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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烧了


    佟鸣跑完下午的单子,回去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路过卡拉OK门口时下意识踩了刹车,阿潮正好送客人出来,瞥见他就快步走过来:“哥,进去坐会儿?”


    他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前台,方前估计在忙,就对阿潮摇摇头:“不了,先走了。”


    前天方前叫他晚上不要来接他了,等过一段时间吧。


    这个时间多久没人知道,看镇上人的心情,以及有没有新鲜事儿,可能一星期,一个月,或者一年。


    他们两个在这镇上被挤压着,被指指点点,被当做不正常的人。佟鸣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好笑,在这镇上,偷鸡摸狗吃喝嫖赌可以被称为人性,单单爱一个人就好像被判了死刑。


    他出了镇子拐上北边的大路,现在这里也就他的院子是可以喘息片刻的乌托邦。


    这条路到晚上很少见车,佟鸣打开大灯,快到院子了突然踩下刹车。


    路边有一块黑漆漆的轮廓,他找出车里的手电筒打着过去,看到是一辆黑色轿车卡在了路边的沟里。


    车里面没人,看起来车子没受什么损伤,车主应该也没有大碍,就是车轮卡住了。


    他耸耸鼻子,隐隐闻到了一股腥味儿,来自车上。


    佟鸣打着手电往里照,刹车边有几个凌乱的血脚印,轮胎上也有,他顺着车开过来的方向一路向后望,几道带着血的车轮印直直延伸到大路中间另一团黑影里。


    是受伤的车主?


    佟鸣忙把手电照在那团黑影上朝那边走去,离得越近他的步子就越僵硬,当他可以切切实实看到地上躺着的到底是什么时,他大步跑上前跪在了地上,从震惊到呆滞,他凝视着那具肚子都被碾烂的狗尸体。


    “东哥,东哥”他没有这么温柔又恐慌地叫过狗的名字,狗自然没反应,它连眼都没有闭上,他的狗早就死透了。


    这里离他院子的大门也就不过百米,东哥躲过了投毒躲过了狗贩子,最后死在了家门口。


    佟鸣放下它,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到地上几枚混乱的脚印也沾着血,朝向北方,通向他的院子。


    院子大门上有零星血迹,有人在东哥死后翻了进去,他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他没有出声,关掉手电筒反身锁上大门,院子里血就更多了,脚印带着他到了今天刚腾空的东屋门口。


    因为已经是个空屋了,他就没锁门。


    佟鸣推开门,铁门吱呀一声响,屋子里灰尘和血腥味儿混杂在一起,呛人刺鼻。


    屋子有两面一米多高的窗户,不用开灯就看得见一个人躺在一沓废纸箱上面,听见门口的动静挪动身子仰起头。


    “佟鸣?”


    他认出来了,这人是跟在古良身边的那个黄毛。


    黄毛穿着一条牛仔短裤,小腿被咬烂了,白色的肉混着红色的血往外翻着,他身子下的废纸板也已经被血浸透。


    “佟鸣!”黄毛爬过来一把抓住佟鸣的手,崩溃地大声喊,“佟鸣,我大哥出事了,他被条./子抓了,我知道你认识警察,你去找他帮忙,救救大哥。”


    佟鸣一动不动站在那,垂眼望着他:“他让你来找我的?”


    “我没办法了,我躲了好几天,没有人帮我,不然我不会来找你,”黄毛抱着佟鸣的腿往上扒了两下,“你得救他,大哥他一直把你当兄弟啊!我这儿还有五万块钱,只要事能办成,这些钱都给你。”


    “我的狗是你压死的吗?”


    “什么?”黄毛哪有心情管狗,他甚至都不在乎自己的腿被狗咬烂了,只是一味地让佟鸣去求那个警察,他知道那个警察还是个队长,肯定能帮到古良。


    佟鸣没有理会他的恳求,一把抓住他长时间没染已经黑了一半的黄毛,像条毒蛇一样又问了他一遍:“我的狗是你压死的吗?”


    黄毛的头皮仿佛被连根拔起了一样疼,他伸手抓住佟鸣的手腕,用力吸着气求饶。


    “是我,你只要把事办成了,我赔你一条,进口的狗也成,随你挑”


    他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这一拳把他脑子打得没了反应,惨淡的月光描绘出的屋子不是黑色就是白色,唯一的一抹红就是压在他身上用力挥舞着拳头的佟鸣那双阴森可怖的眼,后来又加上他牙断掉时一口喷出来的血。


    ——


    江有才外勤跑了一个星期,刚结案回家。


    他在车里蹲点四天没洗澡,浑身臭得像馊了的剩饭,刚脱了一半衣服,家里电话就响了


    老婆喊他,说队里打电话说有个叫佟鸣的打电话去办公室找他,有急事。


    江有才只好套上衣服出来,队里给他办了手机,他给过佟鸣手机号,那小子大概没记。


    夜里最寂静的一条路被一路而来的尖锐警笛声吵醒,院门口来了两辆警车,红灯□□交错着把这院儿照得通亮。


    江有才是自己开车来的,佟鸣这次打电话找他的案子也不在他手里,他直接联系了二队长。


    一起来的还有一辆救护车,因为佟鸣在电话里就说那黄毛要死了,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还好,都是外伤,最严重的是左腿,那也是狗咬的。


    黄毛是被担架抬出去的,二队长问完佟鸣话,江有才立马过来塞过去两盒烟:“年轻人打个架,不是什么大事儿。”


    二队长才不操这种打架斗殴的心,烟还是照收了,叼上一根对江有才说:“改天请你吃饭。”


    古良团伙目前盘踞在平安的一共十八个人,他们抓了十七个,这黄毛是最后的漏网之鱼,他们找了好几天,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要收队了,江有才拉拉裤子,挨着佟鸣一块儿坐在门口台阶上。


    他掀开旁边的草席看了一眼,这条狗的死相有点惨,肚破肠流。


    但说到底,在他眼里这也就只是条狗。


    “你冲动了,亏得二队长是个不较真的,不然你也得进去,”他说完见佟鸣没反应,打趣了一句,“你这狗没狂犬病吧?”


    “有。”


    “真的假的?”


    “我希望它有。”


    佟鸣的状态很不对,像是灵魂被抽走了,剩下个空壳,眼睛里没有内容,涣散着不聚光。


    江有才不知道佟鸣和方前的事儿,就问他:“你这是怎么了?尧冬青都进监狱了,还有什么能把你愁成这样。”


    佟鸣这才把眼珠转向他,一字一顿对他说:“我的狗死了。”


    江有才拼尽全力想安慰,最后只是嘴笨说一句:“要不我给你去挑一条退役警犬,我们那儿有不少狗,长得和你这狗差不多。”


    佟鸣又不看他了。


    东哥都已经快七岁了,陪了他七年,狗有几个七年?人又有几个?


    “有才,你跟我们一起回吗?”二队长在院门口叫他。


    江有才站起来喊:“你先回,不用管我。”


    二队长正要上车走,不远处一辆自行车摇摇晃晃冲过来,在他车前来了个极限漂移,骑车的年轻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盯着他,又往院儿里看了一眼,就不管他了,丢下自行车扭头就跑进去。


    方前听小丽说,有几辆警车往北边去了,他一想北边除了一个村就只有佟鸣的院儿,又一想前段时间看到的报纸,冲出门车轮子都蹬冒烟了紧赶慢赶赶回来。


    警车就是来院里的,不过还好,他们抓的不是佟鸣。


    佟鸣坐在那儿垂着头不看他,像是都没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看了一眼江有才,又看到江有才旁边的草席下面露出一条狗尾巴。


    空气里还弥漫着铁锈味儿,和他喉咙里的味儿如出一辙,他掀开草席,东哥凄惨的死相冲进他的视野里。


    “靠东哥”


    他呆住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东哥还跳起来扒着他的胳膊抢他嘴里的肉,这才几个小时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耷拉在外面的肠子让他一阵反胃,他强忍住,蹲下去伸手捧着东哥的头,抚摸着它黑亮的毛,却怎么摸都不会醒了。


    方前走到佟鸣面前,推了一把佟鸣的肩膀:“怎么回事?谁干的?”


    佟鸣的头缓缓抬起来,两眼空洞地看着他,脸上沾上的血擦了还留着淡淡的印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来声音。


    “方前,”江有才叫住他,“是古良的一个小弟来找他帮忙,开车压到狗了。”


    “那他们抓的人是古良的人?”


