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凌沉默地听着。杨子源说到激愤处,喘着粗气红着眼,又咕嘟咕嘟灌下两口,拿袖子随手擦擦嘴。来军营久了,他好像也少了许多过往做文职的书生气,尤其在学会爬房顶和用弩箭之后,他更放得开了。
“诶,然后皇上便急了眼,在长公主殿下站出来汇报军情的那一刻皇上就急了,但真正厉害的还在后头,你猜怎么着?他竟扯出皇后来了!皇上厉声质问姐夫,你妹妹私通北疆又作何解释?说姐夫与皇后一直相互通信往来,说皇后指使他人从深室放走北疆重要人物彭临已是事实!”
唐景凌心中咯噔一下。她一下子在脑中串起了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深室、彭临、温大人被抓,加上今天上午温大人住的九华殿突然被一队禁军来搜了个底朝天。可皇后却从最开始就断不许她们任何一个人接近天牢一步,难道皇后在那时就已经思虑至此?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突然很难将这个皇后与初见那时、强撑病体也要关照她委屈的那人联系起来,皇后的脸在她的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
“你说的那个‘他人’……难道是温迟,温大人?”她忍不住问,好像在期待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杨子源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他实在不胜酒力,更何况他来之前已经喝了一壶。他被唐景凌一问,马上回想起早上见到的情景,表情都变得扭曲,似乎想掩盖某种痛苦的回忆。
“是……温大人……嗝。温大人被折磨得、真惨那!初见她时,只觉得是个干脆利索的姑娘……她被架上来时,就像从血海里泡过一样,身上没有一处好,我都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诶,诶,我就看着那血印子在地上拖了老长,当时瞬间就想她说出什么都无所谓了,可能下一刻就会死了……”
“那会儿朝堂上十分安静,她动作带出的衣服摩擦声我都能听清,诶……所以她说的话每个人都听得,嗝,清清楚楚,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为娘娘取药,不知什么重犯——唐兄,你若不喝,那便拿来给我!”
杨子源说到一半,声音都有些走了调,作为低阶武官,他亲眼目睹了那样的场景、却无法在朝堂上站出来,已是闷得狠了。他伸手要去抢唐景凌的酒壶,唐景凌却一把拽开酒壶上的塞子,仰头猛地喝了一口。她那被炭屑划坏的嗓子突然有了存在感,火辣辣地刺痛着,随着那一口酒直直地刺到了她的心口。
好辣,真辣。简直辣得让人眼眶酸痛。唐景凌拼命忍着、再忍着,因为她分明看见杨子源瞪着通红的眼、也握着拳头在忍。她突然发现原来扮成男子也有这么不方便的地方啊。她不能哭。因为男儿有泪不轻弹。
第73章 作证
当日被架上去作证的阿迟并不是只说了那一句。她浑身几乎都要失去知觉,那一刻只有头脑无比清醒。她咬着牙,一句一句地,结合这段日子了解的皇后所中毒香,再把她看过那本《识神玄解》之后突然福至心灵的推测慢慢往外吐:
“恐怕……北疆之人,正潜于、皇上身边。”
“他们为,为逼我招供,以……以北疆毒香、神灵之术,试图、试图夺我……神志……按照,按照他们想要的……来说。”
她那与毒互斥的体质,竟是在那一刻救了她的心魄。
“他们逼我……说,是皇后指使……可我不知……重犯……只……取药。”
“皇后中毒,亦是……亦是如此。奸人……在内,其心……可诛!”
“……如若不信,此书……为证。奸人身上,应还有那毒香——”
大殿上一片寂静无声。群臣低着头颤颤巍巍,哪儿敢看一眼她和她的证物?这御医竟敢公然指证当今圣上,还拿出此等禁书,真是不要命了!
最先动作的是左相何思忠,他率先上去翻阅那本《识神玄解》——大夏从不信北疆那套巫术,这还是本禁书,但这毕竟关系到对皇帝最阴毒的指证!作为帝师、作为坚定不移的皇帝党、作为皇帝最依赖的“智囊”,他可从未听说皇帝还有这一招!一定是此人胡编乱造!
他一把就翻到一处折角,不由得停下来。反应过来已来不及——那是被阿迟提前折过的。然后众人就看到何相的面色愈发沉重和难看。他将那本书掷于地上,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上面的皇帝,他紧握笏板,对太后躬身奏道:“北疆巫术,乃是妖人胡编乱造,什么夺人神智,全不可信!皇上定是被奸人所骗,望太后陛下明鉴!”
