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它从哀怨中恢复过来,便听见那个令她胆寒的声音含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还不去?”


    一道白光嗖地消失在别院外。


    此时书生从考场回来了,甫一踏入院门便奔入屋内猛灌了几口水,又一把抓起盘内的点心狼吞虎咽。


    见他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安然心中升起一个预感,尚未开口,这预感便闪电般成了现实。


    书生两眼一瞪,涨红脸伸直了脖颈,一副几近气绝的模样。


    安然无奈地摇摇头,一弹指送去一道气劲直冲对方膻中穴,随后听见噗地一声,一小块糕点被吐了出来。


    书生猛吸了几口气,好半天才缓过劲。


    “你急什么?赶着见阎王吗?”


    莫言咽了口茶水,嗨了一声,“大师有所不知,连考三日,我怕频繁出恭,连水都没敢多喝。”


    考完还要回宫里,走了大半日才回到别院,累的他眼冒金星。


    安然想不明白,这小子为什么总是跟着他,“既然考完了,放完榜便回家吧。”


    “不行,”莫言掏出他的那本记录了各种方程式的册子,理所当然地道:“我还有好多地方没想明白,等着大师给我解答呢。”


    说着似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回来的时候,见宫人们把厨房里的锅都搬出来了,说是要刮什么……锅底灰?”


    他面露疑惑,“还说是大师的方子,您又制了什么灵丹妙药了?”


    刚说完,他就见到了堪称震惊的一幕,冰山般的大师,竟然发出了扑哧的笑声。


    就在前几日,安然为皇帝及王公大臣们开出了一道诡异的方子,龙胆草、穿心莲、苦参三味药熬成浓汁,再以锅底灰和成拇指大小的药丸,随三餐服用,连服一月。且一个月内忌食荤腥。


    “如此方能打通气海穴,调和体内阴阳之气。”他如此说,全宫上下深信不疑,即便医官们有所疑惑,也因此事玄而又玄,而不敢多言。


    最主要,是生怕得罪了深不可测的大师,回头给他们下个降头什么的,想想就令人害怕。


    反正这三味药也吃不死人。医官们便随他去了,也就是苦了些,再有便是……


    莫言听了描述,不由得蹙眉疑惑道:“既是气海受阻,必然阳气不足,可这三味药却都是清热解毒之效,锅底灰更是主治阴虚火燥,不对症啊……”


    岂止是不对症,应是完全相反。


    他很认真地分析着,却斜眼瞥见正抱胸斜靠门边的大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瞳仁转动了一下,忽然长长地哦了一声:“大师,你故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噤声了,连连发出呜呜声。心道这三味药一个赛一个的苦,堪称苦得惨绝人寰,竟然还要浓缩提炼?而且连服一月,这肠胃……他想了想,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连皇家都敢戏弄,此人简直是魔鬼!


    而此时的皇城内却是鸡飞狗跳,由于需求量大,几乎每一间厨房的每一口锅都被刮了个干净。


    乾阳殿内,皇帝蹙眉捏着那颗黑黝黝的药丸,似鼓足了勇气似的,闭眼含入口中。一旁的宫人连忙端上一盘蜜枣,只见皇帝面露痛苦地狠咬了几口后便强迫自己咽下去。


    蜜枣也不能中和的苦意弥漫在口腔中久久不散。


    前来请平安脉的医官,在探脉诊断后,小心翼翼地在皇帝平日的药膳里又添加了补中益气的药材。退出殿后又擦了擦额汗。


    这大师不能得罪,可陛下的龙体又不能不顾,否则不出几日必定萎靡不振。


    也不知这大师是哪路神仙,真真是为难死他们这些大夫了。


    在宫城另一端的宁阳殿内,宫人们忙里忙外,里头传来三皇子的声音,“不吃!给孤拿走!”


    “殿下,大师说了……”


    “滚!”随之传来一阵乒乓的摔瓢砸碗声。发了一通火之后,皇子忽然捂着肚子,冲下人招招手:“快快!”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后,有人一面捂鼻,一面提着恭桶从殿内小跑而出。


    “这一日拉三回。”有宫人在殿外窃窃私语着,“我看殿下都瘦了。”


    “还不让吃肉。”另一人也悄声道,“哪有这么个治法……”


    待皇子终于缓过劲来,又是发声一阵怒吼,仆从被吓退了大半,尚留在殿内的,都呈下跪的姿势。


    门边的仆从门感到有动静,俯首而跪的他们悄悄扭头,视线中,一双华丽的绣鞋带动着暗金色的镜花绫衣摆跨过门槛。


    一个悦耳动听的女声从他们的头顶上方传来:“殿下,何必动怒?”


