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的眼睛亮了。


    他是沈若兰的儿子,他从小在考古工地和博物馆库房里长大。


    面对古代文献时那种本能的兴奋,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些是历代大祭司的私人笔记。”老祭司指着左边的一面墙,“有些可以追溯到五百年前。”


    他又指着右边的墙。


    “那些是天文观测记录和历法推算手稿。中间那个柜子里是宗教密典,关于来世之书和灵魂审判的内容。”


    沈鹤鸣点头:“我需要在这里待很长时间。麻烦帮我准备灯油和清水。”


    “大祭司请便。”


    老祭司躬身退出去,把铜门半掩着。


    沈鹤鸣在密室中央的石桌前坐下,环顾四周。


    然后他撸起袖子,开干!


    他从天文历法的卷轴开始,这些他最熟悉,也最容易上手。


    卷轴上记录着历代祭司对天狼星偕日升的观测时间,用以校准埃及历法和尼罗河泛滥周期。数据非常详细,有些祭司甚至记录了观测当夜的天气和星空状况。


    沈鹤鸣一边看一边做笔记,用象形文字记录关键数据。


    但他真正在找的不是这些。


    他在找异常,任何不符合正常天文规律的记录、任何被标注为“不可解释”的观测结果、任何暗示“时间错位”或“空间扭曲”的描述。


    三个时辰过去了。


    他翻了六十多卷天文记录,手指上沾满了纸莎草的碎屑,眼睛因为在油灯下长时间阅读而有点发酸。


    然后他在第六十七卷上停住了。


    这卷的年代很久远,文字是一种更古老的象形文字变体,辨认起来有些吃力。


    记录者是大约三百年前的一位大祭司,名字叫拉霍特普。


    卷轴的大部分内容是常规的天文记录。但在最后一段,拉霍特普用了一种明显不同于前文的笔触,写了一段话:


    “至今日,天狼星偕日升之夜,我于圣湖边目睹异象。天空裂开一道光缝,白如正午之日,持续时间约一次心跳。光缝消失后,圣湖水面上出现了一个人。”


    沈鹤鸣的手指收紧了卷轴的边缘。


    “此人肤色极白,衣饰怪异,语言不通。我将其带回神庙安置。七日后,此人在圣湖边再次消失。天空未见光缝。此人消失之处,湖水温度异常偏高,持续至翌日方恢复正常。”


    下面还有一行字,但墨迹模糊,沈鹤鸣凑到油灯下才勉强辨认出来。


    “我在此人遗留之物中发现一枚奇怪的圆形器物,其表面可发出微弱蓝光。此物现存于密室第三层左起第七格。”


    沈鹤鸣猛地抬起头,转向左边的书架。


    第三层,左起第七格。


    他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走到书架前,踮起脚,伸手探向那个位置。


    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个小木盒。


    盒子很轻,落满了灰尘。沈鹤鸣把它取下来,放在石桌上。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枚圆形金属物。


    沈鹤鸣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块怀表的表壳。


    纯铜的,边缘已经严重氧化发绿,表盘早已损坏,指针不见踪影,但表壳内侧清清楚楚地刻着一行字。


    “To my dearest, 1897.”


    沈鹤鸣的手开始发抖。


    一百多年前的怀表,出现在三千年前的古埃及祭司密室里。


    这意味着他不是唯一一个穿越到这里的人。


    第30章 聊天


    沈鹤鸣盯着那枚怀表看了很久。


    1897年,维多利亚时代晚期。


    那个年代的欧洲人,有考古学家,有探险家,有殖民者,也有无数怀揣浪漫主义幻想的旅行者涌入埃及。


    而其中一个人,带着爱人赠送的怀表,穿越到了三千年前的古埃及。


    和他一样。


    沈鹤鸣把怀表翻过来,铜壳的背面有模糊的花纹,像是某种家族纹章,但氧化太严重,已经看不清了。


    他又看了看盒子内部,底部还压着一小片纸莎草,上面是拉霍特普的笔迹。


    “此人于第七日消失前,曾反复触摸其圆形器物,口中念念有词。我试图记录其语言,但无法辨认。唯一可确认的是——此人消失时面朝东方,正值天狼星没入地平线之刻。”


