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又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杯水。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手在抖,水洒了几滴在亚麻袍子上。


    “靠。”他小声骂了一句。


    沈鹤鸣把杯子放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逼自己做了三个深呼吸。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


    开头怎么说?“我想了很久”?太套路了。“我有话跟你们说”?废话,不然叫人来干嘛。“关于感情的事”?太正式了,像在开工作汇报会。


    他还没想好开场白,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沈鹤鸣的心跳加速了。


    门被推开。


    塞提先进来的,他进门第一眼就找到了沈鹤鸣,目光锁定,然后扫了一圈厅里的布置,挑了挑眉。


    “三张椅子。”他说。“你连座位都安排好了。”


    “坐你的。”沈鹤鸣努了努嘴,示意左边那张。


    塞提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来,长腿往前一伸,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他的坐姿和他哥完全是两个物种。


    塞拉紧跟着进来,他进门以后先看了沈鹤鸣,再看了塞提,最后目光落在右边那张空椅上。


    他走过去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和塞提的吊儿郎当形成了教科书级别的对比。


    三个人坐定。


    “你传我们来,应该不是喝茶的。”塞提率先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但眼底压着的东西很深。


    沈鹤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塞拉一眼。


    塞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稳地注视着他。


    沈鹤鸣深吸一口气。


    “你们两个人。”他说。“我有答案了。”


    塞提的身体微微前倾了,膝盖上搁着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我不能选。”


    沈鹤鸣说出口的瞬间,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两个男人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塞提的变化最明显,他的下颌线绷紧了,眼神从期待骤然转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不可置信和隐忍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压住了。


    塞拉的变化更隐蔽。他的表情没有大幅度波动,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厅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几度。


    “不能选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发现,我对你们…”


    塞提倒是先笑了。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松口气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有多残忍吗?”塞提说。


    沈鹤鸣没躲他的眼神。“我知道。”


    “我的表达方式有问题,但内容是真的。”


    “你当然有问题。你的表达方式一直都有问题。”


    “塞提。”塞拉开口了。


    将军看向他哥。


    “让他说完。”塞拉说。


    沈鹤鸣的手在袍子底下握成拳又松开。


    他决定不再绕弯子。


    “我想把话说清楚。不是那种模棱两可的、谁都不得罪的说法。是真正说清楚。”


    他看向塞提。


    “塞提。”


    将军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感受到善意的人。”


    沈鹤鸣顿了一下。


    “只有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好奇。不是那种''''这东西是什么''''的好奇。是那种''''这个人很有意思''''的好奇。”


    塞提没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后来你陪我练骑马,教我用弓,带我去军营,替我挡那些旧祭司的明枪暗箭。你说你喜欢我的时候从来不遮掩,全世界都知道你塞提喜欢那个白皮肤的大祭司。”


    沈鹤鸣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


    塞提微微摇头。


    “怕你对我笑。”沈鹤鸣说。“你其他时候都挺凶的,拎着刀一脸杀气,像条不好惹的犬。但你对我笑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眼睛会弯,嘴角会歪,脸上所有的棱角都软下来。我每次看到都会心跳加速。”


    第190章 三兄弟


    他停了一下。


    “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你太吵了,吓的。但其实不是。”


    塞提的手攥在椅子扶手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沈鹤鸣转过头,看向塞拉。


    法老坐在那里,背脊依然挺直,但他的眼神里有了一层极薄极薄的东西。


    “塞拉。”


    法老没有出声,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示意他说。


    “你是另一种。”沈鹤鸣说。“如果说塞提给我的感觉是火,你给我的就是水。不是那种冰冷的水,是地下暗河的水。看不到,但一直在流。”


    沈鹤鸣低下头看了一眼。


    “你从来不会大声说你在乎我。你的方式是,偷偷把我放在心底”


    “但是塞拉,我不瞎。”


    “还有那天晚上你给我送汤。”沈鹤鸣的声音轻了一些。“你知道我这时候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塞拉问。


    这是法老这场谈话里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心疼。”


    塞拉的睫毛垂了下去。


    厅里再次安静了一段时间。


    “塞提,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心软得多。你嘴上说不在乎,但你的眼睛藏不住东西。”


    塞提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声。


    “而且还有碑文的事。”沈鹤鸣的语气从柔软转回了理性。“三年。如果条件是''''真心'''',那真心到底怎么衡量?是一个人的真心就够,还是必须……”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你在想。”塞拉终于抬起头来。“如果碑文要求的''''真心''''只能来自一个人,那你选谁,就等于决定了谁来承担那个代价。”


    沈鹤鸣点头。


    “你什么都往最坏的方向想。”塞提说。


    “我不管在什么时刻做最坏预案是基本素养。”


    塞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沈鹤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鹤鸣。”


    “嗯。”


    “不是让你来选的。”


    “等等。”沈鹤鸣抬手。“你们是不是在我失眠的这几天里,商量过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沈鹤鸣深吸一口气:“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


    “回底比斯的第二天。”塞拉说。


    “在哪?”


    “军械库。”塞提说。


    “所以你们已经达成共识了。”沈鹤鸣说。


    “不完全算共识。”塞拉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精准。“更像是……互不退让的前提下,找到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框架。”


    “说人话。”


    塞提接过去了。


    “我跟他说了,我不会放弃你。他说他也不会。然后我们吵了大概……”他想了想,“一个时辰?”


    “一个半。”塞拉补充。


    “一个半时辰。中间差点打起来。”


    “是你先动的手。”


    “你先骂的我。”


    “我说的是事实。你的表白方式确实像个蛮子。”


    “你管我怎么表白?人家又没嫌弃我。”


    沈鹤鸣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呢?”他打断他们。“吵完了呢?”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然后。”塞提说。“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沈鹤鸣伸出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你的意思是......”


    “沈鹤鸣。”塞拉的声音切进来。


    沈鹤鸣抬头看他。


    法老站在那里,逆着天窗的光。


    “在你来之前的一千多年里,这片土地上的法老可以有无数的妻妃。王后是王后,侧妃是侧妃,各有位份。”


    “所以?”


    沈鹤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你来自一个不同的世界。”塞拉继续说。“你的世界的规矩可能不允许这样。但你现在在这里。在我的国家。在我的土地上。”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改任何规矩。”


    沈鹤鸣的手指攥住了椅子扶手。


    “但是。”塞拉接过话头。“如果最终是失去,那我愿意。”


    “我有条件。”沈鹤鸣说。


    塞提的眼睛亮了。“说。”


    第191章 我们


    “第一。不许吵架。咱们是兄弟,但你们的关系更重要。如果你们因为我反目,那我宁愿现在就走。”


    “不会。”塞拉说。


    “不可能。”塞提说。


    “第二。在公开场合,我还是大祭司,你们还是法老和将军。朝堂上的规矩不能乱。梅里卡上次看到塞提在廊下拉我的手,回去写了三大卷莎草纸的弹劾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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