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返回驿馆后,荀况吩咐弟子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离开秦国。
嬴政走到荀况身侧,开口道:“先生可是因王上与太后对儒家之道冷淡, 故而打算离秦?”
荀况轻叹:“道不同, 不相为谋。秦法严酷, 重耕战而轻教化, 非吾道可行之地。”
“先生所言甚是。只是政以为,先生应当暂且缓行, 在秦国多留数月,细细观之。”
嬴政继续道:“自商君变法,秦国废井田,开阡陌,授田于民,奖励耕织。政一路行来,自秦境入,所见田间陇亩齐整,农人耕作不辍,胜过齐国百倍。先生何不暂留此,观其政,察其民,看看这严法之下,是否有施行仁政教化之可能?”
荀况回想入秦所见农事, 确如这嬴政所言。他本为周游列国, 并非定要去某处, 在秦多留些时日体验风土人情也无妨。
最终,他缓缓颔首:“也罢,便依你之言,多留些时日。”
*
凭借一张无可挑剔的俊朗容颜,以及上个副本中冷静斡旋、于范雎门下勤学不辍所积累的“学霸”气质,嬴政的直播间吸引并稳定了一小批观众。粉丝数量虽不算庞大,但粘性颇高,且构成独特。
一位ID为【我爱学习】的观众,现实身份是临床医学系研究生,在期末周偶然点进这个直播间。她对嬴政那雷打不动、日均超过十小时的高强度学习日程深感共鸣。
作为小有名气的博主,她在自己游戏论坛热情推荐:【发现一个宝藏学习直播间!主播自律到可怕,专注力max,期末周必备精神氮泵! 】
她特意剪辑了嬴政在跟随范雎读书、听腹醇讲课、向荀况请教经义的片段,配上激昂的考研背景音乐,还把嬴政劝说荀况暂留秦国的对话放在视频开头。
她在安利中写道:【这个主播真的不一样!他穿越不乱搞,一心只向学,对知识充满渴望,对引导他的师长保持尊重和积极交流的态度。在这个人均乐子人、唯恐天下不乱的直播区,简直是一股清流! 】
评论区有人附和:【真的哎,我查了他直播间归属的系统分类,是救世主部门的,一听就很和平】
【哇,终于又找到催眠直播间了,码住! 】
甚至,这段剪辑片段,不知被哪位观众转发到了某个家族中,标题是:【年轻人应如何尊师重学】
这条安利帖获得了数千点击,嬴政直播间的在线观看人数,在他本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攀升至五百余人。
*
一月之期未满,燕、赵两国果然如嬴政所料,派遣使臣联袂抵达咸阳,正式向秦国提出合纵伐齐之议,邀秦国加入联军,共分齐地。
宣太后在甘泉宫接见了燕赵使者。她听完使者慷慨激昂的陈词,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吟与权衡之色,未露半分惊异。
“此事关乎重大,需与朝臣从长计议。”宣太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二位使者远来辛苦,不妨先在驿馆安歇几日,容我与朝臣商议,再予答复。”
使者不疑有他,出兵大事本需权衡。
送走使者,宣太后脸上那层温和的伪装瞬间褪去。她立刻下令:“速召赵政入宫。”
嬴政再次踏入甘泉宫时,宣太后已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宫女远远侍立。案上摊开着一幅简要的天下列国舆图。
“你果然言中了。”宣太后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嬴政,“燕赵使者已至,邀秦共伐齐。依你之见,我秦国当如何应对?是加入联军,趁火打劫,分一杯羹?还是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
她毫不觉以此国事独询一少年有何不妥。她的丈夫是惠文王,曾用张仪为相,宣太后见识过一人的智谋是如何玩弄天下于掌中。
她相信天才。
嬴政未直接回答,只道:“太后可愿先独见赵使?”
“为何独见赵使?”
“赵国,三晋之首,与秦接壤最长,恩怨最深,亦为秦东出最大阻碍。”嬴政指尖点向赵国西境,“齐地距秦遥远,中隔韩魏,纵使秦军浴血下城,亦难久守,徒耗国力。”
宣太后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道:“我本就不打算出力。”
在召嬴政前,她已有成算。齐秦无直接利害,她无意认真出兵。
“向赵国要地。”嬴政手指落于秦赵边境,“可明言:秦可出兵伐齐,然赵国需以蔺、离石二城为酬。”
“赵国必不允。此二城乃其西屏,失之则河东门户洞开。”宣太后冷静道。
“若以齐地相易呢?”嬴政似早有所料,“太后可承诺,此番伐齐,秦所攻占之齐城、所掳获之财货,尽数归于赵。秦分毫不取,只要蔺、离石二城。”
宣太后蹙眉深思。
嬴政继续剖析,将“远交近攻”之策提前数十年道来:“齐地远在东海,与秦不接壤。纵得十城,亦难直接治理。而蔺、离石二城,却是实打实与秦接壤之地。届时,趁魏楚伐齐,秦亦可攻此二国,加上得自赵之二城,秦疆域可大大扩展。
宣太后越听,眼中光彩越盛。她执掌秦国数十年,自然深知土地接壤的重要性。
将利弊在心中迅速过了一边,宣太后抚掌赞道:“好!此乃谋国之策。便依你言,密谈赵使。若赵割二城,先生之功,当为大夫。”
嬴政纠结片刻,还是开口:“政年小智微,当不起先生之称,太后若不嫌弃,可唤我阿政。”
被自己亲曾曾祖母称呼“先生”太怪了。
事情议定,嬴政却未告退。
“政想向太后举荐一人。”
“何人?”
“荀子。”嬴政清晰道,“太后与王上虽不纳其儒家仁政之说,然荀子学问渊博,德行高洁,乃当世公认之大贤。其门下弟子众多,影响力遍及天下。政以为,秦国可用之。”
宣太后微微蹙眉:“荀子之学,与秦法多有抵牾。”
“可拜荀子为郡守,无需变更秦法,只需他以其名望才能,治理一方。一来,可安天下士子之心,吸引贤才入秦;二来,秦国多一荀子,六国则少一荀子。”嬴政上前一步。
换句话说,秦国有没有荀况不重要,其他六国没有荀况,对秦国来说很重要。
至于荀况的才能是否足以担任郡守……范雎举荐的王稽,那种货色都能当河东郡郡守,荀子的才能胜过王稽何止百倍?
宣太后被嬴政劝动了:“你所虑,深远矣。此事,我会斟酌。”
嬴政再次躬身:“若无他事,政告退。”
两日后,诏令下达。嬴政被宣太后破格擢拔,授“客卿”之衔,虽无固定职司,却可参与议政。
这也是张仪当年在秦国担任的第一个职位。
几乎同时,荀况被召入王宫,一个时辰都才离开王宫,另一道任命也随他一起抵达驿馆——任命荀况为三川郡守。
荀况门下弟子闻讯,惊愕不已。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问道:“老师,您前日尚言秦国法家之道酷烈,与您的主张南辕北辙,非久留之地。为何……为何又接受了这秦国的郡守之职?”
荀况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并未对弟子们的疑惑做出任何解释:“既受命,便需尽责。收拾行装,不日赴任吧。”
弟子们满心不解,却不敢再问,各自怀着复杂心情散去准备。
待室内只剩荀况一人,他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敞开的门扉,落在了廊下那道静静伫立的身影上。
荀况起身至门边,未请入内,只以复杂乃至审视的目光,静静打量嬴政。他不愚钝,反是聪明绝顶。月前秦王、太后对他那套仁政尚兴趣寥寥,何以短短一月,风向骤变?其中关窍,除眼前这位新晋客卿、已得太后信重之人在后推动,还能有谁?
“多谢你在太后面前举荐。”荀况开口,声音微涩,“只是,高官厚禄,未必是我所愿。”
嬴政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甚至微微笑了笑:“先生何出此言?天下纷乱,战火频仍。先生留秦,执掌一郡,既可施展抱负,保境安民,又可远离中原兵燹,专心治学育人,乃是好事。”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当然知道,刑法严酷、以霸道立国的秦国,与出身儒家、倡导王道仁政的荀况,从根本上就气质不合,理念相悖。但那又如何?
他想要荀况留在秦国。这个理由,对他而言,就已足够。
荀况看着嬴政那理所当然的神情,苦笑道:“你与太后,实乃一类人。”
今日他入宫,太后也是这样理所当然的强行把他留在了秦国。
嬴政闻言,非但未有被戳破的窘迫,反而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了更加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些许少年人“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的神情。
他心中漠然想道。何止宣太后,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他嬴政的历代先祖,哪一个不霸道。
当秦王还不能霸道,那还当什么秦王,接着给周天子养马去吧。
荀况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我会尽力而为,治理三川。”
这话似是对嬴政说,又似是对自己说。在稷下学宫,他空有祭酒之名与满腹经纶,却只能清谈议论,对齐王的昏聩与齐国的沉疴束手无策。而一郡之守,虽需屈从于秦国严苛的法度框架,却至少是手握实权,治理数十万黔首。
或许,他无法改变秦法的根本,但至少能在这框架之内,以儒家仁恕之心,对治下百姓稍作宽宥,略施教化,使其稍解严法之酷烈。这未尝不是另一种践行理想的方式。
与此同时。
宣太后避开燕使,私下召见了赵国使臣。她语出惊人:“秦国可出兵助赵伐齐,然赵国需以蔺、阙与二城为酬。”
阙与乃太行天险,扼守邯郸西部门户。这条件简直是要挖赵国的命根子。使者当即严词拒绝,语气激烈。
宣太后似乎早有所料,神色不变,待使者情绪稍平,方慢条斯理地改口:“若赵国不舍阙与,亦可以蔺、离石二城相易。秦国可承诺,此番伐齐所获之齐国城池土地、珍宝财货,尽数归于赵国。秦国分毫不取,只要此二城,以为酬劳。”
使者不敢做主,急将新条件传回邯郸。
此时的赵王,乃是赵惠文王赵何。他接到消息,在朝堂上与众臣反复商议,权衡利弊。
齐国近年来频频侵扰赵国边境,气焰嚣张,更兼吞并富庶的宋国,疆土财力大增,已成为赵国心 腹大患。而且齐国的济西之地富饶广阔,对赵国更具实际诱惑。秦国所索要的蔺、离石二城,虽也紧要,但毕竟位于西陲。
更深一层考虑是,即便不答应秦国的条件,以秦国的虎狼秉性,谁能保证赵国全力伐齐时,秦国不会趁机从背后捅刀?届时赵国将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那时候失去的或许就不止二城了。
思虑再三,赵惠文王最终拍板,答应了秦国的条件。
至此,一桩瓜分齐国的交易达成。秦国以名将斯离为主帅,擢拔军中锐气正盛的白起为左庶长,统领一军,发兵八万。而近来十分受太后宠信的新晋客卿赵政,亦在随军之列。
作者有话说:
会尽量日更,如果三次元实在太忙的话,也会尽力保持三天两更。
第22章
朝堂之上,当宣太后宣布以新晋客卿赵政随军参战时,确实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位老成持重的宗室与重臣交换着眼神,眉头微蹙。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担任如此要职,随大军远征,未免太过儿戏。
然而,当嬴政奉命上殿谢恩,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抬头,展露出那张沉静而无可挑剔的俊朗面容后。
殿中那点原本就微弱的异议声, 如同奶油般化开。几个宗室和重臣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表情不约而同带上了几分了然与同情。
原因无他,这张脸, 与王座上的秦王嬴稷,有六分相似。
难怪太后如此破格提拔, 难怪王上对此不置一词……原来是为了给这个无法认祖归宗、名分有亏的公子铺路。
又不能名正言顺认祖归宗,就只蹭蹭军功怎么了?太后和王上一片爱子之心嘛。
嬴政沐浴在一片同情的眼神中,面不改色。
他知道这些大臣心里在想什么。但他总不能跳出来说他不是私生子,而是亲曾孙吧。
只要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私生子就私生子吧。
于是,在一片诡异的和谐与心照不宣中,嬴政的随军任命再无波折。
大军开拔,旌旗蔽日,车马辚辚。嬴政骑马与左庶长白起并辔而行。这也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位未来将让六国闻风丧胆、被誉为“杀神”的武安君。
此刻的白起,年岁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尚带几分青涩。他眉骨略高,眼窝微深,嘴角习惯性地微微抿着,甚至显得有点腼腆。
嬴政心中微微点头。很好,年纪不大,还能教一教。这么好的将军,被自家祖宗冤杀了实在可惜。
“白左庶长。”嬴政主动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与请教之意,“政初次随军,于行伍之事多有不明。观左庶长调度兵马,井井有条,甚为佩服。不知可否沿途指点一二?”
白起瞥了嬴政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漠:“军务繁忙,本将无暇陪客卿玩闹。”
他对这个初来乍到、毫无军功就和自己同列的毛头小子毫无好感。
嬴政微微挑眉,对白起不高的政治情商和朝中极差的人缘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他是王上私生子的消息都传遍朝堂了,竟然没人告诉白起这件事?
不过嬴政没有生气。在他眼中,能帮助秦国攻城略地的将军就是好将军,有点脾气也无妨。
随后数日,嬴政不远不近随在白起身后,光明正大观察其如何选址扎营、布置斥候、保障粮道等军务,偶有不解便直接询问。白起初时回答简略,但见嬴政听得认真,偶能举一反三,提出见地疑问,便渐认真起来,态度日好。
虽说是空降的关系户,但是起码好学,身上没有那些贵族子弟初入军中的骄矜之气,对底层士卒的艰辛与军中规矩表现出理解与尊重。这让出身普通、靠军功晋升的白起,在心理上不知不觉拉近了几分距离。
嬴政刻意想要招人喜欢的时候,很难有人不喜欢他。
行军不过旬日,刚入赵国境内,这一对年龄相差数岁的青年与少年,关系已迅速升温。白起甚至还私下向嬴政道了歉,承认自己一开始态度不好。
嬴政听到白起“原来你不是关系户,我误会你了”的道歉,欲言又止。
……不,他其实是关系户。
他还不至脸皮厚到以为宣太后的青睐与自己这张肖似嬴稷的脸无关。
大军迤逦东行,终抵赵国境内预定汇合之地。旌旗招展,营垒连绵,秦赵两国大军正式会师。
在赵军大营的中军帅帐前,嬴政也终于见到了此次联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此次伐齐的赵军主将——平原君赵胜。
赵胜此时正值盛年,约三十五六,身着精良皮甲,腰佩长剑,容貌俊朗,气度雍容,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自信果决。此时的赵胜正值政治军事生涯黄金期,门下食客三千,名动天下,既是赵相,亦是此时赵国第一名将。
见秦军主帅斯离与白起、嬴政等人,赵胜主动迎出帐外,礼节周到,言谈爽朗,既展东道主气度,亦未失联军统帅威严。依先前秦赵盟约,此番伐齐以赵为主导,平原君赵胜为联军主帅,统筹全局。秦将斯离名义上需受其节制。
赵胜引着几人步入宽敞的帅帐,分宾主落座。帅帐内铺着厚实的地毯,两侧已摆好了桌案,气氛肃穆。
一番寒暄过后,一直安静坐在斯离下首的嬴政,忽然微微前倾身体,脸上浮起一抹羞涩与腼腆,眼中亮着不加掩饰的崇敬光芒,看向上首的赵胜。
“久闻平原君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政在齐国时,便常听人言,赵国平原君,乃当世无双的国士,门下宾客三千,皆愿效死力。今日一见,君之气度,果非凡俗可比。”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嬴政俨然一副初见偶像、压抑不住激动的模样。
上首的平原君赵胜听到这一番情真意切的恭维,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
这陌生的毛头小子竟然是自己的仰慕者?
方才在帐外,他便已敏锐察觉到,这位名为赵政的少年,虽年岁最幼,但是就连秦军的主将斯离都有隐隐以这个少年为尊的意思。
电光石火间,赵胜心中已有了判断。此子身份绝不简单,绝非普通秦臣。而这样一个在秦国地位特殊、又对自己抱有近乎盲目崇拜的少年,若能善加笼络……
几乎是在确认有利可图的瞬间,赵胜脸上的笑容便从客套转化为了亲近。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慈和地看向嬴政:“些微薄名,何足挂齿。”
他语气中的热络与期许毫不掩饰,甚至抬手虚指了一下嬴政,对斯离笑道:“斯离将军,贵国真是人才辈出啊。”
斯离一时间也琢磨不清嬴政的意思,可他到底是老将,哪怕一头雾水,也依然保持了稳重。一侧的白起倒是立刻皱起了眉头,不加掩饰自己的不满。
帐内气氛因赵胜态度的转变而愈发融洽。他又与嬴政交谈了几句,言谈间循循善诱,鼓励有加。不知情者看去,恐怕真要以为赵政是他平原君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了。
直到会谈结束,众人告辞出帐,赵胜还特意亲自将嬴政送至帐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勉励:“伐齐大业,还需我等同心协力。”
“多谢将军。”嬴政表情更加激动,仿佛真的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的年轻人。
然而,一离开赵军帅帐范围,踏入己方正在扎营的区域,嬴政脸上的表情便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漠然。
他径自走向自己的的帐篷。刚掀帘进去,身后便跟进来一道裹挟着怒气的身影。
是白起。
年轻的左庶长脸色铁青,方才在赵胜帐中强压下的不满几乎喷薄而出。他反手放下帐帘,隔绝了外界声响,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嬴政,怒气冲冲:
“你方才在帐中,那是做什么?”他胸膛因为愤怒起伏,“对那赵国的平原君,阿谀奉承,卑躬屈膝,将我秦军的脸面置于何地?”
嬴政缓缓转过身,面对怒不可遏的白起,脸上没有半分被质问的慌乱或惭愧,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我在骗他,你没看出来吗?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这还是将军教给我的兵法。”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对此,嬴政也觉得纳闷。说起兵法来,白起条条精通,怎么下了战场后,白起反而不会用兵法了呢。
装的单纯无知,年少气盛,才好关键时刻阴赵国一手。尤其是这平原君……嬴政可没忘自己逃离邯郸时,平原君的门客给他添了不小的麻烦。
齐国固然要打,可论厌恶,赵国才是嬴政的老仇人。
“可……为何非得是你?”白起下意识问出口,语气已不自觉带上一丝复杂。
嬴政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仿佛在无声地反问:不是我,难道还能是你?
