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秦王政二年, 初春的风尚带寒意,咸阳宫章台殿内,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韩人。


    来者名郑国,是韩国人,年约四旬,相貌敦厚,衣着简朴,经外臣引荐,得以面见嬴政。


    嬴政高坐王位,玄衣纁裳,又过一年, 他的身形已拔高不少,面容褪去了几分少年的圆润, 轮廓渐显锐利。


    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阶下的中年人, “你见寡人所为何事?”


    郑国起身,垂手恭立,开始陈述他早已打好腹稿的说辞:“外臣闻秦国近年重耕战,励农桑。关中虽沃野千里,十分广袤,却因水利不修,沃野未能尽垦。若能于泾河修筑长渠,引流灌溉,分洪泄涝,则千里盐堿之地可成沃野,年增粟麦,不可胜计。”


    这两年随着农家与墨家弟子依据嬴政提供的“初级农业技术”改良农具、优化耕作,关中的粮食亩产已有显著提升。嬴政却并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眼见关中原本的肥田的粮食产量提升了,嬴政又盯上了土地十分广阔的盐堿之地。


    也不知这个郑国是从何处得知了他的心思,倒像是有意为他解忧而来的一样。


    不过,郑国的一番话虽然正合他的心意,嬴政却也没有轻信郑国。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总要多几份警惕。


    这几年没有政务需要嬴政处理,他就因为粮食武备和墨家农家走的比较近,重点关心粮食和武备的时候也顺带了解一些工程监造的事情,还亲自在咸阳学宫的建造上插了把手,狠狠坑了吕不韦一笔。


    嬴政觉得自己做的并不精妙,甚至他还是因为嫪毐一事带着泄愤的意味而没有多加遮掩,可吕不韦丝毫没有发现他在其中动的手脚。嬴政也就因此知道了工程修建之中的油水有多好捞。


    “听汝之言,似有成算。”嬴政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有具体图策?”


    郑国心中一紧,但早有准备,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卷简图,双手高举过顶:“臣草拟了初步渠道路线与工程要点,请大王御览。”


    宦者将图卷接过,呈于嬴政案前。嬴政展开,目光沉静地扫过。图上线条清晰,标注细致,乍一看,确是一份用心且专业的治水方案。


    但嬴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造价高昂,工期漫长,一条水渠修得比咸阳学宫还要精细。


    他没有立刻质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图卷合上,抬眼看向郑国,语气平淡:“图策暂且留下,容寡人细观。郑先生远来辛苦,可先至驿馆歇息,静候消息。”


    “谢大王。”郑国心中忐忑,却也只能依言退下。他祈祷这位年轻的秦王只是走个过场,未必真能看出其中关窍。


    待郑国离去,嬴政立刻对身旁宦官吩咐:“速召墨家巨子盖左入宫。”


    不多时,盖左奉召前来,嬴政命人将郑国所献图策递给他:“你看看这图策。”


    盖左接过,仔细研看,盖左面上的表情奇怪起来,一会舒展,一会紧绷。


    “大王,”盖左放下图卷,直言不讳,“此渠构思精妙,若成,确为泽被万世之利。设计此图者,于水利一道,堪称大才。只是此图之中有不少夸大之言。”


    “造价夸大?还是成果夸大?”嬴政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若按此图施工,最终耗费,恐比实际所需多出近四成,工期亦可能被不必要地拉长数年。”盖左的意思就是成果有效,但是造价夸大了。


    “寡人明白了。”嬴政颔首,没有提起郑国。


    数日后,秦王再次宣召郑国。


    接到旨意的郑国,心中咯噔一下。这几日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眼下一片乌青。他隐约感到,韩国的弱秦之策,或许已被那位年少的秦王看破。


    郑国想起自己半生钻研水利,最大的梦想便是主持修建一条足以名留青史的水渠,却因韩国国力衰微、君王短视而无从施展,最终被派来执行这等细作任务,心中五味杂陈,长叹一声。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踏入秦王宫。


    嬴政穿着常服站在阶上,直截了当:“韩国是欲效当年苏秦弱齐故智,派你以修渠之名,行疲秦耗秦之实吧。”


    郑国跪在地上,闻言浑身一颤,不敢抬头。秦王怎么会知道?而且还如此笃定?


    嬴政看着郑国瞬间惨白的脸色。郑国上次见他,他便迅速觉出不对。对旁人而言,苏秦弱齐已是几十年前旧事,可对嬴政,这是他亲眼见过之事,敏锐自不同。


    他没有等郑国辩解,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语气中带着真心实意的疑惑:“寡人只是有一事不解。韩国既要行此弱秦之计,为何偏偏派你这样一个真正懂得修渠之人来?难道韩王不知,当年苏秦弱齐是蛊惑齐王修筑华美宫室?”


    嬴政想了好几天都猜不出韩王是什么意思。要么韩王别有所图,要么韩王是个比赵王更蠢的蠢货。


    这话诛心。郑国也说不出韩王就是这么一个蠢货,他面如死灰,在极度的恐惧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愤交织下,他反而生出一股勇气。


    郑国猛地跪伏于地,嘶声道:“臣的确是细作,然渠成亦秦之利也!此渠若成,关中可增千亩沃土,秦国再无粮草之忧!臣虽有罪,然此渠之利,千真万确啊!”


    他将头深深砸在手背上,已是泪流满面。


    嬴政却并未立刻发作。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从高台上一步步走下,来到伏地颤抖的郑国面前。


    “寡人何时说过,不修此渠?”


    郑国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秦王。


    “你的私心与算计,寡人已知。然此渠之利,寡人亦看得分明。让你这样的人才做细作,此乃韩王安之器量。”


    嬴政顿了顿,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寡人非短视之韩王可比。寡人要的,是大秦的万世之基!”


    郑国呆住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位少年君王的想法。不杀他?还要继续修渠?


    “从今日起,”嬴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郑国,不再是韩国的细作。你只是寡人的臣子,是秦国即将兴修的郑国渠水工丞。”


    郑国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四岁、却胸襟宽广的少年秦王。


    良久,郑国才反应过来,以头抢地,声音激动:“郑国叩谢大王不杀之恩!更谢大王知遇之恩!”


    “起来吧。”嬴政转身,走向王座,声音恢复了平静,“即日起,你便会同少府及各郡官员,详拟工程章程,报于寡人。记住,寡人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渠,不是虚耗国力的无底洞。再敢有小心思,寡人会杀了你。”


    吕不韦自然也清楚在关中之地大兴水利的好处。那片土地若能化为稳固粮仓,对秦国国力将是巨大的提升,对他这个国相的政绩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嬴政将郑国修渠之议拿到朝堂上讨论,并力陈其长远之利时,吕不韦几乎未作犹豫,便表示了支持。于是,在国君和国相共同的鼎力支持下,修渠之议顺利通过,少府开始筹措钱粮,各地也开始征发第一批前往泾河的徭役工匠。


    然而,秋去冬来,随着国库钱帛如流水般拨出,数万民夫被征调远离故土,前往遥远的泾河区域开山凿石,一些传言开始在秦国各地悄然蔓延。


    “大王到底年幼,怕是只顾着好大喜功,不知民间疾苦。”


    “何止是不知疾苦?我听说啊,这修渠根本就是浪费国力!分明是有人借此中饱私囊……唉,不好说,不好说。”


    “我听说先王临终前似乎更属意长安君成蟜,要不然怎么会早早就给长安君封号和封地呢。”


    “嘘!慎言!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都传开了!都说先王本欲传位于长安君,是吕相国篡改了遗诏,这才……”


    流言蜚语渐渐汇聚成清晰的核心:秦王嬴政奢靡无度,好大喜功,修无用之渠耗空国库;嬴政得位不正,乃与吕不韦合谋篡改遗诏,真正的继位人选应是长安君嬴成蟜。


    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嬴政耳中。章台宫侧殿,李斯低声禀报着近日市井间的种种传言,脸色凝重。嬴政端坐于案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嬴成蟜果然不安分了。


    嬴政心中冷笑。只是嬴成蟜比他还小两岁,脑子还不好使,以嬴成蟜的智商还想不出来这样的招数,他的背后一定有其他人。


    是谁呢?有这个野心和动机。嬴政思索片刻,很快就确定了人选。自从昭襄王驱逐“四贵”,大力削弱宗室权力,加强王权以来,许多宗室子弟便心怀怨怼,只是慑于昭襄王的威严,不敢发作。


    好不容易迎来了年幼的、易于操控的秦王,正是他们重掌权柄、恢复昔日荣耀的大好时机。岂料,庄襄王临终前,宁愿将国政托付给出身商贾、被视为外人的吕不韦,也不愿让他们这些自家人染指核心权力。


    希望落空,怨气累积。既然从嬴政和吕不韦这里打不开缺口,那将目光转向同样有继位资格、且母族出身更高贵、年纪更小、更好控制的公子成蟜身上,便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王上,此事关系重大,流言汹汹,恐伤及王上,动摇国本。”李斯语气担忧,试探着问道,“是否需要臣去……”


    嬴政抬起手,止住了李斯的话头。


    “不急,有人比咱们更着急,他会愿意做这把刀的。”


    嬴政意指的,自然是吕不韦。


    李斯微微一愣,随即恍然。


    几乎在同一时间,文信侯府,吕不韦的书房内。


    吕不韦也得到了关于流言的详细报告。与嬴政的冰冷平静不同,吕不韦则是震怒异常。他面色铁青,在宽敞的书房内烦躁地踱着步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手中的密报被他攥得几乎变形。


    “混账!无知蠢货!狼子野心!”吕不韦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胸膛剧烈起伏。


    若这流言坐实,或者让嬴成蟜那边的人借机生事,成功将嬴成蟜推上王位,那嬴政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但他吕不韦,绝对必死无疑!


