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叩谢太后陛下。”
第87章 魏清苑番外 其一
我听说了。皇帝从西梁带回来一匹“烈马”。
一年前我因了家族势力被强硬保上一个贵妃的位子,那毕竟是交易,虽不被皇帝亲近,但又足够助我在后宫中有了势均力敌的位置。前宫之势与后宫之事难舍难分,说得便是如此,皇帝碍于魏家而强势护我之姿,放在她人眼中便是我“暂不好惹”。
我并不在乎皇帝的真心——我只需要他有姿态。因此难得地,我入宫以来第一次能真正地放松清闲,薛皇后对我偃旗息鼓,其他贵妃也变得慈眉善目,于是我每日里就是清晨给薛皇后请安,偶尔陪高贵妃喝茶,再有时陪几个妹妹弹琴,大多时候自己待着下棋。
子兰是我的贴身侍女,很机灵,她总能第一时间听来这些后宫奇闻,回来绘声绘色讲给我听。
“那西梁的郡主嫁来时看着文静,似乎贴心可人,结果夜里皇上一动她,她便起身一头往桌角撞去,一点儿预兆都没,脑袋上当时就见了血,昏了过去。”
这后宫太大了,我已经听过太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故事,大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成了这些妃嫔们的“争宠武器”。可那毕竟是用于争宠,无论如何都不会真做,免得一不小心真的把命赔了进去,更何况……在受宠之夜头上见血,给皇帝气得自个儿回大殿过的夜,这事儿还是宫里头一遭。
“……奴婢听说这郡主,还是皇上微服去西梁庆典时,问西梁王要来的。结果第一天晚上就在养伤。模样确实漂亮,可惜了。”
我想了一想,吩咐子兰,“去看看。”
那便是我第一次见秦时月。她在床上躺着,额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气息虚弱。但即便如此我也能看得出来,她的脸轮廓清晰,五官端正精致,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骨相,怪不得皇帝喜欢。可这美貌,又何尝不是囚笼,我想秦时月深知这一点。我屏退下人,问旁边的纪姓女医:“破相了?”
女医点点头,“伤口较深,恐疤痕难愈。”
秦时月就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望着女医,清眸流转,手稍一抬,似要说些什么,后又看到我在,便猛地闭口不言。
“看来本宫在这儿碍事了。”我示意子兰准备回去,留了一句:“妹妹最好不要做傻事,这宫里啊,来日方长。”
第二次见秦时月,隔了十来日,她被人送来我宫里。她额上的伤疤果真没有褪去,有半截手指那么长,从左侧额头延到眉尾,她偏又将额上碎发悉数拢起,毫不遮掩,将那丑陋疤痕露个完全。她全不在意自己破相,甚至刻意得有点好笑,因我之前就已经知道她很有脾气。
秦时月自然不是主动要与我往来,是我在皇帝面前跪说,可以帮他分忧解难,西梁来的郡主毕竟不是大夏女子,不懂那许多规矩,臣妾可以教。皇帝那时只治她伤却未治她罪,我便知道皇帝心有不舍;而在皇帝眼里,虽然我的母家在朝廷上令他忌惮,但我本人却不争不抢,从未给过他难堪,既然她人都唯恐惹祸上身、避之不及,只有我主动自荐,他欣然应允。
这位西梁郡主把不信任与疏离全都写在了脸上,还不知道我要用什么方法教她什么规矩,但眼中没有丝毫恐惧。是了,她可是在那第一夜连死都不曾害怕过。而我只吩咐子兰帮我准备好器具,然后邀她在对面坐下。
“……下棋?”她眉毛微微一挑,“我不会。”
“所以我教你。”
私下里我并不对她自称本宫,我也毫不计较她不懂规矩,从不称我贵妃娘娘。秦时月大概难以置信我真的一连多日都在认真教她下棋,但似乎渐渐也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一天她看着被我毫不留情吃掉一大角黑色棋子的棋盘,突然说,“如果残局已是死局,也许就只能放弃这一局。”
我说:同一盘残局,郡主看是死局,我看却未必。何谈放弃?
我收好手里的棋子,再慢慢松手,让它们一颗颗落入盒子中。秦时月沉默地看着我的动作。等落完最后一颗,我拿子兰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说:“我可以帮你。”
她抬眼看我。
“作为风光大嫁的西梁郡主来这里,你现在还不能死,想必自己心里也清楚。但你又觉得很难活,因为你不想做的事从来很分明。我可以帮你拦,你不想做的事。”
我以为秦时月怎么也要问问我想要什么,这么做又是为什么,但她没有,她直直盯着我,眸子似乎比第一面见她时清亮了些。她问:“只要我……陪你下棋,就可以?”
