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提果然穿了那件白色亚麻长袍。
他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落在肩上,风一吹就扬起来。
腰间鼓了一小块,那是藏着的短刀,沈鹤鸣决定当没看见。
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轮廓惊人地相似。
同样高大,同样宽肩窄腰,同样是深褐色的皮肤和浓黑的眉眼。
但气质截然不同,塞拉是静的,像河底的暗流;塞提是动的,像出鞘的利刃。
沈鹤鸣从沙滩上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赫纳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手里捧着一个石雕的匣子。
只有尼罗河的水声,金合欢树的沙沙响,和西边天际线上正在坠落的太阳。
沈鹤鸣走到赛提面前站定。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然后沈鹤鸣开口了,他用的是古埃及语。
第208章 交换
将军直接从脖子上取下了一枚护身符。
“我不会说那些拐弯抹角的话。”塞提把护身符攥在手心。
沈鹤鸣通过模糊的视线看着他。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塞提说“如果有人想伤害你,站在你前面的是我。”
他把护身符举到沈鹤鸣面前。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活到今天,没受过致命伤,它就是有保护的功能。”
他抬起沈鹤鸣的手,把护身符放进他的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手把他的手指合拢。
“现在它护你。”
沈鹤鸣攥着那枚温热的护身符。
全白费了。
“你……你……”沈鹤鸣说。“真会说。”
这时,旁边的塞拉从袖中抽出一块亚麻布递给他。法老随身带着手帕,说明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场面。
沈鹤鸣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呼吸了好几次,把自己勉强稳住了。
“到我了。”他的鼻音很重,但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我没准备戒指,也没准备护身符。”他抬头看着面前的赛提。“我是个穿越者,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无所有。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块电子手表,但它已经坏了。”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能给你的,只有我自己的情。”
尼罗河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金合欢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塞提。”沈鹤鸣转向将军。“你说要把我的名字刻在剑上带上战场。我怕你受伤的程度大概跟你怕我消失的程度差不多。”
塞提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的誓言是......”沈鹤鸣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后半句硬生生顶了出来。“我哪儿也不去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活着的时候在,死了以后埋在你旁边。三千年后考古学家挖出来,让他们去写论文吧。”
两个人个人就那么站在河畔,被西边最后的日光笼罩着。
旁边跟这个电灯泡。
金合欢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尼罗河水在远处泛着碎金般的光。
赫纳站在十步开外,手里捧着匣子,眼眶通红但表情克制。
他垂着头,假装在看地上的沙子。
沈鹤鸣被放下来之后,用那块已经湿透的亚麻布又擦了一遍脸。
他的眼线彻底毁了,黑色的锑粉糊了半张脸,看起来跟画了烟熏妆似的。
“我脸是不是很丑?”
“不丑。”塞提说。
“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信。结礼滤镜太厚了。”
塞提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看了塞拉一眼,塞拉微微点头。
塞提转身走向河边,从一块石头后面拖出了一样东西。
沈鹤鸣愣住了。
那是一张小桌,上面摆着两只陶杯和一壶酒。
陶杯的造型很特别,两只杯子的杯底相连,拆不开。
两只杯子斟满酒之后,必须两个人同时端起来才能喝,否则酒会洒。
“这是......”
“我让工匠做的。”塞拉说。“古王国时期结礼仪式上用的共饮杯。”
沈鹤鸣看着那两只死死连在一起的陶杯,笑着笑着又差点哭了。
“你哭吧。”塞提大方地说。“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闭嘴。”
两个人围着小桌蹲下来。
塞提先斟酒。
“一起端。”塞提说。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出去,各握住一只杯子的把手,同时抬起。
酒液在共饮杯里微微晃动。
两只杯子互相牵扯着,任何一个人的手抖了,另一只杯子里的酒都会跟着摇。
沈鹤鸣盯着杯子里深红色的液面。
“敬什么?”他问。
“敬你。”塞提说。
沈鹤鸣把头抬起来。最后的日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敬我们。”他说。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陶器撞击声。
酒很甜。
仪式结束后,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塞拉跟在后面。
赫纳走在前面打着灯笼,把路照亮。
他身后是三条并排的影子,被灯笼光拉得歪歪扭扭的,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塞提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
“沈鹤鸣。”
“嗯。”
“你们那边的结礼是什么样的?”
沈鹤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歪着头想了一下。
“跟这边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首先,要穿特别的衣服。女方穿白色长裙,头上戴一层白色的薄纱。新郎穿黑色的正装。”
塞提边走边听。“然后呢?”
“然后两个人要交换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沈鹤鸣晃了晃左手。
“还有呢。”
“还有……”沈鹤鸣踢着沙子往前走。“有婚礼蛋糕。特别大的那种,好几层。上面插着新人的小人偶。切蛋糕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握着刀。”
“用刀切食物?”塞提的兴趣上来了。
“那只是仪式用的小刀,不是你那种砍人的刀。”
“还有什么?”塞提追问。
“还有…男方要抱着女方跨过门槛。这叫公主抱,就是一只手托背一只手托腿,整个人横着抱起来。据说跨过门槛就代表正式进入新生活了。”
塞提沉默了一会儿。
第209章 打探消息
“最后呢?”
沈鹤鸣想了想。“最后女方要把手里的捧花往身后扔。接到花的人就是下一个结礼的。”
“就这些?”
“大概就这些。”沈鹤鸣打了个哈欠。“细节太多了记不全了。”
塞提“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但沈鹤鸣没注意到,塞提的嘴唇在月光下无声地动了几下。他在默默重复刚才听到的每一个细节。
赫纳走在最前面,虽然隔了好几步远,但他的听力一直是宫里最好的。
他在心里也默默记了一遍。
不为别的,他有一种直觉,将军殿下迟早要来找他问细节。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塞提就出现在了赫纳的值房门口。
但那是后话了。
回到寝殿,赛提没走,塞拉早就回去了。
沈鹤鸣:“……”
“你啥时候做的决定。”
“路上。”塞提坦荡地说。
“走在我身后那会儿?”
“对。”
沈鹤鸣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不行。”
“你明天一早要操练兵马。”
“推了。”
“你什么时候推的?”
“刚才。我让凯姆瓦塞特代我。”
沈鹤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来拒绝。
“行。”沈鹤鸣认命了。“但丑话说前面。我的屋子就那么大,你要是被我打趴下,那丢人的就是你了。”
塞提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绕过沈鹤鸣,率先推开了寝殿的门。
沈鹤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你这个叫什么。先斩后奏。”
“这叫有备无患。”塞提走进去。
沈鹤鸣站在门口又纠结了一会。
赫纳在他身后轻声说:“大人,需要属下送点伤药来吗?”
“不用。”沈鹤鸣迈进了门槛。“我要是打不过他,我这大祭司白当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赫纳面朝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退到了走廊尽头的值守位上,点了一盏小油灯。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
隔着门和长长的走廊,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我靠,别打这。”
“你别飞踢了。”
“疼死我了。”
“你能不能让让我!”这是沈鹤鸣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和隐约的笑意。“我都打不过!”
短暂的安静。
然后是塞提的声音,放低了很多:“那你打两下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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