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僧尧严肃道:“此乃谣传,还望钦差大人明察。灵州早在八年前,便已几乎没有了旧西梁之兵,又何谈冤魂索命呢?”


    于是杜昭璃便知道了,灵州已经都是大夏——如今是大衡的兵防。陈僧尧是个务实之人,重兵重防,对西梁旧民之事几乎毫无动摇,治下相对安稳,各郡朴实无华,像是普通的中原地区。


    杜昭璃眼见一路上护在她身侧的护送领头欲言又止,等出了灵州,才特地开口问道:


    “余副领有话想说?听说你曾是陈都尉的部下?”


    女帝特命唐景凌调了飞影卫的一组精锐护送杜昭璃,带头的叫做余辛,是飞影卫副领,她正是特地从灵州调回去的那武举二甲的女子,进了飞影卫却尤其不爱戴那个覆面。能清晰看到她左侧眉间被一道伤痕截开,落得半截断眉,伤痕延伸至眼下;两把短刀插在腰间。据说她曾在陈僧尧手下做事,对西梁旧地熟得很。


    “钦差大人明鉴。陈大人是属下的前上司,一板一眼的,无趣极了!他本是个和尚,还俗来的。”


    “和尚,还俗?”杜昭璃若有所思,八年前沈侠死后传出了冤魂索命,这时刚好派了个还俗的和尚来治理,很难不让人多想一步。


    余辛见杜昭璃沉思,眼珠转了转,道:“不瞒您说,这陈大人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组织寺庙和尚们念了半个月往生咒来安魂。要不怎能如此认真否认那谣传?他不是在骗您,他是聪明着呢,两不耽误。”


    “……他还真敢。”不怕被参奏么。毕竟大夏先皇灭西梁打的可是替天行道的名号,任何对西梁人的平反动作都有可能遭到质疑。


    “做样子的,却也是独一份。”余辛掰着指头给她数,“其一他是当今陛下的姐夫,算是国戚,靠山很硬;其二他夫人死后便去做了和尚,独身一人了无牵挂;这其三嘛……其实是前任把灵州治得差不多,他接了一手好果子,所谓念咒安魂,安的是灵州的民心,西梁人又不信和尚。我就是灵州人,我最知道啦。”


    灵州人。杜昭璃心中一惊。唐景凌当初调余辛来,只说她是灵州调任,又是武举女子,在她身边会更方便,可从来没说过她是本地人。


    “你说你是灵州人,”杜昭璃顿了一顿,才慢慢开口,“其实你也是……西梁人吧?你可知、”


    西梁人难道不应该,恨大夏,恨杜家……如今却在她身边当差……余辛截断了杜昭璃的话。


    “不管灵州所属是西梁、大夏还是大衡,对我而言都一样。”余辛笃定道。她见杜昭璃半晌不言,那截断眉挑了挑,又很快补充:“钦差放心,我知道你是谁,但都和我没什么关系。唉我个天姥,那凶巴巴的唐都领可是将我盘问了个底朝天,才将我送来的,若不信,到了宁州可以仔细问她。”


    看余辛故作可怜的样子,却让杜昭璃不由得想到了那个圆滑的小宫人秋霜。也许秋霜与阿迟就在这三州的某处吗。杜昭璃不再说话,马车一路向前,她撩开帘子,望向窗外。尘土飞扬。


    她想得出神,没有听到余辛自言自语的一句:诶,说来唐都领也姓唐,莫非和十四年前很快战败的灵州总督唐平是一家人?哈哈,那可就有意思了。


    她们就这样一路进了旧西梁的第二站,宁州。


    宁州又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这里是旧西梁都城,依山傍水,景色宜人;原先的王城中更是繁华奢靡,一眼就能看到那人流最盛的望夜阁,灯红酒绿,好不热闹。


    而最重要的——坐在宁州衙门里,杜昭璃看着一旁紧张兮兮的韩维永——他们仍被“冤魂索命”环绕着,这里正是当年被屠杀了六万人的地方。虽说现在宁州城中几乎一点痕迹都看不到了,可是噩梦从未消散。此前恪王府的虐杀并没有为多数人所知,这韩维永压得倒快,没引起什么恐慌,能在宁州做这么久的州牧,想必没有些能耐是坐不住的。


    至此,旧西梁的灵州、宁州,她都已经亲眼所见,最后便是那最神秘的荣州。杜昭璃陷入沉思。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阿迟的声音,在她耳边故作埋怨地说着,“荣州都是这种山……走一趟脚底起许多泡……咱们真要去吗……”