    天狼星。


    沈鹤鸣放下纸莎草,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他穿越的那天晚上,帝王谷上空能看到天狼星吗?他回忆了一下,七月中旬,开罗时间凌晨,他在墓穴里触碰王名的时候……


    不行,他当时没有注意天空。


    但怀表主人的出现和消失都与天狼星有关,这不可能是巧合。


    古埃及人把天狼星叫做“索普代特”,它的偕日升标志着尼罗河泛滥的开始,也是埃及新年的第一天。


    在古埃及的宗教体系里,天狼星是伊西斯女神的化身,代表着重生与轮回。


    沈鹤鸣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电子手表。


    两个不同时代的物品,同样的蓝光,同样的穿越。


    这中间有一条线索链,他现在只抓住了两个端点,中间的部分还是空白。


    沈鹤鸣把怀表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他没有把它放回书架,而是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然后他继续翻卷轴。


    他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一直翻到傍晚。


    六百多卷文献里,只有拉霍特普的那一段记录提到了类似的事件。


    要么穿越这种事极其罕见,几百年才发生一次。要么其他祭司也遇到过,但没有记录下来——或者记录被销毁了。


    沈鹤鸣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


    他还没来得及翻右边墙上的宗教密典。关于来世之书、灵魂审判、时间与永恒的关系……那些卷轴的数量比天文记录还要多。


    够他看一个月的。


    沈鹤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走出密室。外面的图书馆大厅已经没有人了,管库老祭司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留了一盏油灯在门口。


    窗外的天色是深沉的靛蓝,月亮挂在卡纳克神庙的塔门顶上,把柱廊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鹤鸣回到密室,又给自己倒了杯水,翻开了右边墙上第一排的卷轴。


    这批是《亡灵书》的抄本和注释,他在现代读过翻译版,但原文的信息量远超翻译能覆盖的范围。


    古埃及的宗教文本充满了双关、隐喻和层层嵌套的象征,有些段落翻译成现代语言之后意思会完全走样。


    他正读到“心脏称量”的段落注释,一个三百年前的祭司在旁边批注了一句:“灵魂可穿行于阿图姆之船所经之路,但唯有持有''''玛阿特之羽''''者方可不受时间之河束缚......”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鹤鸣瞬间紧张起来。


    密室的铜门本来就是半掩的,他没有锁。


    沈鹤鸣转过头。


    塞拉站在铜门口。


    他身上是一件简单的白色亚麻长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的一小片蜜色皮肤。头上没有戴任何王冠或头巾,黑色的长发微微凌乱,但依旧遮挡不住他的帅气。


    沈鹤鸣下意识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石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法老?”


    塞拉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满桌的卷轴。


    “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这里。”塞拉说。


    “臣在查文献。”沈鹤鸣说,“时间过得比较快。”


    “吃饭了吗。”


    沈鹤鸣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只有早上管库祭司帮他准备的面饼碎屑和椰枣核。


    “臣……不太饿。”


    塞拉没理他这句话。


    他走到石桌旁边,随手拿起一卷沈鹤鸣刚放下的莎草纸,低头扫了一眼。


    “法老不睡觉?”沈鹤鸣问。


    塞拉拿着那卷莎草纸,目光还落在上面的文字上,语气很淡。


    “我睡不着。”


    他翻了翻手里的卷轴,然后把它放回桌上,抬眼看向沈鹤鸣。


    “陪我说话。”


    沈鹤鸣嘴里那句“臣还要继续查文献”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好。”


    他能说不好吗?法老大半夜跑来图书馆找你聊天,你说“臣很忙改天吧”?


    但问题来了,为什么法老睡不着?为什么法老睡不着的时候不找侍从、不找近臣、不在自己的寝殿喝酒赏月,偏偏跑到卡纳克神庙的图书馆密室来了?


    沈鹤鸣飞速在心里过了一遍可能的原因。


    政务烦心?赫梯那边有新动向?还是……


    塞拉已经在石桌对面坐下了。


    他坐的姿势很随意,一条腿微曲,手肘搁在桌沿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和白天完全不同的气场。


    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琥珀色的眼睛因为灯焰的跳动而显得明暗不定,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敞开的领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锁骨投下一小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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