他年纪小,看似单纯,又有着“特殊身份”带来的超然地位,做此事最为合适,也最难引人怀疑。
过了好一会,嬴政才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打发白起:“将军还是练兵去吧。”
就这个政治情商,你还是一边玩去吧。
翌日,赵胜打听到嬴政疑似秦王私生子后,对其态度更加热切。
与此同时,依然对私生子传闻一无所知的白起打了个喷嚏。
“奇怪,难道是染了风寒?”他站在舆图前喃喃自语。
燕、赵、韩、魏、秦五国联军合纵攻打齐国,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楚国并未出兵,只是观望。除了与齐国不接壤的秦国借道赵国出兵,其他诸国都是从各自国土进攻齐国。
联军势如破竹,攻入齐国腹地,速度远超预期。齐国的强大仿佛一个被吹胀的华丽皮囊,在真正的兵锋面前迅速干瘪。其军队看似庞大,却因苏四面树敌、穷兵黩武而内耗严重,士气涣散。
更致命的是,齐国境内无险可守,缺乏如秦国函谷关那般的天堑屏障,也无张仪那般能以“连横”之策分化瓦解敌盟的顶尖谋士。联军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连下数城,兵锋直指济西富庶之地。
这个时候,先前一直置身事外的楚国也终于着急忙慌加入了战局,生怕晚了吃不着肉。
在济西之地外,六国军队终于汇聚在此处。嬴政也见到了名震天下的燕将乐毅。
一道从齐国都城临淄传来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湖心,在联军大营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齐国相国苏秦,被刺杀身亡了。
消息细节更令人瞠目:苏秦在临淄街头遇刺,重伤不治。齐王下令将苏秦的尸身车裂于市,并且宣称苏秦是燕国细作,要赏赐刺杀他的人。刺客果然跳出来承认,随后被齐王抓住杀死,为苏秦报了仇。
消息传到联军大营,诸将先是愕然,随即议论纷纷,面上多露出钦佩与感慨之色。
“苏子真乃神人也!”一位魏国将领叹道,“身死之后,犹能以计为己复仇,此等谋略,鬼神莫测!”
帐中弥漫着一股对这位已故谋士的复杂敬意。即便现在立场敌对,其手段之奇、谋划之深,仍令人心折。
谁都觉得“苏秦是燕国细作”这个消息是苏秦为了抓住刺客故意说的谎。
只有端坐于案后的燕亚卿乐毅,他面容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淡,只是默默地听着众人议论,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舆图的边缘轻轻摩挲,目光低垂,看不出太多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打破了帐中略显喧哗的气氛。
“乐毅将军。”
嬴政走了出来,目光径直投向乐毅,神情洋洋自得。
“如今齐王昏聩,竟亲手替燕国的功臣报了仇。将军心中,想必十分欣慰?”嬴政语气戏谑,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迫不及待的显摆模样。
此言一出,满帐皆静。
乐毅缓缓抬起眼帘,看向立于帐中的纨绔少年。他知道嬴政,据说是当今秦王的私生子,很得秦王和秦太后宠爱。为人轻率天真,莽撞愚蠢。
“苏秦与你们秦国有深仇大恨,当年他佩六国相印,合纵攻秦。如今苏秦身死,你便迫不及待往他身上泼此等脏水,实在非君子所为。”
他语气从容,逻辑清晰,直接将嬴政的指控归结为秦国的污蔑,并巧妙地将“破坏合纵”的帽子反扣了回去。
帐中众人闻言,神色稍缓,心中天平顿时倾斜。是啊,苏秦与秦国是死敌,这少年又是秦人,说出这话,多半是出于对苏秦的怨恨,有意诋毁。
燕国要有这种能把齐国国相笼络成细作的手段,那就太可怕了。
帐中气氛有些微妙,但很快便被接下来的军务讨论所冲淡。
然而,数日之后,就在联军厉兵秣马,准备对济西之地发动总攻的前夜,又一则来自临淄的急报,以更迅猛的速度传遍联军大营,引发了比苏秦之死更大的震动!
齐王在查抄苏秦府邸时,竟搜出了大量与燕王多年来的秘密通信。信中对如何“弱齐强燕”有着详尽规划,其燕国细作的身份,铁证如山!
消息传来,大营一片死寂,随即哗然。其他诸国不由对燕国产生了深深忌惮,这个安插细作的本事,谁见了不害怕?
同时,众人也对秦国生出了忌惮。苏秦这个细作身份藏的这么深,秦国竟然能得到情报。尤其是乐毅,他对嬴政这个看似纨绔子弟的人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看重。
当真是嬴政急于炫耀,才不小心把秦国内部的情报说漏了嘴吗?
济西一战,六国大军摧枯拉朽般击溃了齐国最后的主力。曾经不可一世的齐军,在内外交困、士气全无的情况下,几乎未做有效抵抗便四散溃逃。
大战甫定,硝烟未散,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按照战前约定与战时贡献,六国开始就地瓜分已占领的齐地。
地分完了,该散伙了。
乐毅在中军大帐召集诸将,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诸位。我燕国与齐有三十载血海深仇,不灭其国,毁其宗庙,此恨难消。燕国将独力继续东进。诸君既已得偿所愿,不妨就此收兵。后续战事,凶险难测,便不劳诸君再涉险了。”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很明白:好处大家分完了,接下来是燕国自己的私仇时间,风险自担,功劳也独享,你们可以回去了。
帐中一时静默。韩、魏、楚三国将领交换着眼色,他们此次出兵本就有趁火打劫、捞一笔就走的意味,如今土地到手,后方秦国又趁他们伐齐之际,偷袭了他们,乐毅此言正中下怀。
赵国将领则略显犹豫,目光投向主位上的平原君赵胜。
出乎赵意料,这回秦还真没背弃约定偷袭赵。后方无忧,前方也就没那么急了。
几番眼神交流与低声商议后,韩、魏、楚三国率先表态,同意撤军。只有赵秦态度暧昧不定,约定明日再回话。
赵中军大帐内,气氛有些凝滞,秦众人和赵众将皆在帐内。
嬴政率先开口,语速又快又急,满脸不服气:“齐地如此富庶,燕国竟想独吞。说什么燕齐世仇,分明是见利忘义,简直不把咱们秦赵二国放在眼里!”
这话也说进赵胜心里。
赵胜道:“燕国兵多将勇,乐毅更是天纵之才,用兵如神。经此一战,其声威更盛。”
“兵多将勇?天纵之才?”嬴政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露出夸张的不以为然。
“秦赵两国加起来,带甲何止百万?良将谋臣如云!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燕国,一个乐毅?”
嬴政一副“为了偶像我两肋插刀”的义气模样:“若平原君您有此意,我愿立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回咸阳,禀明我王上与太后!陈明利害,请我大秦再发精兵,与赵国结盟!届时,秦赵联军,燕国又算什么东西?”
赵胜心中一动。是啊,秦国这次虽然趁火打劫,攻打了魏、楚,但的确未曾侵犯赵国边境。反观燕国,野心勃勃,一旦吞齐成功,实力暴涨,对赵国的威胁将是迫在眉睫的。
要不……试试?
说干就干。赵胜的行动力极强,当夜便修就一封长信,以八百里加急直送邯郸。信中,他分析了伐齐之后燕国对赵国的威胁,又提出与秦国结盟,更提及了“疑似秦王私生子”赵政的主动。
赵王赵何接到书信,与重臣密议数日。尽管对秦国的虎狼本性深怀戒惧,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与秦暂时联手,遏制燕国,似乎成了可以考虑的选项。
数日后,新盟约快马送至济西前线。条件变了:赵再割让临近秦境的三座边城,而秦此次要求大量财物、良马等军资补给,土地依然尽归赵国。这条件,更符合秦一贯贪婪作风。
盟约既成,秦赵联军的名义立刻确立。赵胜不再迟疑,掉转矛头,强势介入对剩余齐地的争夺。
乐毅闻讯,又惊又怒。燕军虽强,独对赵国或可占上风,但也不可能独自压制赵秦两国。
双方大军在齐地东部形成对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乐毅审时度势,深知若强行开战,燕军胜算渺茫,即便惨胜,也必将耗尽国力,让韩、魏、楚等国捡了便宜,更可能让秦国坐收渔利。
几番激烈交涉与暗中较量后,乐毅不得不强压怒火,捏着鼻子,定下新规则:谁打下的城池,就归谁。
得知乐毅服软的嬴政颇为遗憾。
乐毅比他想象的聪明,竟未直接与赵打起来……不过刺已扎下,总有挑拨成功时。
燕赵再打起来,天下大乱,届时才是秦国的机会。
不过半月,大军便攻破了已无多少守备力量的临淄城。齐涽王狼狈出逃,不知所踪。
嬴政适时提出要稷下学宫的要求,理由也很正当:他曾在稷下学宫求学,对学宫有感情。
乐毅和赵胜皆未提出异议。真正参与天下大势者都知稷下学宫根本无用,齐有稷下学宫,该败也败了。
于是,秦军士卒将堆积如山的竹简、帛书分门别类,打包装箱,连同那些“愿意”西行的学子及其家眷,连同稷下学宫的砖瓦都一块不漏的搬回了秦国,扔到了三川郡。
至于不愿意的学子,秦国也不会强留,就是兵荒马乱的,死在哪个荒山野岭就不好说了。
面对眼前这堆从齐国千里迢迢运来、散落一地亟待清理归置的断木残砖、破损简牍,以及那些惊魂未定的“前”稷下学子的三川郡守、儒家大贤荀子,抚着额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教化人心的理想在嬴政身上破碎的声音。
最终,所有复杂心绪,化作一声无力的诘问:赵政看上了什么东西,就一定要硬生生抢过来吗?
作者有话说:
赵胜:他好天真单纯,看起来就很好拿捏
自杀的吕不韦、被杀的嫪毐:是吧,我们之前也这么想
第23章
象征着齐国最后尊严与财富的都城临淄陷落后,燕赵原本脆弱的盟约便在利益下迅速破裂。
乐毅以燕军率先攻破城门为由,抢先占据了临淄宫室、府库及要地,摆出了独占的姿态。赵胜则率赵秦联军紧随其后入城,他坚持,若无赵秦联军击溃齐国最后的守军,燕军绝无可能如此轻易拿下临淄,此城理应由赵国接管。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乐毅手握精兵,占据地利,态度强硬。赵胜自恃有秦国为援,兵力不逊,也寸步不让。
临淄这块肥肉实在太诱人了。齐国本就是七国中最富庶的国度,临淄作为其都城,储存了齐国数百年积累的财富,人口繁盛,工商发达。如当年苏秦所言“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一城之富庶,足以抵过偏远贫瘠的二十城。
僵持数日,冲突一触即发, 甚至几次到了要兵戎相见的地步。在又一次不欢而散的谈判后, 终究是乐毅占了上风, 赵胜愤然拂袖,当日便整顿赵军,径自返回赵国。
嬴政随秦军一同撤离。离开临淄时,他回望那座硝烟尚未散尽的临淄城,以及城头飘扬的燕国旌旗,自言自语:“乐毅的确是个人才。”
108号从不让他家宿主的话掉在地上,立刻接上:【对呀对呀,毕竟连诸葛……嗯,反正就是有位很厉害的人物,都曾自比管仲、乐毅呢! 】
这又是何人?嬴政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暗自将此事记下。
返回咸阳,嬴政即刻入宫,觐见宣太后与秦王嬴稷。在甘泉宫中,他将东行所见所闻,尤其是乐毅的用兵之能、乐毅与平原君赵胜从合作到决裂的详细经过,以及苏秦为燕国细作之事对燕国战略的深远影响,一一告知,巨细靡遗。
待嬴政言罢,宣太后开口,声音里带着凝重:“乐毅之才,确非凡俗,能为国相,亦能带兵。更难得是燕昭王对他言听计从,倾国以托。君王、将军、国相,若能如此拧成一股绳,心无旁骛,这样的国家,没有不强的。燕国经此一战,尽得齐地膏腴,若再得乐毅尽心经营,假以时日,必成我大秦东出之劲敌,心腹大患。”
嬴政早有准备,闻言上前一步,清晰道:“燕国能有今日之势,首在当今燕王与乐毅君臣相得,信任无间。欲弱燕,必先坏此君臣之契。苏秦为燕弱齐,我大秦或可效之。”
“派细作入燕?燕王对乐毅信重有加,只怕不好离间。”宣太后挑眉。
“正是。然目标非燕昭王,亦非乐毅。”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燕国太子,未必信任乐毅。”
“燕太子?”嬴稷插话,“寡人在燕国为质时与他交好,他的确不是宽容大度之人。”
嬴政点头,顺着嬴稷的话道:“乐毅执掌燕国军政大权多年,灭齐之功更使其声威达于顶峰,几有震主之嫌。太子身为储君,眼见外臣权重若此,功高如此,心中岂能毫无芥蒂?此乃人性之常,储君尤甚。只需稍加撩拨,不愁疑窦不生。”
反正以己度人,他看吕不韦就很不顺眼。
宣太后与嬴稷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
嬴稷更是感同身受,魏冉是他亲舅,且于他有拥立之功,但其权柄过重,都让他心生不悦。何况乐毅和燕太子还没这层亲戚关系。
“此计甚好。”宣太后最终拍板,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便依你之策。稷儿,此事由你来亲自操办。”
嬴稷痛快应下,他知道宣太后的心思,无非就是让他动手实践,顺便见识细作运作之妙与人心挑拨之险,防止以后他被细作蛊惑。
能让嬴稷隐忍四十余年才最终发动政变夺回全部权力,除了宣太后自身手段高超外,也因她并未将嬴稷纯粹当作傀儡,而是在大权独揽的同时,亦不忘教导其为君之道。
若非宣太后实在长寿,穰侯及高陵君、泾阳君后期愈发跋扈,触碰底线,或许嬴稷未必会选择与母亲彻底撕破脸皮的方式夺权。
嬴政看着眼前宣太后教导曾祖父如何为王的画面,悄悄遮掩住眼中艳羡。
嬴子楚死的太早了,什么都没教他,至于他的阿母赵姬……实在不是这块料。
嬴政有心想蹭着学一点,却也知道他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听这些为王之道。
他收敛心思,辞行:“政先告退。”
嬴政行礼告退,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宣太后的目光却在那道衣角消失的门口停留了片刻,方才嬴政眼中的艳羡,并未逃过她的眼睛。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宣太后忽然开口,声音不似方才议事的沉肃,探询:“稷儿,你当年在燕国为质时,当真没有留下任何子嗣?”
嬴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肯定地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点分寸,儿臣还是有的。”
关于赵政的身世,他们早已详查,确认其父母乃墨家游侠,与秦王室并无关系,他不解母后为何又要旧事重提。
“可惜了。”宣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嬴稷能理解这惋惜,就连他自己见到赵政,心中也会无端生出几分亲近与喜爱,着实奇怪。
要是108号在这,肯定会吐槽一句“小儿子,大孙子,老人的命根子。这可是你俩的正宗嫡长曾孙,隔代亲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宣太后轻声道:“他方才看你我说话时,那个模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用一种十分直白的语气道:“和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嬴稷露出真实的疑惑:“寡人小时候?”
“嗯。”宣太后转回头,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褪去了平日的凌厉。
“当年,先王亲自教导嬴荡的时候,你在一旁看着他们,就是这般模样,你想听,可先王不教你。”
宣太后语气轻描淡写:“那时我身份低微,不得先王重视。先王让你去燕国为质,你那时也就和赵政现在差不多大。阿母不在你身边,你在燕国羡慕过别人母子吗?”
她怎么能不恨呢?秦国和燕国远隔千里,先王却把她只有十六岁的儿子送去燕国为质,让她们母子分离。
不过都过去了,现在坐在王位上的,是她的稷儿。
嬴稷下意识偏过头,避开母亲过于直白的话语,仿佛这般便能维持国君威严。宣太后是个感情外放的母亲,嬴稷就成了一个格外内敛的儿子。
宣太后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中了然,将话题转了回来:“让赵政和太子一起,给你打下手吧……就像赵国的平原君那样,再过些年,他可以当你的国相,辅佐于你。”
或许不合规矩,可她本就不是守矩之人。她为长子夺了王位,让弟弟做穰侯,给另两个儿子封君,自然也能因喜欢赵政,便予他名利地位。
“也能督促你那个傻儿子。”宣太后话音一转,恨铁不成钢道。
要是赵政真是稷儿的儿子也就好了,起码聪明!