    绝不能坐视不管!必须将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吕不韦在屋内又急促地转了几圈,脚步猛地停住。他脸上的怒色渐渐被近乎狰狞的狠厉所取代。


    “嬴成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必须死。”


    数月之后,一道来自咸阳的朝廷诏令,送到了长安君嬴成蟜的府上:命长安君嬴成蟜为将,率军五万,北上攻打赵国,夺取屯留等城邑,以报去岁赵国骚扰边境之仇。


    大军开拔,北上至秦赵边境的屯留地区。然而,就在抵达屯留后不久,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传来:长安君嬴成蟜,突然在屯留举兵反叛!消息传回咸阳,朝野哗然。


    然而,还不等恐慌蔓延,国相吕不韦已迅速做出反应。他以“平叛戡乱”为由,紧急调动都城卫戍部队及周边郡县兵马,任命心腹将领统率,以雷霆之势扑向屯留。


    叛乱来得突然,平得也极快。短短五日之内,叛乱便被彻底镇压。参与叛乱的将领兵卒或死或降,嬴成蟜本人也在乱军中被擒。


    章台宫内,嬴政听着李斯低声禀报嬴成蟜已被押解至咸阳的消息,神色漠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吕不韦做事太不利索了,嬴成蟜在屯留就该兵败自杀,怎么还让人活着到了咸阳呢。


    次日朝会,气氛凝重。文武百官就如何处置叛臣嬴成蟜,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一派以部分老臣为主,言辞恳切:“长安君虽犯大逆,然终究是大王胞弟。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况其年少,或是一时受人蛊惑,铸成大错。”


    另一派则以吕不韦为首,态度坚决,措辞严厉,要求杀了嬴成蟜:“谋逆造反,十恶不赦!此乃动摇国本、祸乱朝纲之罪,岂因身份便可轻饶?”


    两派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之上,一直沉默倾听的少年秦王嬴政。


    嬴政面露难色,看看慷慨激昂的吕不韦,又看看苦苦求情的老臣,似是十分为难:“仲父言之有理,谋逆大罪,国法难容。然诸位爱卿所言,亦不无道理,长安君毕竟与寡人血脉相连。”


    他顿了顿,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不若免其死罪,削去长安君封号,废为庶人,流放北地,终身不得返回咸阳。诸卿以为如何?”


    朝堂之上安静了一瞬,随即陆续有人出列表示附议。吕不韦虽然心有不甘,但嬴政既然当众提出了这个折中方案,他若再强行坚持处死,反而显得咄咄逼人,也只能无奈同意。


    只是吕不韦心里却觉得嬴政实在是太软弱了,这是争夺王位的大事,怎么能因为一点血缘关系就饶了敌人呢?


    退朝后,嬴政并未返回寝宫,而是径直来到了王宫内的练武场,场中已有数名年纪与嬴政相仿的少年在等候。


    嬴政点了其中一人:“蒙恬,来陪寡人练剑。”


    “诺!”名为蒙恬的少年出列。他比嬴政还小两岁,是当朝大将蒙武之子。


    嬴政眼馋系统商城中那些标注着名将之才的情报包,但又实在舍不得积分,索性决定自力更生。他下令让武将家中未从军的适龄少年入宫轮值侍卫,便于观察选拔。


    最后还真让他发现了几个好苗子,蒙恬便是其中之一。看在曾经在副本中蒙武是自己小跟班的份上,嬴政对蒙恬也有一些别样的厚待。总之,现在蒙氏父子都是嬴政的人。


    两人持未开刃的长剑,在场中你来我往,身影交错,一场酣畅淋漓的对练下来,两人都是大汗淋漓。


    收剑之后,蒙恬跟在嬴政身后离开练武场,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大王剑术精妙,力道掌控更是恰到好处,臣远不及也。”


    嬴政接过宦者递上的汗巾,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微微一笑:“寡人不过是比你多练了几年罢了。你天赋甚佳,必成大器。勤加练习,切莫妄自菲薄。”


    “臣谨记大王教诲!”蒙恬用力点头。


    嬴政擦干净汗,看似随意地回头看了蒙恬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此次由汝父蒙武负责押送嬴成蟜前往北地。”


    “告诉他,路上做得干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章台宫。


    嬴政正端坐于案后,翻阅着少府呈报的郑国渠最新工程进展。殿内寂静,唯有暖盆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争执之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个宦官进来压低声音快速禀报道:“大王,是夏太后在外,想要入殿,已被当值侍卫拦下。夏太后情绪似有些激动。”


    夏太后?嬴政搁笔,眼底掠过冷意, 他能猜到夏太后此为何来。这个靠儿子继位才得尊号的女人,与华阳太后、赵姬并称“三太后”,却最无实权。


    而她唯一喜欢的、也是她全部指望与情感所系的亲孙子, 正是不久前因叛乱被流放的长安君嬴成蟜。嬴成蟜几乎是在她身边长大,与她的感情远比与嬴政这个半路上回来的长孙深厚得多。


    “让她进来。”


    “唯。”宦官应声, 快步走向殿门。


    数息之后,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冷风灌入。夏太后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她鬓发已见斑白,此刻因为愤怒而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进殿便冲着嬴政劈头盖脸地厉声质问:“那些侍卫,竟敢将我拦在殿外!谁给他们的胆子!”


    嬴政缓缓抬眸,声冷如铁:“章台宫乃寡人处理国务之重地,夏太后莫非想硬闯章台宫不成?”


    “后宫诸事,自有华阳太后与寡人母后处置。夏太后若有事, 当去寻她们商议, 而非来此搅扰寡人处理国政。”嬴政起身, 对夏太后没有分毫重视。


    与政治手腕老辣的华阳太后相比,夏太后几乎可说是毫无能力,全凭儿子继位才得以翻身,仗着“大王生母”的身份张扬了几年。可惜嬴子楚命短,仅在位三年便崩逝。嬴政继位后,赵姬以秦王生母之尊升为太后,权势最盛,连华阳太后都要暂避锋芒,更遑论本就根基浅薄的夏太后了。


    夏太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想起自己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强压下怒火,语气转为一种带着哭腔的哀求。


    “政儿!成蟜是你的亲弟弟啊!他只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他定是遭吕不韦陷害,你怎忍心流放他去北地苦寒之处?”


    “谋逆大罪,朝议已定。”嬴政漠然道,“国法之事,不劳太后过问。”


    夏太后见嬴政态度冷硬,又急又怒,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国法?哈!还不是吕不韦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有那个嫪毐,他算什么东西,哄得你母后开心就能封侯爵。你对自己的弟弟如此狠毒,对这些佞幸小人却百般纵容!嬴政,你还有没有半点骨肉亲情!”


    “嫪毐”二字入耳,嬴政原本尚算平静的眼神骤然一沉。


    他没有立刻反驳夏太后关于吕不韦和嫪毐的质问,而是直接伸手,从桌案一侧堆积的奏报中抽出了一份,扬手便朝着夏太后抛了过去。


    夏太后拾起,只见“长安君押解途中畏罪自裁”数字,如遭雷击,瘫坐在地,竹简从颤抖手中滑落。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喃喃着,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滴在竹简上,“我的蟜儿怎么会自杀……他说过会等祖母救他的……他说过的……”


    嬴政依旧端坐于案后,居高临下地、冷漠地俯视着在地上哀哀痛哭的夏太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悲戏。


    夏太后哭了半晌,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嬴政,她伸手指着嬴政,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是你杀了成蟜!一定是你!嬴政,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


    面对指控,嬴政面色丝毫不变,甚至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夏太后那怨毒的目光,语气平淡:“嬴成蟜乃畏罪自尽,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人死不能复生,太后节哀顺变,多说无益。”


    夏太后哭泣道:“他怎么会自尽?他怎么会!他临走之前给我留了密信,苦苦哀求我想办法向你这个兄长求情,饶他一条活路!”


    嬴政眼神微动,但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命令:“夏太后悲伤过度,神思恍惚,在此胡言乱语,不成体统。送夏太后回宫静养,没有寡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唯!”宦官立刻躬身,客套而强硬地架住了仍在挣扎哭喊的夏太后。


    “放开我!”夏太后奋力挣扎着,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怨恨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嬴政嘶声高喊道:


    “嬴政,你这个冷心冷肺、无情无义的怪物!难怪赵姬不要你!你还不知道赵姬为什么急急忙忙带着嫪毐离开咸阳,跑到雍城的行宫去吧?我告诉你!是因为她怀了嫪毐的野种!”


    嬴政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宦官们哆嗦一下,心里叫苦,也顾不上夏太后的身份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咒骂不休的夏太后强行拖出了章台宫。


    夏太后被强行拖走,章台宫门重重合拢,隔绝了那歇斯底里的诅咒与哭嚎。殿内重归死寂,衬得这空旷大殿愈发森冷。


    嬴政独坐于高台王座之上,面色阴沉如水。


    良久,他冰冷的声音才在寂静中响起,是对侍立在阴影中的心腹宦官:“去查。仔细查查,太后在雍城行宫,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前几年赵姬与嫪毐在咸阳王宫中的一举一动,大多未曾逃过他的耳目。只是去年冬末,赵姬忽然执意要移居雍城旧都行宫,理由是清静养身。当时正值嬴成蟜之事发酵,朝局暗流汹涌,嬴政精力被牵扯,加之觉得赵姬出宫或许能少生事端,便未阻拦。


    没想到……嬴政重重的闭上了眼,他不希望夏太后所言是真相。


    赵姬贪图享乐亦或者封嫪毐为长信侯,嬴政都暂且可以容忍,但是嬴政不能容忍他的母亲有另一个孩子。


    雍城,蕲年宫。


    内殿之中,暖炉烘得满室生香,熏人欲醉。赵姬身着柔软华丽的寝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边沿,比在咸阳宫中时胖了些许,气色也红润许多,赵姬很喜欢现在的日子。


    嫪毐跪坐在床前冰凉的地板上,他将耳朵小心翼翼贴在赵姬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腻:“咱们的孩儿在动呢……乖儿,快些出来,阿父带你骑大马。”


    赵姬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如水,带着几分依赖,伸手抚了抚嫪毐的头发,正欲说些什么,心头却猛地毫无预兆地一跳,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骤然窜起,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怎么了?”嫪毐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关切问道,顺势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


    赵姬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惶惑:“不知怎的,方才忽然心慌得厉害,像是有什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嫪毐轻轻摩挲着赵姬的手背,温声安抚:“莫要自己吓自己。咱们在这里,就如同寻常夫妻一般,谁能知道?谁又会来扰咱们的清静?”


    赵姬被他一番温言软语哄得稍稍安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依言靠向软枕,喃喃道:“你说得对,没人会知道。”


    数日后,一份详尽的密报无声地置于嬴政的御案之上。


    嬴政的目光死死钉在“身孕四月余,胎象已稳”那行字上。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赤红暴怒,再也无法抑制,抬脚狠狠踹向面前的紫檀木桌案!


