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红了。


    塞提这个人,打仗受伤不吭声,中箭了拔出来继续砍。但他现在的眼眶是红的。


    “以血为誓我发。以命为约我立。”他一字一顿。“沈鹤鸣,你不许消失。”


    沈鹤鸣的鼻子酸得厉害。


    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忍住了。


    然后他看向塞拉。


    法老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手还贴在石碑上。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


    “塞拉。”沈鹤鸣叫他。


    法老把手从石碑上拿下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黑色粉末。


    “碑文说''''不可有半分犹疑''''。”塞拉开口了。


    “我是法老。”塞拉说。“我的每一个决定都要考虑后果。我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王权。我不能像塞提那样,想说就说,想做就做。”


    塞提皱了一下眉。


    “但有一件事。”塞拉抬起头,看着沈鹤鸣。


    “有一件事我不需要考虑后果。”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第一次在献祭台上看到你的时候,你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但你还是在动脑子,在找活路。满场的人都跪在地上,只有你没跪。那个时候我就知道......”


    第188章 表达


    他停了一下。


    “这个人不会屈服于任何人。包括我。”


    沈鹤鸣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


    “我做了三年法老,没有一个人敢跟我平视。所有人都跪着、低着头、用最恭敬的语气说最虚伪的话。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觉得自己是全埃及最孤独的人。”


    “然后你来了。”


    塞拉站在他面前。


    “你跟我吵架,你吐槽我,你嫌我不会生火。你教我烤鸡的时候握着我的手,你知道那只手有多烫吗?不是因为火。”


    沈鹤鸣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碑文要真心。”塞拉说。“那我告诉你,我的真心,从你第一次在朝堂上顶撞我的那天就已经不在我自己手里了。它在你那里。一直都在。”


    “我不像塞提那样说漂亮话。我能说的只有......”


    他深吸一口气。


    “留下来。”


    沈鹤鸣退了半步,他的后背撞到了石碑上。


    他看看塞提,又看看塞拉。


    “你们两个……”沈鹤鸣的声音闷闷的。“能不能不要同时说这种话。我处理不过来。”


    “那你想让谁先说?”塞提问。


    “我谁都不想让说!你们......”沈鹤鸣用手捂住脸。“你们知不知道碑文上写的''''以血为誓以命为约''''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嘴上说说的。万一是要真的付出代价呢?万一......”


    “那又怎样?”塞提打断他。


    “沈鹤鸣。”塞拉也打断他。


    沈鹤鸣放下手。


    两个人都在看着他。


    “你总是这样。”塞提说。“替所有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碑文上写了那么多条件,你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我能留下来'''',而是''''万一你们要付出代价怎么办''''。”


    “你觉得这对你来说公平吗?”沈鹤鸣反问。


    “公平?”塞提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公平什么?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我愿意为你做什么也是我自己的事。这跟公不公平有什么关系?”


    “他难得说了句有道理的话。”塞拉说。


    “什么叫难得?”


    “你平时说的话十句里面九句是废话。”


    “你......”


    “够了。”沈鹤鸣伸手一左一右拦住他们。“你们在石碑前面吵架,就不怕那个什么千年预言的神灵降罪?”


    赫纳在门口疯狂点头。


    怕,他怕。


    沈鹤鸣深呼一口气。


    他重新面对石碑,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碑面上最后那段文字。


    石碑冰凉的表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


    “碑文没有说具体怎么操作。”沈鹤鸣让自己的大脑回到分析模式。“只说了条件是真心、主动、不可犹疑。但没有说在哪里、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也许......”


    沈鹤鸣本能地闭上了眼。


    他感觉到塞提一把把他拉到身后。将军的胸膛抵住了他的后背,宽阔结实,像一面墙。


    “继续说啊?!”塞提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开。


    沈鹤鸣睁开眼。


    “三年。”他念出声。


    “什么的三年?”塞拉问。


    “我还有三年。”沈鹤鸣说。“三年以后,光会来。”


    “然后呢?”塞提的手臂收紧了。


    “然后,如果碑文上的条件满足了,我留下来。”


    “如果没满足呢?”


