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全身的血液好像被抽空了。
“纸莎草上写了什么?”
“写了一个预言。”塞拉的目光落在沈鹤鸣的脸上,“在天狼星与太阳同升之日,来自星辰的人将再次降临。他有月光一般的皮肤和夜空一般的头发。他将成为法老的大祭司,帮助埃及度过最危险的劫难。”
沈鹤鸣的耳朵里嗡嗡响。
“法老必须保护他。”塞拉停顿了一下,“因为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他来自时间的另一端。”
风从窗口灌进来,油灯彻底灭了。
“所以从一开始......”沈鹤鸣的声音哑了,“你对我的一切、给我权力、把我放在大祭司的位置上......都是因为这个预言?”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塞拉说。
“预言告诉我你会来,会成为大祭司,会帮助埃及。”塞拉双手撑在膝盖上,“但预言没有告诉我你会通宵背完七十二节颂歌然后嗓子哑得像破锣,没有......”
沈鹤鸣的眼眶发烫。
“预言只告诉了我一件事。”塞拉站起来了。
月光把他整个人勾出了银色的轮廓。
“它说来自星辰的人最终会离开。”
沈鹤鸣猛地抬头。
“预言的最后一句是:''''他将在天狼星再次升起时消失,如同他来时一样。法老无法挽留,犹如凡人无法挽留星辰。''''”
三千年前的某位法老——可能就是“他”,或者说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塞拉”——在失去那个来自星辰的人之后,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建造了一座空墓。
不葬身躯,只葬思念。
然后他把这个秘密一代一代传下去,传了三千年,传到了现在这个塞拉手里。
三千年的等待。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走。”沈鹤鸣的声音破碎得不像他自己的,“你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塞拉坐到了床沿上。
“我选择了不在乎。”塞拉说。
“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沈鹤鸣问。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准备好?”
塞拉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需要睡觉。”
“睡不着。”
“那就闭着眼睛躺着。”
“你打算在这里坐一晚上?”
“嗯。”
“你明天还有朝会。”
“嗯。”
“你这个法老当得也太不专业了。”
沈鹤鸣把脸别过去,重新躺了下来,侧身对着墙壁。
“法老。”
“嗯。”
“那座墓,我妈一直觉得那个墓穴有问题。壁画的风格跟同时期的墓葬不一样,石棺的规制也对不上。她写了好几篇论文分析这个墓穴的异常之处,但学术界没人当回事。”
沈鹤鸣停了一下。
“她要是知道墓穴是给我建的,估计会疯。”
“她会找到的。”塞拉忽然说。
沈鹤鸣翻过身来看他。
“那座墓穴在三千年后被你的母亲发现了。”塞拉说,“这不是巧合。这也是预言的一部分。”
沈鹤鸣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操。”沈鹤鸣用中文骂了一句。
“那个建墓的法老……”沈鹤鸣的嗓子紧得厉害,“他叫什么名字?预言里有说吗?”
“没有具体的名字。”塞拉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平稳,“纸莎草只写了''''初代守望者''''。但有一个细节......”
他顿了一下。
“初代守望者建造墓穴的年代,和我登基的年代之间,恰好相隔了一个天狼星周期。一千四百六十一年。”
沈鹤鸣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不是穿越到你的时代,是穿越到一千四百六十一年前?”
“有可能更早。”塞拉说,“但那个人和你的描述一样——白色皮肤,黑色头发,来自天空。”
“同一个人?”沈鹤鸣的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知道。”塞拉坦率地说,“也许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点出现,也许是不同的人。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什么?”
“每次天狼星偕日升,那个人都会在同一个位置出现。而每一次,他最终都会消失。”
沈鹤鸣闭上了眼睛。
“法老。”
“嗯。”
“你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把这些都说出来?”
“因为你有权知道。”
“你不怕我知道以后想走?”
“你想走的话,我不拦你。”
沈鹤鸣把脸埋进枕头里。
殿外隐隐传来换岗侍卫的脚步声,一阵一阵的。
“法老。”
“别叫法老了。”
沈鹤鸣愣了一下。
“现在是后半夜,没有外人。”塞拉的声音有些疲倦。
“塞拉。”
“下一次天狼星偕日升是什么时候?”沈鹤鸣问。
“两个月后。”
“听好了。”沈鹤鸣把毯子裹紧了一些,“我现在没有功夫想走不走的事。二十三天后赫梯人可能打过来,你弟弟要带兵北上,后方的烂摊子还得我收拾。”
塞拉看着他。
“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睡着。”
沈鹤鸣瞪他。“我都把你使唤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走?”
“等你睡着。”塞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且不容商量。
“你爱坐坐,反正我明天不负责你的黑眼圈。”
塞拉没回答。
第63章 心声
“你刚才说预言是你父亲传给你的。”
“嗯。”
“他什么时候去世的?”
塞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十四岁那年。”
“十四岁就当法老了?”沈鹤鸣说,“有人辅政吗?”
“有。母后在的时候,她摄政。”
“王后?你母亲?”
塞拉点了一下头。
沈鹤鸣等了一会儿,等他继续说。
但塞拉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开了,看着窗外。
“你可以不说。”沈鹤鸣的声音闷在毯子边缘,“但我睡不着。你要是不跟我聊天,我就只能在这里躺着想那座墓穴,然后继续做噩梦,然后继续喊,然后奈芙蒂又要来叫你。”
塞拉转头看他。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
塞拉嘴角动了一下。
“你想听什么?”
“随便。”沈鹤鸣说,“你小时候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塞拉重复了一下这句话,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
“对。小时候。”沈鹤鸣说,“比如你几岁开始学写字的,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养过宠物,有没有偷偷逃过课......这种。”
塞拉看了他好几秒,表情有点奇怪。
“没人问过我这些。”
“所以我在问。”
殿外的风又灌进来一阵,带着尼罗河上游的潮湿气息。远处换岗的脚步声已经走远了,整个宫殿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塞拉靠回椅背。
他把头微微仰起来。
“我三岁开始识字。”
沈鹤鸣:“……三岁?”
“王室的长子没有童年。”塞拉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三岁识字,五岁学完了基础象形文字体系,七岁开始学祭祀典礼流程和外交辞令。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向阿塞拉神像行礼,然后跟着书吏抄写圣典,再跟着将军学骑射......”
“等等。”沈鹤鸣打断他,“每天?”
“每天。”
“没有休息日?”
“法老的儿子没有休息日。”
沈鹤鸣安静了一会儿。
“你母亲呢?她不管你吗?”
这次塞拉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沈鹤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的亲生母后在我五岁的时候去世了。”
沈鹤鸣的呼吸轻了。
“生病吗?”
“生塞提的时候难产。”
沈鹤鸣愣住了。
“那塞提……”
“他比我小五岁。”塞拉说,“母后去世的时候他刚出生。他不记得她的样子。”
“你记得吗?”
塞拉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
“记得一些。”
他停了很久。
“她喜欢莲花。卡纳克宫的后花园里种了一整池的蓝莲花,是她让人种的。她身上永远带着莲花的香味。我小时候犯了错被父王罚跪,跪完以后膝盖疼得站不起来,她就抱着我坐在莲花池边,往我膝盖上敷凉布。”
沈鹤鸣缩在毯子里,一动不动地听着。
“她说,做法老的儿子是最苦的事。”塞拉的声音放得很低,“但她说她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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