    “是,最后一个。”


    佟鸣胳膊撑在腿上,脸埋进了手里,闷声对江有才说:“江队长,你先走吧。”


    江有才叹口气,拍拍他的背,站起来走了。


    院门口的三辆车都离开了,院门还敞着,地上的血印子还留着,方前伸手握住佟鸣的手腕。


    “佟鸣,”他已经听不到佟鸣的呼吸声了,他拽拽他捂在脸上的手,“佟鸣,你看着我。”


    佟鸣像个雕像一样空有人样没有人的存活体征,他用力把那两只手给扳开,手下那张脸憋得通红,他伸手贴在佟鸣脸颊上,轻声说:“你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你要走吗?”佟鸣哑着嗓子问他。


    “我去哪?”


    “去看心理医生,去当正常人。”


    方前愣了一下,磕巴一句:“谁谁给你说的?”


    佟鸣不说,盯着他,目不转睛,要把他盯穿了一样不允许他说一句谎话。


    “我没去看医生!我不觉得我有病为什么要看医生?”方前不喜欢这么被人审视着,他破口而出。


    没想到他看到佟鸣获救一般松动了紧绷着的脸时,竟然先一步掉了泪。


    “到底谁告诉你的?谁他妈那么贱啊?”


    他绷不住了,这些天他忍得好累,忍着一群傻逼的冷嘲热讽,忍着一群善人的怜悯同情,他都忍了他们说他这样不对,可那些人又告诉他这是有病。


    去他大爷的。


    佟鸣伸出手抱住他,脸埋在他脖子里,搂着他的头一遍一遍说:“没有,没有,我乱想的。”


    那个和夏天每个燥热夜晚一样的六月下的晚上,他们两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佟鸣靠着方前的肩膀,眼睛湿了又干了。


    以前东哥会卧在他们脚旁,现在变成了躺着。


    “东哥你打算怎么办?”方前问。


    “烧了。”佟鸣说。


    “树下要有两个东哥了。”


    第112章 走吧


    第二天方前晚了几个小时去店里,他和佟鸣一早就带上东哥的尸体,去找了好几个养殖场才打听到可以焚烧尸体的地方。


    方前在车上问过佟鸣为什么一定要烧,埋在树下不行吗,佟鸣说烧掉剩下的骨灰就那么小小一个坛子,说带走就带走了。


    那焚烧炉半个月才开一次,平时只烧病死的牲畜。佟鸣多给了一百块钱,人家才肯破例。


    东哥裹着草席的尸体被扔进炉里,炉子在炎炎烈日下像被铁皮子困住了的炼狱,用周围热闹扭曲的空气灼烧着这里,连地都给烤干了。


    他们就这么被烤了一个多小时,炉子停了。佟鸣自己带来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坛子,这还是东哥以前在人家地里刨出来的。


    当时在地里种地的老汉还以为是什么古董,给抢过去了,东哥急得大叫,最后瞅到坛子底上印了个某某瓷器场,立马当垃圾似的又给扔土里,东哥就叼着它摇着尾巴回来,藏进它的一堆收藏品里。


    虽然佟鸣统称那些东西为‘垃圾’。他隔段时间就会把东哥狗窝里的‘垃圾’全都扔掉,但不会立马清走,东哥会挑自己想要的再给叼回来,剩下的就是彻底不要的,就那么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这青花瓷的小坛子就留到现在。


    东哥在土狗里已经算得上非常健壮,现在却也只剩下这不满一个坛子的灰,佟鸣又给坛子配了个盖子,回去的路上方前怕放在车上打翻,一路抱着。


    他在店门口就下车了,下车前他问佟鸣:“院子没看门狗了,你的货没事吧?”


    佟鸣摇摇头:“没事,你快去吧。”


    到了晚上吃饭的点,今天轮到方前出去买饭,小丽要吃米线,阿潮说随便,跟他一样就行,他没什么胃口,打算买两份面对付一下。


    他在等饭的时候看到了从市场买菜出来的跛子。


    跛子手里拎着一小块肉和一袋辣椒,一瘸一拐出来,他也看见方前了,又一瘸一拐过来。


    “方前,回家吃啊?”跛子笑着扬扬手里的菜。


    “不了,我得把饭送回去,一会儿上人了,”方前说完,坐在人家门口继续吹着电风扇,跛子不走,他就忍不住问,“叔,你是不是去找过佟鸣?”


    “佟鸣?”跛子忙否认,“我哪去找过他啊,上次他送你爸回来,你爸还骂他一顿,我哪敢去找他。”


    方前叹了口气,那就算了,反正这镇上有人要他去看医生,八成也有人跟佟鸣讲过,只要不是跛子不是他爸,别人爱说什么他也管不着。


    “对了,我爸怎么样了?”他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方贯。


    “你爸要不你还是回去看看你爸,他现在天天在床上躺着,不太好。”


    店里晚上不算忙,九点多,方前偷了个空回了趟家,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感觉心口发疼。


    他本来一点都不想回来和方贯见面,可昨天东哥的死,让他又想起七年前的恐惧,活跳跳的生命几个小时不见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怎么就那么的脆弱。


    他敲敲门,跛子还没睡,开门看到他很是惊喜。


    “快进来快进来,”跛子开了门又快步走向方贯的屋子,推开那扇门对里面的人说,“方前回来了!”


    方前没听见门里的声音,他走过去往床上看了一眼,方贯的腿打着石膏,瘦了些,躺在床上闭着眼,要不是胸口还有呼吸的起伏也跟尸体没两样。


    屋子里混着药味儿和一股人身上溢出的油脂臭味儿,他皱了下鼻子,跛子眼尖看见了,赶紧解释:“我天天给你爸擦着呢,就是这几天太热了,不碍事。”


    方前先去看了眼汪小曼的照片,换了个框子,木头黑得发亮,方贯沾上去的血也给擦干净了,她还是那么笑着,完全没有经历过那一晚的痕迹。


    他给汪小曼倒了杯酒,又走到方贯床边,他看方贯穿的衣服是干净的,身上看着也还干净,就是头油得不行。


    方贯的头一直这样,小时候汪小曼就总说他头发的油刮下来能炒盘菜,夏天两天不洗都不是一缕一缕了,那是一块一块,跟路边要饭的乞丐一样。


    “你起来吧,去厕所坐着,我给你洗洗头。”他说。


    方贯没睁眼,他弯腰去推方贯的肩膀,方贯却猛地向床里面挪了挪,留方前的手空荡荡在那里悬着。


    “你叔给你找的医生你去看了没?”方贯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方前收回了手又直起身子:“没去。”


    “你没把你那毛病改过来就别再回来。”


    方前定定看着他问:“你确定?”


    “以后别叫我爸,也别来烦你妈。”


    他直接转身走了,跛子想拦他,一下碰倒了刚刚在擦的汪小曼的照片,他过去扶起来摆好,方贯在他身后睁开了眼。


    方前听到一声吸气,他以为方贯下一句就是‘别碰她’,但身后并未再响起声音。


    他拿过来跛子手里的抹布,把玻璃上留下的指纹印擦干净,重新放好,又站在那儿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走。


    跛子跟着他到了楼下。


    “方前,你不能因为一个外人跟你爸决裂啊!”跛子说。


    方前仰头看看楼上亮着灯的窗户,又看了看面前的跛子,对他笑了一下:“我还真能。”


    他又独自走在夜路上回店里去了,方贯要跟他决裂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血缘这种东西重要归重要,但要成为他一辈子的枷锁,那他宁愿不要,他很清楚,他就算放弃了佟鸣,他和方贯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不了多少,他们父子俩这辈子注定不可能父慈子孝。


    下班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佟鸣也就刚刚回来,他把自行车停在门边:“你去干什么了这么晚?”


    “有批货今天得送完,你今天忙吗?”


    “本来不忙,十点多了有伙人跑来喝酒,撵着才走。”方前扭扭脖子打了个哈欠。


    他俩匆匆冲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佟鸣背对着他侧躺着,他也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没过一会儿又翻回去。


    “睡不着?”佟鸣扭过头问他。


    方前仰面躺着,手垫在脑袋下面点点头。


    其实他俩昨天晚上就没怎么睡,本来刚刚洗澡的时候就困得不行了,真躺下了,脑子里也没什么实际的东西,却怎么都睡不着。


    “我今天回家了一趟。”他说。


    “你爸又骂你了?”佟鸣翻过来面朝着他。


    “他说以后不让我叫他爸,也不让我回去看我妈。”


    佟鸣揣摩着方前的表情,但方前不像以前那样灵动,他躺在那里那么平静,没让他看出更多的信息。


    “你是难过他要跟你断绝关系,还是难过他不让你回去看你妈?”