我点点头。
秦时月天真率直,太容易交付她的真心。她不属于后宫,但她又那么刚好送上来了。
我们渐渐熟了。熟到她因为很懂茶被我夸奖时,竟然就那样直愣愣告诉我说,她本就是灵州山里的采茶女,她把那采茶的法子都说的生动有趣又清楚明白,她眉飞色舞的,直到看到我僵着的脸。而我一字一句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你很会品茶,是因为你是西梁的郡主,你住在宁州王宫而不是灵州山中,你能跟着西梁王品到上贡皇家的好茶。你给我重复一遍。
她知道我是为她好。她低着头说“我知道了”,还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地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的时候,竟然有那么些……惹人爱怜。
我又招手让她将脑袋靠过来,亲手将她额上的碎发挑了一挑放下来些,姑且遮住了那道伤疤。太过刻意便是鲁莽,下了这么多日棋,想必她能够明白。她任我动作,不声不响,后来果真再没有刻意露出伤疤。
她已然信任我了。
或许因为我主动为君分忧,或许因为我真的把秦时月教得不错,皇帝确实喜爱她,满足于她渐渐变得清亮的双眸,也满足于她偶尔的活泼与亲密,很听我劝,后来也一直没有急着翻她的牌。
我又趁机借着母家,为皇帝物色了新的西梁女子来,新入宫的那小姑娘刚好也姓秦,名玉箫,是荣州秦氏家族特地打点送进来的女儿,虽然秦时月和她并不相识。皇帝似乎总拿那小姑娘作为秦时月来“用”,却也让秦时月有了暂时的自由。
扪心自问,我答应秦时月的,我做到了。而我想要的,也得到了——第二年,我便怀上了我和皇帝的第一个孩子。
秦时月在我生产的第二天清早便匆匆来看我。这其实不合规矩,但她与我交好又连皇帝都心中有数,因此没有人多加阻拦。秦时月抱着女婴,看起来很是开心,第一次露出两颗纯真的虎牙。而这一幕又刚好落在了后脚赶来的皇帝眼里。我不在乎皇帝到底是为谁如此高兴,但听他给孩子起了名字,闵祯。
祯者,祥也。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帝王子女的名字自有皇家寄托,看样子,皇帝喜欢这个女孩。
秦时月也喜欢这个女孩,她还是惯常来我宫中,从前为了我教她规矩,现在却是为了陪我恢复身子,顺便看看孩子。回想起来,她叫“祯儿”的次数比我都多,她抱她、逗她,跟她说许多玩笑话,我的这个孩子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当两年后我认为时机已到、亲手掐死了这个孩子以嫁祸薛皇后时,她有多么愤懑。
但我仍然得到了我想要的——薛皇后被废,当年我便被立为皇后。二十七岁,入宫九年,我终成了后宫中,皇帝最宠爱的那个。
而这对我来说,才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88章 魏清苑番外 其二
成为皇后的次年,我便为皇帝诞下了一对龙凤胎。皇帝一直守在我宫外,看到女医与产婆抱出来的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龙颜大悦,马上将其中的男孩立为太子,取名“裕”,给女孩取名为“瑄”。我看了看门口。不像上次,秦时月没有来。
这一次生育几乎耗费了我全部气力,可后续我在宫内休养的许多天,都没有见到她。
子兰向我汇报说是郡主身子抱恙,也在休养。真是可笑,我辛苦怀双胎十月,她又是抱了什么恙,竟也要休养这么久?她不再主动踏入我的宫门,此前与各妃嫔一同来例行请安,一言一行规矩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只是再未多看我一眼。
我该承认么?我感到既不满,又不适。我又想,后宫如今已是我的棋盘,而她是我破局的一颗关键棋子,也是我最成功的那颗棋子,从整局来看,她不该这么早被舍弃,仅此而已。
再一次的例行请安,我独独留下了秦时月。她与我相顾无言,让气氛变得压抑和令人厌烦。我示意子兰准备好了器具,对她道:“郡主,解一解这副残局。”
秦时月没有往前走,棋盘也没看一眼,只原地跪下来,俯身拜了一拜:“臣妾身子不适,只怕影响皇后娘娘下棋的雅致,请娘娘允许臣妾告退。”
是我教她示弱,我教她合适的分寸与距离,我教她规矩和礼节,她全都学会了,然后全都用在我身上。我不恼她,接着命人抱来了我那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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