嬴稷反驳:“柱儿尚且年幼……”声音却带着认命的无奈,并未拒绝让赵政与太子一同学习的提议。
嬴稷知道,他的阿母爱他。
另一边,嬴政却对自家祖宗的打算毫无察觉,他离开王宫后连府邸都没回去,直接拽着某人踏上了前往三川郡的路。
一来是验收成果,看看荀子有没有重建完稷下学宫;二来,是了却一桩心事。
三川郡,郡守府衙。
嬴政与白起一前一后踏入府门。三川郡乃新设大郡,又逢安置稷下学宫等诸多事务,府衙内外一片繁忙。
荀况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他身着秦国郡守的深色官服,却依旧难掩一身书卷清气,只是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青影。
自上任以来,他既要应对秦法严苛的考课,又要尽力在框架内施行些微仁政以安抚黔首,更别提嬴政还扔给他一堆稷下学宫的碎片。
重建学宫、安置士子、整理典籍,桩桩件件都耗费心神。荀子累得连讲课的时间都没有了,也不想研究人之初到底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了,他只想休息。
听闻赵政到访,荀况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勉强打起精神。对举荐了他、又不断给他找事的嬴政,他心情实在复杂难言。
嬴政步入堂中,开门见山,仿佛只是来告知一个既定事实:“政此番前来,是为先生寻了一位值得教化的学生。”
荀况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嬴政。
“学生?”荀况放下揉眉心的手,坐直身体,语气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无奈,“是何人?在下公务缠身,实无闲心收弟子了。”
他话未说完,嬴政已侧身,朝门外唤道:“白将军,请进。”
脚步声响起,一道挺拔劲瘦、身着秦军制式皮甲的身影迈过门槛,步入堂中。来人正是白起,他嘴唇习惯性地抿着,下颌线条紧绷,即便面对的是当世大贤,眼神中也没有谦敬,只有漠然和不情愿。
要是他不来,嬴政就会反复在他耳边提起自己当初怎么误会过他,怎么针对过他……白起实在拿嬴政没办法。
尤其是在白起终于知道了嬴政疑似王上私生子这个事情后,他更加庆幸只是疑似,而非嬴政是太子。要不然面对这么难缠的王上,白起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荀况只觉得太阳xue隐隐作痛。怎么又来了个刺头?还是个手握兵权、一看就不好相与的武将刺头。
“白将军乃将帅之才。我于兵家战阵之事一窍不通,实在教导不了白将军。”荀况语气带着坚定的推拒。
白起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还算识相”的赞同。他本就觉得来此听什么儒家夫子讲课纯属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多研习阵图,或操练士卒。
嬴政对二人的不情愿恍若未见。
“政请先生教的,是为人处世的学问。”
嬴政思来想去,觉得在保命这门学问上,还得看儒家。往前数几百年,自孔子周游列国屡陷险境而能全身而退,再至眼前这位荀子,儒家弟子在这方面的技能树似乎点得格外满。
被车裂的法家人,被冤杀的兵家人,乃至墨家弟子赴义而死的也不在少数,可儒家人似乎总能找到某种方式活下来。
为了秦国的君王将军和谐,只能再劳烦荀子了。
荀况听嬴政说完,太阳xue突突直跳,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这次必须坚定拒绝,不能再被嬴政牵着鼻子走:“郡务浩繁,学宫重建亦千头万绪,实无余力他顾。”
“白将军。”嬴政忽然打断荀况,转头看向白起,“若他日将军率军与敌交战,大获全胜,俘获敌军……嗯,姑且算四十万之众吧。将军当如何处置这些降卒?”
白起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冷硬如铁:“降卒耗粮,易生变乱,徒留后患。自然是坑杀,以绝后患。”
杀气腾腾,让人丝毫不怀疑他说到做到。
然后,嬴政静静看着荀况,虽不语,意思已极明确:白起是一个会坑杀俘虏的人,但你现在有机会教化他,改变他,让那些人得以活命。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荀况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两字:“……我教。”
作者有话说:
白起:拿他没办法
王翦:是吧
荀子:……是的,真没办法! !
第24章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刚平整过的官道上,两旁田亩齐整,粟麦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在微风中轻晃,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的香甜气息。远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荀况与嬴政沿道路徐行。荀况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无奈:“你真是给我找了个天大的麻烦。白将军心如铁石,意志坚定,一时之间,我竟也想不出该如何入手教他。”
嬴政与之并行,望着两侧金黄田亩,心情颇佳:“先生何必过谦。政相信先生教化人心的本事。”
荀况侧目看向嬴政沉静的侧脸,语气无奈:“我本事有限。”
在遇到嬴政之前, 他从不妄自菲薄,觉得人人都可教化, 可遇到嬴政之后, 荀况就怀疑起了自己的本事。
嬴政似乎猜到了荀况未尽的叹息之意,他转过头,迎上荀况忧愁的目光,忽然道:“或许,先生之能,比先生自己以为的, 还要大上一些。”
“哦?”荀况不解。
“比如,”嬴政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费心思将先生留在秦国,还特意为您谋得了这三川郡守之职。”
“先生教化人心的本事,政很佩服。”
荀况正欲前行的步子,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悬在了半空,随即缓缓地落回了原地。
“这可真是,”荀况声音干涩,试图找一句合适的话说。
过了许久,荀况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若名正言顺,秦国的王位合该是你的。”
嬴政太适合当一个君王了。荀况自认为自己不是愚忠的人,方才却依然有一种愿意为嬴政效忠的冲动。
利益里带着真心,才是最可怕的御下之术。
……方才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了想辅佐嬴政上位的心思。名不顺言不正,不符合礼义,无端挑起动乱。这对一个历经世事的儒家大贤而言,显然是不该有的危险念头。
可从嬴政的身上,荀况是真的看到了所有适合做君王的特质。
说话间,二人已经行至正在重建的稷下学宫附近。原先的断壁残垣已被清理,新的地基已然夯就,木材石料堆放有序。一群身穿赭衣的城旦与衣衫褴褛的奴隶,正在几名小吏的指挥下,埋头劳作。
“既重建于三川,便不该再叫稷下学宫,而该改名为三川学宫,亦或者秦学宫了。”荀况远望学宫外正修建的石碑,轻声叹道。
到底是他曾担任多年祭酒之地,今成废墟。不过能在秦地重建,未彻底毁于战火,已属万幸。
“无需改名,依然叫稷下学宫。”嬴政道。
任务是“拯救稷下学宫”,万一改名了之后不算稷下学宫了,说不定会影响他的任务完成度。
荀况虽然不解,却也没有再问。反正是嬴政弄来的学宫,便叫“赵政学宫”也合情理。
当二人靠近,那些干活的城旦与奴隶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抬起头来。他们的脸上并无嬴政惯常见到的麻木或仇视,反而在看到荀况时,眼中流露出一种尊敬的神情。
更让嬴政注意的是,现场监管的秦吏只有寥寥五六人,分散在工地各处,并未手持皮鞭棍棒大声呵斥,只是偶尔出声指点或纠正。这与动辄需要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卒严密监视、动辄鞭打呵斥才能驱使刑徒奴隶劳作的其他工地,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城旦与奴隶似乎颇为安分。”嬴政看向荀况,眼中带着询问。
秦法下的城旦多为触犯律令的本地庶民,奴隶则多是战争掠夺或犯罪籍没,其中不乏凶悍桀骜之辈,极易生事、逃亡甚至暴动。管理他们,向来是令各级官吏头痛的难题,非以严刑峻法与高压监视不能制。
荀况顺他目光望去,神色温和,无自得之色:“其实不难。城旦服刑是为赎罪,奴隶劳作是为生存。只要让他们每日得饱食,不受无端冻馁,不随意施加无谓鞭挞羞辱,他们自然便会顺服,安心做事。”
“顺服,是因有秦律悬顶,有官吏监管,有刀兵在后。”嬴政平静指出关键。
荀况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点了点头:“顺服之基,确在于法。我之所为,是……”
他略作沉吟,找了个比喻,“秦之律法,如金铁之辔策;黔首黎民,乃负轭之马。善御者,外示以辔策之严,内施以刍粟之惠,则马不待鞭而自行,民不待令而自附。”
嬴政觉与荀况也算熟稔,便懒得绕弯:“先生说了这许多,政只问一句:如此做法,于秦国有何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不关心仁义道德、人心归附那些虚的,他要看的是效率、是实实在在的收益。
嬴政花费心思让荀况担任郡守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私心,他好奇荀子那套外儒内法的策略到底有没有用。
荀况对嬴政这直白的利益之说并不意外,嬴政是个什么性格,甚至这秦国王室从太后到国君这一家人是什么性格,荀况差不多都摸清楚了。
他伸手指向那几个小吏:“用五个官吏,便能管住这一千余城旦与奴隶,令其安心劳作,不起乱子。若按常法,此处至少需三倍于此的士卒监工,即便如此,逃亡之事仍难绝迹。两相比较,孰省心力?孰省耗费?”
“至于其他好处,”荀况顿了顿,卖个关子,“尚需两三年,方能显现。”
嬴政只在三川郡匆匆停留一日,次晨便向荀况辞行。晨光微熹,郡守府门外,荀况早起相送。
临上马前,嬴政忽地驻足,转身看向荀况:“先生放心。政并非王上亲子,亦绝无谋取王位之心。”
荀况微怔,不解他为何突兀提及此事。
嬴政看着他,继续道:“以德覆君而化之,大忠也。此论,政深以为然。”
这是荀况对君臣关系的看法,他主张臣子当以崇高德行浸润、感化君主,使其趋近有德之君。
荀况瞳孔骤然收缩,心神剧震。他猛地意识到嬴政话中深意,他竟在不知不觉间,以臣子侍奉君王的姿态对待嬴政,而自己先前竟浑然未觉!
嬴政见荀况神色,知他已明,便不再多言。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坐稳后,他勒住缰绳,于马上回首,对着仍立在阶下、神色复杂的荀况,微微一笑。
他扬声,语气轻快:“政两年之后,再来看先生治理三川的成果。先生莫要让政失望。”
言罢,嬴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带着数骑随从,绝尘而去。
嬴政刚踏入咸阳府邸,便见一名身着深衣、面容肃穆的谒者已候在前庭。谒者上前,躬身行礼,清晰地将宣太后与秦王的口谕传达:着客卿赵政,自三日后始,入宫陪同太子柱一道,于王前学习处理政务、听讲治国之道。
嬴政立在原地,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宣太后与嬴稷……让他陪太子柱学习?这消息过于突然,以至于他头脑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一片茫然。
直到谒者的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外,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思渐渐回笼。
为什么要让他陪太子柱学习?别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嬴稷的私生子,可宣太后和嬴稷肯定知道自己不是。那为何还要让自己跟着学习?
无数猜测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想不明白,或许也不必全想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什么系统任务,什么儒法之争,什么稷下学宫,都一边去!
错过这次,难道还能指望吕不韦那个自己都没当过君王的人来教他为王之道吗?
嬴政在厅中无意识地踱起步来,步伐快而乱。他需要准备什么?提前了解什么?没有人教过他……他不能一问三不知,不能在曾祖父面前丢脸,不能露怯!
念头至此,嬴政猛地停步,不再犹豫,转身大步出府,径直前往御史与柱下史官署。他不分门类,但凡权限所及、认为可能相关的——历代秦王诏令汇编、律法条文详解,乃至一些涉及邦交、赋税、军制的文书档案,统统令人装箱,装了满满一马车,浩浩荡荡运回府邸。
嬴政挥退左右,坐在宽大的案几之后,深吸一口气。
一天睡三个时辰,足够了。余下的时间全部都能用来预习。
三日后,天光未大亮,嬴政便已肃立在章台宫外的廊下等候。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神色沉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过了一个时辰,年轻的太子嬴柱才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踩着时辰,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他年岁与嬴政相仿,面容与嬴稷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几分锐利。
见到早已等候在此的嬴政,嬴柱明显一愣,眼中掠过惊讶与不解。身侧一名机灵的侍人连忙凑近,低声快语几句。嬴柱听罢,露出恍然之色,再次看向嬴政时,目光已变得十分复杂。
嬴柱先前只在朝堂上见过嬴政,从未这么近的细看过,今日一打量,嬴柱发现那个传的沸沸扬扬的私生子传闻好似不是空xue来风。
嬴政和他站在一起,简直像的如同亲兄弟一样……实则是嬴柱先入为主了,若他能再往深处想一想,就会发现在嬴稷和他之间,嬴政更像他。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内侍出来传召。二人整理衣冠,一前一后步入殿中。
秦王嬴稷已处理完部分晨间政务,正端坐于案后。待二人落座,嬴稷未多寒暄,直接从案上拿起几卷简牍,让内侍递给嬴政与嬴柱。
“看看。”
是几份关于不久前秦军趁魏伐齐、偷袭夺取魏国河东之地的战事汇报与后续奏议。嬴政飞速扫过上面记载的时间、兵力、路线、战果及后续安置建议,脑中已开始飞速整合关于河东地理、魏国情势、三晋关系等相关信息。
顺便再把自己上个副本在魏国的亲身体验,以及自己当太子的三年里看过的后世信息整合进去。
片刻,嬴稷开口,声音平稳:“有何感悟?”
嬴柱先被点名,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他放下简牍,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努力搜刮词汇,说来说去,不外乎强调河东重要、秦军英勇、时机得当,额角已隐现汗意。
嬴稷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目光便转向了嬴政。
太子的表现在嬴稷意料之内,他也不着急,毕竟现在就连他自己都还在宣太后牵制之下,不知何时才能独掌大权。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教。
嬴政早已将简牍内容与腹稿在心中过了数遍。他声音清晰沉稳地开始陈述,从河东之地的地理位置、秦国军队与魏国守军优劣,国力后勤,粮食运输,时机把握,魏国内政,三晋态度……一直说到打下来后要怎么治理。
起初是他单方面条分缕析地阐述,嬴稷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但随着嬴政越说越深,涉及具体战术选择、后勤细节、乃至后续治理方略时,嬴稷眼中兴趣渐浓,开始不时插话追问。
“魏军河东守将风格如何?你从何得知?”
“粮道经河水一段,若遇秋汛,当如何预案?”
渐渐地,问答不再局限于座席之间。嬴稷起身,踱至殿侧悬挂的巨大羊皮舆图前,招手让嬴政近前。嬴政立刻起身跟上。
殿中一时只剩他二人对着舆图低声交谈的声音,时而夹杂着嬴稷一两声“善”、“此虑周详”的简短评价。
而被独自留在原座的太子嬴柱,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茫然,再到此刻眼睁睁看着自家父王与那个“外人”赵政并肩立于舆图前,言谈甚欢。
他看着嬴稷和嬴政的背影,心中一片迷茫不解。
不是说陪太子读书?我才是太子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从章台宫出来,嬴政眉宇间那抹紧绷已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餍足的满意。
今日,真是让人身心愉悦啊。
太子嬴柱耷拉着脑袋,脚步拖沓,时不时偷偷抬眼,瞟一眼身侧神清气爽的嬴政,面色沧桑。
今日,真是让人身心俱疲啊。
回到安国君府,贴身侍人见他神情郁郁,又想到今日宫中情形,便凑上前,带着几分讨好与不平:“太子何必烦忧?那赵政不过是仗着几分小聪明,在君前卖弄罢了。出身不明不白,岂能与太子您相提并论?”
“住口!”嬴柱猛地抬头,厉声喝断,“父王与太后既允他伴读,自有道理。休得妄议!”
他心烦意乱地挥退侍人,独自坐在窗前发呆。奇怪的是,明明被赵政比了下去,心里憋闷, 可他对赵政本人,却生不出多少厌恶或嫉恨。相反, 他见到赵政那张脸, 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与亲切。
或许这就是血脉亲情?
几日后的清晨, 嬴政再次提前来到章台宫外。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太子嬴柱竟然比他到得更早,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见他到来, 嬴柱眼睛一亮,主动迎了上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努力表达善意的笑容。
两人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嬴柱忽然凑近一步,纠结道:“我是否该称客卿一声兄长……”
嬴柱觉得,虽然父王不方便堂堂正正把私生子认回来,但是他私下喊两声应该没事。
这一声如同惊雷,嬴政浑身猛地一僵,霍然转头看向嬴柱,连连摆手,声音都因急促而有些变调:“太子慎言!政万万不敢当!”
当年在邯郸东躲西藏,嬴政都没觉得像此刻这般惊恐。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看向嬴柱的目光带着十分的恳切:“政与太子,绝无……绝无那种血缘关系。此乃太后与王上皆知之事,万万不可误会!”
他们只是单纯的爷孙关系啊!
嬴柱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见他脸色都白了,不似作伪,反而有些讪讪的:“我、我只是……随口一说,客卿不必如此紧张。”
嬴政迈进章台宫的时候脸都是煞白的。
几次之后,秦王嬴稷面对着一个忧愁的事实。嬴政与嬴柱在资质、悟性、勤勉程度上的差距,清晰得无法忽视。硬将两人绑在一处,对嬴政是束缚,对嬴柱则是折磨与打击,实是耽误二人。
嬴政反倒是给他打下手的时候多。
于是,嬴稷便直接将嬴政召至身边,令其随侍左右,处理文书起草等务。去甘泉宫听宣太后与重臣议政时,亦常携其同往,命其旁听记录。
起初,嬴政还有些不自在,尤其第一次跟随嬴稷前去时。宣太后笑吟吟瞥向立于嬴稷下首、正垂首记录的他,打趣道:“我瞧着,阿政倒不像是在陪太子读书,反倒像是在陪大王读书了?”
殿中侍立的宫人内侍皆掩口低笑,嬴稷但笑不语。嬴政猝不及防,耳根瞬间染上薄红,忙低头掩饰,引来宣太后更开怀的笑声。
日子久了,这般场景渐成常态。秦国朝堂上下皆知赵政是实打实的宠臣,就连他国,亦闻赵政乃秦太后与秦王跟前红人。唯部分秦国宗室子弟认为嬴政抢了他们位置,暗生怨恨。
一晃到了深秋。
《秦风·驷驖》曰:“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子,从公于狩。”
秋狝,自周天子时起便是极为重要的国家大典。一则演练武备,检视军容;二则猎取野兽,用于祭祀,彰显勇武与对先祖的虔敬。
嬴稷率公卿、宗室、近臣于咸阳附近的皇家苑囿举行秋狝。嬴政亦在随行之列,身着便于骑射的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年岁渐长,身形已彻底长开,身高足有九尺,立于人群中,英武不凡。
他先是跟着盛产游侠儿的墨家学武,又曾随军发伐齐,学了一手好弓马,一石强弓在他手中挽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不过半日功夫,他便亲手猎获了几只颇为凶悍的野兽,箭矢皆中要害,引得随行将士喝彩。
却也不免落入某些有心人眼中,认为其过于张扬。
狩猎归来,众人于临时扎下的大营休整,清点猎物,论功行赏。嬴政将猎物交予负责记录的官吏,正欲回自己帐中稍事歇息,却被几个年纪相仿、衣着华贵的宗室子弟堵在了营帐之间的僻静处。
这几人面色倨傲,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嫉恨。为首一人上下打量着嬴政,嗤笑一声:“呦,这不是咱们那位神通广大的赵客卿么?今日收获颇丰啊,不愧是在王上与太后面前最会卖乖讨巧的。”
另一人接口,阴阳怪气:“可不是么?弓马倒是练得不错,只可惜,这本事不用在正道上,整日里就知道围着王上和太后打转,谄媚邀宠,把我们这些正经宗室的位置都挤占没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也配随王驾狩猎?真是不知所谓!”
