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被她蛊惑了,你还不明白吗?”
“紫荆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受人污蔑被斩首时,皇后可是一句话也没有为她辩驳呢,为了保护她自己,身边的人说弃就弃了。”
“杜昭璃就是这样冷血无情,她早已经放弃你啦。”
不,不对,不是的……谁在说话……是那个女人,还是……
“所以,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谁,让你放走了彭临?是谁全身而退,只留你生死不顾?”
皇后……
皇后。
阿迟嘴唇翕动,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嘶——她被两边人再次一边一个胳膊架起来,那人将耳朵凑到了她的嘴边,督促她:是谁?
“是……咳咳、咳,是……”
强烈的反胃感。身体中有什么在拼命与那个毒香做抵抗,以至于她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了这股力量。她使劲咳嗽着,吐出了一股一股的酸水,心口一阵灼烧痛,恍惚中,她仿佛又嗅到了舒骨香的味道……她好像听到耳边有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皇上,早朝的时辰到了。”
阿迟一个激灵,回过神。这话她突然听得很清。她猛地抬头,果然隐隐约约看到眼前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色朝服的轮廓,可是他的身前还站着另外一个人,是一个小巧的女人,有些眼熟,可她一时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皇帝站起身,看着奄奄一息的阿迟,又看了看他的贵妃,他对她点点头,知道这件事大约十拿九稳。北疆的贡品果真好用,还真的能摄人心魄!现在他要去上朝了,万事俱备,今日就会是他的得胜之日。皇帝昂首阔步地往外走去。
何仙惠十分得体地微笑着对皇帝低头行礼、目送他走出天牢。再转过身来,她便成了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她冷漠地看着阿迟,仿佛在看着毫无生气的肉块,也完全失了先前的耐性,她转身就从侍卫腰上抽出刀来,对着阿迟的脖子、心口比划了一下,最后慢慢地、慢慢地,戳进了阿迟的左肩,手腕微微一转。
——若眼前的人是皇后,她会下手更狠。仅仅因为背靠太后,就成了注定的皇后,不用讨好皇帝,不用如履薄冰、步步钻营,不用承担皇帝萎症的怒火,她杜氏凭什么?就因为是杜家的女儿?好在今日就会被废后了……活该!
阿迟瞪大眼睛看着她,这眼神……是太后寿宴上的那个贵妃吗……她无法继续思考,极端的疼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扯开来,可她丝毫没有喊叫的力气,只感到生命正从左肩汩汩流出。
第69章 凯旋
辅国将军杜长麟在北方边境征战大半年,在这天清晨凯旋,他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率着浩浩荡荡的军队,十分高调地进了西京。西京百姓莫不欢呼雀跃,将通向皇宫的大路两旁围了个水泄不通,摆小摊的也不吆喝了,赶早市的也不着急了,人人都争先向前,想一睹这杜将军真容。
“……真没想到这杜将军,竟如此年轻。”
“可不,他明年才刚到而立之年呢。杜老将军过世后,他可是我大夏首屈一指的北境将军,战功卓然,还从未输给过北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挤在人群里,被人撞得东倒西歪,却还是拼命伸长脖子,嘴里念叨着:“杜家军……杜家军回来了!当年杜老将军打北疆的时候,我在云州带邻里给军中运过粮!那会儿小将军才这么高……”
“他的叔父杜伯商也是个厉害人物,十多年前老将军带兵灭了西梁后,西境也有几年不太平,在下那时在宁州经商,杜家狮子军所过之处,旌旗整肃,耕市不惊,远近皆服!这叔侄俩硬是扛起了我大夏的西北防线呐!”
“杜家将门世代忠勇!好哇!杜将军!狮子军!”
不知是谁起的头,旁侧百姓竟众口一词地大声喊起杜将军来,声势浩大,竟久久未平。
***
凤天茶楼的二楼,有人衣衫穿了一半,正侧身靠在窗前摇着圆扇,一歪头便在帘子缝隙中瞧见了这等风光,她瞧着“杜”字大旗飘扬而过,直到看不见了,才将窗帘顺手拉开,屋里顿时一片明亮,光线照得榻上坐着、 正弯腰穿靴的那人不自觉眯起了眼。
“这朝堂要变天儿呀。”
她随手将衣衫往上扯了扯,似乎在自言自语,却好像又在故意说给那人听。她嫌那圆扇风不够大,将它搁在一旁,从桌上拿起一把折扇来,两手展开,那上面是一副山水画。她用那折扇扇了扇,顿觉清凉不少。她身后那人已将靴子穿好,站起了身,脚往地上踩了两下,过来一步,伸手将桌上的斗笠拿起来。
“……就说这辅国将军向来沉稳低调,出征也有许多回了,回回都是半夜出去半夜回来,可像这样大张旗鼓引人注目倒还是头一回,真是新鲜,难怪这路都被堵了。”
她又一边说着一边转身,一把抓住了那斗笠的另一边。
“这么急着走?不等着看完这最后一出好戏吗?”
