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不微为自己突然如此顺口提起的人晃了神,两个多月前那一场惊吓与慌乱过后,如今自己竟又在主动想起那人,还带着点别扭的怀念感,宁不微赶紧找补过去;而阿迟为那个被再度主动提起的称呼,心脏倏地空了一拍。
阿迟的思绪飘忽了一阵,她的身体怎么样了?那些血有让她……好些了吗?后来她有没有再好好吃药呢。她还在行宫休养着吗。大夏没了,她这废皇后又该怎么处置呢。她知道了……这些真相吗。若是知道了,她又打算,怎么办呢。
离开行宫两个多月的今天,阿迟终于敢让自己像这样十分偶尔地,只是轻轻地,作为“阿迟”想一想她。想完了她就可以再次回到“宁安郡主”的身体里。她还是没有找到什么办法,但似乎稍微能够面对自己了。
头脑变得清醒不少,阿迟终于不再像之前那般如行尸走肉、浑浑噩噩。这段时间阿迟也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很多人的仇恨是过去,像她这样的;而更多人的仇恨在未来——在有可能被打碎的、这个宁府的未来。
宁府在备战了。阿迟看着这段日子一直尽心尽力陪着她的宁不微,想到了她们在皇宫里那段互相照顾的日子,她只是突然有些心疼,宁不微也会在未来某天,成为她这样只能记得仇恨的人……还有宁府后院的那些孩子,小岛小岚她们,这些孩子才那么小……
宁府后山已经有了那么多石头堆,以后还要变得更多吗。
难道,难道就只能如此了吗。
虽然目前看来,她似乎无力左右这即将到来的战争,就算她是宁安郡主,宁府也不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停下,她的位置尴尬,非要说的话,其实和程砚那走马帮的“名义帮主”差不多。
但她不甘心。她还是想作为“宁安郡主”,试着找找,还有没有什么她能抓住,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出口。
毕竟……作为“温迟”,在西京时她曾对付过从医生涯中最难对付的女子,她已经变得十分擅长找寻“生路”了。阿迟抿了抿嘴唇。她刚刚又允许自己想了一下那个人,然后,竟就变得更有勇气了些。
二月廿三,阿迟思来想去,主动去宁府二层寻了家主。敲开门,一个白衣女子正站在家主身边,手中托着一个木盒,她回过头来,行礼道:“郡主。”只见家主对她点点头,她便离开了。
阿迟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从哪儿见过——那人正是宁不微的三姐,宁湛月。她果真和家主十分亲近,毕竟宁不微说过,宁湛月是家主唯一的爱徒。
宁问天对阿迟的到来并不惊讶,也并不避讳阿迟的问题,款款道来。
“崔将军打算带人取荣州、得独立,故而宁府上下都在备战。他希望我能争取郡主。”
“那家主……怎么决定呢?”阿迟小心问道。她并不擅长“交涉”,曾做过的,也是西京的某个人教的。这一次她身后无人,不知不觉,竟变得很有耐心。
宁问天没有回答,反倒说起了另一件事来:“荣州州牧朱明理昨日来见过了我,他说新朝女帝有心与我们相谈,正派了钦差在路上。”她观察着阿迟的表情,注意到阿迟眼睛一亮,心中明了她的选择方向,却不动声色地给她泼了冷水:“自然,也有可能只是动摇我们的托词,借着相谈,令我们放松警惕,趁机拿下。”
见阿迟拧紧了眉毛陷入沉默,宁问天知道自己大概对郡主要求太高,郡主毕竟从未了解过这些。宁问天继续说:
“所以,崔将军仍想趁着钦差没到时,打下荣州,割据一方,挟持州官,便更有谈判的筹码。旧民势力本就处于下风,崔将军的考虑不无道理。”
阿迟突然抬起头来。“家主也是这样想的?”
宁问天没有回答,只看着阿迟。阿迟自顾自地摇摇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针囊。
“师傅曾经教我,百病可治,唯疑难医。若是指尖未触,先疑人脉象作假,未曾望闻问切,先断定他人心怀歹意,那再好的医术,也诊不出真症来。”
“家主也曾说,要我自己听,自己看,自己决定。”
“我想诊一诊新朝来谈的真症,至少让我亲手摸一把脉……家主,能不能请你帮帮我?”
