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叉验证。”塞拉念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拿不同来源的数据互相比对,看有没有矛盾。道理很简单,做起来就是费时间。”
塞拉点了点头,把那份莎草纸卷好放到一边,又抽出第二卷。
“这份是南方行省的。”
沈鹤鸣看了看那卷纸的厚度,再看了看窗外,外面天才刚蒙蒙亮。
“塞拉。”
“嗯?”
“你每天都看这些?”
“税赋呈报每月一次。其他的政务每天都有。”
“每天从寅时开始?”
“有时更早。”
沈鹤鸣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卷给我。”沈鹤鸣主动伸手。
塞拉把莎草纸递过来。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沈鹤鸣低头展开莎草纸,装作在看数字。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案前,一个看北方的账,一个看南方的账。殿外的天光从暗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金黄。
中途塞拉让人又送了一壶热牛奶。沈鹤鸣喝了两杯,脑子总算彻底清醒了。
“这里也不对。”他把一处疑点指给塞拉看。
塞拉凑过来看。
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很近。
沈鹤鸣的手指在莎草纸上顿了一下。
塞拉好像也意识到了距离的问题,但他没有退开。他只是压低了声音说:“继续。”
沈鹤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视线死死钉在莎草纸上,继续分析数据。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等最后一卷莎草纸审完,沈鹤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你每天都这样过的?”
“习惯了。”
“不累吗?”
塞拉没有回答。
“今天还比平时快了一倍。”塞拉说。
沈鹤鸣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这是塞拉在夸他。
“明天还看吗?”他问。
“明天你不是要和塞提去骑马?”
“我说的是后天。”
塞拉转头看他。
“后天。”塞拉说。“有一批新的水利报告要审。”
“行。我来。”
他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塞拉移开了目光,开始收拾桌面。沈鹤鸣也站起来,装作很自然地整理衣袍。
走出东殿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赫纳在廊下等得腿都麻了。
“大人,您在里面......”
“处理政务。”
“处理了一上午?”
“税赋呈报很多。”
赫纳看了看沈鹤鸣微红的耳尖,很明智地没有追问。
第二天。
沈鹤鸣还没睡醒,将军的声音就隔着窗户钻进来了。
“沈鹤鸣!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沈鹤鸣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
“赫纳。告诉他我死了。”
赫纳为难地搓着手:“大人,塞提殿下已经在院子里牵着马等了……”
“他牵着...什么?”
沈鹤鸣掀开被子坐起来。
窗外的晨光里,塞提牵着两匹马站在院子中央。
“你......”沈鹤鸣趴在窗口。“你把马牵到我院子里来了?”
塞提抬头,咧嘴一笑。
沈鹤鸣在心里骂了一句。就是这个该死的笑让他心跳加速的,笑完了还仰着下巴说:“快点儿,再不起来我上去抱你下楼了。”
“你敢。”
“三。”
“……”
“二。”
沈鹤鸣以此生最快速度完成了洗漱更衣。
赫纳站在一边看他手忙脚乱地系腰带,嘴角抽搐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第193章 团聚
出了院子,沈鹤鸣站到马旁边。那匹枣红色的母马温顺地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掌。
“还记得我教你的吗?”塞提牵着自己那匹黑马走过来,站到他身侧。
“记得。左脚踩蹬,抓鬃毛,翻身上去。”
“理论满分。来,实操。”
沈鹤鸣深吸一口气,左脚踩上马蹬,双手抓住马鬃,然后卡在了半空中。
他的左肩刚愈合不久,用力的瞬间一阵钝痛从肩胛骨蔓延到整条胳膊。
“嘶——”
他还没来得及咬牙撑上去,腰上就被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
塞提从后面兜住他的腰,轻轻往上一送。沈鹤鸣整个人就被送上了马背。
沈鹤鸣坐稳以后低头看他。
塞提还保持着托人的姿势,仰着脸看他。
“你肩膀还疼。”塞提说。
“偶尔。”
“偶尔。”塞提重复了一遍,表情明显不信。他放下手,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跟紧我。今天不跑快的,就在河边溜达。”
两个人骑马出了城,沿着尼罗河边的小路慢慢走。
清晨的尼罗河安静得不真实。河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远处纸莎草丛里有水鸟在叫。岸边的椰枣树把影子投在路上,被马蹄踩碎又拼回去。
“你在看我。”塞提忽然说。
沈鹤鸣立刻把目光移到前方:“我在看路。”
“你的路在我身上?”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扯。”
塞提哈哈笑了两声,策马靠近了一些。
两匹马并排走在河边的路上,肩挨着肩,偶尔打个响鼻。
“昨天你跟塞拉在东殿待了一上午。”塞提说。
“处理政务了。”
“一上午。”
“税赋呈报很多。”
“你跟他说的话和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沈鹤鸣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
塞提挑了挑眉:“赫纳告诉伊赫,伊赫告诉我的近侍阿赫,阿赫告诉我。”
“……这个宫里还有隐私这种东西吗?”
“没有。趁早认清现实。”
沈鹤鸣叹了口气。
“你吃醋了?”他问。
塞提的马步子顿了一下。
“我没有。”
“你的马出卖了你。”
塞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像是要跟马算账似的。然后他抬头,表情有点别扭。
“就算吃醋。也只是一点点。”
“你一个大将军跟你亲哥吃醋,说出去不怕被笑话?”
“谁敢笑话我?”
“我。”
塞提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里面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沈鹤鸣被他这个表情逗乐了,笑出了声。
他笑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下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很高。
塞提看着他笑的样子,骂人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
“你笑的时候,”塞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比那天在神殿里穿祭司袍的时候还好看。”
沈鹤鸣的笑凝在了脸上。
“塞提。”
“嗯?”
“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这种。”沈鹤鸣的耳朵尖泛红了。
“哦。夸你好看的话?”
“对。”
“不能。”塞提理直气壮。“之前忍了那么久,现在不用忍了,我得把之前欠的全补回来。你好看。很好看。特别好看。尤其是现在耳朵红的时候......”
“你闭嘴!”
沈鹤鸣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受惊似的小跑起来。他骑术不精,在马背上颠得东倒西歪。
“别夹那么猛!你......”
塞提反应极快地策马追上来,一把抓住了沈鹤鸣那匹马的缰绳。两匹马减速,最终并排停在了一棵大椰枣树下。
“你是不是想摔死自己?”塞提的脸色变了。
“我没事。”
“你左肩还没好利索,你要是从马上摔下来......”
“我说了没事。”
塞提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忽然倾身过来,伸手按住了沈鹤鸣的左肩。
“疼吗?”
沈鹤鸣摇头。
塞提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沈鹤鸣的肩头蹭了一下。
“上次在补给线出事的时候,”塞提的声音很低,“报信的人说你中了箭。我当时在北线前沿,距离你那里三天的路程。我骑了一天半赶回来的。把两匹马跑废了。”
“到了以后你已经昏迷了。脸白得像......”塞提顿了一下,“我这辈子打过那么多仗,见过那么多伤员。但看到你躺在那里的时候,我手是抖的。”
他把手收回去,转过头看向河面。
“所以你不要动不动就让马跑起来。你还不会骑。”
“好。”他说。“不跑了。”
塞提“嗯”了一声。
两个人在椰枣树下坐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渔船的影子在雾里若隐若现。
“回去吧。”塞提说。“太阳大了,晒着你。”
“我又不是纸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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