温锦没说话。手上能感觉到对方的用力。
九娘笑道:“怎么,不惦记着你那徒弟了?”
“我是惦记,但惦记无用……剩下的,看她造化。”
温锦终于回了她一句。干脆松了手,让九娘拿着那斗笠,自己也走到了窗边,看了看底下还在行进的大军,如同一条蜿蜒的大毛虫,但早已不见了“杜”字大旗。
温锦愣愣地望着那片虚空。
今日是九月廿六——任她也不会想到,阿迟这一入宫,转眼竟就已经两个月有余了。
阿迟没有如她所想、因为不懂规矩而被很快逐出来,反而在宫里一直“斗争”直到现在。说惦记无用……可又怎会真的不惦记呢。或许当初她就不该受阿莲所托来西京寻这本她早已烂熟于心的《识神玄解》。温锦只觉得心口微微发闷。
阿迟已不是十四年前那个浑身僵直的小哑巴,也不是当初治坏一个病患便会神散魂越的小医师,她好不容易将阿迟养成了现在的模样,可是现在的阿迟却在质疑她不该隐瞒过去的那一切。回想起在天牢里她眼中含泪冲自己低吼的样子,温锦有一瞬间的恍惚与茫然,她无法克制地想,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吗。
回忆中有个小女孩的声音,稚嫩却笃定:“既然灵母这么厉害,就该将小哑巴按你想的塑造好,而不是只是压制她的记忆,熏香熏香,你难道会跟着她一辈子不成?她以后若是都想起来了,不会恨你吗?哈,灵母敢不敢和我打赌?”
温锦又很快摇摇头,将那个声音晃得不见了。不。她早在十四年前就已经坚定如斯。她不在乎阿迟知道真相后会如何,也不在乎阿迟是否能理解她……这是她温锦自行选择的道路。她会走下去。她要走下去。
温锦又转而望着眼前笑眯眯的女人——九娘,这位凤天茶楼的老板,她最初为了那本医书故意缠着她打听的时候,可没想到她们能走到今天这步,那时她毕竟还带着阿迟,并不想掺和到她的事里来;可不曾想没两个月,她与她一同喝了酒,与她互相交换了一个秘密,便顺理成章约为同盟——前提是九娘没骗她,毕竟这个名字和身份就足够作为秘密了:她本名唤作秦玉箫,是旧西梁荣州,秦氏家族的嫡女。
凤天茶楼是个太好用的情报点。九娘背靠魏太后,一手经营二十余年,茶楼暗栈一明一暗,对西京的所有动向了如指掌。九娘手握那本《识神玄解》不肯放手,却对她说,“这是我与客人的约定,自是不能平白给你,但你可以等等,说不定很快就有人把书送你手上呢?”
然后她真的等来了……鹿仙,温锦没想到她也在西京。茶楼隐蔽处,鹿仙特地告诉她,那皇后中的毒正是原模原样的绝心毒,是她从主母那里随手摸来送给长公主的;鹿仙还说,小哑巴早就开始头疼了,恐怕动了真情,正是记忆冲撞呢,灵母若再不去看看,恐怕要赌输了喔。鹿仙最后说,喏,这是书和令牌,就送给灵母啦,我也很厉害吧?
温锦不在乎赌输赌赢,拿着书和令牌,托九娘便派人将她带进宫去,再由长公主亲自带她去天牢见了她徒弟一面——或许是最后一面。
九娘还是笑眯眯的,她收好了折扇,对温锦丢过去。温锦一把抓住。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那徒弟,将你‘放’了出来呢。你大可以放心,瞧着杜将军今日这架势,倒是有他叔父三分气势了,小皇帝的计策怕是成不了。”
“但阿迟对他们而言却是个‘无关紧要’之人。九娘,我走后,需要你——”
“我会替你照顾照顾她的,如果这次她没死成的话。我们还有约定不是吗?我也在等你凯旋呢,温姐姐。”
九娘将那物事在她眼前晃了晃——是昨晚她郑重交付给她的,一块血玉,里面用小篆阴刻二字“宁安”,仿佛在滴着血。温锦那时想,既然九娘能对彭临的藏书都如此认真、绝不交付外人,那必然也能这样对待她“寄存”的东西,所以她与她约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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