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源道:“此人是队正,是五十人队伍的领头。”


    “哦……那最后一个就他吧。”


    阿迟注意到那队正神情微变,杨子源似乎也有些动摇,他多看了两眼那个队正,最终没有多说什么,看阿迟挨个点完便带队告辞。


    阿迟看了他们一圈,问:“你们谁腿脚功夫最好?可选做娘娘的贴身护卫。”


    她还惦记着昨天没给皇后交差,毕竟宋嗔昨日就带着皇后的信儿回去了,如果不能让皇后安心,她做起事来也要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十分麻烦。


    几个侍卫相互一望,再然后,齐刷刷地看向那名队正。


    果然是队正吗?阿迟又望了过去,只见那队正似乎十分垂头丧气,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一样低着脑袋,直到剩下二十个人一齐后退了一步,让他被孤立出来、像是主动出了列。


    ***


    杜昭璃听了阿迟的叙述,笑而不语。阿迟讲事总是生动有趣,仿佛让她置身其中,她很乐意听。不过……队正?这倒令她想起了另一件事来。她道:“温大人不如为他们挨个把脉,瞧瞧这些人是否真的身体康健。”


    ——从没听说过来华清宫当差还要先过把脉这关的,而且还是皇后娘娘的御医亲手来做。这倒成了个稀奇景象,来往的宫人不敢停留,却有意无意都要往这庭院中间瞅一眼。


    看得最快活之人莫过于秋霜,入宫这么久,她难得能在宫中一下子近距离接触这么多阳刚男儿,也不躲着,干脆大方站到了阿迟身边,见二十一个侍卫整齐列队,依次过来坐在阿迟对面。


    阿迟会先问名字,然后他们把手摆在小桌上;秋霜就在心里偷偷点评,嗯,这个太壮了些,那个脸太尖了些……到了那队正,他不回话,就光把袖子往上一扯,沉默地放下了胳膊。


    “名字呢?”一旁的秋霜脱口而出。这个侍卫脸上虽黑了点,仔细看去倒是五官清正,只是似乎脾气不太好的样子,瞥了她一眼,就是不说话。秋霜一乐,在阿迟身边她就开始狐假虎威,故意道:“是个哑巴啊?”


    “唐。”那人喘了一口,才继续低声说,“唐景凌。”


    秋霜不由后退两步,此人声音粗哑,如同嗓中含着沙子;又加上姿态强硬,眼神凌厉吓人,她可不敢和这种粗鲁男子硬碰硬,一下子躲到阿迟身后,低声急道,“温大人,你看你挑的人!惯会唬人!”


    阿迟却丝毫不注意这些,她按着那队正的手腕,指头抬起又放下,不由得往他面上看了又看。回禀皇后时,她也有些犹豫,说话慢了又慢:


    “这几个侍卫人人气血充盈,气机健旺,身子未有问题。只是那队正……”


    杜昭璃看着阿迟拧起眉毛,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两旁,便抬手叫殿内的侍女都退下了。


    “……这人倒也不是不正常,其脉刚,应是常年习武;但尺脉隐柔,又阴血有亏,想必……”


    杜昭璃听不懂阿迟的诊脉之言,却将阿迟少见的犹豫、纠结和困惑一眼看懂,心中更是明白五六分,几乎是与她同时说出一句——“想必,她是个姑娘?”


    阿迟惊讶地看着她:“面上实在难以分辨,娘娘怎会知道?”


    “你叫他进来回话吧。”


    队正让两旁的宫人卸了武器查了身,脱了外甲才走进了内殿中。他身瘦却个高,腰背直挺,往那一站就像个门神。通常若非紧急情况,皇后内殿是不会让侍卫们进来的,内殿宫人们之前就远远看到外面热热闹闹的一群高大侍卫,但只有这个能如此近前,不由得多看两眼。


    那队正目不斜视地往里进去了。


    传闻这皇后久居深宫很少见人,哪怕接见也是隔着一层纱帘,队正一抬头,正撞上靠在床头的皇后直白望过来的眼神,赶紧又低下去。皇后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在禁军多长时间?”


    “……四个月,有余。”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简直像是被砂纸磨过,阿迟不由得面色一沉;而皇后听他报上来的那时间对得上,心中已有了八分把握,淡淡问那队正:


    “你为何不对他们说,你就是那新科武举探花?”