言辞刻薄,句句诛心。他们嫉妒嬴政能得嬴稷与宣太后青眼,认为其抢了他们的恩宠。尤其一些人打听到嬴政并非王上私生子,只是来自齐国的普通黔首,更觉不甘心。
凭什么一个出身卑微的家伙能踩在他们头上?
嬴政停下脚步,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几只路边的野狗。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刁难与攻讦,他早已司空见惯,无论是在邯郸为质时,还是后来初回秦国,他都没少经历。
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开始冷静地评估这几人的身份,以及该如何回击才能不过分引人注目——毕竟是在秋狝大营,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
然而,就在他欲开口之际,一道带着十足威压的苍老女声,自他身后不远处响起,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哦?这样的话,你们怎么不敢到我面前,当着我的面说?”
众人俱惊,猛地转头。只见宣太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身边跟着其另外两子——泾阳君嬴芾与高陵君嬴悝。
宣太后今日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猎装,外罩狐裘,发髻高挽,面上此刻却笼罩一层寒霜。她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脸色瞬间煞白的宗室子弟,最终停在他们脸上。
她径直走到嬴政身前,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姿态,将嬴政挡在了自己身后。
宣太后声音不高,却字字冷硬:“秋狝乃是国之大典,尔等不思奋勇争先,为宗庙添彩,反倒在此搬弄是非,嫉贤妒能,这就是你们的本事?看来是你们父母管教不严,回去后,我倒是要问问他们如何管教的子嗣!”
那几个宗室子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告罪,冷汗涔涔,哪还有方才半点嚣张气焰。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宣太后挺直的背影,一种陌生的感觉,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的心脏,让他在那一瞬间,竟有些怔忪。
又有人……挡在了他前面。
以前每一次艰难、欺辱、危险,皆是他独自面对,嬴政早已习惯了。父亲靠不住,母亲更靠不住,只有自己能靠得住。
可在这里,似乎总有人先一步挡在他身前。
【这就是爱呀~宿主~ 】 108号仗着别人看不见它,大摇大摆围着嬴政转圈圈。
嬴政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宣太后斥退了几人,转过身,面对嬴政时,脸上寒霜已化去大半,语气也缓和下来:“随我来。”
说罢,便当先向自己的营帐走去。泾阳君与高陵君默默跟上。
嬴政依言,落后一步随着。他能看出,泾阳君和高陵君显然也是刚狩猎归来不久,额发间还带着未干的汗水,脸颊泛红。
入了宽敞温暖的太后营帐,宣太后便唤侍人取来温热湿润的巾帕。她先接过一条,极为自然地抬手,为站在近前的泾阳君嬴芾擦拭额角的汗水。嬴芾乖顺地微微低头,方便母亲动作。
擦完一个,她又换了一条干净巾帕,为高陵君嬴悝擦拭。一边擦,一边随口说着话:“稷儿要在前面应对群臣,接待他国使者,他也热出了一头汗……”
嬴悝嗯嗯地应着,同样是一副在母亲面前全然放松的模样。
嬴政在一边看着,心想宣太后也太过宠溺儿子,难怪泾阳君和高陵君后来嚣张得不成样子,家中田产比秦王室还多,逼得嬴稷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最后亲自动手把他们驱逐回封地。不过现在看来,自家曾祖父到最后也只是将他们驱逐回封地,已算兄弟情深。
他对赢成蟜,可从未想过这般仁慈处置。
就在这时,宣太后为嬴悝擦完汗,目光一转,落到了安静站在一旁的嬴政身上。她脸上露出笑意,朝他招了招手:“政儿,过来。”
嬴政心口猛地一跳。他依言走上前,在宣太后面前一步处站定,不知所措。
宣太后很自然地又取过一条洁净的温热巾帕,抬手,轻轻覆上嬴政的额头。
“低头。”宣太后命令道。
嬴政浑身骤然僵硬,脑中一片空白,只能顺着宣太后的话缓缓低下头。
他低着头,不敢看宣太后眼睛,只是僵直站在那里,任由她为自己擦拭。方才应对宗室子弟时的冷静,思忖权力放纵的漠然,此刻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手足无措的僵硬。
他心中竟不合时宜地想起108号那句“这就是爱呀”。
“和稷儿一个样子。”宣太后看着嬴政红透的耳尖,笑眯眯打趣。
要是赵政真是她孙儿就好啦,多好玩的孩子啊。
时光荏苒,倏忽三载。
这年开春,一个震动天下的消息自东方传来:燕王病逝了。
消息传至咸阳时,正值朝会方散,嬴稷于章台宫侧殿与几位近臣议事,嬴政亦在旁侍立记录。
宦者匆匆入内,低声禀报。殿中一时静默。嬴稷放下手中批阅到一半的军报,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两下:“燕王竟走得这般急。他这一去,燕国怕是要变天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内诸臣:“别说那位新即位的燕王了,便是寡人,若处在那个位置,怕也要寝食难安。乐毅数十座城池势如破竹而下,偏生最后那两座小城,却久攻不克……呵,这放在哪个君王身上,能不起疑心?能睡得安稳?”
嬴政心道,这倒是。白起不过拒绝了您一次不合理的出兵要求,便被赐死,比乐毅冤枉多了。
待朝会散去,嬴政留了下来,走到嬴稷身侧低声道:“王上,时机已到。”
时机已到。这三年间,秦国派往燕国太子身边的细作未曾停歇,潜移默化地加深着新王对乐毅的疑惧。同时,秦国也未曾放松对赵国的经营与挑拨。
自当年临淄分赃不均、盟约破裂后,赵燕关系便日趋紧张。秦国则仿佛真的在嬴政的游走下对赵国友好了起来,数年没有攻打赵地,让赵国在对抗燕国时多几分底气。赵国朝堂上下,尤其是当年在临淄吃了闷亏的平原君赵胜一系,对燕国、对乐毅的恶感更是与日俱增。
“政愿出使赵国,为大秦离间燕赵。”嬴政眼中兴致盎然。
报仇之事,岂能假手于人?他可还记得平原君的门客当年在邯郸城外堵截他的旧怨。
嬴稷看向嬴政,眼中闪过激赏:“你欲亲自前往?”
“是。”嬴政颔首,“政与平原君有旧,每年往来,赵国对其信任不减。此番前往,正可伺机而动,添上这最后一把火。”
嬴政的车驾抵达邯郸时,已是初冬。他熟门熟路地住进了平原君赵胜的府邸。这几年,嬴政几乎每年都会来赵国一趟,表面理由自然是崇拜平原君。
在赵国许多人,尤其是平原君一系的官员看来,秦赵能保持数年边境无大战,甚至在对抗日益强大的燕国时隐隐有互助之势,这位崇拜平原君、又深得秦太后与秦王宠信的少年客卿,功不可没。
嬴政在平原君府安顿下来不久,来自燕国的确切消息便如雪片般飞至邯郸。
燕国新王刚一即位,便急不可耐地动手了。他认定乐毅久留齐地不归,又故意拖延不攻下最后两城,是心怀异志,欲在齐地自立。于是,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令快马送至齐地前线:罢免乐毅统帅之职,以将军骑劫代之。
乐毅并未奉诏返燕,而是简单收拾行装连夜离开燕军大营,西向投奔赵国。
赵国对乐毅的到来,态度极为微妙。几番商议后,赵王还是下令,以极高的礼节接待乐毅,并封其于观津,号曰望诸君。
消息传到平原君府时,嬴政正与赵胜在宴上对饮。侍从低声禀报完,赵胜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将象牙箸“啪”地落在案上,未置一词。
嬴政恰到好处露出愤懑不平之色。他将手中酒樽重重置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引得赵胜抬头看他。
“平原君!”嬴政眉头紧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替赵胜抱屈的怒意,“大王此举是何意?乐毅对赵国寸功未立,走投无路来投,何以一来便得封君之赏?您为赵国奔波劳碌数十载,内安社稷,外御强敌,方得封君。这未免太不公了!”
嬴政这番话,句句戳在赵胜的心结上。赵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反驳嬴政,也没有赞同。
暖阁中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轻响。
嬴政说完,重新坐回席位。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有些话,说透了反而无益。
赵胜并不是一个有战略远见的人,长平之战的起因就是他贪图上党之地,利令智昏。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
赵胜缓缓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酒杯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今日不谈这些……饮酒吧。”
嬴政从善如流,重新斟满酒盏,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从未发生过。只是他心中清楚,劝动平原君,只是第一步。燕赵之间那根紧绷的弦,经此一事,已到了极限。
而乐毅入赵被封君的消息,此刻想必也已快马加鞭,送到了那位刚刚逼走国之柱石、正志得意满又疑神疑鬼的燕国新王案头。
燕赵关系如此紧张,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燕王绝不会认为乐毅入赵是好事。
好戏,才刚刚开场。
天下大乱,秦国才能趁乱一统天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燕国都城, 蓟城。
年轻的燕王在王宫偏殿中烦躁地踱步。乐毅投赵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砸得他方寸大乱。
“乐毅实非人子。”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个中年文士, 他是燕王还是太子时期就倚重的幕僚。
“先王设黄金台,破格擢其为亚卿,委以伐齐重任,恩同再造。可他是如何回报的?伐齐未尽全功,滞留齐地,拥兵不前;大王新立,诏令刚下,他就弃军潜逃,西投赵邦,实是背主弃义!”
燕王听着,眼中慌乱渐去,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是啊,是乐毅对不起燕国!没有燕王室,乐毅不过一寻常士子,焉有今日之名?
“所言甚是,我当去信一封,好好问问他!”燕王精神一振, 立刻走到案前写信。
信中,他先追述燕昭王对乐毅的知遇之恩、破格重用,继而痛斥乐毅伐齐不力、滞留不归、抗命不遵,最后指责其投奔赵国。
信使快马加鞭,将燕王的亲笔谴责信送至乐毅的府上。
乐毅默默看完,良久,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自入赵以来, 赵王虽给予封君礼遇,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敌意,他岂能感觉不到?
赵国朝堂,尤其是平原君赵胜一系,对他始终抱有深深的芥蒂。赵王或许欣赏他的才华,但这欣赏远不足以抵消平原君的影响力。平原君是赵王的亲兄长,更是助其稳固王位的股肱之臣,其门客故旧遍布朝野。乐毅很清楚,自己在赵,看似尊荣,实是寄人篱下,危如累卵。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燕国的方向,沉默许久。最终,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信中,他并未激烈辩驳,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伐齐后期的艰难与客观制约,并郑重向燕王保证自己绝不会为赵伐燕。
信再至蓟城。燕王阅罢,心中那点因乐毅服软升起了一丝迟疑,却又很快被身旁幕僚冰冷的话语浇灭。
“此乃乐毅狡辩之辞!他若真念先王,为何不顺从王命,亲来蓟城向大王陈情,反投奔与我有仇之赵?此等反复小人,其言安可尽信?他今日可因惧诛投赵,他日安知不会因赵王之命攻燕?”
燕王那点刚萌芽的怜悯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更深猜忌与恼怒。他觉得乐毅是在惺惺作态,暗中威胁!于是提笔又写一封,措辞更不客气,痛骂乐毅虚伪狡诈,寡廉鲜耻,声称其辜负先王,已是燕国罪人,不配再提先王,令其好自为之。
第二封信送到观津时,乐毅看过这封言辞刻薄的怒斥信,持信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燕国回不去,赵国也非久留之地。平原君一系的排挤日益明显,赵王的礼遇又能维持到几时?天下之大,竟无他立锥之所。
悲从中来,他将信纸重重按在案上,起身出了书房,欲借庭院冷风稍解胸中郁结。
就在这时,院墙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充满鄙夷的怒骂。
“呸!什么名将亚卿,不过是身侍二主、贪生怕死的反复小人!”
“我看他就是燕王派到赵国的细作!假装投诚,实则包藏祸心!当年燕国不就派了苏秦去齐?”
这一番斥责无异于雪上加霜,乐毅终于意识到了他如今的两难处境。乐毅悲伤之下,失声痛哭起来。
“这世上再无我的容身之地,我又能去何处呢?”
燕国容不下他,赵国也容不下他,难道他还要再将一世英名至于不顾,再逃向别国吗?
乐毅踉跄着走回书房。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北方郑重地拜了三拜。然后,他抽出悬挂在墙上的佩剑,拔剑自刎。
忠而见疑,信而被谤,功高震主,无处容身。
次日,平原君府邸。
一场小宴正在举行。嬴政做东,宴请的是平原君赵胜麾下几位颇有名气的门客,这些门客大多出身市井游侠。放在从前,嬴政对这类人是瞧不上的,但在墨家村被季乐按着相处三年,见识了这些莽夫在某些方面极为好用的特性后,嬴政对他们又有了其他看法。
乐毅自刎的消息传来后,席间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声。
几名坐在下首、看起来流里流气的中年男子互相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其中一人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来:“死了?死得好!看来这老小子被咱们骂得没脸见人,自己抹脖子了!这也算是为君上出了当年一口恶气!”
几人纷纷附和,吹嘘自己骂得如何精彩,如何让乐毅无地自容,仿佛乐毅之死,全是他们唾沫星子的功劳。
嬴政听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笑了笑,饮了一口酒。
随后宴上,他便似随意般,将话题引向赵国军备、边防、将领风格等闲谈。这些门客本就无甚心机,又已酒酣耳热,正处吹嘘炫耀的兴头上,恨不得将所知所闻尽数抖搂以显见识,哪里还记得座上这位殷勤劝酒的东道主,实是秦国之客卿?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宴席喧嚣,嬴政的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角落里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衣着简朴,相貌寻常,在满座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的门客中,显得格格不入,只默默饮酒,几乎无人与之交谈。
毛遂。嬴政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平原君赵胜好养士之名播于天下,门下食客三千,号称“倾平原之产,养无用之客”。可眼前这真正在史册上留下美名、有胆有识有急智的贤才,却只能寂寂无闻地蜷缩角落,日后还要自荐才能被赵胜所用,赵胜究竟是慧眼识珠,还是徒有虚名?
乐毅已死,燕赵裂痕更深,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然达到。但来都来了,总不好空手而归。
宴席将散,众人各自归去。嬴政寻了个机会,单独拦住了正欲默默离开的毛遂。
嬴政做了个“请”的手势,引毛遂行至一处僻静的回廊下。
“政观先生气度沉凝,非池中之物。在此间,却似明珠蒙尘。政愿请先生随我一同返回秦国。秦地虽苦寒,然重实干,不重虚名。以先生之才,必有用武之地。”
毛遂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摇头:“遂不过一介庸人,混迹于平原君门下,不过求一温饱,并无甚才学值得贵客看重。”
“先生过谦了。”嬴政凝视着他,“昔日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后一鸣惊人。先生之沉默,非不能言,乃未至其时也。平原君门下宾客三千,喧哗者众,先生不欲与之争鸣罢了。”
毛遂听着,眼中波澜微动道:“遂受平原君供养之恩,虽未得重用,亦不敢背弃。恩义未报,安可轻离?”
嬴政早有所料,闻言立刻道:“先生所虑,无非是平原君的供养之恩。此易事耳。政愿奉上金玉帛币一车,代先生酬谢平原君昔日收留款待之情。”
毛遂思索片刻,终究应下。
于是,嬴政的归秦队伍中,便多了一位名叫毛遂的沉默中年人。
嬴政回到咸阳,先寻到了安顿在咸阳郊外的墨家工坊。数年经营,腹醇已率领大批墨家弟子迁入秦国,凭借其高超的技艺为秦国军方秘密冶铁、锻造、改良军械。
在一块田地旁,嬴政见到了越发显得清瘦矍铄、目光却愈发沉静的腹醇。
“巨子。”嬴政行礼,开门见山,“政此来,有一事相求。欲借巨子令一用。”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换句话说,就是燕赵收到墨家思想影响最深,也就是墨家弟子最多。
腹醇正在蹲着除草,闻言起身抬眸深深看了嬴政一眼。
他凝视着嬴政,眼神复杂难明。良久,他叹了口气,缓缓伸手入怀,摸出一枚令牌,抛给嬴政。
“我也不知,今日将此令交予你,究竟是对,是错。”
分明嬴政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却又好似从未看清过嬴政。嬴政所行之事,实在令他惊心。
或许这一切从他决定带领这批墨家弟子来秦国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不久之后,赵国逼死乐毅的消息,在燕国境内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街头巷尾,田间地头,处处可闻愤慨之声。
民情汹涌,舆情沸腾。乐毅在普通燕人心中的威望,此刻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怒火,直指赵国。
燕王宫中的压力与日俱增。要求出兵伐赵、为乐毅报仇雪恨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燕王心中既有对民怨的恐惧,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虚与惶恐。
可事到如今,他更不敢将当初自己如何猜忌乐毅、如何连下两道斥责信逼迫的事实公之于众。那无异于引火烧身。他只能强作镇定,对民间的呼声装聋作哑,对朝臣的奏请含糊其辞。
就在燕国民情激愤、燕王左右为难之际,另一道来自西方的消息传来——秦国遣使入赵,言秦王嬴稷听闻赵王新得天下至宝“和氏璧”,心向往之,愿以秦国十五座城池交换。
消息传开,赵国朝堂一片哗然,继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相信秦王嬴稷真会拿十五座实打实的城池去换一块玉。这分明是借口,是挑衅,是赤裸裸的试探,甚至可能是发动战争的由头!可若赵国断然拒绝,不仅显得怯懦,更给了秦国“赵国无礼、轻慢秦意”的口实。
赵王面色阴沉,环视殿中群臣:“秦人以城易璧,其意难测。诸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无人敢轻易应答。去,恐是羊入虎口,玉璧与使者皆难保全;不去,则恐立刻招来兵祸。两难之境,令人窒息。
平原君赵胜眉头紧锁,出列道:“大王,臣已快马加鞭私下问过秦客卿赵政。赵政言,秦王近年对他与我国过往从甚密已颇有微词,此事……他亦无能为力,插不上手。”
他语气沉重,更坐实了此事的凶险,连那位深得秦王、太后宠信的赵政都无能为力,可见秦王心意之决。
一名年约三旬、容貌端正、目光沉静的小臣出列,朗声道:“大王,微臣愿奉璧往使秦国,必完璧归赵。”
此人乃宦者令缪贤门客,名唤蔺相如。赵王与群臣商议,拜蔺相如为大夫,遣其携和氏璧西入咸阳。
蔺相如抵达秦国后,立刻就被宣召入宫。
秦王宫大殿巍峨,甲士肃立。
蔺相如手捧锦匣,稳步上殿,依礼参拜。当他抬眸,目光扫过王座上的嬴稷,又掠过其下首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心中骤然一沉。
是赵政!
