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郡主来看,太子与公主,哪个更像本宫?”


    她直起身子,瞥了一眼。“皇后娘娘可是想听真话?”


    她分明是喜爱孩子的,如今却如此敷衍。我皱起眉头,只听她淡淡地说。


    “太子与公主,都不如祯儿像您。”


    宫内的侍婢们听得脸色发青,吓得跪了一地。而我只觉心烦,连我自己看着这两个孩子都不那么顺眼了。但我还是摆摆手放她走了。


    皇帝颇有些惊讶于秦时月不再与我关系亲密,或许此前我们两人在后宫之人看来的确走得太近,又或许,秦时月在那偌大的后宫中都是足够“特别”的存在:她受宠,偏不是争来的,她甚至都不想要。我抹着眼泪对皇帝说,郡主非常喜欢祯儿,祯儿没了,她很伤心,她是在埋怨臣妾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皇帝将我拥入怀中,安慰说这不是皇后的错,薛家人该死,如此狠毒,朕会给祯儿报仇,早晚剐了他们九族!


    秦时月是一颗太好用的棋子。不管我与她关系好与不好,我都能因此受益,这叫我怎么舍得轻易放开她呢。何况我明白——她是知道真相的。


    她有一颗真挚火热的心,靠得越近,便越容易被她看透,而我为了布局已经离她太近。所以嫁祸薛皇后那日我在皇帝面前的表演,她其实全看明白了,她读懂了我教过她的舍小就大,恨得把嘴唇都咬出血来,却愣是没有戳破,没有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她通红着眼睛目送我坐上了皇后的宝座。


    她终归是个……心根本不在后宫之人。如此可惜,如此……完美。


    有了皇后之位,权力唾手可得。我为母家势力在朝廷逐步谋划,稳扎稳打,免因势盛而被集体攻讦;我为自己在后宫谋划,很快就把几乎所有妃子在我手下归拢,治得服服帖帖。我藏了这许多年,实在是每一步都推想过太多太多次,直到秦时月的到来,就是这样一个微小又恰好的时机,我抓住了她,便让这一切都顺利实现。


    我该感谢她的。我当然也“感谢”了她。


    我注意到秦时月开始主动接触其他嫔妃。她前一日和高贵妃一同品茶,我后一日就将高贵妃独自扣下陪我喝了三天的茶;她前一日与几个妹妹看了戏曲,我后一日就拉着几个妹妹给我现场表演了一整晚;她前一日和李妃争执不下,我后一日,便借口将与她斗嘴的那李妃打了个半死,皇帝赶来却无可指摘,只让我留那妃子一条性命作罢。


    我等着她——这个我留在后宫里的唯一变数——来质问我,来冲我发脾气,又或是,低声下气地对我求饶。她是那么富于同情的良善之人,怎么能够忍受呢?这样我就能再把她摁下,让她与我再下一盘棋,这么久了,她应该有很大进步了罢?


    可是秦时月始终没有来。她也不再和其他妃嫔往来了。


    后来皇帝翻了她的牌子,她也没有再要一头撞死。然后她怀孕了。


    呵,这就是她最终要与我下的一盘棋?用这样的方法与我争宠?


    我不相信我看走了眼,却也知道皇帝依然还是喜爱她。皇帝知道她有孕了,非常高兴,马上顺理成章将她提为贵妃,一有空闲时间就来陪着她,送各种各样的礼物给她,让下人们好好伺候她,甚至提前给还不知男女的孩子取了名字,“琮”——礼地之玉器,我儿名瑄,其子名琮,一为礼天,一为礼地,可见皇帝重视。秦时月一一接受,低眉顺目,再也不似当初的那匹“烈马”。


    我远远地冷眼旁观,却始终没有对她动手,因为我看着她变得深邃漆黑的眼睛,就知道秦时月已经死去了。


    秦时月也确实死去了。就在她分娩的那晚。她带着她未出世的小公主闵琮一同死去了。皇帝大发雷霆,勒令救治,可是那女婴面色紫红,不像是能救回来的样子。而她,她已经出了太多血,可我却看到在她闭上眼睛之前,那黯淡的眸子竟似有一瞬恢复了清明。


    直到那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她的棋路。她终于得以在这样的转圜中,一心一意地求死了。不牵扯西梁,不连累任何人,只是普通地“难产而亡”。她就那样静静地达成最初的心愿,直到最后也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为她的死流了泪,可是那时已经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因为皇帝在看着,还是因为我有过真心。


    可我终究还要往前走的。我只能继续往前走。我走得越来越高,身边可亲近的人越来越少,但我不在乎。我越来越少地想起秦时月,而秦时月更不必说:这个性情刚直的倔强女子,从始至终都不肯出现在我的梦中。


