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难的从来不是她深陷困境。从出生到现在,她从身体内的战斗走向身体外的战斗,不管多么艰难,她总是能“想出办法”的。而难的是,她的办法,是只能无动于衷。先是彭临,后是紫荆,现在是阿迟,面对越来越无可忽视的牵绊,她却被困在了“必须不动作”中。
她是从苏云卿的反常推测出来的。苏云卿的背后是太后,苏云卿明明也想救人,却偏偏那么正好把自己摘出了那最关键的一环——去见彭临。所以……所以擅自行动的阿迟正好成了替罪羊。而争取到太后的支持,便成了阿迟获得生机的唯一机会。
杜昭璃不是没想过,阿迟有可能去救人。但她没想到阿迟瞒着她、自己去了,什么也没跟她说。那晚阿迟点过了毒香来找她,那副模样分明就是很有心事,她却……什么也没问,她又何尝不是在逃避,自己那么久都救不了彭临的事实呢,就那么一念之差……
可是,后悔无用。
垂下的袖口里,藏着她紧紧握着的手掌心,杜昭璃努力深呼吸了几口,半晌,她心平气和地,唤了红叶进来。
“进膳吧。”
现在她能做的唯一动作,就是正常进膳。她吃得很慢,很慢,克制着强烈的反胃感,她硬生生咽下了一口粥,分明是柔软的吃食,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缓缓划过她的喉咙,带出了血来。
红叶很有耐心,也还是很沉默,正适合面对这样“难熬”的她。她得表现的正常到,让人看不出她心中顾虑才好。
***
“皇后娘娘今日,仍是像往日那样吃药、进膳,看样子,并无任何异常……就像是……就像是娘娘一点也不关心她的御医……华清宫上下宫人,被唐侍卫手持娘娘的令牌依次告诫,不,不许靠近天牢,也不许……打听温迟温大人之事,违者……以,以谋逆罪论处。”
青竹的声音颤抖着,她很努力地将这些话说清楚,却好似捋不直舌头。她这才头一次体会到,温大人此前面对的都是什么压力——如今她只面对着子兰,面对着这位后宫掌刑罚的教养姑姑进行汇报,都已经怕得两股战战。
她正是当年子兰姑姑亲手挑给皇后的宫人,她最是知道子兰姑姑的责罚手段,一鞭子下来便是皮开肉绽。可是她跟着皇后将近六年,毕竟早已离开了子兰姑姑的刑罚环境,皇后待宫人又十分宽和,她几乎已经忘了这种感觉,直到——她今日再次面对子兰姑姑。
她不敢抬头,手指捏紧,几乎屏息。那日她与秋霜对峙时,唐侍卫突然从天而降、将她带走之后,却并未将她逐出宫,她记得唐侍卫私下里偷偷对她说的话。
那时唐景凌十分规矩地对她出示皇后的令牌,她说青竹姑娘,冒犯了。在下以为时机成熟,特来转述皇后娘娘的话:华清宫不太平,你被冷落,是被信任;你可以怨,可以不满,娘娘说,“越是这样,越是在帮本宫”。
皇后娘娘只要她记得,若之后有任何人问她华清宫或皇后的情况,都凭她所见、如实相告即可。“无需隐瞒,无需欺骗,本宫想让你看到的,自然都会让你看到。”最后唐景凌说,娘娘原话,华清宫能信的人不多,青竹姑娘是一个。
她只需要凭自己所见、如实相告——不得不说,这句话救了她。面对声色俱厉的子兰姑姑,她就是什么也瞒不住的。
子兰挑了挑眉,“嗯”了一声,看青竹的样子的确不像是骗她,她就是知道她藏不住事的性子,才早早将她送去皇后身边,尽管,此前从未有所动作,皇后应当是不知道的。她又问:“那华清宫的宫人,近期可还有什么变动?”
