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沈鹤鸣又做梦了。


    他站在一个狭长的甬道里。


    他又回到了这个墓穴。


    沈鹤鸣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他走过一道又一道石门。


    壁画上的图案在变,从法老的加冕仪式变成了一个白皮肤的人站在两个埃及男人中间的画面。他来不及细看,脚步停不下来。


    然后他走到了墓室。


    一个女人蹲在棺椁旁边。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工作马甲,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别在脑后。


    “鸣鸣。”


    沈鹤鸣的呼吸停了。


    “妈妈来了。”


    女人伸手抚摸着棺椁的边缘,手指上还沾着土。


    “你失踪以后,妈妈找了你两年。”女人的声音很平静,“警察说你大概率是遇到了意外。学校也给你办了休学手续。你那个室友小李每个月还往你的饭卡里充钱,说万一你回来了不能饿着。”


    沈鹤鸣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


    “后来我接了这个项目。新发现的墓穴,年代大约在新王国时期。”女人站起来,转过身。


    沈鹤鸣看到了她的脸。


    她的眼角多了好几道纹路,法令纹也深了。


    她的眼睛是红的。


    “棺椁里的壁画很有意思。”沈若兰走到棺椁旁边,把棺盖又推开了一些。棺盖内侧画着一个白皮肤的年轻人,穿着祭司的长袍,戴着荷鲁斯之眼的胸饰。他站在两个男人中间,一个戴着双冠,一个披着战甲。


    “你看。”沈若兰指着那个白皮肤的人,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像不像你?”


    沈鹤鸣的眼眶烧起来了。


    她停了一下。


    “我一开始以为是巧合。但是......”


    她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块电子手表。


    “这是从棺椁的陪葬品里找到的。”沈若兰的声音终于不平静了。“材质鉴定结果是现代工业合成材料。碳十四测年显示,它在这个位置已经放了三千两百年。”


    她把密封袋抱在胸口。


    “儿子。”


    她蹲下来,额头抵着棺椁的边缘。


    “妈妈带你回家。”


    第198章 做梦了


    沈鹤鸣醒了。


    他是被自己的哭声呛醒的。


    眼泪糊了满脸,枕巾湿了一片。


    寝殿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还没亮透,一缕灰蓝色的光从窗缝里渗进来。


    沈鹤鸣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榻上。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泪水从手臂下面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


    妈妈。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无声地抖了很久。


    等他从枕头里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用手背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但眼睛肿了,鼻头红了,怎么擦都擦不掉痕迹。


    赫纳端着热牛奶进来。


    “大人,早......”


    赫纳看到他的脸,牛奶差点没端稳。


    “大人?”


    “没事。”沈鹤鸣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做了个梦。”


    “什么梦?”


    “想家了。”


    赫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沈鹤鸣身边待了快两年了,知道大祭司口中的“家”不是底比斯的任何地方,而是一个他永远到不了的、三千年以后的世界。


    “要不要叫法老法老过来?”


    “不用。他忙。”


    “那将军殿下......”


    “也不用。”沈鹤鸣把牛奶喝完了。“帮我打盆凉水洗脸。”


    赫纳端着空杯子退出去了。走到廊下,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拐去了东殿。


    塞拉在东殿批阅奏章。


    伊赫在门口拦了赫纳一下,但赫纳说了一句“大祭司哭了”,伊赫立刻转身推开了门。


    塞拉放下笔的动作很快。


    “怎么了。”


    “大人做了个梦。醒来以后一直在哭。”赫纳低着头。“他不让我叫您,但我……”


    塞拉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转头对伊赫说:“今天上午的觐见推后一个时辰。”


    “是。”


    塞拉穿过两重回廊、一个庭院和一条长长的石柱甬道,走进了大祭司的寝殿。


    沈鹤鸣刚洗完脸。


    凉水确实能消肿,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带着化不开的粉色,配上他那张白得过分的脸,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他正对着铜镜检查自己的脸,听到脚步声回头。


    “你怎么来了?”


    塞拉站在门口。


    “赫纳来找我了。”


    沈鹤鸣回头瞪了赫纳一眼。赫纳已经机智地消失在屏风后面了。


    “我没事。做了个梦而已。”


    “什么梦。”


    “一个关于……我母亲的梦。”


    沈鹤鸣坐到榻上,把梦里的内容一点一点地讲了。


    讲到“儿子,妈妈带你回家”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他低下头,用力地攥着自己的膝盖。


    殿内安静了很久。


    塞拉一直站在他面前。


    等沈鹤鸣终于把呼吸调匀了,塞拉才开口。


    “你说看到了棺椁。”


    “嗯。”


    “棺椁里的壁画上画着你。还有我和塞提。”


    “嗯。”


    “铭文写你活到了七十三岁。”


    “……嗯。”


    塞拉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手表在棺椁里。已经在那里放了三千年。”


    沈鹤鸣抬起头看他。


    “那手表最终会停止闪烁。”沈鹤鸣接上了他的话。“穿越的通道彻底关闭。”


    “你会永远留在这里。”


    沈鹤鸣盯着塞拉的眼睛。


    “你说这些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用跟讨论赋税一样的语气?”


    塞拉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不太擅长用别的语气。”


    “我知道。”沈鹤鸣吸了吸鼻子。“但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灯光的问题。”


    沈鹤鸣呆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这是塞提之前的台词。塞拉居然学会了。


    他的眼泪和笑容一起挂在脸上,乱七八糟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都会。只是不常说。”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门被推开了。


    塞提站在门口,盔甲都没脱,头发上还沾着演武场的沙子。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谁欺负你了?”


    沈鹤鸣看着他满头沙子和一脸凶相的样子,又想笑又想哭。


    “没人欺负我。”


    “赫纳的人找到军营的时候说你哭了。”塞提大步走进来。“是谁?”


    “是梦。”塞拉替沈鹤鸣回答了。


    塞提皱眉。“梦?”


    沈鹤鸣叹了口气。“我不想讲第二遍。你跟他说。”


    塞拉用最精简的语言把梦的内容和他们的推断复述了一遍。


    当塞提听到“真心已经满足条件,他可能真的回不去了”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


    第199章 庆祝


    “回不去了?”


    “大概率。”沈鹤鸣说。“但还不确定......”


    话没说完。


    塞提的盔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沈鹤鸣的脚就离地了。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塞提没放。


    他举着沈鹤鸣转了一圈。


    盔甲上的金属片撞在一起叮当响,沙子从他头发上抖落下来,落了沈鹤鸣一身。


    “放下来!!你身上全是沙子!!”


    塞提把他放下来了,但他的双手还卡在沈鹤鸣的腰上。


    “你不走了。”塞提说。


    他盯着沈鹤鸣的眼睛。


    “你不走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反复确认。


    沈鹤鸣看着他,然后他看向站在旁边的塞拉。


    法老依然站着,双手垂在身侧。


    “你看。”沈鹤鸣对塞提说。“你哥在忍。”


    塞拉的手指立刻停了。


    塞提转头看了塞拉一眼,然后嗤笑了一声。“忍什么?高兴就笑,难过就哭。一天到晚端着。”


    “我没有端着。”


    “你的手指都在抖。”


    “没在抖。”


    “你这种人。”塞提走到塞拉面前。“连高兴都不会表现。”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拍了拍塞拉的肩膀。


    “他不走了。”塞提对塞拉说。声音放低了。“哥。”


    塞拉看着他。


    法老的喉结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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