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看完之后当即召沈鹤鸣去了政务殿。
沈鹤鸣到的时候塞拉的脸色不太好。
“出什么事了?”
塞拉把一卷莎草纸推过来。
沈鹤鸣展开看。
密探的笔迹很潦草,但内容极其详细。
前天夜里,赫梯翻译官再次造访阿蒙霍特普宅邸。这次密探成功潜入宅子外墙,通过通风口窃听到了部分对话。
翻译官带来了一封信。
信不是伊什塔尔写的。
是哈图西里亲笔。
“新的秩序。”
“法老不配。”
“南方的朋友。”
以及一个名字。
他抬头看塞拉。
“阿蒙霍特普的女婿。”沈鹤鸣的声音有点哑。“南方军区副将伊姆霍特普。”
“他已经回了信。”塞拉说。“密探查到了。通过旧祭司的渠道,三天前送出去的。”
沈鹤鸣闭上了眼睛。
“内容呢?”
“还在查。但从阿蒙霍特普那边的反应来看......”塞拉的声音冰冷。“回信的态度是积极的。”
沈鹤鸣睁开眼。
“哈图西里在许诺什么?”
“目前能确认的是:战后的地位保障、南方的自治权、以及......”
塞拉顿了顿。
“以及对新法老的拥立。”
沈鹤鸣的瞳孔缩了一下。
“新法老?”
塞拉没回答。
那是谁?
沈鹤鸣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赫梯人不会支持一个他们完全无法控制的人坐上法老之位。他们需要一个傀儡,或者至少是一个跟赫梯利益绑定的人。
旧祭司集团没有这样的人选。
南方军区的副将也不够格。
那……
“塞提知道这件事吗?”沈鹤鸣忽然问。
塞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在北线。”
“我不是问他在哪里。我问他知不知道。”
塞拉抬起眼看他。
“你不确定。”沈鹤鸣的声音变了。“你不确定赫梯人要拥立的''''新法老''''是不是......”
“我没说是他。”
“但你不排除。”
塞拉没回答。
沈鹤鸣坐在那里,手心冰凉。
不。
沈鹤鸣几乎是本能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塞提不会。
他不会跟外敌合作来夺哥哥的王位。
他跟塞拉有矛盾,这没错。
他对王位有野心,这也可能没错。
但塞提是一个军人,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借外力上位。
但沈鹤鸣的理性在同一时刻告诉他:你认识塞提才几个月。你真的了解他吗?
“塞拉。”
“嗯。”
“在你做出任何判断之前......”沈鹤鸣的声音很轻。“让我先跟伊什塔尔谈一次。”
塞拉看着他。
“如果哈图西里在背着伊什塔尔做这些事,那伊什塔尔有可能被我们争取过来。”沈鹤鸣说。“她是赫梯公主,她的证词比密探的窃听有分量得多。”
“如果她知道呢?”