    那时她还跟阿迟说,想去荣州那半山腰的城看看。她记得阿迟说要背她走。


    阿迟,你会在哪里呢。你……你可还好吗。不,有了那样的记忆,也许你再也不想见到我。


    可是我却不能停下来。


    杜昭璃深深呼吸,努力平复。


    ——荣州。原来那里才是真正的西梁旧民之地。既然不能冒然去那儿自行查看,便只能派人邀请他们,到宁州来了。


    让西梁人来宁州肯定比让钦差去荣州要安全多了,韩维永像是要邀功一般,连忙道:“下官去给您办这个事儿,保证没问题。”


    他转头便去联络了他多年来合作之人,望夜阁的大老板花玉白。


    第129章 新生


    在望夜阁中听了韩维永对新钦差的骂骂咧咧,花玉白照例安抚了两句,接着就马不停蹄就去了荣州宁府。


    到三月初,宁府上下备战二十日有余,如今全员战备:程砚带人接着不爱出门的宁湛月,两人查探宁府周边及各处路口,仔细布下机关陷阱;崔平生、宁向舟各自分编十几个小队,散于各个山道、关隘,串连行军路线;川盘山矿洞暂时关闭,教头景冲身穿铠甲,手提战刀,带几队矿工上山摸出好几条埋伏路线;矿主秦如栩率铁匠昼夜不息锻了一批箭头,大批羽箭分别送往宁府和走马帮,再多的藏于后山备用,然后她也穿上了铠甲。就连两人十岁的独女宁怀桑,都已全副武装。


    他们没有贸然出手攻占荣州官府,却也没有停下继续战备。没有郡主支持,崔平生便没有发动战争的正当名头,宁问天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对他说:老崔,你想要荣州独立,但也不是非要打出来,不是吗?


    崔平生端着茶水杯的手一抖,瞪着一只独眼问她什么意思。


    宁问天想到那日郡主认真的请求,那时她便已经想好了对策。她慢慢说道:“也可以谈出来。”


    “笑话!你要用嘴皮子问那新朝要独立,哈!哈!干脆乞求女皇帝让我西梁直接复国好了!”


    宁问天并没有笑,只说:如果不谈,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个可能。而且先要谈的本就是新朝,我们只是接住,找找机会罢了。


    “哼,要我说,这极有可能是新朝的障眼法,他们明着说谈,实际却是悄悄带军镇压!”


    “……所以我们仍在战备不是吗?若新朝真是派人带军镇压,再打不迟。”


    宁问天说得句句在理,崔平生无处发作。钦差近在眼前,他思来想去,终是没有私下动手。再忍忍,他对自己说,如果是新朝钦差先动的手,那他便不用郡主名头,也能名正言顺的打了。


    花玉白到宁府中殿时,只见宁问天端坐于轮椅,捻着念珠;崔平生来回走动,焦躁不已。一瞬间,两个人共同望向她,突如其来的两股压力让她莫名一顿。


    “新朝派人来了,已经到了宁州。”花玉白站着就把茶水往嘴里一倒,喘了口气,才接着说:“一个女钦差,十个护卫,加起来十一个人。”


    一时间,殿中一片死寂。


    崔平生难以置信地用他仅剩的一只眼,死死地盯着花玉白,都快把眼珠瞪出来了,好像在寻找她开玩笑的痕迹;而宁问天紧紧抓着轮椅扶手,她还不至于马上相信,对方真如花玉白看到的那样胆敢孤身而来,但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态度。新朝的态度。


    花玉白再喝了一碗茶水,悠然坐了下来。她也不至于这么天真,韩维永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她在望夜阁的人手早早就在宁州城外头盯着呢,除了钦差一路人马,后面毫无动静,灵州的官兵声势浩大地把钦差送到灵宁二州的边境后就全员撤离了,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崔平生眉头紧皱,“不可能……他们一定有后手,这定是他们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故意派来这么个弱女子打先锋!”


    花玉白轻轻吹了吹茶面,抬了抬眼皮:“你说的后手我暂时是没瞧见,话儿倒是听了几句。那钦差说了,大衡女帝愿听旧民之请,请旧民代表带着恪王,一同去宁州官府一叙。”


    “去宁州?这必定是个陷阱!让我们去宁州官府、然后被瓮中捉鳖吗?我看不如让她来荣州谈!”


    花玉白道:“老崔,荣州如今处处戒备处处陷阱,你让钦差来,看我们的人已经私下掌了荣州,看我们布好了千人之阵等着杀穿人家……十来个人吗?家主,怎么说?”


    “请钦差来荣州。”宁问天沉吟半晌,最后说。她不打算拿自己人冒太大险,宁府输不起任何人。她看了看花玉白,“花姐要继续站在韩维永那边,不便作为代表,可旁观事态,灵活应变;我亲自去宁州请钦差过来。她若是真心要谈,定会跟我来;若非真心,不肯来,我探过虚实,也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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