    方前嗤笑:“你觉得我还在乎他跟我断不断关系吗?现在也没多大区别。”


    佟鸣从床上坐起来了,方前眼珠往下挪挪,也看着他,两双黑亮的眼睛在黑夜里对视了一会儿,佟鸣开口说:“我们去把你妈的照片偷回来吧。”


    方前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愣了愣:“现在?”


    “偷东西肯定要趁晚上啊。”


    方前想笑,他以为佟鸣在逗他,可嘴角扬了扬又压下去,佟鸣的表情很清楚地告诉他,不是在逗他玩。


    于是他朝着门口挑挑下巴:“走啊。”


    “走啊。”


    “走。”


    俩人就真的凌晨三点爬起来开着车跑回了镇上,这个时间的镇子静得好像除了虫子就没有其他活物了,灯也都灭着,漆黑一片。


    白色的小面包像个幽灵似的平稳地飘到方贯房子前的那片空地上,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人开门,没有人下车。


    方前坐在车里望着二楼漆黑的窗户,他没有计划要怎么去偷,佟鸣也没说。


    他的难过大概不止源于那张不被允许去见的照片,佟鸣的难过也不止死去的东哥,两个人静静坐在车里,听着聒噪的虫子叫,过了好一会儿,就有人开始出门了。


    菜贩子要抢到新鲜的菜三四点就要起床蹬着三轮车去拉菜,他们有人会在三轮车前面挂两盏又大又亮的灯,也不管能不能晃瞎对面人的眼,从小面包旁边一过,就好像天亮了似的。


    “我们走吧。”佟鸣先开口说话了。


    “又去哪儿?”


    “离开这儿,”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们可以去南江,以后你想你妈了就直接去陵园看她。”


    方前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盯着他:“那你爸呢?”


    “我爸不会走的,他能照顾好自己。”


    方前胳膊肘抵在窗户框上,撑着脑袋想了想,他的心脏,随着他的脑子,越跳越快,好像他也在这黑夜里活了过来。


    “好啊,走吧,”他又问佟鸣,“你想什么时候走?”


    “这两天我把院子里的货清完咱们就能走。”佟鸣说。


    方前点点头:“那我明天去店里辞职。”


    白色小面包又静悄悄离开了那栋二层水泥房,重新踏上了那条笔直的路,凌晨三点多的风还算带着那么一点的清凉,方前靠在窗边吹着吹着嘴角便往上扬起来。


    他们要离开这里了,他在这儿待了一年半,起初和他们约好的一辈子,结果三个人都匆匆走了,不过还好,尧秋泽在南江过得很好,现在他也要去了,还带着佟鸣。


    他对这个镇子的不舍被风吹散,现在不管什么,都无法压住他那颗已经要奔向外面,蠢蠢欲动的心了。


    第113章 夏天到了


    再去上班,方前第一件事就是给天使城打了个电话,说他要辞职。


    “方前,你真的要走啊?”小丽眼巴巴地在旁边挤着,舍不得他,也无可奈何,“唉,反正你们的选择也没有多少,走就走吧。”


    就像她说的,他们的选择其实很单一,要么做‘孝子’,要么做‘逆子’,他们两个这些天也尝试了忍耐,但这太苦了,不是人过的日子,打不过就跑,这才是他方前的生存之道。


    “小丽,我走了经理你来当吧。”方前挂下电话,天使城说明天让他去结工资,这两天让他在这儿再招个人。


    “我才不当,啥事都得操心还得算账还得管钱,谁爱干谁干我不干。”小丽没一点商量的余地。


    方前又看看阿潮,阿潮那颗脑袋也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要走,我也不干。”


    没办法,他只能再给天使城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个人过来。


    这天晚上下班佟鸣又来接方前了,反正都要走了,谁爱怎么说怎么说,说他俩又在办公室打了一炮他都不在乎。


    “佟鸣,你们得请吃饭,”小丽坐在柜台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郁郁寡欢,“唉,小珍珠走了之后我就觉得你们迟早有一天都得走,没想到这次一下就走俩。”


    “别难过了,我去天使城再给你要个帅哥来,”方前安慰她,“咱们明天去县城吃,你想吃什么?”


    “那我可就点菜了!”小丽来了点精神,“西餐,我要吃西餐!”


    “行。”方前由着她。


    第二天中午,佟鸣开车和方前一起去镇子口接上阿潮和小丽,阿潮今天打扮得相当简单,一件白色T恤一条牛仔裤,小丽穿了条淡绿色裙子,脖子里还系着条波点丝巾。


    方前把副驾驶让给小丽了,多带了个马扎和阿潮在后车厢坐着。


    “这大热天你捂着脖子不起痱子啊?”方前看着小丽在前面照着镜子,不停调整她那看起来不透气儿的丝巾,忍不住问。


    小丽满脸无语:“就你这审美活该只能喜欢男人。”


    说罢她又扭头打量下阿潮:“你怎么也穿这么土?”


    “热啊,”阿潮扯扯衣服,“这样我都出一身汗了。”


    “唉,”小丽无奈哀叹,“全身上下就剩张脸能看了。”


    他们去了县城最上档次的西餐厅,小丽点了个牛排套餐,其他三个人懒得看菜单,全都跟着她点了一样的。


    他们还点了一瓶葡萄酒,方前往高脚杯里只倒了不到一个指节那么高,就算意思一下和他们碰一杯。


    牛排很快就上来了,小丽优雅地用刀叉切掉一小块送进嘴里,细细嚼完咽下去才开口问方前:“你们打算去哪儿啊?”


    “去南江。”方前叉了朵西蓝花。


    “那你去南江还干卡拉OK吗?”


    方前摇头:“不干了,找个正常上班的活儿,天天这么熬死得早。”


    这在他们行业是共识,所以干娱乐/城啊卡拉OK的都是年轻人,稍微年纪大点都熬不住。


    小丽摸摸自己还年轻的脸,叹了口气说:“我可能也待不了多久了。”


    “你不是都干了三年了吗?”


    “可不是嘛,我在这儿三年,来一个送走一个,像小刘那样走就走了也不稀罕,可你们几个这样的,以后见不到了心里多难受啊,”她戳戳在盘子上滚动的小番茄,“送别最痛苦的不是你们这些走的人,是送你们走的人,你们奔向外面的广阔天地了,剩下我们独守着回忆留在原地。”


    她一口咬碎小番茄,酸得很。


    吃完那顿西餐,方前就去天使城结工资,对接的领班愁眉苦脸,把钱给他之后又埋怨:“现在店里正是忙的时候,你又说走就走,走了吧连个经理都没人愿意干。”


    方前抱歉笑笑,说是家里有事不得不走,他才不会把在镇上那点破事再传播到县里来。


    “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一点都不稳定。”领班说。


    “姐,你们什么时候派人过去?他们俩人忙不过来。”


    “我找了俩人,下午就过去了。”


    “有帅哥吗?”他厚道地帮小丽问了句。


    领班皱皱眉,小声说:“帅哥天使城自己都不够用,你当人人都是阿潮?”


    那就没办法了。


    接下来,就剩下把他在店里的东西全都搬回家,给尧玉安告别。


    佟鸣院子里的货清得比他想象中的快,东屋在前几天就已经清干净了,剩下北屋和西屋的货,佟鸣说三天就能收拾完。


    方前感觉佟鸣似乎在他们商量离开之前就做了这个打算。


    他搬离办公室时东西已经拿走的差不多了,现在剩下一张折叠床,还有抽屉里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抽屉里还有一个曲奇饼干盒,里面是他的磁带,他没带回家,有时候闲下来了他还要听。


    他打开盒子,一堆磁带里还有一盒万宝路,那是佟鸣冬天的时候给他的,他抽了一盒,这盒塞在里面就一直没拿出来。


    他拿着看看又放了回去,就当做收藏了,万一哪天没烟抽了还能应个急。


    他们在后门口又给小丽和阿潮告别。


    “那我就走了。”方前说。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小丽追问,“别跟小珍珠一样,走了连个电话都没了。”


    “会,”方前指指身旁的佟鸣,“他爸还在这儿呢,起码过年肯定回来。”


    “那就行。”


    接着他又听到一个让他烦得不行的声音,猴儿在对面看这里老久了,刚躲在车屁股后偷听才知道方前要走。


    “不是吧兄弟,你真不干了?”他从车屁股后钻过来想搂方前肩膀,“哥们儿都是开玩笑呢,别当真啊,是不是美男?”


