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的眉毛微微挑起。
还北征之前在阿塞拉面前许的愿。
“请殿下稍候。”沈鹤鸣说。
“殿下说不用稍候。”侍从的声音更小了。
“他已经进来了。”
沈鹤鸣转头。
百柱大厅的尽头,阳光勾勒出一个高大的剪影。
塞提今天没穿铠甲。
一件深蓝色的亚麻长袍,腰间束着皮带,脚上是简单的棕色凉鞋。
头发用一根皮绳随意扎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被沙漠晒成蜜铜色的脖颈。
没有了铠甲和战袍的加持,他看起来不像将军了,更像一个趁阳光正好出门闲逛的年轻贵族。
“大祭司。”塞提远远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大厅的石柱间回荡。
六名副祭司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沈鹤鸣。
沈鹤鸣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豹皮披风的边角,迈步走过去。
“殿下安好。”他行了一个标准的祭司礼。
塞提站在那里。
“殿下今日前来还愿,请随我到正殿。”他决定速战速决。
塞提跟着他走。
两个人穿过百柱大厅,阳光从石柱之间切割成一条条光带。
塞提走在他旁边,步幅比他大,每走三步就要微微放慢等他一下。
“你的排练到哪了?”塞提边走边问。
“第六十一节。”
“总共多少节?”
“七十二节。”
“还差十一节。来得及?”
“来得及。”
塞提点点头:“我可以在旁边看你排练吗?”
“殿下,祭典排练为神庙内务......”
“我知道。”塞提打断他,“但我是来还愿的。在神殿里多待一会儿,向阿塞拉表示虔诚,这没问题吧?”
沈鹤鸣看着他。
“殿下请。”他说。
还愿仪式很简短。
塞提在阿塞拉神像前跪了一膝,双手交叠放在胸口,低声念了几句祷词。
沈鹤鸣在旁边主持仪式,手持权杖点圣水。
他注意到塞提跪下来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不像是在祈祷,更像是在向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致意。
仪式结束后,塞提果然没有走。
他在百柱大厅的角落找了一根石柱,往上面一靠,双臂抱在胸前,表示自己要观摩。
副祭司们面面相觑。
沈鹤鸣无暇理会塞提,继续排练。
“第六十一节,从头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哑了,但咬字依然清晰。
古埃及语的辅音从他的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一种砂石般的粗粝质感。
奇怪的是,哑了之后的声音反而多了一层厚度。
不像白天的沈鹤鸣了。
更像是幽暗神殿深处袅袅升起的香烟。
塞提靠在柱子上,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
沈鹤鸣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第六十三节念完的时候,一个侍从匆匆跑进来。
“大祭司!法老驾到!”
沈鹤鸣的颂歌在“赫”这个音节上戛然而止。
靠在柱子上的塞提也站直了身体。
塞拉今天穿了正式朝服。
深红色长袍,金色腰封,双蛇冠端正地戴在头上。
他身后跟着赫纳和四名近侍。
“塞提。”
“哥。”塞提抱着手臂,笑容灿烂。
塞拉的脚步停了。
“你来神庙做什么?”
“还愿啊。北征之前我许了愿,答应阿塞拉平安回来要献三头纯白公牛。你看,公牛我已经让人送到后殿去了。”
塞拉没说话。
“然后我顺便看看大祭司排练。”塞提的语气轻描淡写。
赫纳都已经开始习惯性地往沈鹤鸣方向挪了。
“排练是给阿塞拉看的。”塞拉的声音很平。
“阿塞拉又不会鼓掌。”塞提说,“总得有个观众吧。”
“法老,”沈鹤鸣开口了,“排练进行到第六十三节,进度正常。预计傍晚前可以完成全部章节的通排。”
塞拉的目光从塞提身上收回来,看向沈鹤鸣。
“你嗓子怎么了?”
“排练太久,有些沙哑。不影响......”
