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提沉默了,他低着头看那封信。


    “我去跟塞拉说。”塞提站起来。


    “等等。”沈鹤鸣拦住他。“你今天已经见过塞拉了吗?”


    “下午去了一趟。汇报军方审讯进展。”


    “那这封信由我来呈报。”沈鹤鸣说。“你每天去一趟政务殿可以。但同一天去两趟,会让旁边的人觉得你跑得太勤快了。”


    塞提的眉头拧了一下。“我去见我自己的兄长,需要看别人脸色?”


    “你需要看局势的脸色。”沈鹤鸣毫不客气。“你现在的身份是嫌疑刚洗清一半的亲王。你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人在看。过于主动反而显得不自然。”


    塞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力道大得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我真是服了你。”他低声说了一句。


    “习惯就好。”沈鹤鸣把信折好收起来。


    “赫纳。”塞提忽然喊。


    赫纳的脑袋从门帘后面冒出来。


    这几天他已经习惯塞提每晚出现了,反应速度明显提升。


    “茶。”


    “就来。”赫纳说完又看了沈鹤鸣一眼。


    沈鹤鸣没拦。


    茶端上来之后,塞提又开始聊天。


    今天的话题是纳芙蒂。


    “她在马场适应得怎么样?”塞提端着茶碗问。


    “很好。”沈鹤鸣说。“就是脾气有点大,马夫说她只让我骑,别人靠近她就踢。”


    塞提笑了一声。“像我。”


    “什么像你?”


    “这你少管。”塞提的笑容慢了半拍。“反正这匹马我挑得好。”


    沈鹤鸣决定不接这个茬。


    “对了,塞拉给你做的马鞍用了吗?”塞提问得很随意。


    沈鹤鸣警觉地看了他一眼。“用了。很合适。”


    塞提“嗯”了一声,低头喝茶。


    “塞提。”沈鹤鸣开口。


    “嗯?”


    “你要是待不住可以回去了。明天还要忙。”


    “我待得住。”塞提说。


    “我能给你一个战场上的后背。我能骑着马带你冲出任何包围。我能在所有人都靠不住的时候站在你前面挡刀。”


    沈鹤鸣的呼吸微滞。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


    “你说完了?”沈鹤鸣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塞提走向门口。


    “说完了。”他拉开门。“明天辰时碰头,你这边有新线索随时让赫纳来找我。”


    他走出门的那一刻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枣子记得吃。”


    门关上了。


    沈鹤鸣站在原地。


    “我造了什么孽。”他喃喃自语。


    赫纳在偏房里回了一句:“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灯油够不够。”


    “续了三回了。”


    “再续一回。今晚别睡了。”


    “啊?”


    “帮我把那封赫梯信件的副本抄出来,我要连夜送去政务殿给塞拉。”


    赫纳哦了一声,搬着灯油壶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沈鹤鸣的脸色,识趣地没多问。


    沈鹤鸣坐回桌前铺开莎草纸,提笔开始写情报简报。


    他写道:建议即刻搜查阿蒙霍特普在底比斯的所有已知藏身之处,查扣全部信件。同时加快对翻译官乌尔希的身份核实,如果他确为赫梯密使团出身,那伊什塔尔本人的安全也可能存在变数。


    他写完之后重新审视了最后一句话,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公主或可策反。但需从长计议。”


    他把简报折好封起来,交给赫纳。


    “送去。注意别被人看到。”


    赫纳抱着信小跑着出去了。


    沈鹤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


    赫纳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纸条。


    塞拉的字迹:“收到。”


    第95章 什么样的?


    塞拉其实早就知道了。


    王宫侍卫长每日呈报的动线记录里。


    第二天的记录:“亲王殿下于酉时进入大祭司寝殿,携陶罐一只,亥时二刻离开。”


    第三天:“亲王殿下于申时末进入大祭司寝殿,亥时离开。”


    越来越早了。


    塞拉把动线记录合上,放在桌角,拿起了北线的军报。


    他看完军报,又拿起南方军区的审讯进展,逐条批注。


    批注完毕,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庭院里新栽的莲花。


    他叫来侍卫长。


    “我要去大祭司那一趟。”


    侍卫长弯腰行礼,没有多余的表情。


    “什么时辰?”


