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看着头顶的星空。


    那些光走了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才到达他的眼睛。他正在看到的,是星星的过去。


    “你们知道吗。”他忽然说。“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星光,有些是几千年前发出来的。也就是说,发出这些光的时候,这些星星可能已经不在了。你们看到的是它们的影子。一个几千年前的残像。”


    “就像我一样。”他轻声说。“在你们的时间线里,我是三千年后才会出生的人。我现在站在你们面前,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但你确实在这里。”塞提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很笃定。


    “对。”沈鹤鸣笑了一下。“我确实在这里。”


    左边传来窸窣的声响。


    塞拉的手臂移动了一下,沈鹤鸣感觉到法老的手背贴上了他的手背。


    右边,塞提的手臂靠了过来。他的手肘碰到了沈鹤鸣的手肘,然后没有移开。


    沈鹤鸣躺在他们中间。


    “我再给你们讲一个。”沈鹤鸣清了清嗓子,把气氛从过于危险的方向拉回来。“你们看到那几颗特别亮的、排成一条线的星星了吗?”


    “看到了。”两人同时说。


    “那个叫猎户座。你们应该叫它…奥西里斯的灵魂。”


    “对。”塞拉说。“祭司教义里说那是奥西里斯升天后化成的星座。”


    “在我们那个时代,那三颗星有自己的名字。最左边那颗叫参宿一,中间叫参宿二,右边叫参宿三。三颗星加起来的亮度是太阳的几万倍。”


    “你们给每颗星都起了名字?”塞提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很多都起了。不只是起名字。我们画了整张天空的地图,标注了每颗可见星星的位置、亮度、距离、大小。我们甚至派了…一种东西飞出了太阳系,就是太阳和它周围所有行星组成的区域,飞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个东西上面带着我们的语言、音乐和图画,希望有一天被别的…存在发现。”


    “孤独吗?”塞拉忽然问。


    沈鹤鸣偏头看他。


    “知道这么多以后。”法老的声音很轻。“知道自己在宇宙里这么小,这么微不足道。会不会觉得孤独。”


    沈鹤鸣想了很久。


    “会。”他说。“但也因为孤独所以才更珍惜。”


    他的目光掠过左边的塞拉,又掠过右边的塞提。


    “珍惜现在身边有人。珍惜在这么大的宇宙里能碰到彼此。概率太小了。小到…根本不应该发生。”


    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一颗火星飞起来,在夜空中画了一道微弱的弧线就灭了。


    塞提忽然翻了个身坐起来。


    “你以后每天晚上都给我讲这些。”


    “什么?”


    “星星的事。火球的事。银河的事。”塞提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执拗。“每天讲一个。”


    “你又不是小孩了还要听睡前故事。”


    “我就要听。”


    沈鹤鸣被他的语气搞得又好气又好笑。


    “塞拉。”他转向左边求助。“你管管他。”


    “每天讲一个。”塞拉说。


    沈鹤鸣愣了。


    “我也想听。”法老补充道。他的语气不大,甚至有些生硬,像是在强迫自己说出一句不太习惯的话。


    沈鹤鸣张了张嘴,又合上。


    然后他用手捂住了脸。


    “你们两个…真的是…亲兄弟。这种地方像得要命。”


    塞提跟塞拉对视了一眼。


    是两个听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的人,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满足。


    沈鹤鸣放下手,重新躺平。


    头顶的银河缓慢地转动着。


    再过几千年,这些星座的形状会因为星星各自的运动而发生微小的改变。


    猎户座会变形,北斗七星会散开,银河的角度会偏移。


    但在这个夜晚,在公元前一千三百年的尼罗河畔,一切都是最初的样子。


    星星是最亮的。


    河水是最清的。


    身边的人是最近的。


    沈鹤鸣闭上了眼睛。


    沈鹤鸣是被一群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沙地上。


    昨晚聊到后半夜,三个人不知不觉就在河边睡着了。


    赫纳大概中途过来给他们盖了毯子,因为沈鹤鸣身上确实压着一条亚麻薄毯。


    他偏头往右看。


    塞提睡姿极差,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一条胳膊甩到了老远,另一条压在自己脸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声沉稳有力。


    他又往左看。


    塞拉的睡姿就离谱了,完美得像一具棺椁里的木乃伊。平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腿并得整整齐齐,连毯子都盖得端端正正。


    法老睡觉也要保持仪态的吗?