    第89章 引子


    不知不觉,阿迟在将军府养伤已有四日。她在屋子里养伤养得实在无聊,尤其,她总惦记着皇后的嫂嫂怎么样了,于是她找机会就去看杨子潆和逗两个小婴儿玩。


    杨子潆生下的双胎,哥哥名为“兴焕”,妹妹名为“应晴”,阿迟尤其喜欢杜应晴,总觉得她眉眼长得尤其像杜昭璃,以后肯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虽然她总觉得,比杜昭璃肯定还是差这么一点。


    杨子潆在黄怀钧的严密照料下恢复得不错,事后阿迟回想都有些后怕,回想自己接触过的开腹取子,几乎都是孕妇已死的情况下做,活人还是头一次,这还是杜昭璃的嫂嫂!就连钧姨也说,这是她使刀这么多年来极少数能成功的活人剖腹,说杨子潆命大,是有福之人。


    所以当杨子潆握着阿迟的手认真谢她,阿迟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顾左右而言他,说你看将军他笨手笨脚的。


    那个在大殿上威风凛凛的辅国将军杜长麟,连续几日都在亲自照顾他妻子,颇有些手足无措,侍女们又不敢使唤大将军,最后就由着大将军给杨子潆做做端茶倒水的小活儿。杨子潆总是十分温柔地注视着他。


    阿迟看着这样的杨子潆,却突然模糊想起了说书先生说的皇家爱情故事——杜长麟原本是和长公主有婚约吧?她虽不会这么没轻没重地开口问,倒是杨子潆特别亲近她,某日闲聊时主动提起:“元珩的妻子,本不会是我的。”她叫的是杜长麟的字,很是亲密。


    知道些皇家秘事的阿迟颇有些尴尬,硬着头皮接道:“那嫂嫂,会觉得……别扭吗?”


    她已经自觉地管杨子潆叫嫂嫂了。只是想起长公主,阿迟会想到这位殿下和杜昭璃也有过一段亲密的年少过往,过去她未曾细想,而如今想起,自己心中竟生出些微妙的别扭来;推己及人,或许杨子潆也……


    杨子潆不介意称呼,虽说阿迟第一次叫的时候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可她是个顺从性子,很少忤逆她人,便自然而然地应下了。杨子潆摇摇头,“不管过去本该如何,他既然最后娶了我,那我便是要与他一同向前走的。”


    阿迟不满意这个答复,因为这不足以说服她自己,但又不好再追问,想必男女之间感情总是不同吧。


    杨子潆心思细密,见阿迟欲言又止,便继续轻声道:“我了解元珩……他是个负责的男子。有了焕儿和晴儿,他做了父亲,今后只会更顾着家……你看他现在,不正是如此吗?”


    阿迟终于听出来了,杨子潆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她自己。她说的都是杜长麟如何如何,她只是接受这一切,拼死为她的丈夫生了双胎,然后幻想有了孩子后、未来二人便会更顺利地往前走。


    杨子潆或许是不敢想,或许是知道自己不能别扭,如果她真的对杜长麟那过去的婚约毫无芥蒂,她又何必逃避不肯说出一句“我并不感到别扭”呢。可是杨子潆如今满足的神情又无法作假,她并不是强忍着去接受的,她只是顺其自然地走下去了,像众多以父母之命谈婚论嫁的女子一样。


    阿迟没有继续问下去,不知为何,她莫名有些心疼杨子潆,可是她觉得,这是她们无法再继续的话题。她清楚地知道,杨子潆选择的路不是她想要的路。


    她想要的是……


    是杜昭璃。


    仅仅是回味那夜的那个吻,阿迟就觉得心跳加速。如今想想,真是僭越太多了!阿迟当然记得和杜昭璃约定过的“遵守规矩”,可那晚一见到杜昭璃,见到她落泪,身体就先动了,根本没等脑子转过来。而杜昭璃并未拒绝,就像纵容她的每一次一样。


    阿迟脸上燥了起来,唇上仿佛还留着那柔软的触感,浑身又好像有什么小虫在爬,她使劲晃晃脑袋,又拍拍自己的脸,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海中倒出去。


    对了。自己还要为她解毒呢!


    后来阿迟就再也没有去看杨子潆。她伤口不太疼了,越来越能坐得住,便转而继续研究起那本《识神玄解》来。此前在天牢她翻得快只知个大概,现在终于能够静下心来深入了。


    她也曾问过钧姨,果然钧姨并不通任何北疆之术,也未有温锦会使用北疆之术的印象。也对。阿迟想到天牢里最后见师傅的情景,她的师傅温锦根本不救人……


    但比起北疆之术,阿迟自己的那些歪门邪道都不太歪门邪道了。连续几日,阿迟终于摸到了所谓北疆之术的门路,和彭临说的一样,北疆巫祝不管治疗还是制毒,都会用到的特殊药引,正是巫祝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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