在平原君府邸,他远远见过赵政数次,彼时的赵政或是笑语晏晏围着平原君打转,或是与门客高谈阔论略带轻浮。可眼前之人……眉宇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与沉肃,周身气息与上首的嬴稷有六分神似,活脱脱一个年少版的秦王,锋芒内敛。
上当了!一个念头如冰水浇头,瞬间贯穿蔺相如的四肢百骸。赵政是秦王私生子之消息或许为真,可除此以外,其在赵国的一切言行作态,恐怕皆是伪装。
秦王嬴稷对和氏璧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命人将玉璧传阅群臣、后宫美人观赏,殿中响起一片虚伪的赞叹之声,却绝口不提交割十五城之事。
嬴政亦接过玉璧,于指尖把玩片刻,触手温润,光华内蕴,确是天下奇珍。
的确是一块美玉,待日后拿下赵国,此物自当归秦……或可篆为印玺,方配其用。念头闪过,面上却不露分毫,将玉璧交还内侍。
蔺相如冷眼旁观,心知秦国果然无诚意。他灵机一动,上前指出玉璧有微瑕,需指予秦王细看。
就在玉璧入手的一刹那,蔺相如猛地后退数步,高举玉璧,厉声斥责秦王失信,并做出欲将玉璧砸碎的姿态,以“玉碎人亡”相胁。殿中一片惊呼,嬴稷亦变色,唯恐玉碎,连忙好言安抚,让蔺相如先回驿馆。
蔺相如假意应允,回到驿馆后,立刻派一名机敏随从,扮作商贾,怀揣玉璧,抄小路星夜兼程潜回赵国。他自己则留在驿馆,已抱定必死之心,准备以言辞与秦国周旋,哪怕身死,也要保全赵国尊严。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蔺相如意料。他留在驿馆,等待着秦王因玉璧失踪而兴师问罪。可左等右等,三日过去了,五日过去了……秦王宫方向一片沉寂,仿佛秦王完全忘了和氏璧这回事,也忘了他这个赵国使者的存在。
秦国官员对他的态度客气而疏离,供应不缺,却绝不允许他离开驿馆范围,更无人与他讨论交换城池或玉璧之事。
蔺相如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软禁了。
可他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官,秦王软禁他干什么?
此时的秦王宫内,嬴稷正与嬴政对坐。
嬴政为嬴稷斟上热茶,声音沉静:“蔺相如之才,胜平原君多矣。他乃国相之才,可统筹大局,协调内外。将其扣留于秦,赵国便失一臂膀,朝堂之上,再难有人能如他般统揽全局,冷静应对外变。”
“至于和氏璧,美则美矣,终究是死物。纵是天下至宝,又怎能与赵国那纵横数千里的山河沃土相提并论?”
反正打下来赵国之后,和氏璧也是他的,嬴政心神愉悦。这次他的目的,首在蔺相如,他要看看,没了蔺相如,赵国还如何抵挡大秦兵锋。
嬴稷语气愉悦,抚掌笑道:“大善!政儿所见,深得寡人之心。攻赵的绝佳借口已有,赵国智囊亦被羁縻于秦。时机成熟,是时候对赵动手了。”
为挑拨燕赵、蓄力一击,秦国可是隐忍五年未动赵土,就为今日能一口咬下其大片疆域。
不久,一队打着秦国旌旗、车马华丽的使团,抵达燕国都城蓟城。使臣在燕王宫中,痛陈赵国如何“欺诈”秦国,戏弄秦王,言辞激烈,将赵国描绘成背信弃义、骄横跋扈之徒。
最后,使臣慨然道:“我王受此大辱,寝食难安。然念及秦燕昔日曾有合作伐齐之谊,且皆知赵国贪婪无厌,实乃天下公患。今我王愿与大王定下盟约,摒弃前嫌,同仇敌忾,共发大军,讨伐赵国,一雪前耻!”
燕王高坐王位,听着秦国使臣慷慨激昂的陈述,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赵国!让他承受巨大民意的赵国!如今又得罪了强秦,正是内外交困之时!转移国内黔首矛盾的压力、开疆拓土的野心、对财富的贪婪,以及对强大秦国盟约的借重之心,交织在一起,瞬间压倒了燕王残存的理智与对秦国“虎狼之心”的警惕。
反正燕国和秦国之间还隔着这么大一个赵国,而且燕国攻下齐国大片土地之后,国力强盛,也不弱于秦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赵国的土地并入燕国版图,看到了自己将成为燕国中兴的雄主,看到了国内那些因乐毅之死而沸腾的民意将转化为对他武功的颂扬。
燕王之心,彻底动了。他几乎未再迟疑,立刻应允下来。
只有直播间,一串“???”。
【不对,十分的不对劲】
【不是学习主播吗?怎么还开始搞事了? 】
【不知道啊,说是救世主直播间我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副本进度加速中!政哥就这样把六国玩弄于掌中!
第27章
燕秦联军, 东西对进,伐赵大幕轰然拉开。
燕国挟国内沸腾的复仇民意与新得强援的亢奋,发兵攻赵北境;秦国则以“赵国侮辱秦王”为由,名正言顺地陈兵西线。赵国虽号称强兵,然同时应对当世两大强国,左支右绌,捉襟见肘。
西线秦军兵锋锐利,虽未大举深入, 却如附骨之疽,不断袭扰,消耗赵军兵力与粮草, 令赵国不得不在漫长边境线上保持重兵防守。北线燕军则因国内压力与开疆欲望,攻势凶猛, 虽战力不及秦军, 但凭借人数与地缘优势,给赵国北方防线造成巨大压力。
赵国朝堂之上,焦头烂额。两线作战的消耗远超预期,国库以惊人速度空虚,前线将士疲于奔命。平原君赵胜在又一次令人绝望的军报传来后,于廷议中提出了一个似乎别无选择的策略:
“大王, 秦军在西线攻势虽频,然观其用兵, 似以牵制消耗为主, 并未尽全力猛攻。臣以为, 秦国正在观望。”
“臣可遣密使,携重金厚礼赴咸阳,秘密求见赵政,请其从中斡旋,劝说秦王暂缓西线攻势。只要争取数月时间,破燕之后,我赵国或可喘息,再图后计。”赵胜几乎是将希望寄托在昔日的情分与对方的贪念之上,风险极大。
可赵国已至悬崖边缘,任何一根稻草都必须抓住。赵王思虑再三,终是咬牙同意,命平原君秘密操办。
重金与赵胜亲笔密信送至咸阳赵政府邸。嬴政看着那满箱珠玉金帛与信中言辞恳切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未多犹豫,痛快地收下了礼物,并回信表示愿尽力一试。
数日后,嬴政入宫,觐见宣太后与秦王嬴稷。他并非真为赵国说情,而是来布局下一步。
“王上,太后,”嬴政行礼后,开门见山,“赵国平原君遣使密见臣,欲以重利贿我,求秦暂缓西线之攻,使其可全力对燕。”
宣太后闻言轻笑:“哦?政儿收了?”
这几年,不知从何时起,宣太后对嬴政的称呼从“赵政”变“阿政”,后干脆换成“政儿”。嬴政初时别扭,可想到宣太后是自家祖宗,亦非外人,最终还是默认了这个过分亲昵的称呼。
主要是拒绝也没用,宣太后的强势性格都能压着他曾祖父锤,更别说他了。
“收了。”嬴政坦然道,“不拿白不拿。此刻燕赵鏖战正酣,犹如两虎相争。我大秦何须急于下场,不若坐山观虎斗,令其损耗国力。待两败俱伤之时,我大秦再动手。”
嬴稷颔首:“此计甚合寡人心意。然西线若无动作,恐赵生疑,亦恐燕国觉我秦无诚意。”
“正是。”嬴政道,“故西线不可全停,当佯攻袭扰不断。既要让赵国觉得贿赂起了效,暂松一口气,将主力北调;亦要让燕国看到我秦军仍在施压,使其安心猛攻,不生异心。”
“嗯,分寸需拿捏得当。”宣太后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以火漆密封的细绢,递给嬴政,“你看看这个。”
嬴政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是齐将田单的密信。田单正是率齐人坚守二城、抵抗乐毅数年之人。信中,田单痛陈燕军占齐暴行,又请求秦在其反攻燕时,能予以暗中支持或至少保持中立,牵制燕国兵力,并许以复国后与秦永结盟好、厚报于秦等诺言。
“这个田单,倒是个聪明人。离间燕王与乐毅时,我便察觉,除我秦国外,似另有一股力量在暗中推波助澜。想来,便是此人了。”宣太后语气略带欣赏的意味。
嬴政将密信缓缓卷起,心中了然。按照原本的轨迹,乐毅被逼走、骑劫代将后,田单便会抓住燕军换将、军心不稳之机,以“火牛阵”奇计复国。可如今,田单显然在等待一个更完美的时机,一个燕国被进一步削弱、无暇南顾的时机。
“田单复国,于我大秦而言,利大于弊。”嬴政清晰分析道,“经此大乱,齐国纵能复国,也必元气大伤,不过苟延残喘,再难为东方之患。而其复国必会令燕国陷入两面作战,加速其衰弱。此乃一石二鸟,有益无害。”
嬴政顿了顿,又道:“倒是魏国与楚国,不能任由他们作壁上观。”
燕赵齐秦四国,很快就会陷入这一场嬴政三人谋划了数年的大乱之中。嬴政可不想齐国在这边打仗,让魏国和楚国抓住机会休养生息。
至于韩国,疆土狭小,国力孱弱,在几人心中,已自动忽略。
提到楚国,嬴稷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尴尬,轻咳一声:“楚国……经前些年之事,已非我大秦心腹之患。”
他指的,自然是他当年诱骗楚怀王入秦,将其扣押至死,并趁机夺取楚国鄢、郢、巫、黔中等富庶之地的旧事。此事虽让秦国获利极丰,拓地千里,却也结下死仇,更是让秦国本就不好的名声更差了。
楚怀王客死咸阳,其灵柩归国时,楚国举国哀恸,据说还有个叫屈原的大夫因此投江。
更流传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激愤之语。不过,嬴稷并不后悔,秦国因此获得的优势是实实在在的。
至于魏国,嬴政上个副本的老熟人,无需嬴稷多言他也清楚如今的魏国是个什么样。
“楚国新败不久,国力衰败。而魏国近年来虽也衰落,但地处中原,元气尚足。敢问太后、王上,魏国近来,可对楚国有觊觎之意?”嬴政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想办法让魏国和楚国也打起来。
嬴政觉得此想法完全有实施条件。魏楚二国中,他觉唯一有能耐的是信陵君魏无忌。原本发展,正是魏无忌发起第五次合纵,凭个人威望“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乘胜追击至函谷关,生生让昭襄王东出梦想破灭。
可现在魏无忌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屁孩,而魏原本国相孟尝君田文又在今岁年初病死,现任魏国相是他的老熟人魏齐。魏齐这个人,嬴政就太熟悉了,说废物都是高看了他。
嬴政冷酷的想,他就是要趁着有威胁的敌人年幼的时候就把他除掉。
宣太后沉默片刻,嘴唇微启,带着冰冷笃定:“现在没有,之后可以有。”
短暂的沉默后,三人几乎同时,脸上浮现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相似笑容。
嬴政选中的目标,是他的老熟人魏齐。三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却难掩其沉重体积的财物,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魏齐位于大梁的相国府邸后门。与这些财货一同进入的,还有嬴政本人。
魏齐看着眼前这位携礼登门的秦国使者,眼中充满惊疑与戒备。
“使者携重礼来访,不知所为何事?”魏齐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他刚刚坐上相位,虽对权力与财富充满渴望,但尚未到后来那般肆无忌惮、来者不拒的地步。
嬴政早有所料,不慌不忙,语气诚挚:“如今秦赵正在打仗,我王只愿西线无忧,全力经略东方。所求者,不过是请魏国莫要趁秦专注东方之际,于西线生事,袭扰我境。”
魏齐心中一动,若只如此,他倒可应下。他刚上位,本就没有攻打强秦心思。应下此事,等于凭空白得三车财物,还能卖秦个好。
嬴政观察着魏齐的神色,话锋一转:“说起来,若是此时贵国攻打楚国,也正是好时机。楚自丧鄢郢,元气大伤,怀王新丧,国内虽有新君,然内政未稳,人心浮动。魏国若此时出兵南下,攻其不备,必可轻取楚之边邑乃至腹地,拓土数百里。”
“政此次入魏,沿途所见所闻,颇令人感慨。市井之间,多有魏人议论,言相国虽为宗室,执掌国政,然威望才干,不及前任孟尝君。”嬴政慢吞吞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魏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孟尝君田文虽非魏人,但其任魏相期间,名动天下,联合他国合纵攻秦,又参与攻齐,确是一时风云人物。魏齐自诩魏国宗室,对这位外来却能名压自己的前任,心中岂能无芥蒂?
前任越厉害,就衬得自己越没用。
嬴政这番话说在他的痛处,扩土之功……
嬴政对魏齐骤变的脸色恍若未见,见目的已达,便不再多留,自顾自起身,从容辞行:“相国既已明了,政之事务已了,不敢多扰,先行告辞。”
离开魏齐府邸,嬴政并未立刻返回驿馆,心情颇佳地漫步于大梁城的街巷之间。贿赂魏齐,促其攻楚,这只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且是相对次要、无需他亲自出面也能办成的事。他此番亲至大梁,另有一个更重要的事。
转过一个僻静街角,他驻足于一扇略显朴素的院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扉。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容尚带青涩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后,约莫二十出头,衣着简朴,眼中带着被打扰的疑惑与戒备。
“久闻范雎先生大名。先生胸怀韬略,志在青云,奈何困于浅滩,不得其门。可愿随我西入强秦,一展平生抱负,建不世之功业?”嬴政含笑开口。
他大秦的应侯,自然不能再受魏齐那等庸碌之辈的折辱。
范雎浑身一震,愕然看着出现在家门外的这个身量极高、相貌英挺的青年。
“在下赵政,秦国客卿。”嬴政坦然自报家门。
范雎瞳孔微缩。他虽身处魏国底层,但心怀大志,平日刻意关注列国朝堂动向,自然知道赵政的名字。
“原来是赵客卿当面!”范雎连忙拱手行礼,语气带着惊讶。
“客卿之称,未免生疏。”嬴政微微一笑。
范雎何等机敏,闻言立刻从善如流,改口道:“赵先生。”
他敏锐地察觉到,当自己改口称出“赵先生”三字时,对面这位气势逼人的青年客卿,眼中笑意似乎更盛了几分。虽不明其中缘由,但范雎本能地觉得,这个称呼似乎更合对方心意,便也顺势这般称呼下去。
魏国朝堂之上,新任相国魏齐力陈伐楚之利。他将楚国描绘成丧地失君、虚弱不堪的软柿子,将出兵时机渲染为“趁秦专注东方、无暇南顾”的天赐良机。
魏王原本就非雄主,耳根软,又见相国如此信心十足,兼之对楚国土地本有垂涎,很快便被说动。
于是,一道王命颁下,魏国发兵十万,旌旗南指,直扑楚境。
至此,天下七雄,除了国小力微、夹在秦赵之间瑟瑟发抖、朝不保夕的韩国之外,其余六国,悉数被卷入了战争的巨大漩涡之中。秦、赵、燕、齐混战于东,魏、楚厮杀于南,偌大中原,狼烟四起,再无一片安宁之地。
就在赵国与燕国在北方边境杀得难解难分、僵持不下,双方都渐感疲敝之际,一个几乎被世人遗忘的角落突然爆发。仅剩下两座孤城的齐国,突然宣布,拥立在民间流亡多年的公子法章为新王。
齐将田单趁燕国主力深陷赵境、后方空虚之际,以“火牛阵”夜袭燕军大营。燕军猝不及防,被这前所未见的恐怖攻击打得溃不成军,主将骑劫也在混乱中被杀。
田单乘胜追击,挟大胜之威,连战连捷,一口气从燕军手中夺回了十数座城池,并且势头正猛。
消息传回蓟城,燕王如遭五雷轰顶,瞬间从瓜分赵国的美梦中惊醒。眼看着已经吞到肚子里的齐国膏腴之地,竟要一块块被吐出来,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反噬,他哪里还顾得上和赵国死磕?仓皇间,他急令攻赵的燕军主力分兵,火速回援齐地,对付田单。
然而,赵国平白无故挨了燕国一顿猛揍,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无数,根本不肯善罢甘休。
赵国新近崭露头角的年轻猛将廉颇,抓住燕军仓促撤退、阵型散乱之机,率精锐骑兵衔尾猛追,一路势如破竹,竟反攻入燕国境内,连克三座边城,缴获无算,方才凯旋而归。
赵国上下,顿时一片欢腾。被燕国压着打了许久的憋闷之气一扫而空,朝野皆赞廉颇勇武,认为赵国已扭转颓势,甚至开始憧憬着趁燕国疲于应付田单之际,再谋些好处。
可就在这举国欢庆、防备最松懈的时刻,西线战报如同惊雷般传来。
原本慢吞吞袭扰边境的秦军,攻势骤然变得极其猛烈!白起、斯离等秦将集结重兵,以雷霆万钧之势,连续攻破赵国西境数座重要关隘和城池,兵锋锐不可当,直指赵国西部门户、太行山险隘——阏与。
而此时,赵国的主力大军,包括刚刚在燕赵边境取得大捷的廉颇所部,都还远在东方,根本来不及回师西援!
