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舞,起。
大殿中的长公主姿态轻盈灵动,每个乐点都卡得十分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时间大殿里好像只剩了她带着那些细微声音,不断敲击人的耳膜:她翻转大袖与空气摩擦出的声响,她挽剑花时甩剑发出的脆响,她脚步在地面上来回滑动的声响。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皇后移开视线。她仿佛听不见那曲调,只看那人零星步伐,就能在心中和——可她不想和着她。一点儿也不想。可她又无法不跟着这段熟悉的曲子,恍惚回到了十多年前。
十二岁那年她成了长公主的伴读。她从小身子弱,常年卧床,读书抚琴成了她的日常活动,也因而小小年纪就博览群书,懂得许多。父亲第一次带她进宫拜见皇帝与皇后,帝后很欣赏,当即点了她进宫。
她旁观了几日长公主,大概是因为有了宫外人在,长公主挂着皇家女儿的面子,一时间也没有太放肆,硬着头皮跟着念了几天。但是坐不住就是坐不住,没半个月,长公主干脆不来了,一旁侍女没办法,偷偷告诉她:公主殿下应是去了演武场。
说是演武场,其实是下人们知道公主爱好,专门为长公主搭建的一方练武小台。侍女带着她去看,闵瑄果真在那儿,一把剑舞得虎虎生风。
她其实非常羡慕长公主。长公主不像她这样柔弱,还比一般女子更有力量,闵瑄动若脱兔,精力十足,让人总想盯着瞧,瞧不够。她就站在那看了她一个时辰。仿佛只消这样看着她,就能想象如果自己也能够这样舞剑……说到舞剑,对了。
第二日长公主依然没有来念书,她便独自去演练场找长公主,她说殿下,昭璃知道有一种剑舞,非常适合殿下,想不想试试呢?
长公主见她没有拿出书本,而是摆出了古琴,眼睛一亮,问,是怎样的剑舞?
她教她,这曲是为一则楚辞而谱,如若殿下能哼唱,想必也可以舞得更畅快些。
她教她唱,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
那大概是长公主最快记下的一首楚辞,也是她独自完成的第一支舞。
从那十多年前的回忆中回过神,皇后再抬起头时,长公主已经收了剑在身后,赢得满堂喝彩,又正看向她。剑舞结束了。
而长公主最初一眼、最终一眼,都这样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她看到她浅浅扯起嘴角,带着些漫不经心又带着些讽刺,只觉心口更加闷得厉害。耳边隐约响起了阿迟关切的声音,她却总也听不清阿迟究竟说了什么。
这首剑舞,是她与长公主最初最单纯的那份情谊,是她们相识交好的起点。皇后紧紧抓着膝上的布料,手指微微颤抖。长公主故意地令她回想起这些……就像她故意总是要让她来上药一样。
是了。她知道她在乎。她是在利用她在乎。就像她们以琴与剑默契配合的那段年少时光一样,长公主是在用这种形式告诉她,仿佛就在她的耳边低语,这一次也好好配合我吧,阿璃。你那么聪明,你知道的。而且你欠我的。
——是啊。是啊。她欠她的。
她十九岁时被马踏伤,仍无法改变入宫做皇后的命运,正式入主华清宫后,是比她小两岁的闵瑄第一个光临了这硕大的冷清宫殿,她说阿璃你不要怕,你身体不好,老弟绝不会勉强你,我不许!
她那时却为这过分天真的言语笑出眼泪来。她回:殿下在说什么傻话。
闵瑄说:不是傻话,阿璃你忘了吗,我们是一边的!你能帮我应付老夫子,能帮我留下我的演武台,能帮我偷偷出宫不受惩罚,还能帮我说服母后参加秋猎……你可是我的锦囊,虽然我没办法让你不做皇后,但既然进了宫,我会护着你的,我会帮你。
闵瑄的确帮了她许多。这个被先皇所宠爱的好战尚武的公主,暗地里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真的让皇帝没有碰过她。但不受宠爱的后宫之主在宫中算不上好过,皇家的尊贵公主也不能时刻守在她身边,加上她的父亲去世,她终是看明白也接受了自己的立场,开始试着把手伸得更远,她明白自己要在此立足,要让杜家也在朝廷上立足,便不能只靠示弱。
她又如何没有利用过她呢?她看得出魏贵妃魏南秋对闵瑄有心思,闵瑄却大大咧咧地只觉得那是个被宠坏的小妹妹,是她教给她,对魏贵妃要更加温和柔软,她说魏妹妹本性不坏,其实很听话也很易满足,全看殿下怎么对待;她也看得出何贵妃何仙惠在有意接近和讨好这位皇姐,得知左相何思忠的长孙尚未娶亲,她便明白了一切。
因此,两年前,当闵瑄对她苦恼诉说不愿和亲北疆、赌气说宁可从军的那日,她主动问她,殿下看何家的长孙如何?