    “酉时。”塞拉说。


    他让人在廊道拐角处候着,等到侍卫来报“亲王殿下已入内约两刻钟”的时候,塞拉才起身。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袍,额前系了一条金蛇纹额带。


    寝殿。


    塞提今天来得尤其早。


    沈鹤鸣还没来得及把白天的文件整理完,他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又带什么了?”沈鹤鸣头也没抬。


    “烤鱼。”塞提把布包往桌上一搁。“河边巡营的时候渔夫刚打上来的,我让人现烤的。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和豆汤。”


    塞提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侮辱性的话。“面包和豆汤。你是大祭司还是苦力?”


    “神殿膳房就这个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塞提打开布包,里面是用芭蕉叶裹着的两条烤鲈鱼,外皮焦脆,撒了孜然和粗盐,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


    沈鹤鸣的鼻子动了一下。


    “闻到了吧?”塞提把鱼推到他面前。“先吃,吃完说正事。”


    沈鹤鸣没有犹豫。


    他确实饿了。


    面包和豆汤那点东西根本撑不到现在。


    他拿了一条。


    鱼肉很嫩,调味简单但刚好。


    尼罗河鲈鱼本身肉质就好,新鲜现烤的更是没话说。


    沈鹤鸣吃了两口,速度不自觉地快了。


    塞提拿了另一条,两个人对坐着啃鱼,气氛意外地松弛。


    “今天审讯有进展。”塞提边吃边说。“伊姆霍特普的管家招了。赫梯人上个月通过走私渠道往南方运了一批铁器,数量不大,但足够说明问题。”


    “铁器?”沈鹤鸣皱眉。“武器?”


    “农具名义进来的。但那个规格,一看就是锻过的短刀毛坯。”


    沈鹤鸣把鱼骨放下,擦了擦手,拿起炭笔开始在莎草纸上记录。


    “数量?路线?经手人?”


    “三十七件,从西奈经红海走私入境,接货的是南方一个叫佩赫的商人,伊姆霍特普姐夫的表弟。”


    “绕了三层关系。”沈鹤鸣快速写着。“够谨慎的。”


    “谨慎有什么用?人我已经抓了。”塞提语气里带着将军特有的果断。


    两个人交换完情报,又对了一遍时间线。


    沈鹤鸣这边也有新东西:赫纳今天跟踪翻译官乌尔希,发现他傍晚去了底比斯东区一个铜匠铺,待了半个时辰,空手进去空手出来。


    “铜匠铺?”塞提嚼着最后一口鱼肉。


    “可能是联络点。也可能是密信投递。明天让赫纳继续盯着。”


    正事说完,塞提照例没有走。


    他把鱼骨和芭蕉叶收拾到一起,随手扔进角落的废物筐,然后大马金刀地往榻上一躺。


    沈鹤鸣回过头看他。


    “你干什么?”


    “躺一会儿。你这个榻比我军营的行军床软多了。”塞提枕着手臂。


    反正他还有文件要整理,等整理完再赶人。


    他转回桌前继续写情报简报。


    身后传来塞提的声音。


    “沈鹤鸣。”


    “什么?”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沈鹤鸣的笔停了一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你讲过你母亲是考古的,你跟着她到处跑。我想知道细节。”


    沈鹤鸣想了想。


    “细节就是……很热。”他说。“我妈带我去的那些地方都很热。戈壁、沙漠、黄土高原。她在前面扛设备,我在后面扛水壶。晚上住帐篷,蚊子能把人抬走。”


    “蚊子能把人抬走?”


    “夸张的说法。意思是蚊子很多很凶。”


    塞提笑了。“你母亲听起来是个厉害的女人。”


    “她确实厉害。”沈鹤鸣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你想她吗?”


    沈鹤鸣没回答。


    “想的话可以说出来。”塞提的声音放低了。“跟我说没关系。我又不会笑话你。”


    沈鹤鸣握着笔。


    “……想。”他说,声音很轻。“每天都想。”


    塞提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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