    佟鸣扭脸走了,没理他,方前自打上次吵过一架后也没和猴儿说过话,他往旁边站了一下,没让猴儿搭他肩膀,就对他说了一句:“眼不见心不烦,走了。”


    车子路过安阳河,太阳正毒,河里又有一群小孩儿在玩水,扑通扑通青蛙一样往下跳,还有人直接站在桥上一猛子扎下去,再像个鸭子一样冒出头。


    方前和佟鸣说好了,为了快点把那堆货清完他这几天帮着一起干,要不然他也过来天天在河里泡着,反正他现在又成了无业游民。


    车过了安阳河,方前突然把脑袋从窗户外面收回来:“佟鸣,夏天到了。”


    “嗯,早就到了,”佟鸣说完才感觉,这两句话耳熟得很,他笑了一声,“你想干什么?”


    方前也笑了笑:“你想去看海吗?”


    他记得那是他们两个一致向往的地方,他们都长在内陆,见过山,没见过海。


    佟鸣的眼神也活泛了起来:“你是说,咱俩去南江前先去趟海边?”


    “对啊,咱们要离开这儿的话,是不是等于你的工作也没了?”方前问。


    佟鸣点点头。


    “那就去,趁着现在咱俩都还没工作先把海看了,要不以后就没时间了。”他兴奋地说。


    这个夏天又多了一个盼头。


    从下午回去开始他俩就没闲着,老马知道佟鸣要去南江,就给他说:“南江那边我有认识的车队,你过去了要是需要,我帮你介绍进去。”


    以前陈家辉在这儿的三年就是跟老马干的,老马一直都挺照顾他俩。


    东哥的事佟鸣前两天给陈家辉打了个电话,陈家辉沉默好久,最后问佟鸣:“你把它也埋那儿了吗?”


    “没,”佟鸣也略微沉默,又说,“我想带着他们一起去南江,给我哥买个墓。”


    “也是,你哥死了这么多年也没个正经墓地,那你以后就在南江落脚了?”


    “嗯。”


    “过完年我去南江找你。”


    从计划到现在过去了四天,他们已经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干净了,佟鸣那间屋子也打包了一些东西,床还没收,回来他们还要睡。


    晚上他们去了尧玉安那儿,还把家里那台小冰箱拉过去了。


    尧玉安家里的冰箱现在冷冻不制冷了,他又不想换,嫌贵。


    “哎呀,你们带过去自己用,我那冰箱好的。”


    方前和佟鸣一起把冰箱搬到厨房,收拾了旧冰箱搬出来,他拍拍手上的灰对尧玉安说:“我俩去那边再买,这冰箱往车里一塞别的都塞不下了。”


    “那行吧行吧。”尧玉安还是收下了。


    尧玉安知道他俩要走并没有难过,他反而有点开心。


    “走吧,你们年轻人是该出去,在这镇上困一辈子不是个事儿,”尧玉安做了一桌子菜,喝了不少酒,借着酒劲儿说,“你们去南江好,正好你弟也在,你们互相能照应,别担心我,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回来就有个家。”


    喝完一杯酒他又抓着方前的手问:“你跟你爸商量好了没?”


    方前就点点头。


    他跟方贯不能说商量,他前两天晚上在佟鸣那张书桌前坐了几个小时,给方贯写了封信。


    写信这事儿他除了小学老师布置作业就没碰过,写几行他就觉得矫情,最后写写撕撕,折腾俩小时憋出来两行字——‘我回南江了,过年回来看你。’


    然后郑重其事地从佟鸣抽屉里找了个信封,还用胶水把信粘好,让跛子转交给方贯。


    他和佟鸣定下的路线是开车去青岛看海,回来后拉上行李去南江,正好一南一北,他们镇子在中间,不绕远路。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踏上了去青岛的旅程。


    第114章 海风


    他们开了整整两天车,八百公里路,不急不赶。


    第一天走了四百多公里,已经远远能看见海了,这儿没开发成旅游区,只有一条宽阔的沿海公路盘在山崖上,下面礁石林立,海滩上停着不少渔船,渔家小孩儿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跑着赶海。


    带着腥气的海风吹进敞着窗户的车里,方前握紧方向盘,潇洒漂过了个大转弯。


    佟鸣抱着胳膊放松地靠在副驾上,没有阻止方前在沿海公路上飙车,这条路宽敞,除了他们,连辆车影都没有。


    过了那个弯,方前一手扶着方向盘,胳膊肘抵在窗沿上,悠闲地问佟鸣:“你知道这风里是什么味儿吗?”


    “海腥味儿。”佟鸣说。


    “No,”方前摇晃下手指头,深吸一口气,“这是自由的味道。”


    佟鸣笑了一声,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像海鸟嘴里叼着的凌乱的海草,刚开始他还扒拉两下,后来索性不管了,随便怎么支棱吧,他很少有坐在副驾驶这么放松的时候。


    这时候正是夕阳,海边的夕阳和镇上不同。


    他们在镇上,见到可称之为漂亮的夕阳是长长的铁轨通向被晚霞染得紫红的云,以及那翠绿或金黄的麦浪,这里的夕阳像是真正意义染红了天边,海天相接之处也橙紫红交相辉映,出奇的梦幻。


    “佟鸣,我现在还感觉特不现实,” 方前坐直身子,轻点刹车降速,他看见远处有对向来车,“咱俩前两天说要看海,今天竟然都已经看到了,我都不敢想这竟然是我能过的日子。”


    对向的来车是辆小轿车,车窗开着,有个小孩儿拿着瓶肥皂泡泡在往外面吹,那泡泡一路飘着,在他们的车窗前碎了。


    佟鸣嘴边悠然荡起一抹笑:“这就是现实。”


    他闭上眼,也深吸一口气,他喜欢提前计划好要做的事,比如他们如果要来海边旅游,他大概至少会从一个星期前开始计划,走哪条路,怎么开车,住在哪里,但方前提出来马上出发的时候他没有反对,方前就是有这种让他心甘情愿跟着随遇而安的本事。


    在路上颠簸一天,晚上在海边小县城随便找了家招待所住下,第二天又上了路。


    这里离青岛剩下三百多公里,昨晚去吃饭时,餐馆老板还给他们画了地图,告诉他们怎么走方便,让他们在天刚蒙蒙黑的时候到了青岛最有名的海水浴场。


    现在天黑了,海边的人渐渐散去。


    佟鸣在停车场找了个位置停好车,方前一头扎进后车厢,换上大裤衩和人字拖,拽着佟鸣奔向海边。


    青岛六月末的夜晚比他们镇上要凉,海水不怎么凉,大约是白天太阳晒的。


    方前把鞋甩在沙滩上,光着脚跑进水里,刚踩进去,就听见旁边一个当地人喊:“晚上别往海里游啊!不安全!半个月前才淹死俩夜游的!”


    “谢了大哥!”方前应一声。


    他们在海边站住,海水到他们小腿弯,方前张开双臂,迎着海风深吸一口气,爽得忍不住对着漆黑如墨一望无际的大海大喊:“我来了!”


    他听到有人笑,扭头一看,不是佟鸣,佟鸣在他身边正仰着脖子闭着眼恬静地吹风,他定定看了几秒,啪啪踩着水往后退。


    “你盯着我看什么?”佟鸣发现他了。


    “你这造型凹得跟阿潮似的,我站你旁边特煞风景,干脆以后你俩组个男模队一起出道吧?”


    佟鸣抬起脚把海水踢他脸上:“那我拍画报给你做成被子盖身上?”


    “你不如给我糊天花板呢,”他上手推了佟鸣一把,“脸皮越来越厚了宝贝儿。”


    “我被你传染的。”


    话说完佟鸣一个猛子扑过来,搂着他的腰把他砸到了水里。


    “谋杀!谋杀!”方前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喊。


    佟鸣忙上手捂他的嘴:“你小点声!”