    “轰——!”


    沉重的案几翻倒,上面堆积的简牍、笔墨、印玺哗啦啦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好……好一个太后!好一个长信侯!”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他双手撑在倾倒的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108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嬴政,在它的记忆里,嬴政就算是生气也是内敛的,算是被人欺辱的时候,嬴政也没有情绪这么外放过。


    它无措围着嬴政,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它知道会发生什么,可它不被允许透漏历史进程。


    【宿主……】


    但嬴政终究是嬴政。狂怒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又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回心底。杀嫪毐易如反掌,但此事关乎王室颜面,更关乎他亲政前的朝局稳定,他需要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


    “传夏无且。”嬴政缓缓直起身,声音已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令人胆寒的森然。


    不多时,夏无且战战兢兢入内。嬴政没有看他,只盯着地上狼藉,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亲自去雍城,准备一碗落胎药给太后。告诉她,这是寡人给她的机会。”


    夏无且走后,嬴政看着地上的狼藉发愣,最后自嘲一笑。


    他竟然还想着再给赵姬一次机会。


    可他只有一个阿母啊。


    雍城距离咸阳三百里,夏无且一刻也不敢怠慢,沿途驿站换了三次马,次日就抵达了雍城。


    赵姬正由嫪毐搀扶着,在园中慢行散心,试图驱散连日来的心绪不宁。忽然,一队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闯入,为首者正是太医令夏无且。


    夏无且无视脸色大变的嫪毐,径直走到赵姬面前,草草一揖,声音平板无波:“太后,大王有要事需与太后相商,特命臣前来,请太后移步叙话。”


    赵姬心中那不祥的预感瞬间升到顶点,脸色发白:“政儿有何事不能传诏,要你如此前来?”


    “事关机密,请太后随臣来。”夏无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嫪毐想阻拦,却被侍卫冰冷的目光逼退。赵姬在夏无且和侍卫的“陪同”下,被带离花园,进入一处僻静的偏殿。嫪毐被拦在殿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约莫半个时辰后,偏殿门开,夏无且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看也不看守在门外的嫪毐,带着侍卫扬长而去。


    嫪毐慌忙冲进殿内,只见赵姬正对着案几上一只药碗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怎么了?他对你做了什么?”嫪毐扑过去,抓住赵姬的肩膀。


    赵姬猛地抓住嫪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知道了,政儿知道了我们的事。他都知道了!”


    她说不下去,只是指着药碗,泪如雨下。


    嬴政让她打掉孩子,诛杀嫪毐。可这话赵姬不敢说出来,她也不会做。


    嫪毐如遭五雷轰顶,瞬间面无血色,腿一软,也瘫坐在地:“大王知道了……他一定会杀了我的!我得去找吕不韦!”


    惊慌之下,嫪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仓皇直扑文信侯府。


    吕不韦正在书房处理政务,见嫪毐未经通传闯进来,眉头立刻拧起。


    他对这个凭借裙带关系上位、日益嚣张跋扈的“长信侯”早已厌烦至极,奈何两人因赵姬而利益捆绑,一损俱损,只得强行挤出笑容:“长信侯何事如此惊慌?”


    “相国!救我!”嫪毐扑到吕不韦案前,语无伦次,“大王……大王他知道我和太后的事了!他一定会杀了我!相国,你要救救我啊!”


    吕不韦心中也是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在他看来,嬴政年少,对赵姬尚有母子之情,又心慈手软,对异母弟弟都十分仁慈。


    他捋了捋胡须:“长信侯稍安勿躁。大王仁孝,对太后感情深厚。此事你当去恳求太后,让她在大王面前为你多多美言,痛哭哀求一番。大王心软,念在太后面上,或可网开一面,小惩大诫罢了。”


    嫪毐急得团团转,几乎要哭出来,“相国!你不了解大王!他、他绝不是心软之人!太后哭了也没用!这次……这次不一样!”


    他不敢说出赵姬已怀孕四月之事,那等丑闻若传出,吕不韦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吕不韦却不以为然,只当嫪毐是胆小怕事,被吓破了胆,敷衍道:“长信侯多虑了。依老夫看,你还是速回雍城,好好安抚太后,请太后出面斡旋为上。”


    见吕不韦不肯全力相助,甚至有些轻慢,嫪毐心中又恨又怕,却无可奈何,只得悻悻离去。


    回到自己在咸阳的奢华府邸,嫪毐越想越怕,借酒浇愁。几杯烈酒下肚,恐惧与怨愤交织,他忍不住将心事吐露给身边几个所谓的门客。这些“门客”实则是他当年混迹市井时的狐朋狗友,皆是些地痞无赖,略识几个字的便算有才了。


    其中一个稍微读过点书的混混,见嫪毐惶惶不可终日,眼珠一转,凑上前献计:“君侯莫慌!当年宣太后也生下了义渠王的孩子,昭襄王不也未曾将宣太后如何吗?为何?因为宣太后当时执掌大权啊!如今大王年幼,尚未亲政,赵太后乃大王生母,若由太后临朝听政,执掌国柄,那君侯您还怕什么?大王又能奈您何?”


    嫪毐被说动了。


    对啊!若赵姬能像当年的宣太后一样执掌朝政,他嫪毐就是太后最宠信的人,何惧嬴政呢?


    野心与求生欲瞬间压倒了恐惧。嫪毐酒意醒了大半,他不再犹豫,立刻备车,再次火速返回雍城行宫。


    一见到惊魂未定、犹在垂泪的赵姬,嫪毐“扑通”一声跪倒,紧紧抱住她的腿,放声痛哭:“救我!大王要取我的性命啊!相国也不肯真心助我,咱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赵姬本就心乱如麻,闻言更是慌张:“吕不韦也这么说?”


    “吕不韦觉得大王心软,不会深究。可大王当真心软吗?”嫪毐抬头,泪流满面,死死盯着赵姬。


    赵姬沉默了。知子莫若母,她确实比吕不韦更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嬴政从小沉稳早慧,心思深重,骨子里那份生来的冷酷与决绝,她很清楚。


    “政儿毕竟是我亲生儿子……”赵姬还在犹豫。


    见赵姬动摇,嫪毐趁热打铁,声音更加凄切,同时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抚摸赵姬的小腹:“我们并非要取大王性命,只是求一条活路啊!大王他要杀我,也要杀我们的孩儿!”


    “我们只需将大王请来雍城,好言相劝,请他让太后你临朝辅政,我们只要权力,保命就好,绝不伤害大王半分!难道你忍心看着我和咱们的孩儿枉死吗?”


    终于,赵姬缓缓地点了点头。她现在不止有嬴政一个孩子,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也会叫她阿母。


    嬴政收到了那封自雍城行宫送来的帛书。展开,是赵姬的笔迹,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久违的亲近,絮絮叨叨提及了许多当年在邯郸母子相依、艰难度日的旧事,末尾邀请他前往雍城行宫“母子细谈,以解心结”。


    他拿着那封还带着熏香气味的信,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绢面,眼睛深深闭上,复又缓缓睁开。再次睁开的眼眸里,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嬴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传召了将军蒙武与昌平君熊启。


    “昌平君,你点齐虎贲卫及北军精锐,随寡人前往雍城。对外只言寡人赴雍城祭祖。”嬴政的声音平静。


    “蒙武,你即刻调拨精锐,严密包围文信侯府,许进不许出,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记住,要快,要静,在寡人自雍城返回前,不得走漏任何风声。”


    “臣等遵旨!”蒙武与熊启神色凛然,躬身领命。


    将一切布置妥当,嬴政独自立于空旷的章台宫大殿中央,望着冰冷的大殿。他忽然想起夏太后那日疯狂的咒骂。


    或许,夏太后说得没错。他就是一个冷心冷肺、无情无义的怪物。


    他一边说“再给赵姬一次机会”,一边却利用这等待的半个月时间,暗中调兵遣将,联络心腹,布下天罗地网。他从未真正相信过赵姬的“幡然醒悟”,也从未打算给嫪毐任何喘息之机。


    他甚至还打算借机发难,借着嫪毐这个借口把权力从吕不韦手中夺回来。


    谁能想到,刚过完十六岁生辰的年轻秦王,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亲政了呢。


    作者有话说:


    上过昭襄王和宣太后辅导班和副本实践班的政哥提前掌权中


    第33章


    雍城,蕲年宫。


    嬴政第一次踏入这座远离咸阳的旧都行宫。宫道寂静,沿途守卫皆已被控制。


    嫪毐手下能用的人都是一些临时招募的混混,根本不是熊启带来的秦国精锐的对手。


    他一路畅通无阻, 步履沉稳, 面色如冰, 直入内殿。


    殿内只有赵姬一人,正坐立不安。她穿着宽大的衣袍,试图遮掩身形,但面色苍白,眼神闪烁,看到嬴政闯入,惊得后退半步,强作镇定问:“政儿?你、你怎忽然来了雍城?也不曾提前告知阿母一声……”


    嬴政根本没搭理她。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 在殿内快速扫视, 掠过案几、屏风、床榻,最终定格在一处微微晃动的垂地帷帐之后。那里,露出了一小片颜色与帷帐本身略有不符的衣角。


    “呵。”嬴政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没有半分犹豫,抬腿便朝着那帷帐狠狠踹去!


    “啊——!”一声痛呼,一个人影狼狈地从帷帐后滚出, 正是惊慌失措的嫪毐。


    他方才闻殿外打斗声,却不敢出去, 唯恐死于乱军手中, 慌不择路之下只能在内殿寻地躲藏。


    “大王!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嫪毐看到嬴政,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爬地跪伏在地,捣蒜般磕头,额头瞬间青紫。


    他瞥见一旁呆若木鸡的赵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膝行着扑到赵姬脚边,死死抱住她的腿,涕泪横流地哭嚎:“太后!太后救我!看在你我情分上,看在我们孩儿的份上,救救我!我不想死!您快跟大王求情啊!”


    赵姬被他哭得心乱如麻,又惊又怕,看向嬴政,嘴唇哆嗦着:“政儿,政儿你听我说,他、他……” 她语无伦次,不知从何说起。


    嬴政没有看嫪毐,他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在赵姬脸上,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刺入赵姬耳中:“就是这样一个蠢货……这样一个懦夫、废物。你为了他,背叛寡人。”


    “我……”赵姬被他目光慑住,心虚与恐惧交织,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政儿!”过了片刻,赵姬终于找回声音,带着哭腔,近乎哀求,“我求你了,放过他吧!你罚我,怎么罚都好,饶他一命,求你了!”


