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凌不敢怠慢,拿着那张纸去单独面见皇后,单膝跪下,随手把怀里的物事往里又塞了塞。可是杜昭璃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胸口看,看得她实在不知所措,只好主动问:“娘娘在看什么?”


    “你怀里是什么?拿出来。”


    “这……”唐景凌警惕地看了看皇后,犹豫不决,她想起先前被温大人嘱咐过的话,便直言道:“不能给娘娘。”


    “唐景凌。”杜昭璃声音颤抖。她前一刻还想自己或许是看错了,可是唐景凌难得的强硬反应却让她更加怀疑,她强压着心头的涌动,“是阿……温大人让你这么做的?”


    唐景凌见皇后坚持,似有不对,也不瞒着她,点头道:“温大人也是为了娘娘好,她怕娘娘自戕,千叮咛万嘱咐叫我收好它,万不可拿给娘娘。”


    ……自戕?杜昭璃看着唐景凌。她看起来认真严肃,不像在骗自己,可是她说的内容着实令人莫名其妙,好像哪里微妙地错节了。


    “本宫不动手,你拿出来,本宫只看一看,确认一件事。”


    唐景凌想了想,怎么想都觉得好像只要是自己拿着就没有问题,也并不违背阿迟的交代,便把那物事从怀里掏出来,双手呈给皇后看。


    杜昭璃瞳孔猛地放大,紧接着呼吸也变得急促。她不能再熟悉了——这是她交给阿迟作为信物的那把匕首,刀柄上那条盘踞的龙,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正是第一天就沾了阿迟的血,让阿迟信誓旦旦地说了“除非我死了,不然谁也别想拿走”的那把匕首,现在连刀带鞘安静地躺在唐景凌手中,被她紧紧握着。


    “你……你何时得来……?”


    难道阿迟已经……


    也不是想过这个结果,可真要面对还是难上加难,杜昭璃几乎难以呼吸,她下意识伸出手,却很快收回来攥着。她根本不敢碰那把匕首。


    “正是温大人被抓的那晚——我眼看着温大人回了偏殿的那晚。她回去之前,突然把我拉到一边,把匕首交给了我——”


    “娘娘的病,你知道吧。”阿迟那时将唐景凌拉到暗处,见她一脸茫然地摇头,十分正经严肃地解释说:“娘娘因了病痛常有不自觉的自戕行为,这匕首就是她藏着用的,被我发现,我便要了过来帮娘娘代为保管。只是我一个御医,天天揣着匕首实在不便,也用不来,上回还弄伤了手,但实在是放在哪里都不放心。我与娘娘都最为信赖唐侍卫,现在我将它交给你保管,你万不要让娘娘看见才好,更别说让她碰到。除了娘娘,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定要小心珍藏,切记切记。”


    “——我知温大人是为了娘娘好,这匕首别致精巧,非寻常之物……想必,确是娘娘的,便答应了……”


    这唐景凌一下子话说太多,捂着嘴咳嗽得停不下来,经过刚才激烈打斗,嗓子又开始发痒疼痛,她艰难忍到现在,好容易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杜昭璃愣愣看着她。她丝毫不怀疑唐景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虽然被描述得中规中矩,可她却能想象阿迟那时一本正经的表情,阿迟就是有那种本事,胡说八道也能让人信了七八分。她很想笑,却觉得鼻子一酸:阿迟瞒着她去救彭临,又故意把她们唯一的信物留给唐景凌、以撇清和她的关系——阿迟从最开始就知道正确答案。


    她早就该知道的。她为什么不信她呢。她一定还活着,对么?


    杜昭璃摸索着打开了宋嗔留给她的那张纸,上面没有字,是一张简笔小画:能看得出来是一把简陋的匕首,匕首柄下连着个勾玉;这把匕首被罩在一个看似是帽子的形状下面,但那“帽子”上端,是只有大将军头盔上才会有的枪头与盔缨。这本来可能只是一个口信,没什么写信的必要,但宋嗔传不进来,只好匆匆以画代替。


    杜昭璃一眼就读懂了它。她的手都在抖了。上一回和宋嗔以那匕首接头的人,不正是阿迟吗。


    ——阿迟她……在将军府?