    方前顺势翻到佟鸣身上,跟他在水里纠缠得像两条互殴的水蛇,周遭漾起白色的海浪。


    “咳咳咳,别打了别打了,累了。”


    一分钟后,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挣扎起来,坐在水里筋疲力尽地咳嗽半天。


    “呸,”方前从嘴里吐出来一口沙子,咧着嘴,“这味儿真够咸的。”


    佟鸣把湿了的头发捋上去,抹了把脸,喘着粗气拉着他往滩上爬了爬,一起仰面躺下去,拍上岸的水每次冲到他们的腰又褪下。


    “咱俩明天一早就来游泳吧,看这星星明天应该也是大晴天。”方前看着漆黑如墨的天,明亮的星,在水里踢了踢佟鸣的腿。


    “好啊,”说完佟鸣才想起来,“还没找地方住。”


    “不急,大不了睡车里。”方前心很大。


    他们来的时候特意带上了当初江有才去阳浦接佟鸣时买来的垫子,怕的就是迷路了没地儿睡,没想到这一路格外顺畅。


    在沙滩上躺了会儿,有点冷了,浑身湿透一吹海风就更凉。


    俩人爬起来,跑回车里拿毛巾擦了擦,拎着行李去找住宿。


    海边的渔家大多都做住宿生意,可旅游的人也多,问了好几家都满了。正准备再往前走,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拦住了他们:“我家有房间,你们住吗?”


    他俩逛了一圈发现,这儿的渔家跟招待所不一样,大多是卖床位,一间屋能睡好几个人。


    方前问:“你这屋几个人住?”


    “就你俩。”


    他俩对视一眼,觉得还行,方前让那小孩儿带路。


    那家离这繁华的夜市街稍微远了点,他们走了得有二十分钟。


    远离了闹市区,一排民房立在路边,门口都竖着住宿的牌子,就是黑灯瞎火的,牌子不亮,连门口的灯都没开。


    不过这儿也能看见海,凑合能住。


    他们没多想,刚走进去一个女人热情赢出来:“你们几个人啊?”


    “两个,”方前说,“我们住一间,这小孩儿说你们这儿有双人间。”


    “有,你俩睡一张床能行吗?”


    “行啊。”


    女人又叫那小孩儿:“金龙,带他们去你屋。”


    一开始他俩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那个叫金龙的小孩儿一开门再一拉灯,那屋明显就是一个小孩儿的屋,不大一点,一张床上铺个单子,旁边是张长课桌,课桌上还摆着没写完的作业。


    金龙跑过去把作业全塞进书包里,扔在地上的画片也都捡起来往里塞塞,拎着书包要走了。


    “这还真是你屋啊?”方前拉住他问。


    “是啊。”金龙站住说。


    “那你睡哪儿?”


    “去我爸屋里打地铺,我们夏天都这么过。”


    金龙说完又抱过来一个干净的被单,爬上床把他睡的那床扯走,干净的铺上去。


    “好了!”金龙干完麻溜跑了,还给他们带上了门。


    他俩把行李放下,四处转了转,看见屋里还住了其他游客,才稍微放心。


    刚才在海水里泡过,身上干了之后黏糊糊的,他们排着队去冲了个澡。


    方前洗完出来,闻到一股饭菜香,肚子瞬间就饿了。


    “你们跟我们一块儿吃吧!”金龙跑过来招呼他们,“我们一天管一顿饭。”


    方前和佟鸣过去一楼客厅,看见饭桌前已经坐了四个人,两个是他们隔壁住的父子,还有两个是住二楼的年轻情侣。


    这张桌子很大,老板娘端上来八个菜,一盆稀饭,一筐馒头。


    饭桌上那对情侣俩人腻腻歪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都不理,方前就跟旁边那对父子聊了聊。


    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叫王凯达,是带老爹来看病的,顺路过来看看海。


    他说他在这儿住三天了,这片地方不是专门接待游客的,他们就是普通渔家,没证,所以外面的招牌都不敢亮,一到夏天往外租几间房子赚点钱,价格也便宜点。


    “感情是黑店。”方前嘀咕一句。


    “不黑,我家可安全了,”金龙听见了不满道,“你去那边七八个人住一屋才黑,他们天天丢东西,没人管。”


    “哎!这是真的!”那对腻歪情侣可算加入了话局,“我朋友相机就丢了,老板不管,报警折腾到半夜,要不是那儿没床了我俩还找不到这儿。”


    一桌人吃着聊着,晚饭都是金龙家里平时吃的家常菜,方前觉得那个韭菜墨鱼还不错,就给佟鸣夹了几筷子:“你多吃点。”


    那天晚上他俩躺在床上要睡了佟鸣才问他:“你晚上是让我多吃鱼还是多吃韭菜?”


    “嗯?”


    方前不吭声,光溜溜的大腿搭在佟鸣腿上蹭了蹭,没过一会儿俩人一起笑起来。


    “别蹭了。”佟鸣把他的腿踢开。


    方前也老实了,这屋子的隔音差得离谱,隔壁老头儿咳口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这床还是个小孩儿的,不合适。


    夜深了,周围静了下来,隐约能听见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伴着这声音,两人不知不觉就睡熟了。


    隔天一早,没等方前睡到自然醒,门就被人咣咣拍响了。


    “谁啊!”他大吼一声。


    “是我!”门外传来金龙的声音,“你们不是要去海水浴场吗?我爸带你们过去!”


    第115章 死不悔改


    两人起床掏了点钱,在渔家吃了顿简单的早饭,就跟刚下楼的小情侣一起在门口等车,没多大会儿王凯达带着他老爹也出来了,六个人全都到齐。


    今天又是个艳阳天。


    “王哥你们也去海水浴场?”方前抬手挡着阳光,眯着眼问。


    “我爸喜欢泡水,”王凯达一手搀着他老爹笑着说,“当澡堂子泡。”


    “走啦!”金龙在后面喊。


    方前扭头一看,哟!还是个敞篷。


    小情侣先跳了上去,方前和佟鸣殿后,一辆三蹦子带着八个人,慢吞吞地朝海水浴场突突过去。


    今天两人出来时候只穿了条短裤,一双拖鞋,一件宽大的背心,就为了方便下海。


    等到了地方,海滩上已经挤挤攘攘来了不少人,方前鞋一脱,背心一扯,往沙滩上一扔。


    “我先走了!” 说完就往海里冲。


    佟鸣也忙脱掉背心,鞋子和衣服都摆在一起,转头追过去。


    方前一头扎进水里,只露个脑袋往深处游,佟鸣跟在后面,在纵横的海浪里划出两条笔直的水痕。


    方前好不容易敞开了游,不累不停,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海水在他们身下颜色越来越深,停下时周围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这就代表这里就是可游范围的尽头,再往前走的人要么对自己的游泳技术绝对自信,要么就是要和老天拼命硬,方前哪个都不是。


    他抹了把脸,踩着水转了个身,看到佟鸣在他身后也停下了。


    “海里游泳比河里爽多了吧?”方前大口喘着气。


    “当然。”佟鸣一路追过来,也痛快地喘息。


    大海那么广阔,不像镇上那条三十米宽的河,一下就到了头,他们浮在海面上不论将目光怎么远眺,能看到的只有那几乎和天边隐为一色的海平线。


    方前游向佟鸣身旁:“要是让你弟知道咱俩来海边没带他又要闹了。”


    佟鸣笑了,他俩的事从头到尾都没给尧秋泽说过,连要去南江都还没说。


    “又不是只来这一次,”他转了个身,朝方前招招手,“去岸边吧,看着要起浪了。”


    他们停在了脚尖可以碰到海底的深度,没多大会儿,浪真的涌了过来,推着人上下颠簸,浅水区传来一阵欢呼。


    等这股浪过去,佟鸣一转脸,看见方前深吸一口气埋进水里,抱着他的腰就把他给拉了进去。


    方前在水里看到草绿色的海水里冒起一串巨大的泡泡,那串泡泡像条鱼一样朝他游过来,他早有准备,一个猛子往前蹿了出去。


    海水又腥又咸,刺得眼睛睁不开,方前闭着眼继续往前冲,他就是想突袭一下,试试他和佟鸣到底谁游得更快。


    他感觉自己已经冲刺了很久,肺火辣辣地烧,还是没瞧见佟鸣的影子,他冒出脑袋回头,刚想看个究竟,就被人在水里扯住脚踝拉回水里。


    “好好好我输了!”方前奋力挣扎,按住佟鸣的手大喊一声,“别抓了裤衩给拽掉了!”