    嬴政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与难以言喻的钝痛交织,怒喝:“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动摇寡人想法?”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长剑出鞘,寒光凛冽,映着他愤怒的脸。剑尖直指地上抖如筛糠的嫪毐。


    “不——!”赵姬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扑起,用身体挡在了嫪毐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剑尖停在赵姬身前三寸处。


    “啊!”嫪毐吓得肝胆俱裂,随即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更紧地缩在赵姬身后。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握着剑柄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他盯着赵姬,一字一顿,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低沉:“你知不知道,你能有今日,你是大秦太后,享尽荣华富贵,全都是因为我是秦王!”


    赵姬哭着摇头,泪水涟涟:“政儿,你听阿母说……如今你已是秦王,阿母只想要一点自己的念想……”


    嬴政凝视着赵姬涕泪横流的脸,这一刻他甚至痛恨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他记得,年幼时在邯郸,他被别的孩童欺负了,赵姬就这样抱着他哭泣。


    “你保护他,保护这个野种。”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近乎疲惫的冰冷,“那我呢?”


    赵姬被问得一怔,随即哽咽道:“你……你已经是秦王了啊。你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你从小就那么厉害,那么有本事……政儿,你就当可怜可怜阿母,放过我们吧!”


    嬴政看着赵姬,知道赵姬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缓缓闭上了眼,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你也不要我了。”


    嬴子楚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抛弃了他,如今,赵姬也为了嫪毐抛弃他。


    再睁眼时,嬴政眼底只剩一片冷漠的寂然。他最后深深看了赵姬一眼,手腕一翻,“锵”的一声,长剑归鞘。


    嫪毐见状,以为嬴政心软了,看在赵姬面子上放过了自己,脸上瞬间涌上狂喜,几乎要瘫软在地,连声道:“谢大王不杀之恩!谢大王……”


    “拉下去。”嬴政看也没看他,目光转向一直肃立殿门处的昌平君熊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碎尸万段,夷三族。查抄其府邸,凡与其有牵连者,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嫪毐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转化为无边的恐惧和绝望。赵姬也愣住了,她似乎没听懂嬴政在说什么,或者是不敢相信。


    “唯!”昌平君熊启没有丝毫犹豫,挥手示意身后甲士上前。


    几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惨叫挣扎的嫪毐从赵姬身后拖了出来,迅速向殿外拖去。


    “不!政儿!你不能!”赵姬终于反应过来,发出凄厉的尖叫,疯了一般想要扑上去阻止,却被早有准备的宦官死死拽住,任凭她如何踢打哭喊,也无法挣脱。


    嬴政没有再回头看赵姬一眼。他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殿外,寒风凛冽,吹散了殿内暖香和血腥混杂的气息。衣着庄重、神色严肃的华阳太后,正静静立在阶前等候。她显然已从昌平君那里得知了殿内发生的一切,看向嬴政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嬴政来的时候将华阳太后也带来了,有些事情他不好做,由辈分足够大的华阳太后来做更合适。


    “此处,就劳烦华阳太后了。”嬴政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寡人需即刻返回咸阳,稳定朝局。”


    华阳太后微微颔首,神色肃穆:“大王放心,此处交给我便是。国事为重,大王速回。”


    嬴政不再多言,对华阳太后略一点头,便在昌平君及一众甲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座弥漫着血腥气的行宫。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只留下甲胄摩擦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华阳太后目送他离去,静立片刻,方转身,缓步走入内殿。


    殿内,赵姬已被宦官勉强扶起,坐于榻边,但依旧哭得肝肠寸断,发髻散乱,妆容全花,再无半分秦国太后的威仪。殿内一片狼藉,摆设东倒西歪。


    华阳太后目光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平静。她有条不紊安排后续事宜,声音威严:“将此处收拾干净。侍奉太后的人呢?还不快打水来为太后梳洗更衣?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尔等知后果。”


    宫人们噤若寒蝉,慌忙行动起来。


    待殿内稍稍整理,宫人都被屏退后,华阳太后才走到赵姬面前。她看着这个曾经仗着儿子是秦王、对自己也没有几分恭敬的儿媳,如今这般狼狈凄惨的模样,眼中并无多少同情。


    她抽出自己的手帕,弯下腰,动作算不上温柔,却细致地擦去了赵姬脸上纵横的泪痕和污渍。赵姬似乎被她这动作惊到,抬起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华阳太后开口:“有政儿这样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赵姬像是被这句话刺中,猛地抓住华阳太后的手,哭道:“华阳太后!我求求您,您去跟政儿说说,让他饶了嫪毐吧!”


    华阳太后任由她抓着,目光却锐利地看着她,带着一种不可思议:“你喜欢那个嫪毐什么?”


    她是真的不解,嬴子楚虽然算不上多出类拔萃的男人,但比起那个嫪毐还是强了十万八千里吧。


    “他爱我!”赵姬脱口而出,“只有他是真心对我。子楚……子楚他抛下我们母子自己逃跑了,可嫪毐不会。他永远不会丢下我和孩子!”


    “不会丢下你的人只有你的儿子嬴政。”华阳太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严厉。


    “当年你们刚回咸阳,在安国君府邸,我羞辱你,是谁不顾一切站出来,把你挡在身后?是嬴政!那时他才多大?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就敢为了你这个阿母和我对着干!”


    华阳太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嘲讽,“你为了一个只会甜言蜜语、贪生怕死的市井之徒,一个甚至需要躲在你身后的懦夫,背叛了你的儿子,甚至想帮着外人对付他。”


    她不能理解赵姬的想法。她一生无子,为地位只能将嬴子楚收为嫡子,可半路母子又能有多少亲情?赵姬有这般好的一个儿子,却还不知足。


    华阳太后不再看赵姬,转身,缓步走出殿外。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空气中弥漫的寒意并未散去。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快飘散在雍城的风里。


    嬴政回到咸阳,已是次日深夜。宫城巍峨,在沉沉夜色中更显肃穆森然。他未回寝宫,径直走向章台宫。一路行来,宫人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只余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宫道上。


    “昌平君,”在踏入章台宫前,嬴政停下脚步,对紧随其后的熊启吩咐,声音因连日的奔波与紧绷而略显沙哑,“告诉蒙武,务必守好文信侯府,任何人不得出入。寡人明日再去处理吕不韦。”


    他太愤怒了,愤怒于赵姬的背叛,愤怒于嫪毐胆大包天,也迁怒于将嫪毐送入宫闱的吕不韦。愤怒会让他失去判断,嬴政清楚此刻不是处置吕不韦的最佳时机。


    “唯!”昌平君熊启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随后,嬴政挥退了所有想要随侍入内的宫人宦官,独自一人,走入了章台宫正殿。


    殿内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摇曳,将嬴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嬴政解下腰间佩剑,随手抛掷。


    “锵啷——!”


    长剑与地面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锐响,又迅速沉寂下去。


    嬴政没有去看那剑,他迈步,一步步踏上高台,靠着御座席地坐了下来。他微微垂着头,玄色的衣摆铺散在身周,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殿内的灯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掩去了他此刻所有的表情。


    108号光球无声无息地从他袖中浮现,柔和的光晕在昏暗的大殿中显得格外醒目。它绕着嬴政飞了两圈,光晕明明灭灭,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它只是轻轻地飘落下来,停在了嬴政垂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嬴政没有动,也没有看它,只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光球。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108号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事实:“寡人是秦王。寡人的心思,应该放在一统天下的大业上。”


    108号小声说:【可是根据系统对大量人类情绪数据的分析,宿主您现在很悲伤】


    嬴政忽然站了起来,声音坚定:“寡人不是普通人。”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冷静坚定的面庞。


    嬴政以为自己会很愤怒,可实际上这阵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环顾这偌大的、冰冷空旷的章台宫。这里,不仅仅有他被吕不韦钳制的记忆,还有另一段他曾跟着昭襄王学习为君之道的记忆,那时的太子柱总是跟不上他们的思路,听得晕头转向。


    就连甘泉宫那座太后寝宫也不仅仅只有赵姬。那里还是宣太后的宫殿,宣太后总喜欢打趣他,看他窘迫或无措的模样。


    甚至连他以为最刻骨铭心的八岁,那个在邯郸担惊受怕、与赵姬相依为命的年纪,他也不仅仅记得赵姬的眼泪和赵人的欺辱。他还有遇见108和跟随范雎学习的记忆。


    赵姬今日是挡在了嫪毐的身前。可是,也曾有荀子和宣太后挡在他的身前。


    嬴政缓缓走到窗边,伸出手,推开了紧闭的木棂窗。一股凛冽的夜风立刻灌入,吹动嬴政额前的碎发。


    窗外,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中天,清辉洒落,将咸阳宫的殿宇飞檐勾勒出清晰的银白轮廓。


    赵姬不是宣太后。宣太后能为了秦国的利益,亲手设计,诱杀与她生育二子的义渠王。而赵姬,却会为了一个嫪毐,毫不犹豫地背弃自己的儿子,背弃秦国的颜面。


    可是,也幸亏赵姬不是宣太后。所以,他才能如此轻易地收回旁落的权柄。若赵姬真有宣太后一半的心智与手腕,他想要夺回权力,恐怕要艰难十倍。


    福兮?祸兮?世事难料,人心叵测。


    嬴政抬头看着皎月,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回头,往前走。


    身后既然已空无一人,那便不必再回头了。


    前面是六国山河,是他一统天下的大业,他建立前所未有的、真正大一统的大秦。一统天下之后,他还要再往前走,他要统一天下的文字……他的功业,会超越三皇,凌驾五帝。


    嬴政静静地站在窗边,任由夜风吹拂,直到那轮明月渐渐西斜,清辉愈发寒凉。


    他缓缓关上了窗,转身,走回内殿,没有唤宫人侍奉,直接和衣躺在了床榻之上。


    明日,他还要去处理吕不韦。


    他会彻底拿回属于秦王的权柄,开启他一统天下的大业。


    他不回头,他要往前走。


    此刻,吕不韦的府邸之中,已是一片死寂笼罩。


    从前天清晨起,这支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秦国精锐甲士,便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个文信侯府。没有预兆,没有通传,更没有任何解释。府门被严密把守,任何人不准进出。


    吕不韦最初得到禀报时,尚能强作镇定,以为是哪里出了误会,或是宫中临时有变。他试图派人出去打探,试图以相国之尊喝令守卫。然而,所有尝试都石沉大海。那些人对他的命令置若罔闻。他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徒劳地四处冲撞,却连方向都无从得知。


    直到蒙武手持秦王诏令,亲自踏入府邸,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王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并命人将他“请”入这间内室,严加看守时,吕不韦才恍如大梦初醒。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惶恐。他想不通嬴政是如何做到的。嬴政才十六岁,一个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少年,如何能如此迅猛地调动足以封锁相国府的精锐?可事实就是如此,直到被软禁于此,他才后知后觉。


    吕不韦并非没有想过嬴政亲政后会收回权力。他甚至私下里反复权衡过,届时是主动交还权柄,还是能拖一时是一时,多享受几天权倾朝野的风光。可他万万没想到,年轻的秦王连这最后几年都等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突然?吕不韦枯坐室中,心神俱乱。


    任何事的发生,总该有个由头,有个引信。


    忽然,吕不韦想起来了。是嫪毐!