    杜昭璃关注了年中那场盛大的武举,还特地派人探查了几个人的去向。武状元、武榜眼,甚至二甲多人都被皇帝一举纳入阵营,唯独剩了个武探花不知所踪。看“他”这幅模样,不必说,大概就因为“他”不是男子。


    那队正身子一震,似是没料到皇后会一眼看穿。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低声道:“说了,又有何用。”


    看到阿迟递过来的温湿布巾,他摇摇头,想要拒绝,又抬头看了看皇后。最终,像是泄了一口气,接过布巾在脸上使劲抹了又抹,她的肤色原本是健康又漂亮的浅麦,黑粗眉毛也减了一圈,真的是一副清俊削挺的女子面容。大约激起心中之事,她忍不住捂着嘴巴轻声咳嗽了几声。


    再抬起头,她直直望着皇后,“我现在,必须待在这里,不就……因为,我是个,姑娘家?”


    阿迟睁大了眼看着这位队正,她一低头再一抬头,就像变戏法一样,真就成了姑娘。只是虽然面上终于能稍微看得出来,可她声音还依然是那般低哑粗糙,与她整个人极不相称。


    第50章 探花


    皇帝在年中主动提出要再开武举以招贤纳士,那正是长公主带兵平了吴万政变两个月之后。皇帝趁机收拾了几个武将,猛然发现朝中能排的上的将领,要么是已故杜老将军的门生,要么是魏家人或者长公主,他手上竟无人可用,便急着培养出新的自己人来。


    太后同意了,仿佛对皇帝的心思毫无察觉,只轻飘飘地多了一句:“既是招贤纳士,便是有能力者皆可来试,那就开放男女共选吧。”


    ——就像她当初轻飘飘一句“既不愿和亲,那便去从军”就把长公主送去打仗一个样。


    这还是大夏在中原建国以来的第一次女子也能参加的武举,虽然是与男子混合参加。毕竟长公主领兵在前,这个提议也没受太多阻拦,只加了个一对一比拼。皇帝觉得自己没有损失,欣然应允,他想这毕竟是武举,怎会有姑娘能比男子还能打?那还嫁的出去?


    结果没想到殿试的时候,还真出了几名女子,甚至有个姑娘不输在场的所有男子,无论是骑射还是刀枪,甚至在与男子的二人对战中都能灵活周旋久占上风,唯一可以指摘的是翘关一项——她输给了远近闻名、力能扛鼎的大力士张衍。


    可是皇帝还是把武状元给了张衍,夸赞他“拔山盖世,有陷阵之能”,连武榜眼也划给了另一人季能,夸赞为“虽无不世之武功,却胸怀韬略,有将帅之才”,最后他看了看底下剩下的,又看了看太后,想了想,犹犹豫豫把探花给了那姑娘。


    四个月之后的现在,武状元进了飞骑营做一营统领,武榜眼在皇帝的亲卫队做参将,甚至当初几个二甲的武进士也陆陆续续被提拔做了军中指挥使,而武探花却不被关注,如今隐去女子身份,在南禁军里做一个只管五十人小队的队正。


    阿迟看了看杜昭璃。杜昭璃听了队正姑娘没什么礼貌的反问,也不动怒,问她:“那你想要如何?”


    “……回禁军。”


    “那禁军里头都是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阿迟不由插话道。“在皇后娘娘身边,你当能更自由些呢。”


    那队正瞥她一眼,摇头,又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皇后身上,说话缓慢而诚恳:“听闻娘娘,温和慈悲,请……放我,回禁军。”


    此人莫不是徒有虚名?阿迟心想,不然怎会如此毫无志气。那禁军到底有什么好,真是白瞎了全国第三名的称号。


    杜昭璃没答她的话,只问:“你难道想留在禁军……一辈子被埋没吗。”


    队正没有说话。难道这不是既定事实吗?而一切都只因为她是个女子。后来她扮作男子,而南禁军左都尉杨子源又喜观武斗,她力压众将,很快被杨子源欣赏,做了队正。至少在南禁军,她是能单凭实力一步一步往上走的,她好不容易有这些机会!


    杜昭璃见她神色微妙,继续问:“若本宫能让你,上更高的位置,又当如何?”


    队正姑娘眼睫轻颤,很快又坚决摇头:“若……只怜悯我是女子,恕我……不愿。”


    “好,既然如此。”杜昭璃点点头。“温大人,去叫司刑寺的人来,将此人拿下。”


    阿迟:?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看错了。杜昭璃以这带着微笑的温和模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什么可怕的话?上一次听到司刑寺,还是最早在御药署被苏云卿抓到的时候。


    “娘娘……”队正姑娘一听也愣住了,她知道司刑寺,但不知道皇宫里最和善可亲的皇后也会这么不讲道理。


    “皇上亲自派人扈从,你不从,便是欺君;不只是你,杨都尉也有连带责任,依本朝律法,欺君当斩。”


    “……我……不……望娘娘,高抬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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