消息传到尚在北方协调防务的平原君赵胜耳中,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他立刻手书数封密信,言辞从最初的惊疑询问,到后来的恳切哀求,再到最后的绝望质询,命心腹死士务必送至赵政手中。
然而,所有信件都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回音。
赵胜一咬牙,单骑驰回邯郸,他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散尽家财,招募敢死之士。凭借其养士名望积累,赵胜募集了三千余名愿意赴死的勇士。与此同时,一位名叫赵奢的赵国宗室将领挺身而出,自请为主将,愿与平原君同赴阏与,据险死守,为赵国主力回援争取时间。
赵胜与赵奢,带着这三千死士与阏与原有守军,星夜兼程,赶在秦军合围之前,险之又险地进入了阏与城。
秦军大营,中军帐。
“平原君赵胜,与赵将赵奢,已入阏与。”斥候禀报。
随军的嬴政闻言,看向一旁凝视图上阏与地形、目光锐利的白起,开口提醒:“赵奢此人,用兵沉稳果决,善察形势,能出奇兵,其才远胜平原君。”
白起眉头微挑。他自负用兵之能,天下罕有匹敌,他不认为赵奢能对自己构成太大威胁。但嬴政的话,他向来重视。
他手指点向阏与周边险要的山势,“阏与城小,粮草必然有限。我当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围而不攻,断其外援,耗其粮秣,待其师老兵疲,或城内生变,再一鼓而下。此乃万全之策。”
嬴政点头:“军事悉由将军决断,政不通兵事,只知将军智勇,必能克敌。”
打仗的事情交给将军就行了,他只需确保不要短缺了将军的粮草后勤。
数日后,派出的细作回报,言阏与城内赵军似有怯战之象,士卒面有菜色,士气不振。
白起听罢,沉吟不语,看向嬴政:“此恐是赵奢诱敌之计,示弱于我,欲引我急攻,他好凭险反击。”
嬴政道:“将军既已看破,自有主张。军中一切,全凭将军调度。”
白起却面露一丝犹豫:“只是……大王日前有令,督促我军速克阏与。”
秦军深入赵境,战线拉长,后勤压力与风险都在增大,咸阳方面希望速战速决的心情可以理解。
嬴政神色不变,平静道:“王上那边,自有我去分说。将军只需依最有利于战局之策用兵即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白起与自家曾祖父,一个过于刚直不懂转圜,一个有时难免急于求成,两个人都不长嘴。不过没事,他长嘴了,而且很擅沟通。
僵持持续了半月。阏与城远离邯郸,山道险阻,补给极其困难。城内粮草日渐匮乏,军心开始浮动。赵胜与赵奢几番尝试派小股部队袭扰秦军粮道或寻找突围机会,皆被白起严密的部署化解。
赵胜和赵奢不是没有本事,可惜他们面对的敌人名叫白起。
最终,眼见援军无望,坐困愁城只有死路一条,赵胜力主,赵奢权衡之下,不得已,决定集结剩余所有精锐与那三千死士,于黎明时分,开城强攻,做最后一搏,希望趁秦军久围生懈,杀出一条血路,或至少重创秦军。
只是他们的动向早已被白起预判。秦军以逸待劳,设下重重埋伏。当赵军冲出城门时,迎接他们的是如蝗箭雨、突然立起的坚固车阵、以及从两翼山岗后如潮水般涌出的秦军生力军。战斗几乎呈一边倒的态势。赵奢奋力冲杀,身被数创,最终力竭被乱箭射倒。三千死士大半战死,余者溃散。
平原君赵胜在门客拼死保护下,一度突围,但很快便被秦军铁骑追上。坐骑被射倒,他摔落尘埃,还未来得及爬起,几柄冰冷的长戈已交叉压在他的脖颈之上,动弹不得。
他被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捆得结实,如同待宰的牲口,被秦军士卒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押往秦军中军大帐。尘土满面,发髻散乱,锦袍沾满泥污与血渍,昔日从容的平原君,此刻狼狈不堪。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他被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挣扎着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纹饰奢华的玄色皮靴,稳稳地立于他面前咫尺之地。
赵胜艰难地将目光向上移,越过笔挺的玄色深 衣下摆,越过腰间悬挂的玉组绶。最终,对上了一双过分冷酷的眼眸。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脸,年轻,俊朗,曾对他露出过羞涩的崇拜、热切的笑容,也曾与他侃侃而谈,把酒言欢。赵胜曾以为这是个过于天真愚蠢的纨绔子弟,能够任凭自己摆布。
可此刻,这张棱角锐利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酷和威严。
嬴政微微低头,居高临下俯视着匍匐在地、满脸血污尘土的赵胜,轻声道:
“平原君,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平原君赵胜脑中“嗡”的一声, 如同被重锤击中,霎时间天旋地转,耳鸣不止。
一切都清晰了。所有那些热切的赞颂,那些看似为他着想、实则一步步将赵国导向与燕国交恶、放松对秦警惕的言辞……全是伪装!全是赵政精心编织、用以麻痹他、麻痹整个赵国的弥天大谎!他原以为是自己手腕高超,利用赵政对秦王的特殊影响力稳住了强秦,甚至为赵谋得喘息之机与利益,还为此暗自得意,视其为政治成功与个人魅力的明证。
可实际上,他就像一只自以为聪明的猎物,主动跳进了猎人精心伪装、耐心守候的陷阱,还洋洋得意以为驯服了猎人。
“赵政!竖子!”赵胜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目眦欲裂,浑身爆发出最后的气力,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压着他的两名魁梧秦卒猝不及防,竟被他挣得一个趔趄,连忙使出全力,才勉强将他死死按回地面。
嬴政垂眸,冷漠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赵胜。他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悬于腰侧的长剑剑柄。
铮!
嬴政不疾不徐地将长剑一寸一寸从剑鞘中缓缓抽出。
光滑的剑刃倒映出帐顶垂下的微弱火光,也倒映出嬴政毫无表情的俊美面容。晃动的火光与冰冷剑光交织, 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平添了一种近乎非人的威严与漠然。
嬴政微微抬腕,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最终,稳稳地指向了地上狼狈的赵胜。
“这些年,赵国不少军政要情,皆是你的那些门客,在酒酣耳热之际,一五一十透露给我的。你自诩重情重义,养士三千,实则沽名钓誉,识人不明。”
“真是……愚蠢得令人发笑。”
利刃穿透皮肉、骨骼的闷响,在死寂的帐中显得格外惊心。
赵胜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扩散,眼中最后残存的一丝光彩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咒骂,却只从喉中涌出一大口带着泡沫的浓稠鲜血,堵住了所有声音。
他涣散的目光,最后看见的,是嬴政那双居高临下、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审视蝼蚁的眼眸。
嬴政手腕一拧,随即干脆地抽出长剑。
滚烫的鲜血顿时如泉喷涌染红了脚下冰冷的地面。
终于给自己报仇雪恨了。嬴政的心情很好,当年在邯郸城外,被平原君门客带人围堵拦截、险些丧命的旧怨,他从未忘记。现世里,赵胜运气好,死在了他亲政之前。可这里的赵胜,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拉出去,处理干净。”嬴政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不紧不慢地用一方素白绢帕,擦拭着剑刃上沾染的血迹,直到一尘不染,才淡然命令道。
他没有将赵胜的尸体送回赵国示威的打算。赵人是硬骨头,他在邯郸当了八年质子,再清楚不过。一具备受敬爱的宗室重臣的尸体,非但不会吓垮赵人,反而只会激起他们同仇敌忾的悲愤与更顽强的反抗之心。
秦国只需平静地吞没赵国的每一寸国土,不需要任何的变数。
赵胜一死,赵国西线防御的最后一点凝聚力与主心骨仿佛也随之崩塌。秦军攻势愈发凌厉迅猛,如滚汤泼雪,所向披靡。白起用兵,本就如疾风烈火,讲究迅猛果决,不给对手丝毫喘息之机。
半月之内,秦军连战连捷,以雷霆之势接连攻破赵国西境太原、武安、皮牢等数座重镇,将赵国西部大片富庶之地与险要关隘尽数收入囊中,兵锋锐不可当,如出鞘利剑,直指赵国国都邯郸。
平原君战死、大片国土沦丧的噩耗传至邯郸,赵国朝堂之上,一片愁云惨雾,惊惶失措。赵王面色惨白,环视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发颤:“秦贼势大,谁可为将,阻秦军于邯郸之外?”
满殿寂然。平原君已殁,赵奢战死,老将凋零,新锐难当大任。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
“臣愿率军出战,与秦贼决一死战!”
正是数月前在燕赵边境连战连捷、大破燕军、声名鹊起的新锐廉颇。
值此危亡之际,有人挺身而出,已是万幸。赵王如抓救命稻草,当即拜廉颇为大将,命其即刻出师。
秦军大营,嬴政听闻赵国新任主帅是廉颇,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淡笑。廉颇,确是一员虎将,刚猛善守,韧劲十足,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若在寻常,足以令任何对手头疼。
可如今,大秦有白起。
这位注定要闪耀于天下的杀神,其一生征伐,未尝一败。在嬴政的有意推动下,白起的才华得到更早、更充分的展现,又有嬴政屡次在宣太后与秦王面前不遗余力的举荐与担保,其升迁速度远比原本历史轨迹更快。
如今,白起已是这支秦军最高统帅,更兼有嬴政在战略与后勤上的鼎力支持,如虎添翼。
两军对垒,一开始廉颇完全不是白起的对手,又被攻克了数城。几次失败后,廉颇一改进攻姿态,转为依托城池、险隘,层层设防,稳扎稳打,消耗秦军锐气,并寻机反击。其防守确实严密,几次小规模接触,秦军虽占上风,却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
廉颇边战边退,凭借其高超的守城技艺与对地形的熟悉,步步为营,顽强抵抗。他深知野战难敌白起锋芒,便将主力收缩于邺城。最终将秦军兵锋暂且抵挡在邺城。
邺城乃邯郸西面最后一道屏障,城高池深,粮草储备相对充足。廉颇在此倾尽全力,构筑防线,与白起展开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攻防。
白起并未因一时受阻而焦躁强攻。他一面以部分兵力持续袭扰,保持高压态势,疲惫邺城守军;一面分遣精骑,绕道截断邺城通往邯郸及后方的粮道与信息,如同一条巨蟒,缓缓收紧了对邺城的绞索。
对赵国而言,邺城暂时未失,勉强挡住了秦军兵锋,这似乎是一个“好消息”。
然而,无论是赵国君臣还是稍有见识的赵人,心头都笼罩着更深的阴霾。邺城之后,便是邯郸。此地已是赵国最后的屏障,一旦有失,国都将直接暴露在秦军铁蹄之下。这短暂的僵持,不过是死刑前的缓期,每一刻都伴随着国运将倾的窒息感。
一个无比清晰的现实摆在所有人眼前,赵国已经到了亡国之际。
就在白起与廉颇于邺城对峙、吸引赵国全部注意力之际,秦军其他将领并未闲着。司马错、斯离等次一级但同样经验丰富、能征善战的秦将,奉命率偏师南下,以“扫清侧翼、保障粮道”为名,实则将兵锋指向了夹在秦赵之间、早已衰弱不堪的韩国。
韩国本就如风中残烛,在秦军锐卒面前更是不堪一击。司马错等人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如摧枯拉朽般,攻入了韩国北部要地上党郡。
至此,天下稍有见识之士,终于惊醒过来,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必须再次合纵,抵抗秦国!否则,各国将被秦国逐一吞噬,天下将尽归秦土!
只是意识到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此刻的天下,已完全不具备再次实现“六国合纵抗秦”的条件,无论是客观实力还是主观意愿。
天下有名望、有能力、有组织起如此大规模合纵的人物,几乎凋零殆尽。乐毅自刎,蔺相如被软禁于咸阳,甚至天下人此时尚不知其真正才能,平原君战死,春申君黄歇已于前些年病逝,魏国的信陵君魏无忌此时还是个毫无影响力的稚子。
齐国的田单倒是有此能力与威望,可他正一心扑在复国大业上,对齐国刚被六国痛打瓜分的仇恨记忆犹新,对燕、赵、魏等国充满戒心与怨愤,绝无可能出面组织合纵。至于范雎、毛遂等人才,早已被嬴政挖到了秦国。
主观上,各国之间新仇旧恨交织,裂痕深重,难以弥合。齐国与伐齐五国仇怨未解;燕赵刚经历一场恶战,燕国还在疲于应付田单的反攻。
魏国得了秦国好处,正忙着攻打楚国,捞取实惠,本就不愿与强秦正面对抗;楚国则怀王丧后国力大损,又遭魏国进攻,焦头烂额,对组织合纵既无心也无力。
最终,尽管赵国和韩国的求救使节四处奔走,哀告诸侯,陈说唇亡齿寒之理,但应者寥寥。各国或自顾不暇,或畏惧强秦,没有一国伸出援手。合纵抗秦的倡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
秦国,就这么在天下诸国惊恐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彻底东出函谷关,再无人能够遏制其扩张的脚步。
秦昭襄王二十八年冬,寒风凛冽。在秦将司马错、斯离等部的持续猛攻下,韩国都城新郑城破。韩国正式宣告灭亡,其地尽设为秦之颍川郡。
翌年,秦昭襄王二十九年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但对赵国而言,却是彻骨的寒冬。经过长达数月的围困、断粮、以及白起不断施加的军事压力,邺城最终弹尽粮绝,军心涣散。廉颇虽奋力死战,终究无力回天。邺城陷落,邯郸门户大开。
白起挥师东进,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兵临邯郸城下。此时的邯郸,早已因连年战乱、国土沦丧、名将凋零、外援断绝而元气大伤,士气低落。在秦军排山倒海的攻势面前,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月,便告陷落。
其地除部分北部边郡尚在零星抵抗外,大部分被秦国吞并,设为邯郸、巨鹿、太原等郡。
短短两年间,韩、赵相继覆灭,天下为之震怖。秦国的兵锋与疆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随之名震天下的,是“赵政”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比昔日“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熄”的公孙衍和张仪更可怕的人物。他做到了天下数百年来,无一人能做到的大事。
灭掉赵国后,嬴政回到了咸阳。
整座都城都沉浸在一种近乎沸腾的狂喜与喧嚣之中。灭韩吞赵,拓地千里,秦国疆域从未如此辽阔,国力从未如此鼎盛。
章台宫内,气氛更是热烈。宣太后与秦王嬴稷并坐于上,接受群臣朝贺。嬴政立于群臣之首,玄衣玉冠,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与周围的激昂形成微妙对比。他的功绩早已无需赘言,从最初献计弱燕赵,到后来出使斡旋、离间诸国,再到随军参战、举荐贤才,直至最终助秦国完成这惊天动地的东出大业,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如今的嬴政已经是大秦武成君了,以武克敌,以谋成事,封号武成君,赐食邑万户,金五千斤,帛万匹。
宣太后还有意要拜嬴政为国相,却被嬴政拒绝了。
封赏大典后不久,嬴政便悄然离开了依旧喧嚣的咸阳,再次东行,前往三川郡。
数年过去,三川郡在荀况治理下,早已气象一新。虽因连年征战,郡内青壮多有被征调入伍者,但沿途所见,田亩依旧齐整,沟渠纵横,村落井然,黔首们面色虽带风霜,却无菜色。
嬴政与荀况再次并肩行走在乡间道路上,正是那条通往已重建完毕的稷下学宫的道路。时值初夏,路旁粟苗青青,桑叶沃若,木桶吱呀,灌溉着新修的陂塘。与数年前相比,水渠更密,田垄更广,村落屋舍也明显增多了,透着一股繁荣。
“三川郡三年无大规模盗匪叛乱,狱讼简省,仓廪充实,赋税足额,黔首安居乐业,少有冻馁之虞。”嬴政目光扫过四周景象,缓缓开口,语气是纯粹的称赞,“此确乃先生治理之功。”
他并不关心荀况那套“性恶论”、“礼法并用”的儒家学说内核究竟如何,他只看结果。而结果证明,荀况这套在严苛秦法框架内,注入些许仁政的办法,治理地方确实比秦国以往纯靠严刑峻法的方式更有效,成本也更低。
原本因为秦法过严、庶民负担过重,各地盗贼和逆贼屡禁不绝,朝廷只能不断加码,实行更严酷的连坐、告奸之法,陷入恶性循环。可在荀况治下,以教化引导,竟真的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民变。社会风气好转,治安成本大降,节省出的人力物力便可投入到生产与其他建设中。
这效率,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
荀况默默走在一旁,听着嬴政的评述,并未如往常那般,顺势阐述自己的治政理念。他只是沉默地走着,眉头微锁,似在思索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嬴政察觉有异,侧目看向他:“先生今日为何如此沉默?”
他觉得奇怪,以往每次见面,荀况总不免要向自己推销仁政的主张,这次竟一言不发。难道是这几年过去,荀况终于看清了自己本质上与仁德二字毫不沾边,死心了,认命了?
荀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嬴政,目光极其认真凝视着嬴政,一字一句,清晰问道:“公子,可有为王之心,欲取太子之位而代之?若公子有意,况愿竭尽所能,全力辅佐公子,成就大业!”
嬴政脚步猛然顿住,脸上那惯常的平静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短暂的惊愕过后,嬴政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好笑与无奈:“先生乃当世大儒,儒家之学,最重名分纲常,讲究嫡长继承,君臣大义。先生此言不怕坏了自家学说,玷污了圣贤之道?”
荀况神色不变,目光依旧沉静而坚定,他缓缓道:“孟子有言: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此言意为,通达事理的君子说话不一定句句守信,做事不一定非有结果,只要符合道义即可。在更高的“道义”,比如结束乱世,天下太平面前,其他都是可以变通的。
嬴政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在心中默默吐槽:你和孟子不是学术上的对头吗?一个主张“性本善”,一个主张“性本恶”,这会儿倒把孟子的话拿出来当依据了?
“学派之争,不过口舌之辩。而天下苍生,饱受战乱之苦,已数百年矣。公子有一统天下、终结乱世之能,若能以此换取天下安宁,万民得所,荀况个人之学术名声,儒家一时之教条,又算得了什么?”荀况声音不高,态度却十分坚定。
原来如此。嬴政明白了。荀况这是认定了自己有结束乱世、一统天下的可能,并且认为这个目标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他个人的学术立场与身后名。所以,他愿意辅佐自己这个“私生子”上位。
合着这是觉得自己本事够大,所以原则可以灵活调整啊。
嬴政摇了摇头,看着荀况,语气无比认真,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恳:“先生,我真不是王上的私生子,也绝无与太子柱争夺王位的心思。此心天地可鉴。”
他闲着没事和自己亲祖父争夺王位干什么?