    半月前,那个蠢货曾惊慌失措地闯入府中,语无伦次地求救,自己当时只当他是与赵姬私情暴露。难道事情远非私情暴露那么简单?那个混账,究竟捅出了多大的娄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吕不韦的脚底窜上头顶,让他如坠冰窟。


    吕不韦面色惨白如纸,浑身脱力,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坐席上。


    终于,天亮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吕不韦的心上。紧接着,是门外甲士整齐划一的呼喊:“参见王上!”


    来了。


    房门被推开,一道身着玄色王服的高大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天光,迈步而入。光芒勾勒出他年轻却已极具威仪的身形轮廓,那张尚且带着几分少年人青涩线条的脸,此刻却无丝毫表情。


    吕不韦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座椅上弹起,却又僵在原地。


    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他曾看着这少年从邯郸归来,从稚子长成少年……在他的印象里,嬴政或许聪慧,但终究是个有些天真的十六岁少年,平日里不是和少府那些墨家、农家子弟鼓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便是与他昔日的门客李斯探讨学问……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吕不韦双膝一软,“砰”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面色灰败,再不敢抬头直视。


    嬴政垂目,看着跪伏在自己身前的吕不韦,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吕不韦在无声的威压下微微颤抖。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嬴政才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来吧。”


    吕不韦如蒙大赦,用尽全力才撑着冰冷的地面,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躬身而立。


    嬴政不再看他,微微侧头,对跟在身后进来的昌平君扬了扬下巴:“昌平君,你告诉文信侯,发生了什么。”


    “唯。”熊启应声,上前一步,语气清晰将赵姬与嫪毐私通、赵姬怀孕、乃至嫪毐欲借雍城行宫图谋不轨之事,一五一十陈述了一遍。


    吕不韦听着,脸色从灰白转为青紫,又从青紫涨得通红,最后复归一片死灰。他喉头滚动,一口腥甜之气猛地涌上,又被他死死压住。


    嫪毐!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一个市井无赖,书没读过几本,仗着点奇技淫巧和太后的宠爱,竟敢生出囚禁秦王、谋夺权柄的念头?他以为这是市井斗殴,挟持个人质就能逼人就范吗?


    还有赵姬……嫪毐不懂,难道她也不懂此事的凶险与荒谬?


    吕不韦眼前阵阵发黑,是了,赵姬懂什么?她出身舞姬,除了容貌与那点浅薄的心机,于朝政大事根本一窍不通。还把自己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待熊启说完,嬴政轻轻一挥手。熊启会意,躬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嬴政与吕不韦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吕不韦膝盖一软,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他连辩解的勇气都彻底丧失了。事实俱在,铁证如山,嫪毐是他献给赵姬的,无论他最初动机如何,这引狼入室、酿成宫闱大祸的罪责,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文信侯,”嬴政终于再次开口,“当年应侯范雎为何辞官归隐?”


    吕不韦心头一跳,不敢迟疑,低声道:“应侯因举荐非人,坐罪辞官。”


    “那你觉得,”嬴政踱了一步,“你与应侯,于秦国之功,孰大?”


    吕不韦额角渗出冷汗:“应侯为大秦献策,更以离间计破赵,臣远不如应侯。”


    嬴政又问,“那你之罪,与应侯之过,孰重?”


    吕不韦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臣……臣之罪,远重于应侯。”


    范雎所荐之人,只是无能或失职。而他吕不韦举荐的嫪毐,所犯之罪,是秽乱宫闱,是意图谋逆,是动摇国本!


    “既如此,”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吕不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你觉得,寡人该如何处置你?”


    吕不韦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里衣。他不敢答,也无法答。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吕不韦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几乎要撞破胸膛。


    良久,就在吕不韦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嬴政终于再次开口。


    “寡人不要你的命。”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嬴政看着他瞬间变幻的脸色道:“寡人记得你的活命之恩。若无你当年邯郸奔波,寡人与先王,恐无今日。你执政数载,于秦国政务,也算兢兢业业,并无二心。”


    吕不韦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不知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


    “你私德有亏,然于国事大节,尚无大错。”嬴政顿了顿,语气转冷,“然,寡人要收拢王权。你这相国之位,是做不成了。寡人记得,你的书尚未修完?”


    吕不韦一怔,下意识应道:“是……尚在编撰之中。”


    “那便安稳去做咸阳学宫的祭酒吧。为了秦国大业,也为了你自己好。”


    嬴政侧过身,声音带着告诫:“三年之内,你不得出咸阳学宫一步。所需一应物事,寡人会命人按时送至。”


    吕不韦身体一颤,随即深深拜下:“臣遵命。”


    他明白,这已是嬴政能给予的最大宽容。自古以来,权力更叠,前任掌权者能得善终者寥寥无几。他去修书三年,这三年时间,朝堂会慢慢淡忘他,也让嬴政的王权彻底稳固。


    当日,在严密却不算侮辱的护送下,吕不韦走出了那座他曾宾客盈门的相国府邸。


    站在学宫巍峨的门楼前,吕不韦抬起头,望着那由他出巨资、耗心血筹建的咸阳学宫。如今,他一手建成的学宫将要成为囚禁他的牢笼。


    他伫立良久,最终,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


    然后,吕不韦整了整衣冠,迈着尽力维持着体面的步伐,踏入了学宫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吕不韦被罢相, 迁入咸阳学宫“潜心修书”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秦国朝堂内外激起千层波澜。接任国相之位的, 是年仅三十余岁、出身吕不韦门下、此前仅为客卿的李斯。


    秦王政, 正式亲政了。


    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君王, 执掌虎狼之秦的至高权柄, 起初自然引来了不少质疑与不服。在一些资历深厚的宗室与老臣看来,十六岁, 不过是个还在窜身高的半大少年,即便聪慧,又能有多少执政经验与驭下手腕?


    然而,嬴政很快便用雷霆手段,将这些杂音与异动一一碾碎。他一改往日偶尔显露的温和姿态,换上了一副近乎冷酷的铁血面孔。


    亲政后的首次朝会,他便以“整肃吏治、清理积弊”为由,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一批贪渎、渎职、或是与吕不韦、嫪毐牵连过深的官吏。该罢的罢,该黜的黜,该下狱的下狱,甚至不乏血溅朝堂的严惩。短短半年时间,秦国的朝堂风气为之一清,效率为之一振。那些原本心存侥幸、试图倚老卖老或浑水摸鱼的臣子,在这位年轻君王的铁腕之下,无不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更让许多老臣心惊的是, 嬴政处理政务的果断和冷酷,不似其父庄襄王,反更像那位以铁血手腕著称的昭襄王嬴稷!尤其是一些历经昭襄、孝文、庄襄、秦王四朝的臣子, 此感尤为强烈。


    这些年秦国王位更叠太快,嬴子楚与吕不韦执政风格偏于温和,让这些臣子差点忘了,老嬴家正统的执政风格从来不是温和,而是冷酷铁血。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对,这般冷酷无情的,才是秦王嘛!


    一些人私下议论,恍然大悟:原来咱们这位大王,拿的竟是昭襄王的剧本。同样是少年继位,太后与权臣摄政,而后凭借自身能力与手腕夺回权柄。所不同的是,昭襄王隐忍多年,直至五十九岁方彻底亲政,而如今的秦王政,年仅十六岁,便已完成了这一切!


    这个认知,让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也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振奋。对于寻常黔首而言,十六岁已是家中的主要劳力,可对于执掌一国的君王而言,这实在是个过分年轻的年纪。


    年轻,意味着有无限可能,意味着漫长的执政岁月,也意味着……或许能建立远超先辈的功业!


    于是,朝堂上的风气,从最初的质疑、观望,迅速转变为敬畏与期待。


    而辅佐嬴政夺权的昌平君兄弟、蒙氏父子,及新任国相李斯,自然水涨船高,成了炙手可热的权臣,门槛几乎被宾客踏破。与之相反,其他将领的府邸便略显冷清。


    咸阳城西,一处将领宅邸。后院原本的花园变成了地面夯实的练武场。场边立着两人,正是如今秦国将领王翦及其子王贲。


    王贲正值壮年,面容刚毅。他低声对身前的王翦说道:“当初大王与吕不韦、嫪毐之事……咱们选择了置身事外,未曾明确站在大王一边。如今新朝气象,也不知大王心中,是否会因此对咱们王家有所芥蒂,影响日后重用?”


    嬴政这些年在军中的经营,能瞒过不通军事的吕不韦,可那些蛛丝马迹却瞒不过多年为将的王氏父子。只是王氏父子并未选择如蒙氏父子那样旗帜鲜明地站队嬴政,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袖手旁观。


    王翦年过五旬,鬓角已染微霜。他正拿着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长戟,闻言手上动作未停:“慌什么。当日蒙武持大王手令前来调兵,包围文信侯府,若无为父默许,他岂能如此顺利调走负责咸阳防卫的兵马?”