    正在气头上的三皇子萧景宁,刚把为其更衣的宫人吓退,衣带尚未系好,扭头见了女子前来,脸上的怒意竟就此散去大半,“你来了。”


    女子面含笑意几步上前接过了宫人手中的腰带,仔细地为萧景宁系上了。


    一面系一面轻声道:“哎呀,殿下怎么瘦了一圈?”说着扭头呵斥宫人,“你们是怎么照顾殿下的!”


    宫人们胆怯地俯首不语,皇子一摆手,“都怪大师那古怪的方子。”说着没好气地再次揉揉肚子。


    女子眼神微动,“我看……没准那位大师是糊弄咱们呢?”


    皇子微微一怔,思忖片刻后摇摇头道:“可是父皇也在服用,他总不会连父皇都敢骗吧。而且,最近气海穴确实不疼了。”


    “可他毕竟是二公主的人,殿下不可不防。”女子说着,精致的眼角一挑,荡漾出的目光颇为动人心弦。


    皇子嘴含笑意,伸手抚上女子的侧脸,片刻后叹气道:“都怪你推荐的那位温天师太没用,不仅派去洛安殿的狐妖没能得逞,连自己都搭了进去。”


    女子撅着嘴,“殿下,温天师可是当今世上屈指可数的高人。谁知道这位所谓的大师是从哪冒出来的。”


    说完眼珠一转,“不过没关系,只要除了这位大师,那二公主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皇子听见二公主三个字立即面露一丝怒意:“洛宁还想效仿太奶奶,女子称帝。孤才是当朝唯一的皇子,竟然还要跟一个女人争皇位,真是可笑!也不知父皇是怎么想的。”说着攥紧了拳头。


    此时女子缓缓埋首在他胸前,用悦耳的声音娇声道:“殿下放心,我自有办法为您铲除障碍。”


    *


    正埋首案边奋笔疾书的莫言忽然停了下来,用笔头挠挠脑袋,随后咧嘴一笑,冲安然道:“大师,你看看,我为此法命名出入相补法,如何?”注[1]


    此时安然正凝神接受灵符传回的信息,听见这句微微睁眼,取过书卷一瞥,自言自语地疑惑道:“勾股定理?”


    “正是!”莫言兴奋地跳起高声道:“大师怎知?我还没把勾股术写上呢。”说着仿佛遇见了知音似地,两步绕过桌案来到安然身旁几乎要投来一个大大的拥抱,却被一掌拦住了。


    只见安然不动声色地道:“你这语言效率低,我教你一套。”说着便提笔在纸上画出许多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符号。


    书生入迷地看着,彷佛遇见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奇珍,激动得两眼放光。


    正写到一半,安然瞳仁一动,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匆忙放下笔,丢下一句,“等我回来。”话音刚落,白袍人影便消失于书生眼前。


    他接到了灵符的信号,匆忙化作一道光芒赶去。


    白猫正矗立在一扇宫门前,见了一道白光驰来,至眼前时飘然化成一个袍裾翻飞的人影。


    人影抬脚正欲迈入宫门,她忙制止道:“这是嫔妃寝宫,进不得。”


    安然犹豫了,可方才一瞬间有道妖气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进了宫门内,如此大胆的妖孽,若真是那位“老祖”,他怎能放过?


    此时,从宫墙内传出一声厉耳的尖叫声,他眉间一凛,即刻一闪而入。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入相补法:刘徽《九章算术注》中用以证明勾股定理的原理。


    PS:故事背景,朝代背景架空,女子也有皇位继承权,勿考据。


    第127章 国师篇10


    令他诧异的是, 院内空无一人,为防止妖孽逃逸,他首先设下了一道符印, 淡蓝色的半圆体笼罩整个院落,如同一道无形的盾墙。


    一股似曾相识的妖气从他正前方的屋内溢出。


    此时屋内传出一声:“救命!”


    安然并未急着冲进去,而是在心中升起了一丝疑惑, 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他, 有哪里不大对劲。


    里头再次传来一声惨叫, 他轻微蹙眉, 心想倒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信步踏入门槛。白猫跟在他的身后,也一溜烟蹿了进去。


    厅内空无一人, 妖气从屏风后头传来, 他正欲上前,却见一名女子迎面扑了上来。


    女子揪着他的衣襟,朝门外大喊着:“来人啊!”


    他秀眉微挑,心里冷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只是一掌推开女子,无视了对方凌乱的发丝, 直接拐进了屏风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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