    佟鸣松开手,甩甩头发:“谁拽你裤衩,别乱喊。”


    这里周围还有不少人,方前在水里把安然无恙的大裤衩往上提了提:“一有人你就害臊,一没人你就发骚。”


    佟鸣咬咬牙,凑过去趁方前不注意,抓住他在水中漂浮的裤边,用力往上一提。


    “我操!”方前猝不及防就被勒了蛋。


    他吃痛直接从海里蹿了出来:“你大爷,我回去就把你的裤衩剪成高叉泳装!”


    “你剪了我就穿你的,有本事你全剪了。”


    “你找死。”方前扑了上去。


    在水里泡了快一个上午才回到沙滩上,这会儿沙子被晒得滚烫,踩上去直烫脚。


    找了片阴凉地坐下,方前把脚埋进沙子,一扭脸看到佟鸣在看海滩边人家带来一起玩的狗。


    他抓起一把沙子堆到佟鸣脚背上,佟鸣垂眼看着他一点一点把他两只脚都给埋起来。


    现在他俩都没脚了,方前大功告成,拍拍手上的沙又开始抠地上的贝壳:“东哥是条好狗,它在地下也会爱你的。”


    “是吗,”佟鸣摊开手掌接过贝壳,“会不会怨我揍它?”


    “真怨你就不会拼死护着你那院子了,”他挖出来一根鸡骨头,往后一扔,“希望它啃骨头的空挡也能抽空爱爱我。”


    “谁都会爱你。”佟鸣说。


    方前笑了一声,侧过脸,阳光一下就照过来了,他眯着一只眼问:“真的吗?”


    “真的。”


    “那我就信了,”他又给佟鸣一个贝壳,“带回去给东哥。”


    吃过午饭,休息一阵,等到太阳没那么毒了,他俩又回到沙滩上。


    金龙跟一群小孩儿跑过来,这些小孩儿都是渔家的孩子,一个个晒得黑溜溜像个光滑的泥鳅。


    “你俩打排球吗?”金龙仰着脸问,伸出胳膊指着东边,“他们在找人打球。”


    “谁啊?”


    “就跟你们住一块儿的人。”


    方前和佟鸣闲着没事,就跟着小孩儿过去。


    王凯达也在,他把眼镜摘了,光着膀子,老爹在一把遮阳伞下坐着。


    组织打排球的是小情侣的朋友,那些人是一个单位的,私下来这儿搞团建,他们人不多,男女加起来七个人,其中两个谈恋爱去了,剩下仨都不愿在这烈日里滚沙子,所以他们现在正找人组局。


    “怎么称呼?”带头的男人过来打招呼。


    “这个叫方前,这个叫佟鸣。”跟他们住一块儿的那个女生急着介绍。


    刚说完那男的吃醋一瞪她,俩人又腻歪到一块儿去了。


    “叫我老萧,”老萧跟他俩握握手,“会打吗?”


    老萧看起来年长一些,方前叫了声‘萧哥’。


    “没打过,你们专业的?”


    “不专业,打着玩儿,来。”


    老萧一手揽着方前,一手揽着佟鸣,带他们走到空地处,那儿还有几个人坐着,有一个男生躺在折叠伞下晒日光浴,另一个女生坐在旁边摆弄数码相机。


    “这是小齐,”老萧从地上拉起那个小伙子,又介绍摆弄相机的女人,“这位你们叫梦姐。”


    “你们好啊。”梦姐挂着个大大的太阳镜,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老萧去准备东西,小齐拿来排球,说先教教他们。


    小齐稍年长他们两岁,在组里年纪最小,也是除老萧外唯一一个会打排球的,读大学的时候还进过校排球队。


    听小齐说,他们是日报社的,老萧是领导,梦姐是记者,是老萧的老婆。


    “我们梦姐可是传奇人物,当过狗仔,干过娱记,还跑去做过卧底,脖子上那疤,就是人家卧底黑工厂时被化学品烧的。”


    两个人肃然起敬。


    “你把我吹上天,我也不跟你们打球。”梦姐依旧摆弄着相机。


    “我们这儿有人了,不用您了,”小齐抛着球转向他们:“你俩看过排球比赛不?”


    “当然看过。”


    “就照样打,只要不干架,别的没那么多规矩,”小齐嗬嗬笑,“老萧就是个半吊子,我跟他认真打他球都摸不着。”


    “小心我告你状啊。”梦姐笑说。


    小齐双手合十冲她一个劲摇:“我可求您了。”


    老萧挑的沙滩远离海边人群聚集区域,他用树枝划了场地,拉上球网。


    准备完成,他问他们:“咱们怎么分组?”


    沙滩排球是二对二,方前和佟鸣从来没打过,理所应当分开了,一个跟老萧一个跟小齐。


    “那就按身高分吧,萧哥你最矮,给你个高的,方前咱俩一队。”小齐说。


    方前站到小齐那边,拍拍佟鸣胸口:“兄弟,我不会手下留情的,今天绝对干废你。”


    “我等着。”佟鸣掀开网钻过去。


    方前一听,上次佟鸣装菜鸡的画面浮上眼前,又跑上去问一句:“你别又给我装,你到底会不会打排球?”


    “真不会,”佟鸣无奈颠颠球,“球我都是第一次摸。”


    “行,”方前放心了,“各凭本事。”


    猜丁壳老萧赢了,他们先发球,老萧让佟鸣去发,就当热身。


    佟鸣把球抛起来发了个高位球,对于第一次打球的人来说稳稳把球发到网对面还没出界已经及格了,小齐托举传球,方前纵身起跳,直接扣了过去,被老萧拦了下来。


    “可以可以!”老萧对他俩很满意,“上个球算热身,来,咱们认真打了!”


    老萧又把球给了佟鸣,让他继续发球。


    王凯达带着老爹过来围观,梦姐也拿着相机凑了过来,周围渐渐围了些看热闹的人。


    几个球下来,方前和佟鸣身体已经打开,俩人渐渐找到了手感,规则也摸得差不多了。


    太阳暴晒着,方前浑身是汗,他跳起来又扣下一个球,佟鸣扑到地上接住,老萧角度没找对直接把球打飞了。


    “漂亮!”方前跟小齐击了个掌,大喊一声。


    老萧伸手把佟鸣拉起来:“没事,再来!”


    沙子和汗一起飞扬,方前的背心早就脱了丢在一边,他看着对面佟鸣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就对着他喊:“脱掉吧,碍事。”


    佟鸣抬手扯着背心脱掉和方前的丢在一起,又回到场上。


    可能炽热的太阳驱散了他的阴霾,也可能是他现在真的不在乎那让他扭曲愤恨的伤疤了,他身上出满了汗,沾满了沙子,身体在太阳下反光,没人能看得清他那和皮肤融为一体的疤痕,只看得到一个修长的身躯一次次越起,伸展着手臂和紧实的腰,打出一颗颗来势汹汹的球。


    方前口干舌燥,他想赢,他和小齐每赢一颗球就会欢呼,比分咬得越死,对面的人打过来的球就越凶猛,肾上腺素在身体里冲撞得痛快。


    最后老萧体力不支和佟鸣换了位置,他主传球。


    佟鸣换位置后扣下第一颗球就被方前给拦了下来。


    “挺帅啊。”方前在球网边轻声说。


    佟鸣扬起嘴角:“你也是。”


    而后各自归位,结束他们肆无忌惮又隐秘的调情。


    比赛结束了,方前和小齐以三分惜败,方前捡起衣服问小齐:“你不是说你认真了老萧连球都摸不着吗?你给我个解释。”


    “嗐,不行了,”小齐气喘吁吁摇摇头,“搁三年前他肯定摸不着,我这三年都没打球了,手生。”


    老萧吨吨灌了一整瓶矿泉水,招呼他们过去。


    梦姐刚才在这儿拍了不少照片,她翻到老萧就火速翻过去,翻到他们几个就啧啧感叹:“还是年轻人有看头。”


    “老了,不中用了。”老萧哈哈笑说。


    方前伸着脑袋看看照片,不愧是记者,抓拍得真好,她还拍到了那张他和佟鸣隔着拦网说话的照片,这可是他俩的第一张合照。


    “你俩留个地址,到时候她把照片洗出来了,给你们寄过去。”老萧说。


    方前看了眼佟鸣:“我俩现在还没固定地址,正找房子搬家呢。”


    “哟,这不巧了。”


    “你留个电话,搬完了电话联系不就得了。”梦姐说他。


    老萧忙说是,他找来笔记本写下一串电话撕了给他们。


    老萧他们今晚就要走了,明天还要上班,走之前小齐惋惜道:“要是咱们昨天碰见就好了,能多打两场,晚上还能一块儿去夜市喝两杯。”


    “有缘再见。”小齐跟他们道别。


    太阳渐渐西沉,海边又泛起绚烂的晚霞。


    冲掉身上的沙子和汗之后佟鸣就开着车上了环海公路,他们在海边待了一天,想换个地方吹吹风。


    从公路下去有一座小山丘,再往前就是一个山崖,离海面四五十米,没有车,没有船,没有人,只有湿润的海风和摇晃的海浪。


    那辆白色的面包车也在崖边随着海浪一起晃动着,时而急促时而平缓。


    那是方前邀请的,但他觉得佟鸣一定也打了这个主意,不然不可能在他刚刚递过去一个眼神就扑上来吻住了他。


    从他俩的事情败露到现在都没再做过,下午打那场球让血液沸腾到了极点,两人不知疲倦地从前面车座上干到后面的海绵垫子上,从红霞满天干到繁星点点。


    大海吞没了车里的呓语和喘息,佟鸣趴在方前身上,车子的所有窗户都开着,但浑身的汗又让他们粘连的身体变得黏腻,等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平稳,他才把脸埋在方前脖子里暧昧地笑笑:“你知道咱们这叫什么吗?”