    “话虽如此,”王贲叹了口气,眉间忧色未减,“咱们终究是疏远了一层。再者,咱们这位大王,手段酷烈,心思深沉,观其行事,颇有几分当年昭襄王的风范。昭襄王他……”


    后面“薄恩寡义”四个字,王贲终究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当年昭襄王晚年,逼杀武安君白起,此事在军中影响深远,王翦当时在白起麾下为将,亲身经历了此事。


    这件事情对军中的震撼之大,难以言喻。以至于昭襄王后期秦国军事完全变了一种风格,变成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作战风格。毕竟上一个拒绝大王不合理作战要求的白起已经死了,其他将领更不敢拒绝了。


    又不能不打,又要打胜仗,那怎么办?就拿人命填呗。


    提到白起,王翦擦拭长戟的手停顿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将长戟缓缓放回兵器架,缓缓道:“为将者,但求问心无愧,忠于国事即可。君王心思,非臣下所能妄测。”


    “大王年轻,正欲大有作为,用人之际,我等也不是没有机会。不参与大王与吕不韦的争权,只是受冷待两年;若参与进王权之争,一不小心便会丢命。孰轻孰重,你熟读兵法,应当知晓。”


    王翦话音刚落,一名宦官在管家引领下,快步走入练武场。


    “王将军,王上口谕,传将军即刻入宫。”


    王贲目送父亲随宦官离去,心中忐忑更甚。大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王翦在宦者引导下步入殿中,目光一扫,心中微微一动。殿内已有两人,是将军蒙武与内史腾。让王翦略感意外的是,不久前在平定嫪毐之乱、协助秦王亲政中立下大功的昌平君熊启此刻却不在场。


    看来要么今日所谈的事情不重要,要么王上没有看起来那么信任昌平君,王翦不动声色地记下了此事。


    “臣王翦,拜见大王。”王翦上前,依礼参拜。


    “王将军不必多礼。”御案之后,传来嬴政平静的声音。王翦起身,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仔细看这位年轻的秦王。只见嬴政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案后,身姿挺拔,面容虽仍带着些许少年气,但眉宇间那股沉凝威仪,已与半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今日召三位将军前来,是寡人想详细了解一下我大秦军中如今的状况。”


    嬴政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军中将士士气如何?操练可曾懈怠?各军兵甲、马匹、粮秣辎重,储备是否充足?其他六国之中,可有诸位将军觉得棘手的对手?”


    蒙武、腾、王翦三人不敢怠慢,依次就自己职责范围内的情况,进行了详细汇报。嬴政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追问细节。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嬴政没有托大到觉得自己在副本中能顺利搅动天下风云,现下就能顺利一统六国。


    在副本中,他知道先除去乐毅、蔺相如,利用矛盾和时间差让六国不能合纵,现在他可不知道六国会不会忽然再冒出第二个魏无忌大喊着合纵把秦国堵在函谷关。


    他要先弄清谁是大秦的阻碍,然后想办法除掉这些阻碍。


    待三人汇报完毕,嬴政微微颔首,对侍立一旁的宦官示意。宦官立刻捧上几卷简牍,分别递给三人。


    “此乃少府与治粟内史府核验后的最新粮草、武库储备清单,以及去岁各地仓廪实收数目。三位将军看看,以我大秦如今之国力储备,若兴兵伐国,可支撑多大规模之战事?”


    王翦双手接过简牍,展开细看。这一看,饶是他见多识广,心中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早知道这几年少府和治粟内史那边没闲着,搞出了不少新农具,也往军营送了不少新武备,却没想到积累下来的粮草竟然厚实到了如此地步!


    嬴政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道:“寡人亲政,内患已清。然天下未定,六国犹在。寡人欲继承先王之志,重启东出大业。三位皆是我大秦肱股之将,于用兵之道,有何见解?若伐赵、伐韩、或伐魏,何者为先?需兵多少,耗时几许?”


    对于先攻何国,蒙武、腾、王翦三人倒是异口同声:“韩国。”


    嬴政闻言,淡淡一笑:“看来寡人与诸位将军想到一处去了。”


    韩国国力最弱,军备松弛,偏偏又地处中原腹心,卡在秦国东出函谷关的必经之路上,如同一块肥美却无力的绊脚石。实力孱弱,位置关键,不先拿它开刀,简直天理难容。


    “既如此,”嬴政手指在案几地图上轻轻一点,“便先劳烦三位将军,各自调拨精锐,小规模攻伐韩、赵边境城池,以作试探,投石问路。一来,可练兵夺地;二来,亦可借此看看,六国之中,是否还藏有能阻拦我大秦东出的将才。”


    此乃进可攻、退可守之策。若六国有能主持大局之才,必会在此过程中跳出。那嬴政便会让秦军暂且缩回函谷,厉兵秣马,再图良策。若无人站出来……那六国便该准备迎接末日了。


    对六国而言,秦国觉得它们有名将贤才的时候,它们最好真的有。


    四人在章台宫一直围绕攻韩讨论至日落时分。最终嬴政拍板:“首战,便以韩国为目标。出师之名,寡人已有计较。”


    他顿了顿,道:“告诉韩王安,寡人素闻韩国公子韩非之才,慕其学说,欲请其入秦一叙,共论治国之道。”


    若韩国不放人,正好借此理由攻打韩国,试其深浅。若韩国放人,那连深浅都无需试了,公子都能送人,还谈何国力?


    李斯实在太好用,让嬴政对“荀子弟子”这个标签产生了极大兴趣。他没忍住,终究还是花积分向系统兑换了相关情报,得知了韩非此人的存在。待找来韩非所著文章研读之后,更是惊为天人。


    这等不世出的大才,必须是他的!


    “臣等遵旨!”王翦三人齐声应道,眼中皆有战意燃起。秦人渴望战争,大秦已经太多年没有过一场浩大的征战了。


    告辞之后,三人恋恋不舍,正欲将手中那记载着秦国雄厚家底的简牍放回原处,却被嬴政抬手阻止。


    “带兵打仗的将军,若不知晓粮草武备之实数,如何能规划战事,做到心中有数?”嬴政语气平和。


    “这些简牍,三位将军便带回府中,细细研看。只是事关机密,勿要让旁人知晓。”


    嬴政也不怕信息泄露,就是泄露了,难道六国还有能耐打入咸阳抢他的粮仓吗?用一点风险换取几个将军的忠诚,是很划算的买卖。


    三人心中皆是一凛,心中涌起一股被君王信重的暖流。尤其是王翦,更是感到一丝意外的受宠若惊。他本以为自己此前态度暧昧,未必能得如此信任,没想到竟与蒙武这“从龙功臣”同等待遇。


    更让王翦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待蒙武与腾二人捧着简牍恭敬退下后,嬴政再次开口:“王老将军,且留步片刻。”


    王翦脚步一顿,心中微讶,面上却不露分毫,重新转过身,躬身道:“大王还有何吩咐?”


    嬴政示意王翦重新落座,自己也在御案后坐定,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姿态。 “我大秦诸位将帅之中,寡人以为,老将军当为第一。”


    王翦连忙推脱:“大王谬赞,臣愧不敢当。蒙武将军、腾将军皆乃当世良将,臣……”


    “将军不必自谦。”嬴政抬手打断了他,随即从案几一侧,抽出了一页写满字迹的绢帛,“寡人近日,闲暇时略有整理。”


    那绢帛之上,以工整的秦篆密密麻麻记录着秦国诸多将领的姓名、所历战役,胜仗以朱砂醒目标记,败仗则以墨点清晰标注,一目了然。


    “寡人细观之下,发现老将军实乃大器晚成之将才。”嬴政手指轻轻点过绢帛上属于王翦的那一长列记录,“将军年轻时,战绩虽稳,却也算不得出类拔萃,与寻常将领无异。然而随着年岁增长,将军的胜绩渐长。”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几行朱砂印记上,“尤其是近五年来,十战九胜,几无败绩。此等战绩,放眼我大秦军中,唯有将军一人。”


    嬴政心中对系统当初那句“白起之才(无)”的评价耿耿于怀。凭什么自家曾祖父就有白起那样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杀神,他就没有?


    他不甘心,索性亲自动手将秦国现存将领的履历战绩翻了个底朝天,试图从沙砾中淘出金子,给自己也找出一个白起。


    让嬴政失望的是,像白起那样百战百胜的将领,确实再无第二个。可他在梳理过程中也发现了一位特殊的人才,王翦。此人在五十岁之前的战绩,只能用“中规中矩”、“可堪一用”来形容,与众多凭借军功升迁的秦将并无本质区别。然而,自五十岁之后,尤其是年过五十五,王翦的战绩陡然变得耀眼起来,几乎达到了“有战必胜”的恐怖地步。


    四舍五入,这就是他的白起。无非他曾祖父有的是青年版的白起,他这个是老年版的白起而已!


    面对嬴政的赞誉,王翦只能拱手:“些许微功,实赖将士用命。”


    “将军之才,寡人心中有数。”嬴政将绢帛轻轻卷起。


    “攻韩之事,寡人已命蒙武、腾等将操持,但是攻赵大计,寡人思来想去,辗 转反侧,唯觉交付于老将军之手,寡人方能高枕无忧。 ”


    攻赵?王翦一惊。赵国虽经长平之殇,但其根基犹在,兵锋尚锐,廉颇等宿将仍在,绝非国力弱小的韩国可比,赵国说是大秦统一天下过程中最大的敌人也不为过。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嬴政。却见年轻的秦王正含笑望着他,眼神中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信重与期待,俨然是将他视为最可倚仗的心腹肱骨。


    “寡人年少时,在赵国为质,可受了不少苦楚。日后就要劳烦老将军为寡人报年少之仇了。”


    嬴政语气轻快亲切,不像是君王命令臣子,倒像是忘年交之间年少者向长者的抱怨。


    王翦看着嬴政那张尚带青涩、却笑得无比自然的年轻面庞,在直观感受到嬴政对他亲近的同时,也难免无奈。


    是谁说现任秦王像昭襄王的?昭襄王可从来说不出这种话啊。


    王翦回到自家府邸,王贲立刻迎了上来,面带急切询问:“父亲,大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可有……”


    王翦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话,道:“莫慌。咱们这位大王出乎为父的意料。是好事,你且安心。”


    王贲闻言,心中大石稍落,但仍好奇父亲为何有此评价。王翦并未立即详说,而是独自在堂中踱步沉思。


    半晌,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王贲郑重嘱咐道:“日后军中一应紧要事务,凡涉及布防、调兵、军械粮草等机密,需格外留意,能瞒着昌平君的,尽量瞒着些。”


    王贲闻言,脸上露出惊诧之色:“父亲,这是为何?昌平君乃是平定嫪毐之乱、助王上亲政的功臣,如今更是备受信重,炙手可热,为何要瞒他?”