与荀况告别后,嬴政回到了咸阳的府邸。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入书房。
书房内陈设依旧,简牍整齐。嬴政在那张熟悉的案几后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室内的一切。
他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心中思绪流转。自己改变历史的进程,验证了治国理念,甚至亲手推动了韩赵的灭亡,某种程度上加快了天下一统的步伐。他想做的都做了,想看的也都看到了。
若说有想说的话……嬴政脑海中浮现出嬴稷偶尔拿太子嬴柱与他比较时的失望。他唯一想说的话就是让曾祖父别总是拿自己对比祖父,毕竟嬴柱也就当了三天秦王,学一辈子君王之道结果就用三天着实有些惨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学习本身有什么错呢?多学点总没坏处,闲着也是闲着,就该学习。
最终,嬴政什么也没有写。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彻底的平静与清明,再无半分波澜。
他在心中默念,“结束任务。”
108号光球应声浮现,绕着嬴政转了两圈,语气带着点惋惜:【唉,可是任务时间还有一年才结束呢,宿主不再多待一年吗? 】
这次的任务时限是十年,如今还差一年。
嬴政神色平淡:“现在离开,时机最佳。韩赵已灭,燕、齐、魏、楚四国也在这几年混战中损耗巨大,无力组织有效抗秦。天下一统之势已成,我想做的事,已然做毕。”
【那可以等一统天下完成再走呀! 】108号雀跃提议,【亲眼见证历史性时刻,多好! 】
“一年打不完。”嬴政摇头,语气冷静,“灭国大战,消耗甚巨。此番用兵,秦国府库积蓄的粮草军资已近见底。纵是风调雨顺,也需再积累至少三年,方能支撑下一次大规模的灭国之战。继续留此,不过是徒耗时间,看秦国消化新土、休养生息而已,无甚意趣。”
他顿了顿,眼中充斥着满满的属于少年人的傲然,“何况我要的,是自己亲手一统天下,用不着看别人来完成。”
最厉害的秦王,必须是他嬴政。他要把这个即将由他亲手推动、却注定要由自己来最终实现的大一统,当作一份留给自己的礼物。
108号说:【这里有宣太后,有昭襄王。她们对你很好的,外面……】
它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外面只有虎视眈眈的臣子、各怀心思的宗室、难测的母亲,再没有人会挡在嬴政身前。
“正因为如此,”嬴政声音低沉,“就更不能再留了。再待下去,恐生变故。”
连荀况那样讲究礼法名分、最是保守的儒家大贤,都动了辅佐他取代太子的心思,遑论其他秦国臣子。
如今全天下都认定他是秦王私生子,本是个尴尬身份。可问题在于,当一个人的能力强大到一定程度,便足以打破固有的规则与界限。如今,纵使秦王嬴稷亲口向天下宣告他赵政与王室绝无血缘,只怕也无人会信了。
在那些渴望更强君主、更大功业的秦国文武眼中,只会认为秦王是偏心自幼在身边长大、却才能平平的太子嬴柱。届时,朝堂之上,难免暗流汹涌,甚至可能演变成难以控制的权力倾轧。
“结束任务。”
【任务结算中……】108号的光晕微微闪烁。
再次睁开眼,嬴政看到的是秦王寝殿。
自己这么矮吗?骤然从身高九尺的青年变成十三岁七尺身高少年的嬴政缓缓眨了眨眼。
【任务结束
评价:百川异源,皆归于秦
你出生于齐地临淄城郊,父母为早亡的墨家游侠。少年时欲离乡,却被父母故交强留于墨村,习剑三载。期间随巨子腹醇略通墨学,腹醇惜你才华,曾有意传巨子之位,然察你志不在此,遂止。
十六岁,你前往稷下学宫讨论学问,说遍稷下无敌手,引得荀子好奇。荀子与你谈论之后认为你不适合儒家,你改变思路,决定学宫不要你,你就强抢。
十七岁,你得到了宣太后和昭襄王看重,出任秦国客卿,并且强行把荀子留在了秦国。六国伐齐之际,你周旋其中,既挑动燕赵相争,亦取信于平原君赵胜。
二十一岁,你劝说昭襄王借着和氏璧的名头扣押了蔺相如。复联燕伐赵,又暗促魏相攻楚,令天下烽烟四起。趁此大乱之机,你助秦以雷霆之势连灭韩、赵,重创其余四国,名震天下。
你来时,天下虽偶有征伐,大体尚算安宁;你去时,七雄已去其二,四海鼎沸,战火燎原。
任务完成度:百分百(你就是稷下学宫的救世主)
积分:三千】
虽然让天下大乱,七国灭掉了两个,但是完美保存了稷下学宫,所以依然是救世主呢!
嬴政的目光在评价中“腹醇曾有意传巨子之位”一行上停顿片刻,眉头微挑:“腹醇何时想过让我当巨子?”
他若知晓,定会稍作伪装,至少表面功夫做足。
108号光球闪烁:【他确实动过念头,只是他见你对墨家学说实在兴致缺缺,心不在此,故而未曾宣之于口,只在心中遗憾罢了】
嬴政了然,不再追问。他扫了一眼到账的三千积分,暂时并无急需兑换之物。略作思索,他问道:“积分可能直接换取此世之人?比如,荀况或白起。”
这两个人他是真想要!
【不能直接换取该世界人物】108号答道,【但可用积分兑换该世界特定贤才的即时情报,包价格依据情报价值、获取难度而定】
光屏随之展开,列出数条可兑换情报及所需积分:
【荀子亲传弟子二人,其才不逊于荀子】
【白起之才,暂无】
嬴政略一沉吟,先尝试兑换了相对便宜的一项。才不逊于荀子的一个荀子弟子,价格出乎嬴政意料的便宜,几乎要让嬴政怀疑这个人已经在他手下为官僚。
光屏信息刷新,显现出一行清晰的字迹:
李斯,楚国上蔡人,少为郡小吏,后求学于荀子。现为秦国文信侯吕不韦门下舍人,郁郁不得志,常思进身之阶。
嬴政心微微一动。
的确很容易得到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晚了,但是我写了七千字,本来想着这张放3000字,然后按时更新,但是想了一下,感觉中间断掉不太好所以努力写完了!
第29章
晨光熹微, 嬴政一早就乘轻车,只带数名贴身侍卫,悄然出宫, 径直奔向文信侯吕不韦的府邸。
吕不韦闻报秦王亲至,心下惊疑,连忙整衣出迎,将嬴政引入正厅。
“王上清晨驾临,可是有要事?”吕不韦行礼毕, 请嬴政上坐,自己侍立一旁。
嬴政端正坐于主位,表情纯良地看向吕不韦,有些不好意思:“仲父不必多礼,寡人今日来,是为读书之事,先王曾命仲父为寡人师,让寡人跟随仲父学习。”
“王上勤学,乃社稷之福。”吕不韦斟酌着词句,“只是臣确乎庶务缠身……”
嬴子楚生前的确曾安排吕不韦做嬴政的老师。只是这四年来,秦国国运多舛,昭襄王病逝, 孝文王即位三日而薨,庄襄王在位三年亦崩, 十三岁的嬴政仓促即位。朝政动荡, 他忙得焦头烂额, 教导之事早已搁置。从现实看,他确无法每日授课。
“仲父过虑了。”嬴政接口,“国事繁重, 寡人不敢以琐事相扰。然学问不可荒废,欲请仲父为寡人寻一二饱学之士,陪伴读书论道,以免虚度光阴。”
“寡人听闻,仲父为修书广招贤才,门下宾客三千,不乏饱学之士。寡人年少,读书只为明理,不急于仲父亲授。不若先从仲父门下择一二学问扎实者,陪伴读书,答疑探讨。待仲父得闲,再亲指点,岂不两全?”
吕不韦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笑容:“王上思虑周详,如此安排,甚为妥当。臣这就命人取门下宾客名册来,供王上阅览拣选。”
从他的门客中选人,倒也不怕年少的嬴政被旁人拉拢。
不多时,一名侍从捧着一卷厚厚的绢帛名册入内,恭敬地摊开在嬴政面前的案几上。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成百上千门客的姓名、籍贯、所长、入府时间等信息。
嬴政目光沉静,缓缓扫过那些名字。最终,他的视线在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停住。
李斯,楚之上蔡人。
嬴政抬起头,看向吕不韦,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少年人对的好奇,语气带着点天真的雀跃:
“仲父,这个李斯如何?卷上说他师从荀卿。寡人虽在深宫,也曾听闻荀子之名。既是荀子高足,想来学问必定是极好的。”
吕不韦对“李斯”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他门下食客太多,鱼龙混杂,李斯一个来自楚国、入府仅半载的门客,实在难以引起他的注意。他粗略看了看名册上关于李斯的简短记载,确认其出身清白,师承荀子,便也未作多想。
少年人正是对天下人好奇的时候,想找个有名师背景的读书伴当,再正常不过。
吕不韦却未贸然应下,留了心眼:“臣明日便令此人入宫陪伴王上。”
到底是什么人,他得先看看,别长得貌丑无比或者姿态粗鄙,再惹人笑话。
嬴政轻轻一笑,仿佛没有察觉到吕不韦的小心思一样应下了。
若在前几日,头顶压着吕不韦这般城府深沉的权臣,或会令他寝食难安。可对亲手搅动过天下风云的嬴政而言,吕不韦那点小心思,他轻而易举就能看透。
如今的嬴政对吕不韦摄政也有了其他的看法。吕不韦的执政思路是让秦国休养生息,嬴政的想法也是先积累几年的粮草,既然想法殊途同归,那先让吕不韦代替他执政几年也不要紧。
送走嬴政后,吕不韦当即吩咐身旁管事:“去,唤李斯前来。”
不多时,一名年约三十出头、身着青色深衣、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在管事的引领下步入厅堂。他步伐稳健,他行礼的姿态标准而恭谨,虽略显拘束,却并无多少惶恐之色,显见是见过些场面的。
此人正是李斯。他原本是楚国上蔡郡的一个小小文书吏,虽职位低微,却胸怀大志,自负有经天纬地之才。他冷眼观察天下大势,认为楚国暮气沉沉,贵族掣肘,非英雄用武之地;而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法令严明,赏罚必信,王室励精图治,有并吞八荒之心,正是他建功立业的地方。
恰逢秦相吕不韦为修撰《吕氏春秋》,以重金厚礼招揽四方人才,李斯便毅然辞去小吏之职,变卖家产,西入咸阳,投入吕不韦门下,期望能借此为跳板,一展胸中所学。
吕不韦看着阶下恭敬垂首的李斯,见他相貌端正,也知晓礼数,心生满意。
他语气平淡地宣布:“李斯,王上闻你师从荀卿,学问当有根基。自明日起,你便入宫,陪伴王上读书,为王上答疑释惑。需得尽心竭力,不可因王上年少而有丝毫怠慢轻忽。”
李斯闻言,心中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陪伴王上读书?李斯迅速意识到了这是一条直上青云的捷径。
天上居然真的会往下掉喷香的大饼,还恰好砸在了他头上!
“李斯定当竭尽驽钝,悉心侍奉王上,不辜负相国信任。”他恭敬低头,话语间明确将自己划归吕不韦门下。李斯同样清楚,在秦王亲政前,秦国说了算的,是他面前这位文信侯。
看着李斯离去的身影,吕不韦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他出身商贾,凭借对嬴子楚的倾力扶持方有今日权倾朝野的地位。却始终对自己并非凭借经国纬政之才或学问被重用而耿耿于怀,故而才不惜耗费巨万家财,招揽天下门客三千,修纂一本能彰显他文治的《吕氏春秋》。
“出身名门就是好啊……”吕不韦轻叹一声。天下人都相信荀子的弟子有才华,却不相信他一个依靠投机取巧上位的商贾有才华。
翌日,天光初亮,李斯整理衣冠,怀揣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畏,在宦者引领下,步入了巍峨肃穆的秦王宫。穿过重重宫阙,他终于来到了章台宫侧殿。
殿内陈设古朴庄重,书简堆积,熏香袅袅。李斯一眼便看见了跪坐于宽大书案后的少年身影。那便是当今秦王,嬴政。他年方十三,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穿着玄色绣金的常服,面容犹带稚气,却已能看出来五官的锋利与俊美。
年少的秦王手中执着一卷简牍,似乎正看得入神。
听到殿门处宦者通报与细碎脚步声,年少的秦王并未立刻抬头。他依旧保持着读书的姿态,只是眼睫微动,眸光斜斜地、仿佛不经意般,朝着门口方向睨了一眼。
只此一眼。
那目光异常锐利,绝不是一个懵懂无知、易于摆布的少年该有的眼神。李斯心头猛地一跳,先前因吕不韦那番“陪伴年少王上读书”的平淡吩咐而生出的几分心思,瞬间被这清冷的一瞥浇得冰凉。
吕不韦根本末看清,这位在接连丧父、仓促即位、强臣环伺的复杂局面中即位的少年秦王,是何等人物。
李斯心神剧震之际,嬴政已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打量他片刻,随即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开口,声音尚带少年清越:“你便是荀卿高足李斯吧。上前来,为寡人讲学问。
李斯连忙收敛心神,依言上前,在嬴政对面的席位上恭谨地跪坐下来:“臣李斯,拜见王上。敢问王上,今日欲听何家学问?”
嬴政看着李斯略显紧绷却努力维持镇定的模样,心中忽地升起一丝促狭。
他想起了荀子谈及法家时,自称“略知一二”的淡然模样,便故意问道:“你既是荀子高徒,想来对法家学问,定然是十分了解的了。”
李斯闻言,先是一噎,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儒家大儒荀子的弟子,为何会被问及法家学问?
……但他还真就是更了解法家学问。
起初,李斯还带着几分展示的心态,但很 快他便发现,这位少年秦王听讲时极为专注,不时会打断他,提出一些极为尖锐的问题,直指法家政策与秦国当前实际情况的结合点。有些问题,甚至让李斯都需要停下来仔细思索方能回答。
数日之后,忙于政务的吕不韦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暂时抽身,想起了自己给秦王安排的这位门客。他命人将李斯唤至相府书房。
“王上近日读书进境如何?可还用心?”吕不韦坐在案后,一边翻阅着另一份奏报,一边随口问道,语气漫不经心。
李斯垂手立于下首,闻言,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可以说是古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憋出了一句干巴巴的的客套话。
“回禀相国,王上天资聪颖,敏而好学,进境甚快。”
吕不韦“嗯”了一声,头也没抬,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并无兴趣深究。他知道嬴政聪明,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再聪明又能聪明到哪里去?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好生侍奉,下去吧。”
“诺。”李斯躬身退下,走出相府书房时,脸上的表情却更加复杂了。
他抱着几卷准备今日进讲的新书简,走向章台宫。直到看见端坐殿内的嬴政,心中忍不住重重一叹。
他觉得嬴政根本不需要找老师教授学问。
法家学问自不必说。秦以法立国,嬴政对商鞅、申不害、慎到等人理论如数家珍,这或可解释为耳濡目染、家学渊源。
可就连儒家学问,嬴政也很了解,而且学的完全就是他老师荀子的那一套。若非年纪对不上,李斯都要怀疑嬴政也在荀子门下读过书了。甚至就连李斯自己都不擅长的墨家学问,嬴政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若论对某一家学说研究的深度,秦王或许还不及自己这专攻多年之人。但问题在于,嬴政是秦王,是一国之君,又不是修书的文人,也没必要了解那么深。
嬴政见李斯入殿,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口问道:“文信侯唤你过去,问了些什么?”
李斯恭敬答道:“回王上,相国问了臣,王上近日的学业如何。”
“哦?”嬴政神色不变,语气平淡,“你是如何回答的?”
“臣禀告相国,王上天资聪颖,敏而好学,进境甚快。”李斯垂首,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方才在吕不韦面前的话。
嬴政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从书案后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李斯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距离不远,嬴政虽年少,身量已开始拔高,此刻微微俯视着垂首恭立的李斯,声音不高:“你没告诉吕不韦实话。”
李斯心头一凛,但并未慌乱。他维持着恭敬的姿态,语气却更加沉稳清晰:“臣师从荀卿,所学乃忠君事上之道。王上之学业进境,确如臣所言,进境甚快。至于其他……”
他略一停顿,意有所指,“非臣所能置喙,亦非相国当下所需尽知。”
嬴政听罢,眼中的的愉悦似乎真切了几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又看了李斯一眼,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回到了自己的主位,缓缓跪坐下来。
“先生的意思,”嬴政开口道,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寡人已经明白了。”
李斯敏锐地捕捉到了嬴政对自己的称呼从“你”变成了“先生”,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不再犹豫,当即撩起衣摆,对着嬴政端坐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臣李斯,愿竭尽所学,供大王驱使。”
十三岁、已继位、未亲政、野心勃勃、天资过人的秦王,这些身份叠加,实乃天下最诱人的主君之选。此时不□□押注,更待何时!
嬴政看着他郑重行礼的姿态,脸上无什表情,眼中却掠过一丝满意。他未说什么勉励承诺之言,只抬手,对仍保持躬身姿态的李斯招了招,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先生不必多礼。来,坐近些。”
待李斯依言重新在近前的席位跪坐好,嬴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案上,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斯:“现在,先生好好给寡人讲一讲尊师荀卿那一套外示以儒,内施以法的主张。还有治理地方的具体手段,对,寡人想让粮仓充盈……”
送走李斯后,嬴政独自立于殿中,心中觉得积分花得实在不亏。李斯此人,不仅学问扎实,更难得的是心思通透,善于审时度势,且能迅速领会自己的意图。
短短数日,他已能感觉到此人的价值远超预期。虽然嬴政觉得系统给李斯标价如此“低廉”,恐怕是因为李斯本就是自己的臣子,但嬴政丝毫不后悔花费这笔积分。对于他而言,时间才是最宝贵的资源。像李斯这样的大才,早一日为他所用,他便能早一日受益。
嬴政的思绪随即转向了系统光屏上,那另外几条尚未解锁、需要积分兑换的人才情报,他有些犹豫。
那日与系统交流后,他特意花了些时间仔细翻阅了系统商城。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即便是以嬴政的心性,也不由得心神震荡。
比如那个售价一万积分的“杂交水稻育种与栽培技术大全”。描述中提及的产量数字,让嬴政呼吸都为之一滞。若能得此物,天下何愁缺粮?大秦铁骑的粮草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然而……他买不起。
不过他能买得起售价一千五百积分的“初级农业技术大礼包(可实施版)”,能让粮食产量增加两倍。
有了这个,他就有足够的底气支撑连年征战,将六国从东打到西,从南扫到北,再无后勤之忧!