“那我至少能从她的反应里判断出更多信息。”
塞拉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天。”他最终说。“三天之内,给我答案。”
沈鹤鸣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不管查出来赫梯人的目标是谁,塞提不在底比斯,他没办法为自己辩护。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
塞拉看了他很久。
“你在护他。”
沈鹤鸣的下巴绷紧了。
“我在就事论事。”
塞拉的表情变得复杂。
“去吧。”塞拉说。
沈鹤鸣走到门口。
“沈鹤鸣。”
他停住脚步。
“明天的骑术课暂停。”塞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沈鹤鸣没有回头。
“好。”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沈鹤鸣花了一天时间想怎么接近伊什塔尔。
他让赫纳去使团那边传话,说大祭司想借阅赫梯使团随行带来的几卷星象文献,请公主过目后决定是否方便。
这个理由很合理。
观星祭之后,沈鹤鸣在天文方面的名声已经传开了,一个对星象感兴趣的大祭司想看看外国的天文资料,完全说得通。
而且他赌伊什塔尔会亲自来。
这个女人的性格他摸得差不多了。
她会想亲自看看沈鹤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90章 试探
果然。
第二天上午,伊什塔尔出现在了神殿的偏殿。
她穿了一件赫梯式的长裙,深红色,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
头发编成复杂的辫子盘在脑后,额前垂着一串青金石坠饰。
“大祭司对赫梯的星象学感兴趣?”伊什塔尔在他对面坐下,眼神里带着打量。“我以为你在流星雨那晚已经证明了埃及的天文学远胜赫梯。”
“正因为那晚看到了差异,才更想了解。”沈鹤鸣笑了笑。“学问这种东西,闭门造车是做不好的。”
伊什塔尔看了他一会,然后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皮革卷筒,抽出里面的羊皮卷。
“这是赫梯皇家天文台近二十年的观测记录摘要。”她展开羊皮卷。“我哥哥特意让我带上的,说如果埃及的祭司们感兴趣,可以作为文化交流的礼物。”
沈鹤鸣接过羊皮卷,低头看了一会儿。
赫梯的楔形文字他不认识,但上面有用图形标注的星座位置和运行轨迹,这些他看得懂。
“公主跟哈图西里殿下感情很好?”沈鹤鸣头也不抬地问。
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
伊什塔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是我唯一的兄长。”她说。“在赫梯,公主的价值取决于她能为王室做什么。哥哥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沈鹤鸣抬起眼。
伊什塔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短暂地偏移了一下。
“那殿下一定很信任公主。”沈鹤鸣说。“把这么重要的出使任务交给你。”
“信任?”伊什塔尔笑了一声。“大祭司,你对赫梯王室的了解恐怕不够。在我们那边,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哥哥让我来,是因为我最合适,不是因为他信任我。”
沈鹤鸣放下羊皮卷,抬头正视她。
“公主这话让我意外。”
“哪句?”
“''''不是因为他信任我''''这句。”沈鹤鸣说。“我以为你们兄妹关系很好。”
伊什塔尔的睫毛颤了一下。
“关系好和信任是两回事。”伊什塔尔端起侍女送上来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大祭司应该懂这个道理。毕竟你在埃及宫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鹤鸣心想:你这话里有话啊。
“说到宫廷。”沈鹤鸣漫不经心地翻着羊皮卷。“最近使团在底比斯适应得还好吧?我听说你们的翻译官对南区很感兴趣,去了好几次。”
他说得很自然。
但他的余光死死盯着伊什塔尔的手。
伊什塔尔端酒杯的手没有任何变化。
“乌尔希?”她说。“他一直对各地的风土人情很好奇,这是翻译的职业病。”
她的语气完全放松。
沈鹤鸣在心里做出了第一个判断:她要么是真不知道翻译官在干什么,要么演技好到了毫无破绽的地步。
结合他之前对伊什塔尔的了解——这个女人习惯正面交锋,不擅长也不屑于伪装——他倾向于前者。
但他还需要更多信息。
“公主。”沈鹤鸣忽然换了一种语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伊什塔尔放下酒杯。
“问。”
“这次出使,和亲条件是你定的,还是殿下定的?”
伊什塔尔安静了。
“条件是哥哥定的。”她说。“我负责执行。”
“那如果法老拒绝和亲,殿下有没有给你备选方案?”
伊什塔尔的眼神变了。
“备选方案?”她重复这个词。“出发之前,哥哥跟我说的是,和亲如果不成,就想办法拖延时间,拖到他做好准备。”
“就这些?”
“就这些。”伊什塔尔盯着他。“大祭司,你到底想问什么?”
沈鹤鸣靠向椅背,手指交叉搭在腹前。
他深吸一口气。
“公主有没有想过,殿下让你来埃及,除了和亲之外,可能还有别的目的?”
伊什塔尔的脊背直了起来。
沈鹤鸣观察着她的反应。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鹤鸣笑了笑,笑得人畜无害。“我只是觉得,公主你这么聪明的人,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一定很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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