第128章 旧州
三月初一,宁州州牧韩维永一身素衣,自带木枷,正跪在宁州城门前等朝廷的人到来。
十二年前他献计用彩花楼让宁州重新变得生机勃勃,后来还特地挑了个毛遂自荐的西梁人来经营,彩花楼由此更名为望夜阁,如今已成为宁州的富绅贵族们最乐意一掷千金的逍遥场所,也让宁州比相邻的灵州、荣州都消停安稳得多。
这十多年来他被喂得富得流油,和旧西梁人合作愉快,早已经没了一点危机意识,恪王被软禁在宁州时,他只顾着让人给恪王收拾好原来的西梁公主府,极尽奢侈、相当大方,万万没想到竟有一帮贼人杀进来还掠走了恪王,看到王府里那惊心动魄的尸体惨状,他摸摸脖子,只庆幸自己还好没有及时赶过来。
如今,还是得自担罪责:就算是废帝,那也是个王爷,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掳走,他难辞其咎。
他盼着盼着,腿都跪麻了,低声埋怨传信兵假传信息,“这不是还没到吗!逼得爷……”
然后远远地,他看到几个策马而来的身影,连忙跪直了,眯着眼望眼欲穿。他本是等着千军万马,等着我大衡落下天罚来劈死这群穷山恶水的刁民,就像十四年前一样!结果等来的却是一辆马车和一小队侍卫——拢共也就十来个人!
他还寄希望于马车里好歹能藏个……几千人吧,心有不甘地眼巴巴盯着看,然后看到马车中走下来一个人——所谓钦差,一个女子!他颤着声音试探,“钦差大人,咱们的大军应该,就在后头吧?”
女钦差淡淡道:“没有大军,本钦差是奉上命前来对话的,带侍卫十人,再无其他。”
什么对话?!他可没听说!韩维永身子一歪,几乎瘫倒在地。
钦差一队人进了城,韩维永还是不死心,一边在后面跟着走,一边抻着脖子回头望,直到城门关上,也断绝了他所有的心思。等到了官府里,他终于不得不认真审视眼前这唯一的“救星”,此人身着阔袖绯袍,腰侧垂一道赤色绶带,上缀玉环;身披御赐玄色披风,正中织着金纹凤凰。一手持节杖,另一手将一方边防大印往案上一放,上刻“钦差巡按西南边防”,门外两侧各站着两名侍卫,这时才展开那随使旌旗,持立于侧。
……这钦差之名,当是做不得假。韩维永擦着汗想。所以钦差大人所问事项,他作为州牧也只能知无不言,他所辖宁州总比灵、荣二州安定得多,他除了此前丢了个王爷,没出过什么大岔子;可钦差却似乎唯独对荣州更感兴趣。
“万万不可啊,大人!那荣州、那荣州乃是、是……”韩维永一时卡壳,但是话已说到这里,他只担心万一在他地盘上再丢了个钦差,那他真的不用活了!他硬着头皮劝道:“荣州正是那些刁民的地方!去那里,去那里就是找死,就算是下官也救不回来您啊!”
钦差却说:“可据我了解,荣州州牧朱明理当任十余年,似乎未曾有失。”
“……那您可知,荣州都尉孙显,称病不理事已有十余年了?他那兵在荣州是分毫也动弹不了!恐怕荣州在西京看来从不出错、最是稳当,缴足了银子还足额贡铁,那都是为了掩饰荣州已是个贼窝!”
钦差定定看着他,仍未动摇:“既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何不上报西京?”
韩维永被问得头都大了,这女子啊就是事情多!但又丝毫不敢怠慢,赶紧回应:“哎哟我的钦差大人哪,下官做这宁州的州牧已经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哪里还能去多管别州的闲事!再说我宁州就在他荣州边上,下官要敢上报西京,扭头就能被西梁冤魂索命哪!”
又是冤魂索命……杜昭璃不由得紧蹙眉头。她问韩维永要了一张地图,回味自己来时路线。
她此行也正是想初步探探这旧西梁三州的虚实。
杜昭璃伸手顺着地图描摹。灵州是她借道的第一站。
灵州与北疆交界,旧西梁时便是粮仓,所以从来是重兵坐镇,虽说州牧与都尉是同等级的一文一武,但这种情况下武官之职便会天然高于文官。灵州州牧王吉昌只在最初迎接她时走了个过场,其后便都由灵州都尉陈僧尧带领。
陈僧尧亲自率兵护送了杜昭璃一路,军队整肃、纪律严明。杜昭璃在灵州停留了一整日,曾问过“灵州近年小乱不断”之事,那时陈僧尧道:“此乃州牧王大人夸大其词。王大人曾为索魂谣言所乱,因此地盘上出现几队西梁旧人,便把他吓坏了。灵州各郡有旧西梁人扰乱确为事实,不可否认,但其势尚弱,多为试探,不足为惧。”
杜昭璃作不经意问:“索魂谣言,莫非是说那西梁冤魂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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