二州共治已是她能够给出的最大诚意,她想既然宁州仍被“冤魂索命”所扰,不如划入共治区域,或可平息,可刚刚在川盘山大获全胜的家主显然不想让她这样好过。
“我知荣州独立,资望具足。”杜昭璃抬起眼睛,像是终于说服自己,抿了抿唇,在西京时调查的种种涌上心头:“川盘山每年向西京贡铁,每年根据考察订正数额,六年前开始便一路下调,可从我看到的川盘山规模来看,这座铁矿并未枯竭得如此迅速。唯一的可能只有,铁矿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产出,你们私下留用,打造了武器装备。家主自然底气充盈。”
这已经有谋反之嫌,杜昭璃本不打算这么直白地捅破,避免对方看她知道太多突然翻脸。可是如今,她亦退无可退。亲眼见证了荣州确实很有实力之后,她心头的疑惑越来越多。她不能再继续避讳了。
只见宁问天神情微微一动。杜昭璃继续道:
“家主想让西梁人自己编史和传承,我不是不能理解,既然以历史与信任为自治理由,但是你真的知道当年的历史真相吗?荣州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加上这些年养的人马兵器,想必家主早早就做好了对峙的准备。可是家主有没有想过,荣州天然屏障,为何十四年前如此不堪一击,连大夏军两个月都没有顶住?西梁时期荣州的兵马只会更强,不是吗?然而有关这段战争的详情,应有的记录全都被人为抹去了,像在掩饰一般。”
宁问天眉头微蹙。十四年前的战争,只有宁州屠杀足够惨烈、令人铭记,其他的细节,她并不知道许多,自然也不会多想,杜昭璃究竟想说什么?她注意到杜昭璃的视线已经转向了秦如栩。难道……
“我听说,当年占据川盘山的秦氏家族以铁矿起家,宗家经商,而分家埋头冶铁。荣州败后,宗家说是被当作人质全员扣押在西京,不许回荣,实际却飞黄腾达,宗长秦玉仁在西京商路通达,其长子不久前升任司卫少卿。可是留守于荣州的分家却被全部毒哑,活得如此艰难……这难道不奇怪么?”
杜昭璃顿了一下,望了一眼阿迟,才再继续说:“秦矿主这毒是北疆之毒,可大夏与北疆冲突不断、直到十二年前才谈拢通商,大夏皇家就算要赐毒,又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北疆之毒?”
北疆之毒正是阿迟诊了秦如栩后告诉她的,杜昭璃发现了这个信息的关键位置,便再也无法压住心头的某个蠢蠢欲动的猜想。
“有没有可能,当年荣州战败是秦氏宗家自编自演?”杜昭璃无法再看秦如栩,再次深吸一口气,才说完了这句话:“会不会当初就是秦氏的宗家,为求得在西京荣华富贵,保宗家后世无忧,早早将荣州卖给大夏,让宁州孤立无援?”
“!”
秦如栩痛苦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气音,发声的管道仿佛碎裂开了,她的呼吸的声音越发急促,带着不可置信的压抑。
阿迟瞪着眼睛,脑子快速转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当年是西梁人背叛了西梁人,间接导致了那场屠杀吗?
宁问天早先看出杜昭璃心中藏了什么,本来只想激出她最后的杀招,以免给这场和谈留有隐患,却万没想到这一激,却是激出了一个惊天巨雷。
她完全可以说“这与我们今天要谈的事没有关系”,坚持自治,不去理睬这明显的转移话题。可是她却犹豫了一下,沉默了。
因为杜昭璃口中的“宗长秦玉仁”正是她的亲哥哥。她曾经还有个亲妹妹,十四岁时被家族偷偷送走,再没有回来。她们这几个“玉”字辈正是秦氏宗家的嫡系子女,宁问天很清楚秦氏宗家都是什么样的人,秦氏又是当年荣州的第一大家族,通过经营铁器、茶叶与药材发了财,她的第一反应是……“不无可能”。
若真如此……
宁问天捏着的念珠,久久没有再拨动。
第146章 搁置
余辛枕着胳膊躺着,又摸出扳指来丢着玩了一阵,再侧过头眯起一只眼,看着托着下巴盯着窗外发呆的程砚。此人跟她前后脚进来,一句话不说,坐在窗边就开始发呆,余辛估摸着,能有快一个时辰了。
真不习惯,像是要给人闷死。
她一骨碌爬了起来,盘腿坐在石榻上,稍一倾身。“喂——大帮主!”
程砚一回头,那张欠打的脸就放大在她的眼前,给吓一跳,“……你干嘛?”
她一把推开她的脸,发出了“啪”的一声。
“哎哟。”余辛故作哀怨地用手背揉了揉脸。这一巴掌有点用力,很难不觉得是公报私仇。对方却一脸“活该谁让你吓我”的样子无动于衷。余辛眼神溜溜打转,又变得一脸狡黠,笑眯眯地对着她伸开手掌,掌心里躺着那个扳指。
程砚眉头一动,下意识便伸手去拿,余辛又一把握起来突然举高,故意啧啧两声,道:“怎么,给我了还想拿走?我不会玩,教教我?”
一向好脾气的程砚老早就不舒爽了,气呼呼地挥挥拳头:“别逼我赏你一拳!”
“哎,怎么火气这么大啊?”余辛身子一歪便躲开了那慢动作出拳,摇摇头,反手把扳指套在自己右手大拇指上,弯了弯手指,自叹道:“那就只好当个好看的信物戴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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