    “什么?”方前搂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


    “死不悔改。”


    方前没忍住也笑了两声,在佟鸣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叫他下去。


    佟鸣翻下来,俩人并排躺在垫子上。身上的汗下去了,海风一吹进来,很是凉快。


    “纸呢?”方前问。


    佟鸣伸手从前面车座上拿过来一卷递给他,方前扯了一截擦擦身上。


    他坐起来,衣服也没穿,靠着车窗看漆黑的海。


    “你昨天晚上听见海浪了吗?”


    “听见了,很安静。”佟鸣躺在那里说。


    方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咱们去南江租什么样的房子?”


    “带暖气的,”佟鸣想了想,又说,“带院子的。”


    “带院子的不好租,带阳台也行,朝南的,咱俩租一室一厅就够了。”


    “嗯。”


    方前抓抓自己的头发,有些不可思议,还有点害羞:“佟鸣。”


    “嗯?”


    “我竟然真的要和你有个家了。”


    第116章 租房


    晚上开车回去,王凯达找上门来:“能不能麻烦你们明天早上送我和我爸去市立医院?外面车不好找,漫天要价贵得离谱,我给你们钱,一来一回二十,行不行?”


    方前侧身让他进屋:“进来坐,你爸是什么病啊?”


    “癌,晚期了。”王凯达说。


    两人都一愣。


    “老头儿不愿意治,老说反正也治不活,有这点钱不如去走走转转,这两天他咳得严重,我想着还是去看看,一把年纪了,总不能死在路上,咋说也得把他带回家。”


    “钱不用给,”佟鸣开口说,“我们明天也要出去,顺路。”


    “对,就是他那车就俩座儿,你得跟我在后面坐马扎。”方前补了一句。


    王凯达忙说没关系,能过去就行。


    那天晚上他俩没再觉得老头儿的咳嗽吵,有时候呵哧呵哧的声音起了半天也没咳出来,方前都怕老头儿把自己给噎死过去。


    他小声叹了口气:“我以后要是这样,我也不治。”


    “那你想干什么?”


    “自己找个地方,能活几天是几天。”


    “我呢?”佟鸣问。


    方前抬眼看看他:“我能看到你老吗?”


    “你是说我活不到老就要死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方前抬手在佟鸣脸颊上轻轻捏了两下,“你老了会不会变特丑啊?”


    “不知道,你到时候看看。”佟鸣翻身抱住他。


    第二天一早,隐约听见老头儿又开始咳嗽,他俩就赶快爬起来了。


    佟鸣开车快,没多大会儿就把人安安稳稳送到了医院,过了一个多小时,王凯达又搀着他爹颤巍巍地出来。


    王凯达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他们送他去火车站,他得带老头儿回家了,医生话说的含蓄,叫他们准备后事,结果老头儿自己说他肯定活不过一个月了,人要死了是有感知的。


    他们又带那父子俩回去收拾了东西送他们去火车站,临别前老头儿佝偻着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背感谢他们:“你们是好人,长命百岁。”


    回去的路上方前耳朵边一直回荡着老头儿苍老的声音,长命百岁,借他吉言,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他们在金龙家住了七个晚上,几乎把这儿逛遍了。坐了船,骑了水上摩托,买得起的海鲜都尝了尝,闲下来就去海里游泳,游腻了就开着车四处吹海风,看了晚霞看日出,直到玩够了,才开始计划回程。


    临走前的下午,他们去集市买了好些特产、海鲜干货,方前还买了两串贝壳风铃,打算回去送给小丽,算是分别礼物了。


    第八天一早,他们收拾好东西,出发离开了青岛。


    回程开了一天半,小面包先停在卡拉OK后门,方前拎着特产跑到前厅,‘当当’一声闪亮登场。


    站在柜台里的小丽嫌弃地一咧嘴:“你谁?”


    “才几天没见啊,亏得我还给你带了两串贝壳。”方前把手里的鱿鱼干放到柜台上,从袋子里扒出来贝壳风铃丢给她。


    佟鸣刚巧进来,小丽嘴咧得更大了:“我的天啊,你俩是去了趟非洲重新投过胎吧,怎么能黑成这样?真丑!”


    “这叫健康,你懂个啥,”方前掏出两包鱿鱼干给她磨牙,“阿潮呢?”


    “他有事请假了。”小丽撕开袋子嚼起来。


    阿潮请假方前已经习惯了,他把那份留下,叫小丽转交,就又和佟鸣去了尧玉安家里。


    他们给尧玉安带了满满一堆海货,同样的,方前也给方贯带了一份,叫跛子转交过去了。


    “你们这一趟出去玩的好吗?”尧玉安问他们。


    “特别好,”方前说,“我这辈子都没玩这么痛快过。”


    尧玉安畅快大笑几声,又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院子收拾好就走。”佟鸣说。


    出发去青岛之前他们就收拾了被子和衣服,大件的家具都不带,电视和VCD得搬上车,方前还带了折叠床和他买的那张圆桌子。


    装着东哥骨灰的坛子佟鸣一直没有埋,就在书桌上放着,那天晚上他们两个拿了铁锹,去院子后头那棵大槐树下,挖了得有一米多深,又挖出来一大一小两个黑色坛子。


    这是当初陈家辉挖了坑埋在这里的,佟鸣蹲下去,捧着坛子小心擦擦上面的泥,擦干净了放进纸箱子里。


    他仰头看着老槐树,手抚着粗壮的树干,低声同它道别:“我要走了。”


    他们这一走,这个院子大概再也回不来了,这里是当初陈家辉来的时候盘过来的,现在佟鸣走了,又把它转了出去。


    关上院子门的那一刻,方前心里空落落的,在这里发生了很多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事,爱一个男人,和他一起生活,又和他一起离开。


    佟鸣锁上了门上挂着的大锁,方前问他:“舍不得?”


    他点了点头,舍不得是真的,他之前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一个人过一辈子,想离开也是真的,他不是一个人了,这里也不再适合他了。


    那个天刚亮的清晨,他们永远离开了那条笔直的长路,方前扭着头看着那个院子,直到再也看不见。


    ——


    到南江时刚过下午,找地方停好车,方前带佟鸣去面馆吃饭。


    电风扇在头顶嗡嗡摇,他俩面对着面坐着,吃的是爽口的凉面。


    “咱俩是先去找你弟还是先去找房子?”方前夹了一筷子黄瓜丝塞嘴里。


    “先去找房吧,”佟鸣被辣椒呛着了,咳了几声说,“今天周五,他们估计都上班。”


    方前鼓着腮帮子点点头,自打不上班他都没什么时间概念了。


    有方前在,打听出哪里有房子出租不是难事,他在这周围几家店问了一圈,就问出来好几套房子。


    他俩本想和尧秋泽住一个小区,又一想,这个小区不供暖,方前不大乐意了。


    顶着大太阳在外面逛了两个多小时,没有找到一间合适的。


    “真难,上次给你弟找房也没这么难,”方前拉着佟鸣站到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歇会儿歇会儿。”


    闷热的天连空气都在沸腾,两个人的半截袖都湿透了,紧紧贴着后背。


    “找不到的话今天晚上先去尧秋泽那儿睡,明天再找。”佟鸣擦了一把头顶的汗。


    “行吧。”方前揪着领口使劲扇风。


    他一扭头,看到旁边刚好有个报刊亭,一摸兜,掏出两个钢镚走过去:“要两根冰棍。”


    报刊亭老板递给他两根冻得邦邦硬的冰棍,方前丢给佟鸣一根,撕开包装一口咬下去,脑仁猛地一凉。


    太阳穴被冰得刺痛还没下去,他就听报刊亭老板在后面问:“你俩找房啊?”