“回……回姑姑,此前由唐侍卫逐出去十七人之外,再无变动。但华清宫上下都看得明白……”她咽了咽口水,“奴婢……奴婢不敢妄言,只如实说宫人们的想法,大家都以为是上面的人,要对华清宫下手了,因而都……老老实实,万不敢逾矩……”
青竹被放了回来,后背都湿透了,还未走进殿内,腿一软就跌坐了下去,半天起不来。
太后自然是一字不差地听去了这些话,想了一想,道:“子兰,去给皇后递句话。就说明日早朝,哀家将为辅国将军庆功,他万勿缺席才好。”
杜昭璃听明白了。太后如此表态,既是安抚,也表明了她的“不弃”。太后暂时还不会放弃杜家,不止兄长,还有她。杜昭璃早早脱衣躺下,背过身去,她死死攥着薄被,好像要将全部力气都用上。
她希望这次“正常表现”能够为阿迟赚回一线生机。
她知道,让阿迟不明不白死在天牢,或许才是太后想要的“稳”,毕竟死人是永远不会说错话的。太后既然表明保杜家,那只要自己不被牵扯,就一定还有机会。
阿迟……阿迟。
请你一定再……坚持一下。
第68章 提审
进天牢整整两日,自从温锦离开后,阿迟一晚上没能好好睡着。
半梦半醒中,她先是看到师傅回过头来,抱着个酒葫芦喝晕了,傻乎乎地冲她乐呵,又在说一些浑话;又看到杜昭璃静静站在一旁,微微笑着,然后慢慢向她走来,对她伸出手。
阿迟,阿迟。熟悉的声音互相交错。
阿迟,阿迟。陌生的声音一声盖过一声。
不知是不是因为师傅给她熏过了龙脑香,她的脑袋逐渐变得十分清醒,到最后,甚至颇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太奇怪了,她此前竟然在怀疑杜昭璃,还在怀疑师傅,她在怀疑她唯一……唯二的两个重要的人。这不对啊,哪里都不对,她分明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她想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她一把碾碎了摆在破桌上的那几根稻草。其实早在她决定解救彭临时,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啊。
她还是睡不着,最后翻开了那本那本《识神玄解》,“……巫祝掌魂灵之术,通心神之秘;其血脉通灵,以术法治身……”
她一看就看到天亮。
第二天一过晌午,阿迟便开始被提审。
最开始是个专管天牢的官员,穿一身绯红官袍,把她提到中央满是刑具的地方,大声问她是谁指使她放走北疆重犯。阿迟一口咬定,说夜里去御药署是为皇后娘娘取药,并不知重犯。那官员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青筋暴出,叫两侧侍卫拿了鞭子就往她身上抽,结果阿迟犯了头疼,没抽几下就疼晕了过去,倒把对方吓了一大跳,好歹用冷水泼醒,那官员不敢再乱动刑,赶紧把她丢回牢里,自己快步跑出去汇报。
临近傍晚时,皇帝身边的近侍齐望过来了。他听了她亲口说不知什么重犯,瞬间气得脸都涨红了——分明昨晚她还问他若帮他捉到重犯能不能免死!他的声音尖细,高叫时着实令人头痛,这回他亲手拿起鞭子狠狠一挥,刚两下就划破白色的衣裳见了血。
阿迟疼得直冒冷汗,这回没犯头疼,硬生生挺着,被毫无章法的凌厉狠鞭抽得几乎要背过气去。齐望见她无论如何也不改口,又看她身上已经没地方下手,这才又让人将她重新拖了回去。
浑身各处,没有一处不在疼。她想给自己看看伤,却没有力气,最后只呆呆躺在酸臭的草席上。不知道是牢房残余的、还是她想象中的舒骨香味道让她暂时保持着一丝清明,她还不能死在这里……
她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第三次被人架出去往地上一扔,她的意识有些模糊,眼前一片红,甚至都看不清眼前站着的究竟是谁。
“我不知……什么重犯……”
她全凭惯性,哆哆嗦嗦地念叨。她的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上面净是血污,头发也散落下来,不断地往下滴着水——她又被泼了一身水,但却越发难以清醒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挨过这一场,或许不能了,她浑身都疼得要命,除了脑袋在发烫,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在发冷,她发着抖,不得不抱起胳膊,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团。
她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薰的味道。又来了,这想要呕吐的恶心感,可她动不了,只能被迫吸入那些不对劲的烟雾,就像吸入皇后的毒香那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迎来鞭打,只有一个十分飘渺的、低低的女声从耳朵钻入了她的大脑,在她大脑里不断不断扩散开来。
“温大人啊……皇后都放弃你了,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呢?”
“你被她利用了,已经是弃子了,你还不知道,她有多希望那个彭临能活吧?至于你的死活,对皇后而言好像没什么关系。”
“她照常吃药、用膳,出去晒太阳,有你和没有你,对那位皇后而言,好像都一样。”
“两天了,她来看过你吗?她半个人都没有派来吧。”
阿迟不想听,可她甚至抬不起胳膊来捂住耳朵。这个声音无孔不入,就好像是她自己的内心拷问一样,她根本分不清这到底是对方在说话还是自己在问自己,她不断摇头,想晃出去脑中那些喋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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