    第72章 把酒


    唐景凌从皇后寝殿退出,守在门旁的青竹、红叶才又进去。她仔细从外面关好门,与巡逻的侍卫点头招呼过,吩咐一人守寝殿门口,自己一路走到华清宫大门。正值门口侍卫换班,几个人正往里走,而她刚一走近大门,马上察觉远处有东西冲她快速飞来,她一个侧身躲开,一支小箭直直插入了左侧门框,带着折了几折的一张信纸。


    唐景凌先是飞快将那支精致小箭拔出来,信纸往手里一攥,顺着往远处看了看,那里一片黑漆漆。左右无人,她低头快速扫了那纸一眼,接着就若无其事地揣到袖中,与那支小箭一起。


    “陶六……老规矩。”她随手拍了拍换班过来的侍卫。


    陶六本名陶陆,其人精瘦如猴,也是个能打的。南禁军年轻的杨都尉特别喜欢会武的兵士,专门把这群人挑出来编成了一队五十人,称振狮卫,此名是有他私心的,因为他姐夫杜长麟所率杜家军,最早随着其祖父征南闯北时便被称为狮子军。唐景凌在身手上遥遥领先,是为队正,其他人也以身手分先后排名,杨都尉此前带来华清宫的百人队伍正包含振狮卫整编,阿迟说只要二十一人时,杨子源便引她来挑自己最得意的振狮卫,正有陶陆,他排名第六,刚好被点了留下。


    陶陆与唐景凌关系不错,他很敬重这位厉害的队正,也知道队正有个习惯,时不时爱上房顶呆着,所谓老规矩,就是在队正自己呆着的时间里把好关,如有紧急事件及时发响箭。他刚说了一句“放心老大”,唐景凌便一跃而起,他只见队正成了个黑影,轻巧踩着房檐,一会儿就不见了。


    唐景凌到那信纸上所说“老地方”的时候,远远望见房檐上已经有人了,见她过来,那人一下子站起来,结果脚下瓦片一滑差点摔倒,唐景凌一把扶住了他,语气有些无奈:“都尉叫我来此,有要紧事?”


    房顶的那人,可不就是南禁军那位年轻的都尉杨子源。


    “诶。”杨子源十分熟络地一把拉起她的手腕,要她坐下,“唐兄不会怪我自华清宫一别、就一直没与兄联络吧!我也实在是难以脱身。”


    杨子源从唐景凌入他麾下之后就十分欣赏她,不久几乎是赖着与唐景凌结拜成了兄弟,并不知道她这女子身份,唐景凌从未解释。他比唐景凌还小两岁,自然称她为唐兄,可唐景凌却一直叫他都尉,他听习惯了,也便将这称呼看作昵称。之前若不是杨子源要她一起去华清宫,她怎么也不愿意去的,没想到皇后留下了她却赶走了杨子源,于是他们就一直没再联系,直到现在。


    杨子源从站在军中擂台上的唐景凌身上能看到他姐夫杜长麟的身影,武艺高强,自如潇洒,是他最想成为的样子。可他出身书香门第,还天生纤细,怎么也练不出力气,连一件趁手的武器也没有,他拿不了太久的刀枪,太重,更别说舞得生风。是唐景凌从外面特地给他弄了把□□,从此杨子源就开始仔细研究□□,他原就眼神很好,现在更是用得炉火纯青。唐景凌一眼就认出了杨子源的那支弩箭,便独自赴了约。


    他们之前在禁军时,唐景凌就习惯时不时去房顶上一个人待着,后来杨子源主动加入了她——虽然他每回都得费力手脚并用地爬上来。这回也是一样,杨子源似乎是刚爬上来,他坐稳了,擦了擦汗,递给唐景凌一只酒壶,他自己手里也拿了一模一样的一只。


    “这壶酒就当是我赔罪。”见唐景凌没有接过,他又急着补充,“这酒真不醉人,是我特地找来的。”


    “若只是喝酒,恐怕不是时候……”


    “诶,诶,自然不只是喝酒!但有酒才有说话的气氛。”


    杨子源不顾唐景凌推辞,强硬把酒壶塞到她手里,脸上微微发红,像是自己已经喝过了一些。他往远处望了望。这里是个荒芜已久的大殿,坐落在地势较高处,他们两人肩挨着肩坐在大殿的屋顶上,放眼望去几乎能够一眼看遍整座皇宫。杨子源很快收回眼神,将那酒塞拽开,发出了“啵”的一声,他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倒了些酒。


    “我等不及啦,诶,再憋我就要憋死了。兄定不知,今日我在朝堂上,瞧见了怎样的大事!”


    杨子源之前是没资格参加今日朝会的,但这几日南禁军的副统领据说突发恶疾,无法上朝,不知怎的就给他批了个暂代护军参领,那是个正四品衔,他像是替补一般被丢进了朝堂,正目睹了杜长麟回京那场朝会的全过程,虽然全程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却激动得手心出汗。


    杨子源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皇上输了。现在这话除了我,谁也不敢说。诶,不过我也就与兄如此说说。”


    他拿着酒壶与唐景凌手里的使劲碰了一下。


    “我就说姐夫怎么可能会暗通北疆!他分明最恨北疆。右相指责他拥兵自重,却不知北境战事吃紧之事实——连长公主殿下都主动站出来为姐夫作证边境军情不虚,哈!那傻右相竟然当朝反驳说殿下与姐夫不清白!可见他整日脑子里装得都是些什么混账事,这样的人又怎会关心边境战乱之苦!而他竟是我大夏万人之上的右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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