“嗓子哑了还不休息?”塞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事。”
“哥,我刚才也关心了,他不在意。”
“你可以关心将士们的身体。”塞拉打断他。
“将士们壮得像牛,不需要我关心。”
“法老,殿下,排练时间宝贵。如果二位没有别的吩咐,我想继续......”
“有。”
第45章 较量
“排练暂停,你先去喝点蜂蜜水。我让人从宫里带了清肺的草药汤,在外面等着。”
塞提紧跟着说。
“我从北方带了一种胡椒蜜膏,专门治嗓子的。军中唱战歌唱哑了嗓子都用这个,比什么草药汤都好使。”
“多、多谢法老和殿下的关心。”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我先喝草药汤。”
沈鹤鸣跟着侍从走出大厅,在廊下接过草药汤。
汤是温的,有一股苦涩的草木味,喝下去之后喉咙确实舒服了一些。
沈鹤鸣端着草药汤的碗杵在原地。
“喝完了?”塞拉问他。
“喝了一半。”
“喝完。”
沈鹤鸣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闷掉。
塞提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皮质小袋,递过来。
“胡椒蜜膏。擦在喉咙外面,晚上睡前用。明天嗓子就能好。”
沈鹤鸣接过了蜜膏。
“多谢殿下。”
塞提笑了一下。
“大祭司,你不用看我哥的脸色。”他说。
“我没有......”
“塞提。”塞拉开口了。
“你喝多了。”
塞提偏了一下头。
“哥,我今天一口酒都没喝。”
“我说你喝多了,你就是喝多了。”
“好吧,算我喝多了。”塞提的目光落在沈鹤鸣身上。“那我说一句酒话。”
他顿了一下。
“哥,大祭司......”
“大祭司不是物品。”塞拉语速极快地打断了他,“他是阿塞拉的大祭司。”
“行,阿塞拉的大祭司。”塞提的嘴角往上扬了扬,“那阿塞拉不介意的话,跟着我上战场呗。”
大厅入口处传来了一声闷响,赫纳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
廊下的四名近侍齐齐低头。
“你可以试试。”
“哥,你这话我可当真了。”
“你什么时候不当真过。”
塞提笑出声来。“那好。我先去安排我的还愿祭品了。公牛在后殿等着呢。”
他说完,回头看向沈鹤鸣。
“蜜膏记得用。”
然后大步走了。
塞拉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拢,然后他转向沈鹤鸣。
“法老,”沈鹤鸣开口,“我......”
“你不必说什么。”塞拉打断他。
“他可以试试。”
“你......”
没等他说完,塞拉就走了。
赫纳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沈鹤鸣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自求多福。
回到祭司区的时候,奈芙蒂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大祭司,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帮我把第六十四节到第七十二节的卷轴都摊开。”
“可是您的嗓子......”
“我说摊开。”
奈芙蒂没再多问。
沈鹤鸣坐在案前,面前铺着密密麻麻的纸莎草。
他没有开始念。
而是盯着手腕上的电子表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上一次手表闪烁是七天前,按照之前的规律,每次闪烁的间隔都在缩短。但这一次,间隔反而变长了。
这意味着什么?时间窗口在加速关闭?还是......
“大祭司?”奈芙蒂轻声唤他。
沈鹤鸣回过神来。
“奈芙蒂。”
“在。”
“你之前没说完的话,现在可以说了。”
奈芙蒂眨了眨眼。“什么话?”
“前天晚上。关于石榴的那个。”
奈芙蒂沉默了几秒。
“在底比斯的风俗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男子主动为另一个人掰开石榴,是表示……”
“表示什么?”
“表示他愿意与对方分享来世。”
沈鹤鸣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在古埃及人的信仰中,来世比今生更重要。
沈鹤鸣把脸埋进了纸莎草里。
纸莎草上的墨迹蹭了他一鼻子。
“大祭司,卷轴......”
“我知道。一会儿给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