剩下的积分,他还想预留五百积分,留着下次点家世……至少不能再被压着练习三年剑术了。
除此之外,嬴政还注意到商城中有一个转盘,一次抽奖机会,标价一百积分,描述语焉不详,只说可能抽中任何物品,从无用的杂物到珍稀的宝物皆有可能,全凭运气。
嬴政对此兴趣不大。他向来更相信实实在在的谋划与积累,而非虚无缥缈的运气。
“寡人居然会有一天觉得自己穷。”嬴政轻轻揉了揉眉心,哪怕是在邯郸的时候,有吕不韦的接济,他也没有说穷得捉襟见肘。
嬴政忍不住问:“难道其他宿主,有比我更多的积分?”他自忖任务完成得应算上佳。
108号:【其他宿主根本不会买你看中的这些】
“那他们买什么?”
光屏一闪,显现出一样物品:【古法手工皂制造技术】,标价:一百积分。
“此乃何物?”嬴政不解。
【这个能赚钱】 108号言简意赅。
坐拥整个大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用富可敌国,因为本身拥有一国的富n代嬴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忽然,系统后台忽然响起一声轻微提示音视野角落弹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标。
【哥,您在吗? 】
一行陌生的文字浮现。
108号适时解释:【这是其他宿主向您发起的私聊信息。由主动发起方消耗一定积分开启对话通道。 】
其他宿主?私聊?嬴政这位年纪比兵马俑还大的年轻人对系统的这些新奇功能一概陌生。
在108号的指引下,他才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108号贴心地将对方使用的简体字,实时翻译成了嬴政更熟悉的小篆字体。
对面似乎很急切,发来很长一段文字:
【我看了你的直播了,发现你是真大佬,太牛了!我现在的穿越世界简直是把所有封建社会糟粕都集齐了……想请您帮我想一个破局思路。我不白要建议,我注意到您在副本里好像没点科技树?我穿越前是个古法手工博主,对古代土法冶炼钢铁的工艺流程大概知道些,虽然不保证完全复原,但方向肯定对。希望能用这个,跟您做个交易。 】
嬴政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良久,眉头微蹙。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他最困惑的一点。
“ 108 ,封建社会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108:封建社会指的是秦朝到清朝……嗯,也就是您开创的呢
(其实准确来说应该周朝就是,但是周朝在泛意义上还是被划归为奴隶制,于是秦朝就是封建制的开端)
另外,虽然政哥只有十三岁,但是他的年纪的确比兵马俑大!
第30章
嬴政觉得这个人所说的“封建”和周天子的分封不是一回事。
108号支支吾吾:【封建就是落后、不对, 是先进、也不对……】
“没事。”嬴政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让108为难的事情,他不会做……至少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让他的神器为难。
这位主动找上门的宿主,昵称显示为【我爱吃鸡腿】。嬴政盯着这个名字,心想和108的名字一样奇怪。
对方自称穿越到了一个压迫极重的世界。她目前的身份是一个小官的庶女,处境堪忧,在家中备受父母与嫡姐嫡兄欺凌陷害,动辄得咎。
嬴政听罢,难以理解:“家中不过一小官,竟也争斗至此?难道你家也有王位要继承?”
他是真的有王位才打算弄死赢成蟜的。
【我爱吃鸡腿】:【大佬真爱说笑话,天下间哪有那么多王位要继承啊哈哈哈……应该没有吧?我就是想能摆脱这些人,自食其力。 】
嬴政略一思索:“你若想自立,不妨先寻个家境尚可、但命不久矣之人嫁了。待其亡故,你以寡妇身份持家,便可经营些产业。”
【我爱吃鸡腿】:【我已经被我那爹卖给一个商贾做续弦了,婚期就在下月】
嬴政面不改色,平静地写下回复:“哦,那更简单。一碗毒药下去,让他死。”
消息发送过去后,对话栏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但持续了很长时间,却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嬴政等了一会儿, 不见回复, 便不再理会。他行事向来果决, 既已给出方案,便不再纠结对方是否采纳。他转而唤来侍立殿外的宦者:“去,传太医令夏无且来见寡人。”
不多时, 太医令夏无且匆匆入殿。嬴政屏退左右,只留夏无且一人。
夏无且是嬴政还是太子的时候一手提拔起来的太医令,是他的人。
嬴政端坐于案后,开门见山,“寡人需你提供几种药方。要见效快的毒药,也要那种能缓慢侵蚀、药性需得隐蔽的毒药。”
夏无且心中猛地一跳,八卦之心与职业警觉同时飙升。王上索要毒方?这是要对谁用?他面上竭力维持平静,不敢多问半句,躬身道:“喏。”
此时正值巫蛊鬼神之说盛行,医巫界限模糊,夏无且身为太医令,接触过不少这类偏门甚至阴损的方子。
待夏无且离去,嬴政将绢帛上的内容发送给了对方。
这一次,对话框那边依旧显示了很久的“输入中”,仿佛对面的人经历了漫长的挣扎与犹豫。最终,传来的回复只有简短的两个字:【谢谢】
紧接着,一册名为《土法炒钢及灌钢法工艺》的技术传了过来。
交易完成。
这册记载着炒钢与灌钢工艺的绢帛,远比嬴政从系统商城兑换的农业大礼包要薄得多,内容也相对简洁。嬴政先将内容仔细誊抄一份存档,随即召墨家现任巨子盖左入宫。
归来后,嬴政对墨家态度有所转变。只可惜,秦国的墨家已非完整墨家。当年六国伐齐,部分墨家弟子携武备保卫齐国殉国,致他的人才与部分武备技术失传。不过不打紧,他过目不忘,跟着腹醇的那几年早就把图纸记下来了,也已经转交给了现任墨家巨子盖左。
盖左奉命匆匆入宫,与好种地的腹醇不同,此任巨子好打铁,面容黝黑,体格健壮。
“你看看此法可有用处?”嬴政将帛书推至案前。
盖左双手接过,展开细看。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静,但目光随着帛书上一列列文字移动,他脸色渐渐变了。
内行看门道,秦国的冶铁技术对比其他六国算得上发达,可他手中这卷冶铁技术却更进步。一时之间,盖左不仅沉浸在帛布中,如痴如醉,甚至忘记了自己还站在嬴政面前。
嬴政也不出声催促,他发现墨家弟子虽然依仗武力胡作非为、不守律法……有一串的缺点,但是,只要掌握了这些莽夫的使用方法,他们就是最忠诚好用的人才。比如现下,盖左根本不好奇技术从何而来,亦不会向旁人透露。
墨家弟子一诺千金,要是逼急了,宁愿抹脖子自杀也不会背信弃义。
不知过了多久,盖左才从那种痴迷的状态中稍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向嬴政告罪。
“无妨。”嬴政摆摆手,“既如此,巨子便以此法,全力督造。所需人手、物料,皆从寡人私库而出。”
嬴政很有钱,不仅仅是秦国国库里有钱,他的私库也有很多钱。从他往上数六代先君,没有一个贪图享乐之人,所有秦王都勤勤恳恳的把钱存进秦王的私库中,留给后人用来一统天下的时候花在刀刃上。
一月之后。
一月之后,咸阳城外,隶属于少府、由墨家弟子主导的工坊内,炉火日夜不息,锤打声震耳。经反复试验调整,第一批新制兵器终于出炉。
盖左亲自挑选了其中锋刃最利的一柄长剑,以锦盒盛放,第一时间送入宫中,献于嬴政。
章台宫内,嬴政屏退闲人,饶有兴致取出那新剑。剑身修长,隐现流水般锻造纹理,触手冰凉沉重,刃口出鞘寒芒,确是一柄宝剑。
嬴政解下自己日常佩带的一柄宝剑。这柄旧剑亦是秦国宫中良匠所制,在以往已属上品。他左手持旧剑,右手握新剑,双臂运力,两剑刃口在空中划过两道寒光,猛地对砍!
“锵——!”一声尖锐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迸溅。
嬴政左手旧剑刃口,赫然出现明显缺口,剑身亦现细微弯曲。而右手新剑,刃口依旧完整,寒光湛然,只在与旧剑碰撞处留一道极浅白痕。
“大善!”嬴政挽个剑花,归剑入鞘。
半个时辰后,另一个世界某处深宅内室,一名容貌绝美的女子正在把一包无色粉末,小心抖入面前的滋补参汤里,用银匙缓缓搅匀。
她看着汤中再无痕迹,正欲松一口气,脑海中却“叮”的一声,突兀响起系统提示音。
【赵政】:【毒药可解近忧,然治本之法,唯掌权柄。你之才具,或可更进一步。你若有更精妙的冶炼法子,我可授你垂帘听政、架空君父、执掌家国之策。你我可作长期交易】
【我爱吃鸡腿】:“……”
她倒是也没有这么大的志向。
嬴政得了李斯这好用臣子,又得宝剑,心情颇佳。下意识想找人分享快乐,他便带宝剑,信步往甘泉宫,欲与阿母分享喜悦。
他没有带大批随从,只带着两名贴身宦官,脚步轻快地来到甘泉宫外。守门宦官见是秦王,正欲依礼通传,嬴政却摆手示意不必惊动,自己缓步而入。在母亲宫中,不必讲究虚礼。
然而,嬴政刚迈过甘泉宫正殿的门槛,殿中一名侍立在内殿珠帘旁的宦官,眼尖瞥见他的身影,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一个激灵,随即扯着嗓子高喊:“王上驾到——!”
这一嗓子来得突兀,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内激起回响。嬴政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紧接着,内殿方向传来一阵明显的、压抑的慌乱声响。有器物轻微碰撞的叮当声,甚至隐约有低声急促的交谈与脚步移动声。这阵骚动持续了约莫十数息,才渐渐平息。
嬴政站在殿中,面色平静,目光却沉静地扫过内殿方向垂下的重重锦帷与珠帘。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着。
又过了片刻,珠帘掀动,赵姬从内殿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常服,发髻挽得有些松散,努力挺直脊背,做出端庄的模样。
“大王怎么突然来了?”赵姬走到近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她甚至忘了让嬴政入座,只略显生硬地问道,“来甘泉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嬴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将她那一闪而过的慌张与强作的镇定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得到了宝物而起的微末愉悦,此刻已消散无踪。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将手中那柄长剑往前递了递,语气平淡无波:“并无要紧事。只是新得了一柄宝剑,样式尚可,想着拿来给母后看看。”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哦,宝剑啊……大王自己留着把玩便是。大王若无他事,便去忙朝政吧,我有些乏了。”
她没有伸手去接那剑,也不记得嬴政现在还未亲政,根本没有政务需要处理。
嬴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只淡淡道:“既如此,寡人告退。母后好生歇息。”
他转身,步伐平稳地离开了甘泉宫。走出宫门,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嬴政对一直默默随侍身侧的年长宦官吩咐:“仔细查查,太后身边最近多了何人。无论宦官宫女,其来历、背景、与何人交接,皆要给寡人查清。”
“喏。”宦官垂首,低声应道,并无多问,身形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不过数日,一份密报便送到了嬴政的案头。
“嫪毐?”嬴政看着绢帛上那个陌生的名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假宦官?”
嬴政眯起了眼睛,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是吕不韦送进来的人。”他笃定道。
有能力,也有动机,将一个男人悄无声息地送入守卫森严的秦王后宫,并且安排到当朝太后身边,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遮掩其真实身份……放眼如今的咸阳,除了那位权倾朝野、手掌内外大权的文信侯吕不韦,还能有谁?
他年纪虽小,即位不久,看似是十三岁、手无实权的“傀儡”秦王。但实际上,他身边这宦官乃昔年昭襄王身边旧人。再加他与华阳太后达成的联盟,华阳太后手中部分力量,某种意义上亦为他所用。两相结合,咸阳宫闱之内的大小动静,实难完全瞒过他感知。
除了吕不韦,他想不出第二个人,有这般能耐,能同时在一定程度上绕过他和华阳太后两方面的监视,做成此事。
吕不韦、阿母……嬴政缓缓思索。
吕不韦的心思,倒也不难猜度。嬴政知道吕不韦骨子里其实是个彻底的胆小鬼。他今日的权势地位靠的是投机与拥立之功,他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失去现有的权位。
送嫪毐入宫,无非两种可能:或是赵姬难耐深宫寂寞,主动向他索要;或是他为了进一步巩固与太后的同盟关系,主动进献,以讨好赵姬,确保太后能站在他这边。
嬴政心中念头几转。秦国前朝,宣太后执政时便有义渠王、魏丑夫等情人,并非没有先例。论及私心,他与生父嬴子楚相处时日短,感情着实淡薄;而与母亲赵姬在邯郸相依为命多年,从情感上,他更偏向赵姬。
况且,先王死的早,阿母年纪尚轻,寡居深宫,若寻个可心人排解寂寞,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危及国本,他并非不能容忍。身为秦王,他深知有时需权衡私情与大局。
然而,他同样清楚赵姬的性子与头脑。
思及此,嬴政最终还是对身边心腹宦官低声吩咐:“派人盯着那个嫪毐。”
嬴政心中却忍不住迁怒于吕不韦。还是太闲了!国事繁重,他这个秦王都夙兴夜寐,吕不韦身为国相,竟然还有多余的心思和时间,去搞这些谄媚太后、往后宫塞人的下作勾当!
钱多得没地方花是吧?那就干点让他这个秦王高兴的、对秦国有用的事情,别总做些惹他心烦、挑战他底线的蠢事。
他思忖片刻,心中有了计较。翌日朝会后,他便将吕不韦单独留了下来。
“仲父,”嬴政屏退左右,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只是随意闲聊的好奇表情,“寡人听闻,仲父近来正在编纂一部大书,名为《吕氏春秋》,为此还广招天下贤才,门下宾客已有数千之众?”
吕不韦心中一惊,以为嬴政是对他耗费巨资、招揽门客有所不满,连忙解释道:“王上明鉴,臣确在修书。所费资财,皆出自臣历年经商所积之家产,绝未动用国库半分。招揽门客,亦是为汇集百家之言,修成一部有益治国、包罗万象的典籍,绝无他意。”
嬴政摆了摆手,露出“仲父多虑了”的宽和笑容:“寡人并非疑心仲父。只是忽然想到,仲父既有此宏愿,欲效仿古人立言,何不将格局放得更大些?”
“更大些?”吕不韦一时没反应过来。
“正是。”嬴政点头,“昔年齐国为招揽天下贤士,设立稷下学宫,不设门户之见,任由诸子百家争鸣。仲父修书,亦是汇集百家之言,何不效仿稷下旧事,在咸阳也设立一座学宫?”
吕不韦听得怦然心动。他修《吕氏春秋》,固然有学术上的追求,但更大程度上是为了洗刷自身“投机上位”的标签,为自己披上一层文治的光环,青史留名。
私下招揽门客修书,与在君王支持下、公开设立国家学宫主持修书,其声望与影响力可谓天壤之别!他之前没敢在朝堂上提,正是因为深知秦国风气务实,君臣多看重军功实利,对这种学问兴致不高,提了很可能遭人讥笑。如今嬴政主动提起,简直是天赐良机!
“王上此议高瞻远瞩!”吕不韦压下心中激动,尽量语气平稳,“只是,设立学宫,耗费颇巨,恐朝中诸公……”
“朝中诸公那边,自有寡人去说。”嬴政接过话头,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国库近年用度亦紧。若全从国库出钱修建学宫,恐惹非议。”
他看着吕不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天真:“不若所需资财,由寡人与仲父,各出一半。也算寡人对仲父修书、兴文之举的一点心意。”
他眨着眼睛,表情纯良又带着点“支持仲父名留青史”的意味,完全符合这个年纪少年的少年气。
吕不韦看着嬴政那天真单纯、真心实意为己考虑的表情,实觉不好意思占一稚子便宜。他还是要脸的,自己身为富甲天下的商贾,让十三岁的年轻王上出一半钱,既丢脸又落不着好名声,不如干脆自己全出,还能在嬴政心里落个好印象。
“设立学宫、修撰典籍,乃臣之夙愿,岂能让王上破费?此事,便由臣一力承担!”
嬴政面上露出犹豫表情:“这……仲父修书已耗费巨资,再承担学宫之费,寡人于心何安?不若还是按寡人先前所说……”
“王上不必再推辞!”吕不韦语气斩钉截铁。
一番茶言茶语的推脱与坚持后,事情便这么愉快地敲定了:吕不韦出钱出力,嬴政出个名头,在咸阳设立“咸阳学宫”,由吕不韦担任祭酒,主持修撰《吕氏春秋》。
吕不韦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官方背书与文治光环,自觉与秦王关系更近一步,志得意满;嬴政则成功给吕不韦找了件烧钱又费神、还能顺便帮秦国培养人才的正经事做,心情愉悦。
一举两得,皆大欢喜。至于吕不韦的私库会因此缩水多少,那就不是嬴政需要关心的问题了。
只有108号从这件事情里琢磨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它觉得嬴政就是单纯觉得稷下学宫好看,所以收集癖犯了。不过嬴政居然这个年纪就开始喜欢修建各种景观了吗。
坏了,以后该不会除了长城、阿房宫、秦始皇陵、驰道、灵渠……之外,秦始皇还要修其他更多的景观吧?
作者有话说:
嬴政:不要998,不要9998,只要一点点的先进技术就有秦始皇本人亲自提供咨询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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