闵瑄摔了碗。
是她与她认真分析,皇帝想使殿下对外和亲,本质上是怕殿下与杜家结亲绑定,怕他再也掌控不了杜家这样庞大的权力,怕此后无法在太后手下翻身。只要殿下……不嫁入杜家,何家必是更让皇帝放心的最优选择,这样,和亲北疆便有的解了。
她不知闵瑄听进去了多少,最后只听她恨恨地说,杜昭璃,你不是我的锦囊了。
闵瑄说,杜昭璃我跟你说过的。若此生非要嫁人不可,我唯一愿嫁的只有你兄长。我跟你说过你别想甩开我。我跟你说过这么多,你却只想让皇帝老弟放宽心,对吗。
那时局势紧急,她们能做的选择太少,但她知道不管她们两个如何意见相左,唯有和亲北疆这件事是她们共同的不愿妥协。她了解这位长公主的脾气,自知无法说服她嫁何家,便主动给兄长写了信,兄长从她所谋、主动请了圣旨娶了司礼署杨泰升的女儿,她保杜家断了这条和皇家绑定的险路,又几乎破了和亲北疆的危局,可就在这时,闵瑄却去从军了。
北境苦寒,那一年之久的刀口舔血的军队生活,或许足够闵瑄重新认知如今朝堂上的一切。听说闵瑄回程时受了重伤,她主动去了长乐宫,亲手为她上药,闵瑄任她动作,可看向她的眼神是如此令她陌生,她没有想到这竟成了她与她最后的亲近与默契。
闵瑄带了一身伤疤回来,便再不是十岁时那个天天逃了念书偷跑去演武场练剑、还非要拉着她一起去的小公主,再不是十五岁时站在军中擂台上睥睨众将、意气风发的骄傲少女,再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直率天真的闵瑄。
她明明早就看出来了,却一直、一直不愿承认。就仿佛,只要长公主还愿意让她为她上药,她就能继续说服自己:长公主没有变,只是……只是受伤了,闵瑄很疼,所以要这样折磨她,她认的。她就是欠她的。
……天真的人又哪里是长公主呢。
天真的人是她。
第32章 赔罪
阿迟早就察觉到皇后不对劲,她已经默不作声地上前了几小步。
皇后从长公主献舞的那时起就不太自然,再到长公主提剑下去,皇后额上竟出了细细一层汗,呼吸也重了许多。
阿迟不能确定是先前那药丸作用还是什么,她看了眼上面,太后似乎心情不错,而且祝寿最重要的部分似乎已经过去,如果这时候以皇后不适为名,请带皇后退场也是可以的吧?
但她又不得不多想一层,于是借着捡拾东西单膝跪下来,以单手撑地,单手故作摸索,然后靠近皇后,轻声说:“娘娘状态不佳,我扶娘娘回去歇息。”
不是问句而是一句告知,皇后听得出来,阿迟要带她走。她便自然地放下一只手来,那宽敞袍袖也随之垂下,盖住了阿迟撑在地上的那只手。皇后在那遮掩下紧紧捉着她的手腕。
“不可。”那被压低的气声毫无说服力,仅凭捉着她的腕子的手微微用劲,提醒主人此言认真。
阿迟正要再辩,只听周边似乎是谁又提到了一声“皇后”,她不由得循着那声音望过去,见坐在皇后旁边的魏贵妃,立起了身子。
“……姐姐也当带头,领妾等共同举杯,为太后陛下祝一场呀。”
分明应该是私下之言,可那音量不大不小,让上面的人都听了去。这下众人视线又聚焦在皇后这儿。皇后适时放开了阿迟,重新端坐,缓缓举起了杯盏。
还有这个环节?阿迟看了看皇后手中的满满一盏清酒,不自觉伸手轻压住皇后手腕,脱口而出:“以娘娘身体,绝不可饮酒!”
“放肆!”皇后突然呵斥道。阿迟一惊,触电一般地连忙收回手。
皇帝深深地皱起眉头来。太后倒是神色和缓,也不着急,瞥了一眼皇帝,便自如地瞧着底下的发展。魏贵妃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长公主——长公主刚与她对上眼神,却很快移开,自个儿端盏小酌一口。
“这宫里大宴用酒,可都是从东阳郡进的上好东阳酒。臣妾听说,用酒入药也是以东阳酒为佳,且适饮可以走气壮神,敢问这位御医大人,可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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