    王翦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或许是老夫多虑。”


    从王宫回来的这一路上,他反复思忖今日殿中之事。蒙武、腾皆在,唯独少了权势煊赫的昌平君熊启。这看似微小的事情,落在王翦眼中却透着不寻常的意味。


    大王为何独独未召昌平君参与此次军机要议?两种可能:要么大王已提前单独召见过他,要么便是别有深意。


    王翦细细思量,觉得前一种可能性不大。昌平君虽有拥立之功,但其本身并非以军事才能见长。若大王当真器重他,今日正是让他蹭些资历功劳的绝佳机会,断无将其排除在外的道理。


    那么,剩下的可能,便是大王在有意无意地疏远昌平君。


    他回溯这半年来昌平君看似风光无限的处境,渐渐品出几分不同。大王的确对昌平君赏赐丰厚,委以重任,但细究其所任职位,多是一些地位尊崇、待遇优渥的闲职,军政大事,是一点没让熊启碰到。


    这背后的意味,就十分值得深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秦王政四年, 秋。秦国发兵五万,在蒙武与内史腾的统率下小规模攻打韩国。


    消息传至新郑,韩王安全然没了往日的安逸, 惊慌失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在宫中团团转。


    “五万秦军?意欲何为?我韩国近年来对秦谨守礼节, 礼数不敢有缺, 秦国缘何无故兴兵?”韩安惶恐万分。


    他急召群臣商议,殿内一片惶惶。


    很快, 秦使携秦王亲笔信至。信上言语十分不客气。


    【寡人素闻贵国公子韩非,师从荀卿,学识渊博。寡人心中仰慕,寝食难安,特遣使以大军为仪仗,恭请韩非先生入秦一叙,探讨治国安邦之道,以慰渴慕之心】


    韩王安捧着这卷帛书,一个字都不信。请谁用得着五万大军的排场?韩非一个口吃的宗室公子,哪里配让秦王用大军来请,这一听就是秦国攻打韩国的借口。


    可形势比人强。当年秦国向赵国索要和氏璧,赵国明知是借口,不还是得让蔺相如捧着宝物入秦周旋?


    韩国朝堂之上,面对秦军压境的现实, 韩国群臣迅速出现了一面倒的声音。


    “大王, 秦人凶悍, 兵锋正盛,我韩国力弱,不可硬抗啊!”


    “若能以一人之去, 暂息秦国兵锋,保我韩国社稷安宁,实乃上策!”


    没人为韩非说话,也没人认真探讨该怎么抵御秦国。所有人都认为应该满足秦国的要求,送走韩非这个祸端,换取暂时的平安。


    韩王安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硬着头皮,召见韩非。


    论起辈分,韩非是韩厘王之子、韩桓惠王之弟,是韩安的叔父。


    韩非面庞清癯,双目沉静,嘴唇习惯性紧抿,他虽然是荀子弟子,又才华横溢,却因严重口吃,在朝堂上始终难有作为,更因他屡次上书,力主变法图强,直指韩国积弊与权贵贪腐,而备受韩王冷落与朝臣排挤。


    接到召见时,韩非心中已然明了韩王的打算,失望之余,却也知自己的下场只有入秦。可当他真正面对这位懦弱而短视的君王时,还是让忍不住开口劝解。


    “秦,虎狼之国也。其、其志在天下,非、非一人一城可餍足。韩国欲图存,非变法自强,修、修明法度,选、选贤任能,富国强兵不可!送、送臣一人,不过暂、暂缓其兵,绝非长治久安之策!”


    韩王安本就心虚,被韩非这番劝谏说得面红耳赤,不敢与之争论,只讪讪地笑着,目光游移:“寡人知道了。只是眼下秦军压境,形势危急,总要先度过眼前难关。就先委屈王叔,去秦国暂住些时日。秦国强盛,王叔大才,或能在秦国一展抱负,也未可知。”


    “臣、臣此去咸阳,”韩非悲愤交加,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断续,却异常决绝,“已、已抱必死之心!决、决不为虎作伥!”


    韩王安本还存着几分愧疚,被韩非这毫不留情的必死之言刺得恼羞成怒,脸色也沉了下来:“何必说得如此决绝?不过是请你去秦国做几年官罢了!你若真心系韩国,念在宗庙社稷,入秦之后,正该劝说秦王勿要再攻韩才是!这才是为韩国着想!”


    韩非这番话说的好像只有他一人有必死之心,自己和其他大臣都是苟且偷生一样。


    韩非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面色涨得通红。他胸口剧烈起伏,想要驳斥,可越是激动,口吃的毛病便越是严重,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出。


    韩王安见他如此,心中那点残存的歉意彻底消散,反而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与不耐,一挥袖子,冷声道:“你还是先改改这口吃的毛病罢。省得到了秦国,言语不畅,反惹秦王不悦,到时候迁怒我韩国,才是大祸。”


    “秦、秦王知我之才,我所效忠之韩王,却只知我有口吃之疾。悲乎!哀哉!”韩非不再试图争辩,而是长叹一声。


    韩王安尖声反讽道:“韩国已因你之才,被秦人连下两城。你的才华,当真是……倾国倾城啊。”


    殿中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韩非不再言语,对着韩王深深一揖。然后,他直起身,再不回头,迈着决绝的步伐,转身向殿外走去。


    嬴政收到韩王安那封言辞谦卑的国书,言说已将公子韩非“礼送”出韩,不日将抵达咸阳时,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嗤笑出声。


    他将国书随手丢在案几一角,抬眼看向跪坐在对面的中年男子。那男子面容瘦削,颧骨微高目光炯炯有神,此刻正因嬴政那声嗤笑而略显局促。此人名叫尉缭,是近来被引荐入秦的魏国谋士。


    “韩王安懦弱无能,畏我大秦兵威如虎,这便急不可耐地将自家宗室拱手送来了。”


    嬴政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来,韩国连稍作抵抗、试探我大秦虚实的勇气都已丧尽。如此之国,已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并未就韩非之事多言,转而侧首,对侍立在身侧的李斯吩咐道:“李斯,传寡人之令于蒙武,命他即日调转兵锋,北上试探赵国边境。寡人要看看,赵国如今还剩几分骨气,廉颇是否还能抵挡住我大秦精锐!”


    “另外,不要吝啬钱财,加快收买赵王身边的亲近之人。”


    “唯!”李斯躬身领命,匆匆退出殿外安排。


    殿内重归二人相对。嬴政将目光重新投回尉缭身上,语气中带着尊敬:“先生言及扫灭六国之序,认为先楚后燕,寡人仍有一事不明……”


    尉缭是兵家人,李斯虽长于法治和内政,却缺少纵观全局的兵家战略,李斯也知道自己的短处和嬴政的所思所想,于是就替嬴政找到了尉缭。


    尉缭精于谋略,尤擅大势分析,其提出的核心方略是“欲建战功,先修人事”,主张不应单纯依赖军事强攻,而应以重金贿赂六国权贵重臣,乱其朝纲,弱其国力,为后续的军事打击铺平道路,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而且,尉缭还是魏国人。大秦的“魏国人才”质量向来有口皆碑,前有商鞅,中有张仪,近有范雎。因此,嬴政对尉缭极为重视,接见时往往摒退左右,单独长谈,礼遇远超寻常客卿。


    然而,此刻的尉缭,心中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镇定,只是勉强就天下局势与嬴政探讨。


    离开秦王宫,回到府邸,尉缭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忧色。


    他在屋中踱步数次,忽地停下,对那仆从低声道:“我观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行事更是霸道专横,今为得韩非一人,便不惜以大军压境相逼,强令弱国献出自家公子。秦王日后得志于天下,只怕天下尽为秦虏矣!”


    那老仆听得一愣,诧异地挠头道:“啊?先生,您前几日从宫中回来,不还赞叹秦王有天下共主之相,言其严肃宽仁,气度恢弘吗?怎地今日……”


    “前几天是老夫一时看走了眼!”尉缭烦躁地打断他,“我观其仁政王道亦有涉猎,便以为他或外严内宽。如今看来,那不过是秦王故意做出来的表象罢了。其内里,实则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虎狼心性!”


    尉缭越说越觉得该早溜为妙,当即不再犹豫,也顾不上收拾细软,只将几件紧要衣物和些许金饼匆匆打包,悄悄打开后院小门,顺着墙根阴影,溜出了府邸。


    次日天色微明,尉缭已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来到了咸阳东门附近。眼看出城在即,他心中稍定,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汗水。只要出了这道门,天高地阔……


    然而,他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尉缭先生,天色尚早,这是要往何处去?”


    尉缭背后猛地一僵,脖颈极其缓慢地扭过头。只见那个时常跟随在秦王身后的蒙恬,正抱臂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在蒙恬身后,数名看似寻常百姓、却目光锐利的汉子,已隐隐呈合围之势包围了他。


    尉缭的脸色瞬间就苦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章台宫。


    蒙恬入内回禀。嬴政悠闲负手立于窗边,望着窗外庭中的松树:“人抓回来了?”


    “回王上,”蒙恬躬身道,“按王上吩咐,臣等一直暗中跟随。直待尉缭快要溜出咸阳东门之际,臣才现身,将他请了回来。”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


    “哦?”嬴政缓缓转过身,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些许玩味的笑意,“他这一路上一刻也不敢停歇,想必是累得够呛。”


    “正是。”蒙恬语气带着几分对尉缭“不识抬举”的不满。


    “一路疾走,神色仓皇,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能得王上如此敬重,与王上坐论天下,这是多少士人求之不得的荣耀?他竟还……还想跑!”


    在蒙恬看来,能跟随效忠王上,分明是全天下最幸运、最幸福的事!


    嬴政闻言,轻笑出声,显然对蒙恬这番情真意切的夸赞十分受用。


    “派几个人牢牢的看紧尉缭,下次依然是等他跑到城门处再把他抓回来。”嬴政慢条斯理道。


    被他看上的人还想跑?


    哼,荀子都没能跑了,他还能让尉缭跑了?


    秦军兵锋转向,悍然叩击赵国边境的消息八百里加急直入赵国王庭。赵王迁闻讯又惊又怒,在朝堂之上几乎失态:“秦人不是正陈兵韩国吗?怎地突然又来打我赵国?欺人太甚!”