    晨光打在法老的侧脸上,那些白天永远紧绷的线条在睡眠中松弛下来。


    他的睫毛很长,颜色偏深,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鹤鸣默默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从两个人中间爬起来。


    赫纳已经醒了,正蹲在已经熄灭的火堆旁收拾昨晚的残局。


    看到沈鹤鸣起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一言难尽的复杂情绪。


    “大人,您昨晚睡在外面。”


    “嗯。”


    “中间。”


    “嗯。”


    “两位殿下中间。”


    “你说重点。”


    赫纳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如果把“我半夜过来送毯子看到三位大人头挨着头排成一排躺在地上的画面这辈子忘不掉”这句话说出来,可能活不过今天。


    “没有重点。”赫纳说。“我去烧水。”


    第186章 意外的神庙


    早饭简单,烤饼、椰枣和温水。


    塞提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是跳进河里洗了个澡,回来的时候浑身湿漉漉地甩水,跟一条刚上岸的猎犬似的。


    塞拉洗得文明得多。


    他用铜盆接了水在帐篷里洗漱,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猎装束好,头发用皮绳扎在脑后。


    “今天往上游走。”塞拉说。“再往南半天路程,有一片河谷,那里野物多。”


    “你怎么知道?”塞提问。


    “我看过舆图。”


    塞提翻了个白眼。“你所有的野外知识都来自舆图。”


    “舆图是测绘官实地绘制的。”


    “纸上的河跟真的河能一样吗?”


    “逻辑上......”


    “又来了。你什么都要加''''逻辑上''''。”


    沈鹤鸣嚼着椰枣看他们斗嘴。


    说实话,这种画面在底比斯的宫殿里绝对看不到。


    在那里,他们是法老和将军,是王和臣,一举一动都被朝堂规则和百官目光框住。


    但在这里,在尼罗河上游这片荒无人烟的野地里,他们只是两个吵嘴的兄弟。


    船继续南行。


    河道变窄了,两岸的悬崖越来越高,红褐色的砂岩壁面上有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的纹路。


    纸莎草丛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


    偶尔能看到岩壁上有褪色的古老壁画,比如简笔的羚羊、猎人和弓箭。


    “这些画比我们的历史还早。”塞拉看着那些壁画说。“至少一千年。”


    “说不定两千年。”沈鹤鸣补了一句。


    他盯着那些壁画出神。


    几千年前的猎人在岩壁上留下自己的故事,几千年后被一个来自更遥远未来的人看到。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折叠了,前后叠在一起,中间夹着他这个不该存在的变量。


    临近正午的时候,船绕过一处河弯。


    塞提站在船头,忽然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是什么?”


    沈鹤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河岸左侧,悬崖的半腰处,有一个半塌的石质建筑。被风沙侵蚀了不知道多少年,大半个结构已经融进了岩壁,只剩下几根倾斜的石柱和半面刻满浮雕的墙壁顽强地立在那里。


    入口处的门楣上雕着一只巨大的荷鲁斯之眼,眼角向下延伸的泪痕线条里嵌着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光。


    “是座神殿。”塞拉眯起眼睛。“但不是我们这个时代修建的。形制太古老了。”


    “停船。”沈鹤鸣说。


    所有人看向他。


    沈鹤鸣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从看到那座建筑的第一秒起,他就有一种预感。


    “停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急。


    塞提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直接冲船夫下了命令。帆落下来,船靠向岸边。


    上岸以后要爬一段陡坡才能到达那座神殿,坡面全是碎石和干裂的泥土,踩上去哗哗往下滑。


    塞提走在最前面开路,两脚蹬得碎石飞溅,时不时回头拉沈鹤鸣一把。


    塞拉走在沈鹤鸣身后,手按在腰间的短弓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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