    沈鹤鸣转过身,面对着塞提。


    “如果没满足,我消失。”他说。“彻底的。你们不会记得我。”


    “不可能。”塞提斩钉截铁的说,“绝对不可能。”


    “碑文上就是这么写的。”


    “碑文放屁。”


    “塞提。”塞拉警告地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将军看了看四周的神像浮雕,勉强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塞拉走到沈鹤鸣面前。


    “三年。”


    “够了。”塞拉说。


    沈鹤鸣看着他。


    “三年够了。”法老重复了一遍。“我会让你留下来。不管碑文上的条件是什么,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三年足够。”


    沈鹤鸣的眼眶热了,他使劲眨了两下,仰头看向神殿穹顶。


    穹顶上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和昨晚他指给他们看的那些星星一模一样。


    “走吧。”沈鹤鸣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些快要决堤的情绪硬生生塞回去。“这里光线不好,伤眼睛。而且我怀疑这些壁画上还有其他信息,等我有时间了带纸笔来拓下来......”


    “你在转移话题。”塞提说。


    “我在制定计划。”沈鹤鸣纠正他。“既然有倒计时,那就不能浪费时间站在这里感伤。三年,我要搞清楚这座神殿是谁建的,碑文是谁刻的,条件具体怎么满足......”


    “以及你自己想不想留下来。”


    沈鹤鸣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神殿的门槛上,门外是耀眼的阳光和尼罗河上游的蓝天。


    门内是千年石碑和两个等着他回答的人。


    他没有回头。


    “我想。”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门外的风盖过去。


    但在石壁围成的空间里,这两个字被回音放大了,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塞提的呼吸重了,塞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鹤鸣迈出了门槛,走进阳光里。


    尼罗河在悬崖下面闪闪发光,远处的河面上有鸟群在盘旋,风吹得他扎起来的黑发在脑后轻轻晃荡。


    他转身看着从神殿里走出来的两个人。


    沈鹤鸣对他们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你们不是说今天要打猎吗?总不能空手回去。”


    塞提看了一会,然后将军咧开嘴笑了。


    “打。”他说。“今天给你打一头牛。”


    “谁要牛了。打只兔子就......”


    “打牛。必须打牛。我高兴。”


    塞提扛着长矛大步往坡下走。


    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更快更重,每一脚踩下去沙石四溅,像是要把整个山坡踩平。


    沈鹤鸣深吸了最后一口气,然后也迈开了步子。


    身后,那座沉睡了千年的神殿在阳光和风沙中静默不语。石碑上的字一笔一划清晰如故,等待着被回答。


    第189章 再次


    回到底比斯以后,沈鹤鸣失眠了好几天。


    每天赫纳端着早餐进来的时候,都能看到大祭司大人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窗边发呆。


    “大人,您的脸色……”


    “我知道。像纸糊的。”


    “我想说的是像底比斯城墙上的石灰。”


    “……你最近嘴越来越贫了,跟谁学的?”


    赫纳没敢说跟您学的。


    一天早上,沈鹤鸣洗完脸,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但眼神出奇地清亮。


    他做了一个决定。


    “赫纳。”


    “在。”


    “去请法老和塞提殿下,今天午后,来我的议事厅。”


    赫纳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地上。


    “两位……一起?”


    “一起。”


    “大人,您确定?上次三个人坐一起的时候……”


    “上次是摊牌。这次是给答案。”


    赫纳把水壶放稳,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给自己念了三遍阿蒙神保佑,然后转身出门传话。


    午后的阳光从议事厅高处的天窗倾泻下来。


    沈鹤鸣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让人把厅里多余的椅子全部搬走,只留三张。


    一张放在正对门的位置,是他自己的。


    另外两张面对面摆在他左右两侧,中间隔了大约两臂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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