可是朝中百官互相望望,就连何相的门生,都没敢贸然出来支持他。皇帝暗通北疆的言论实在是两年前就有了,到现在他们无法不把那则“谣言”与此刻眼见的现实联系起来。
而杜长麟这时候也带来了最后一击。他主动站出来请命,带上来了军队哗变的“歹人”——那副将马贤已被他斩首,他带来的正是查出来的挑唆之人,其名为高崇,乃是马贤的参谋之一,这个高崇竟是右相高宴的叔父,他正是留有右相的亲笔书信,本要做两手准备,却被杜长麟一举拿下。而高宴,本就是皇帝破格提拔才居于高位,是皇帝的心腹,百官无论嫉恨与否,都对此心知肚明。
魏太后隔着珠帘,看清了整个事态发展,结局竟走向她也未曾料到的巨变。尽管她瞧不清那御医的神情,却清晰听到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有意思,她想。那时皇后按兵不动,似乎颇有余裕,她一念之差,便决定给这个御医一个机会。这是一场冒险的赌博,一旦这御医在大殿上招供出皇后,杜家她未必能保得住;但是现在,这御医不仅没有招供皇后,竟直接反击皇帝,或许是知道,皇帝绝不敢再往下追问彭临,她更不会。
没想到这步闲棋竟然成了最关键的一手——大夏皇帝私通北疆,从两年前起她就在铺垫,直到现在,百官共见,证据确凿:他身边有用北疆巫术逼供之妖人,他的心腹右相不知北疆战事、刻意指责边防大将,右相的叔父还挑唆北境边防军队哗变。呵……皇帝这个位置,还是让她这儿子坐得太容易了。
既然机会到了这里,那她绝对没有不抓住的可能。
魏太后在这时才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严肃冰冷:“够了。这是朝堂,不是司刑寺。”
众臣低头,无人再有异议。
“高宴诽谤构陷朝廷大将,矫言惑主,动摇边防,罪在不赦。将右相高宴削爵为民,家产籍没,亲属流放。”这高宴上来得够快,下去得也够快。
魏太后顿了顿,“副将参谋高崇,挑唆军中哗变,视为谋叛,即刻枭首示众,传檄全军。此二人,即刻押下!”
众人看着高宴、高崇分别被剥了官服、军服,被禁军侍卫带了下去。高宴还在高声叫着“皇上饶命”,可是皇帝喘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高崇面如死灰,生无可恋。
接着,魏太后稍稍缓和了语气,颇为语重心长道:“皇上年轻,此番遭奸人蒙蔽,今后仍需众卿多加辅助,万勿偏听偏信。”
众臣跪拜称是。
“由此可见天牢滥用刑罚过甚,叫领头的也去领会领会。司刑寺卿,仔细追查在天牢中用毒香的奸人。至于皇后的御医,务必治好。”
魏太后说完,这才扫了一眼摊在龙椅上完全放空的、没能接话的皇帝。皇帝看到高宴、高崇被拖走,眼睛直勾勾的,已经做不出反应了。
紧接着杜长麟请旨,请太后准他把阿迟带出去医治,太后欣然应允。她刚好不打算把这御医交给太医院那帮老家伙,本想传唤苏云卿……这也正好。
这场不寻常的朝会终于结束,太后率先退场,所有人都暗自舒了一口气,只有皇帝瘫坐在龙椅上,茫然睁着眼看着下面的人,最后死死地盯着长公主,他狠狠盯着她,为何……负我。他动了动嘴唇,终是没能发出声音,却自嘴角留下了津液,手指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而长公主从头到尾,看都没看皇帝一眼。
第74章 翻盘
“恭喜啊皇女,再次拿到兵权了。”凤天茶楼的二层隔间,鹿仙呵呵笑着,把茶当酒大口喝。“也不枉我特地留下来见证。”
太后这个懿旨下的似乎十分不经意,最后的最后她随口提到,令长公主将杜长麟留在西京外郊的北军接手整顿,之后自领禁军五万人,与杜长麟对半掌兵。杜长麟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其他人也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杜长麟是做好了被接收一部分兵权的准备。”长公主自言自语道,“他此次大张旗鼓,不过是告诉所有人他不会再低头忍让。但不低头又不造反就要付出代价,他自然懂得。”
无论如何,她毕竟还是翻盘了,这距离她被夺了飞骑营也才刚过半个多月,就是这样大落大起——禁军虽然不比飞骑营自由,但好歹是最正统的皇家精锐,人数也比飞骑营多得多。
“嗯嗯。”鹿仙随便附和了两声。
她是对这大夏具体的朝堂之争不太感兴趣,她只要知道结果就行;其实她更感兴趣的还是此前闵瑄被太后训诫之事,可她故意没提。闵瑄对此十分敏感,那次伤那么重,都没让她来看,硬挺着的,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她也是难得一次没强迫她,那是很奇妙的心情,她竟是有些“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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