    待听清原委,得知韩王安竟是如此“识时务”,直接将韩非送入秦国以换取秦军暂退。赵王迁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鄙夷地“呸”了一声,唾骂道:“没骨气的窝囊废,连自家亲叔父都能卖。我赵国岂能与这等鼠辈为伍!”


    骂归骂,赵迁心底的焦虑却如野草疯长。韩国可以卖一个不讨喜的王叔暂时平息事端,可他想卖也没得可卖。况且,秦赵是死仇,赵国的骨头虽被秦国打断过,却从未彻底软过。朝中大臣绝不会轻易同意像韩国那般屈膝求和。


    估计这一仗是在所难免了。


    果然,廷议之上,面对秦军压境的现实,赵国大臣迅速达成共识:打!赵国可以战败,可以失地,但不能未战先怯,将祖宗脸面丢尽!


    然而,一个现实的问题浮出来。谁来挂帅?谁能挡住虎狼之秦的兵锋?


    赵王迁找到了他最宠信的近臣、官居中大夫的郭开。郭开面容白皙,保养得宜,一双眼睛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机敏,他是赵迁父亲在位时就信任的重臣,也是赵迁的老师,深受赵迁信任。


    “爱卿以为廉颇老将军如今可还能为将,统兵御秦?”赵迁犹豫片刻,询问。


    廉颇,这位被赵人视为“国之柱石”的老将,虽然因赵悼襄王时的猜忌而一度奔魏、后又投楚,但晚年思乡,又辗转回到了赵国,只是不再被重用,闲居邯郸。


    前几年秦国内部一直在换君王,动荡不安,已经有十数年没有攻赵了,自然也没有没人想起来廉颇。直到现在,秦军又至,赵王迁才又想起来这位国之柱石。


    郭开听到“廉颇”二字,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与嫉恨。廉颇性格刚直,曾多次在公开或私下场合毫不客气地斥责郭开谄媚王上,两人结怨颇深。赵悼襄王猜忌赶走廉颇,就是因为郭开谗言。


    此刻见赵王有意起用廉颇,郭开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大王,廉颇老将军确是我赵国宿将,威名赫赫。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成功吸引了赵王迁的全部注意力。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赵王迁催促。


    “只是廉颇将军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恐怕难以承担如此重任啊。”郭开狡猾的将原因推到了廉颇的年纪上。


    赵王迁闻言,眉头皱得更紧。郭开的话,正好说中了他心底的疑虑。廉颇的忠诚与能力毋庸置疑,可年纪确实是道坎。他沉吟片刻,道:“这样,寡人派一使者,前往廉颇府中探望,看看廉颇尚能饭否。”


    赵迁说着,当即就点了一个近侍作为使者。


    郭开在赵王迁看不见的角度给被任命为使者的近侍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那使者心领神会,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次日,使者回宫复命,带来的消息却是廉颇老矣,虽能饭,去吃顿饭的功夫就要去更衣三次,年老体衰,不能为将了。


    “也罢,”赵王迁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速传李牧回邯郸听用,前往边境抵御秦军了。”


    听到这个名字,郭开下巴朝旁边一偏,他和李牧也不对付。


    李牧是继廉颇之后,赵国最为耀眼的将星。常年镇守北境雁门关,曾大破匈奴十余万骑,打得匈奴十年不敢南下牧马,战功彪炳,在军中威望极高,甚至被赵人私下里誉为“赵之白起”。


    只是李牧不仅是在军事天赋上像白起,在政治情商上也和白起一模一样,甚至比白起更喜欢顶撞君王……反正赵王迁和郭开都不喜欢李牧。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赵国能打的将领,死的死,老的老,只有李牧能用。


    被紧急从雁门关召回邯郸,又未作停歇便被推上抗秦前线的李牧抵达边境后,迅速勘察地形,整顿防务,以稳守反击为主,并不急于与秦军正面决战。


    蒙武率领的秦军本意就是试探,见赵军防守严密,主将用兵沉稳老练,无隙可乘,几次小规模接触战均未占到便宜,反而折损了些许人马。蒙武本欲加大攻击力度,进一步试探赵军虚实与李牧的底线。


    然而,咸阳的指令很快便到了。令他不必再与李牧纠缠。即刻撤军,退回境内,严守关隘。此次试探,到此为止。


    章台宫中,嬴政看着蒙武传回的战报,他的目光在“李牧”这个名字上停留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李牧……赵之白起?”嬴政低声自语,冷笑一声。


    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韩国软弱可欺,不足为虑;赵国却仍有硬骨头,而且跳出来的是李牧这样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既然没有生在秦国,那李牧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秋去冬来,岁暮天寒。冬日并非用兵良时,土地封冻,粮草转运艰难,士卒苦寒,秦国亦无在此时大动干戈之意。天下因而得以喘息,度过了相对平静的半年。


    章台宫内,嬴政正披着一件玄色貂裘,端坐于御案之后,仔细审阅着治粟内史与少府呈上的今岁全国粮草统计册籍。案头堆积的简牍几乎将他半身淹没。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国相李斯踏着尚未融尽的薄霜入内,他眉睫上犹挂着细小的冰晶,向嬴政躬身行礼后,并未立即汇报政务,而是略作迟疑,方低声问道:“大王,关于韩非……应如何处置,还请大王示下。”


    “韩非”二字入耳,嬴政心情坏了一些。他并未抬头,只从鼻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哼”。


    韩非入秦,已逾半载。


    韩非抵达咸阳那日,嬴政特意腾出一日,以极高的规格出宫相迎,礼遇备至,欲与此等大才坐论天下,共图霸业。


    然而,初见之下,他发现韩非竟有严重口吃。对追求最好的嬴政而言无异于美玉有瑕,但嬴政当时并未显露,心想寡人看重的是其胸中韬略,只要其能出谋划策,少说些话也无妨。


    可接下来的相处,却让嬴政的耐心迅速消磨。韩非表面恭顺,但是屡次在上书中,或明或暗地为韩国陈情,试图影响秦国的东出战略,劝说嬴政暂缓攻韩。


    对嬴政而言,他可以容忍臣子有私心,但绝不能容忍私心凌驾于秦国利益之上。对他有拥立之功的昌平君熊启,尚且因为偏向楚国被他逐渐边缘化。何况是韩非这个尚无尺寸之功的韩公子?


    半月前,韩非再次上书,这次是针对姚贾以重金贿赂六国权臣提出质疑,认为此乃“损国帑以资敌”,请求废止。此举彻底激怒了嬴政。在嬴政看来,这是质疑他亲自拍板的策略!于是嬴政直接将韩非打入大狱,令其静思已过。


    如今李斯重提韩非,嬴政心中那点未消的余怒又被勾了起来。他看向垂手侍立的李斯,忽然问道:“爱卿与韩非,同出荀卿门下,算是师兄弟。你们关系如何?”


    李斯心中一凛躬身答道:“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虽有同门之谊,实则并无深交。”


    顿了顿,李斯又道:“韩非乃韩国宗室公子,其入秦,实为韩王所遣。其心向韩,非向秦也。”


    嬴政不置可否,只继续问道:“那依爱卿之见,寡人当如何处置韩非?”


    李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躬身,引用了典籍:“《商君书》有云:明王任法去私,而国无隙蠹矣。”


    贤明之君,当以国法为准绳,摒除个人私情好恶。


    嬴政听罢,身体微微后靠,缓缓道:“爱卿为何不引《韩非子》中去好去恶,臣乃见素之句?”


    此言一出,李斯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韩非子》正是韩非的著作,其中“去好去恶,臣乃见素”意为君主不轻易显露自己的好恶,臣下才会表现出本来面目。


    依照李斯对嬴政的了解,他立刻明白,自己那点不希望韩非得宠、进而威胁自身地位的隐秘心思,已然被看穿了。他是故意不提及韩非才华,只强调其不忠,引导嬴政对韩非产生恶感。这种出于私心而影响君主判断、甚至可能影响国家用人决策的行为,自己心里想想、暗中操作也就罢了,一旦被君主点破,那便是不对。


    殿内一时静默,李斯垂着头,心中急速思考该如何应对。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一山不容二虎,看来李斯是容不下韩非了。


    有时候,君王也并非无所不能,也要做出选择。他固然可以凭借君权,强行压制李斯的私心,将韩非提拔起来,甚至逼迫二人和谐共事。但那样做,只会埋下更深的隐患,内耗朝堂精力。


    对于李斯这个确实极为好用的臣子,嬴政愿意给予一些额外的宽容。


    就像当年他和荀子讨论要如何驾驭臣民时,以宝马比喻,他没有辩论过荀子。因为他给他的小马搭了草棚,如今李斯就像他的宝马,他愿意也给李斯一点小小的通融。


    可韩非是自己花费积分买的,花了钱的东西总不能说杀就杀。


    良久,嬴政终于做出了决断:“韩非,贬为庶民,废其客卿之位。即日起,迁入咸阳学宫,令其跟随吕不韦,专心整理百家典籍。既有才华,余生便多写几本书罢。”


    李斯闻言,心中猛地一松。


    贬为庶民,圈禁学宫,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终结,且远离权力中心。


    嬴政从御案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火映照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到李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依旧保持着躬身姿态的李斯,声音威严。


    “寡人只允许你这一次。”


    李斯身体微微一颤。


    “但是,你需知道,什么人你能动心思,什么人你不能动。文臣之间,些许计较,寡人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嬴政顿了顿,语气转冷,“武将之事,非你所能置喙。寡人不希望,昔日范雎与白起旧事,在寡人身边重演。”


    他绝不允许出现文臣构陷、迫害将军,导致自毁长城的事情发生!这是嬴政的底线,也是嬴政对李斯的警告。


    嬴政太清楚离间计的威力了,从乐毅到现在秦国正在对赵国用的离间之策,名将往往不是输在战场上,而是死在君王的猜忌下,而君王的猜忌往往开始于近臣的谗言。


    这是嬴政不能容忍的事情。


    李斯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深深拜伏于地:“臣定当恪守本分!”


    “嗯。”嬴政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御案之后,重新拿起那卷粮草册籍,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去吧。韩非之事,依令办理。今岁冬赋与来年春耕预备的奏报,稍后呈上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一点,因为写了六千八百字,想着还是把这段剧情全写完再更新,所以迟了大概半个小时,平时都是九点之前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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