    “是啊,”方前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叔你知道这周围哪儿还租房?靠谱点的。”


    老板探出身子,往南边大路指指:“前面好几个家属院,有几家出租,你们去门卫室问,他们都知道。”


    方前道声谢,又和佟鸣一起往南去了。


    光明路是老城区一条很热闹的路,方前小时候也总是跑过来。这里在人民公园的南边,他家以前住在人民公园北边,刚好隔着一整个公园。


    顺着马路走了十多分钟,停在光明路家属院的大门口。


    门卫室里有个老头儿正把腿翘在桌子上听收音机,方前过去敲敲他的窗子。


    “啥事儿?”大爷都没看他一眼。


    “大爷,你们院儿有人租房子吗?”


    这下大爷看他了:“你租啥样的?”


    “一室一厅,采光好就行。”


    “有,”大爷懒懒散散从椅子上起来,关上他的收音机,大手一挥,“跟我走。”


    他们跟在大爷屁股后,穿过几栋灰白色的七层居民楼,停在了一栋三层砖房下面。


    方前恍然感觉好像回到了他小时候的家一样,小时候他们住的也是像这样的一栋红砖房,还带一个大大的院子。


    门卫大爷指着二楼,那一家的铁框窗户向外开着,上面挂着排风扇扇叶,再往右边窗户也开着,能看见窗户里面是扇粉色的百叶窗。


    “那扇窗户是彩窗。”佟鸣仰头看着最右边半开的窗子。


    方前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块由不规整的红黄蓝绿玻璃碎片组成一扇玻璃,只有这一扇。


    “这是玻璃烂了,他们自己换的,你们觉得行我就带你们上去看看。”大爷说。


    两人点头。


    门卫大爷带他们走进狭窄的楼道,楼道里的菱格镂空有一半被堵上了,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上到二楼能看到右边一扇红色铁门,左边一扇绿色铁门。


    大爷让他们在红色铁门边等着,上前敲敲绿色铁门:“淑芳,淑芳?有人想租房啊,睡了啊?”


    大爷敲了好久,门才缓缓开了,一个短发烫着卷的大姐站在门后,拄着两只拐,她的一条裤管是空的。


    “谁要租房啊?”


    她一说话,声音就和蔼得不行,又柔又缓,方前像个学生似的举举手说:“我们。”


    “你们是自己住?”叫淑芳的女人弯起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对。”


    “年轻小子有劲儿,以后有事了他们还能帮衬着。”门卫大爷在一旁搭话。


    “那你们先看看房子吧。”


    淑芳拄着拐进去,拿了把铜钥匙出来,两个人自觉给她让了个道,门一开,方前就从那短短的走廊里看见了满客厅的阳光。


    “进去看看。”淑芳招手让他们先进。


    两个人轻声走进去,可能因为淑芳大姐的声音太柔和,他俩也没敢大声说话。


    靠近门口的就是厕所,面积不大,外侧是马桶,内侧有一扇小窗户,墙上架着一个淋浴头;往里走是刚刚他们在楼下看到挂着排风扇的窗户,那是厨房,比厕所要大上两圈,墙上打了两排木柜子,刷着乳黄色的漆,下半截墙刷成绿色,灶台是白瓷片贴的,亮得反光,简洁干净。


    短短的走廊就到头了,再前面就是客厅,没想到里面还摆着沙发和完整的电视柜,沙发是棕色,柜子和橱柜一样都是乳黄色,又多了点岁月的黄。


    “这是我结婚时候的家具,好几十年了,你们年轻人可能不喜欢,我不想扔掉,你们要租可能得委屈一下。”淑芳委婉地提醒他们,要租房可以,不能动她的家具。


    “不委屈啊,不委屈,”方前连连摇头,他喜欢的,他又问佟鸣,“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挺好的。”佟鸣点点头,目光落在客厅墙上。


    那里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几乎占满整面墙。


    “这也是结婚时候装的,那时候兴这个,”淑芳在一旁笑着说,“之前租房就是不想让人动装修,有人忌讳这大镜子,好几次没租出去,你们随便看看。”


    客厅和卧室的地上铺着一层塑胶地垫,淑芳说房子小,铺上地垫,冬天穿着拖鞋,夏天光脚随意坐在地上,很凉快。


    “您这房子这么好怎么不住了?”方前随口问。


    淑芳没多讲,叫他们不用换鞋,直接踩上去,等下她再打扫。


    佟鸣去那唯一一间卧室看了看,一张双人床贴墙放,正对着那扇挂着百叶窗的花玻璃,另一扇毛玻璃下面有张小书桌,和外面的柜子以及右边的两个大衣柜都是一套。


    卧室不大,但家具严丝合缝井井有条。


    “佟鸣,佟鸣,”方前在门口冲他招手,“你去看看阳台。”


    他走过去,这是个开放阳台,朝南,‘L’型显得面积很大,阳光充盈。


    “你觉得怎么样?”方前站在拐角小声问他。


    “很好,阳台,朝南,暖气,都有了,我很喜欢卧室里那扇彩窗。”


    “那咱们就租这个?”


    “嗯。”


    短短十几秒,他们就做下决定。


    淑芳也很高兴,她在沙发上坐着,说她平时在家闲来没事就会把这屋打扫打扫,每天都通着气,只要他们住得爱惜点就行。


    “你们两个是兄弟?”淑芳好奇问。


    “是啊,这是我弟,”方前早就准备好说辞,“我从小就在这儿长大,前几年家里搬走了,现在就剩我俩,我们就想回来生活。”


    “哦,这样啊,那你们对这儿都熟,置办东西也方便。”淑芳的声音比之前更温和。


    她在这儿和他们聊了会儿,给他们两把钥匙,又收了一年的房租。


    淑芳说她姓魏,和她老公在对门住,她老公上班去了,她平时自己在家,叫他们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她。


    魏淑芳走后,他俩去把车开过来,跑上跑下十几趟,把行李都搬了上来。


    这间房子很干净,基本不用怎么打扫,方前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电视和VCD,在电视柜上找好角度摆好,确保坐在沙发上能无死角观看。


    他收拾好其他几个屋子后去卧室找佟鸣。


    佟鸣正把最后的凉席铺到床上,这是他们从家带来的,炎夏正需要。


    方前打开柜子看看,一人一个柜子,秋冬的衣服穿不着,叠在下面落着,挂起来的是现在正穿的,佟鸣都给分类好了。


    他合上柜门往床上一躺,佟鸣把百叶窗拉上去了,他俩刚才收拾半天,太阳正往下落,有一点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他一抬手,花玻璃彩色的光影映在他手上,还真是漂亮。


    他们的生活有个很好的开始。


    佟鸣也在他身边躺下,带过来的落地扇对床呼呼吹着,他侧过头,看到方前抬着手在玩光的影子,忽然翻身抱住他,把那些彩色光斑挪到了自己脸上。


    方前坐在佟鸣怀里,刚才佟鸣问他:“做吗?”


    他当然说:“做啊。”


    搬进新家第一天不得庆祝一下吗。


    他的手穿插在佟鸣的头发里,托着他的后脑勺。


    他垂下眼,迷恋地看着佟鸣那张绯红动情的脸,在流光幻影里仰起来向他索吻,他低头奖励一般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下一秒,就被佟鸣按住脖子狠狠吻了回来,索要着更多的奖励。


    第117章 一张床


    一个早晨,尧秋泽也不知道是谁一大早来敲门,他和李昭就刚起,还挤在厕所的水池子前刷牙。


    他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擦擦嘴去开门,大门一拉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一下把他刚起床还糊涂着的脑子吓醒了。


    “哥!方前!”他大喊,“你们怎么来了?”


    李昭闻声也从厕所出来,满脸笑地站到尧秋泽旁边。


    “我们不能来啊?” 方前掂了掂手里的袋子,“亏我特意去早市给你们买了早饭。”


    “也不说一声,还这么早!”尧秋泽忙让开道,“快点进来!”


    两人匆忙洗了把脸回来,方前和佟鸣已经把早饭摆满了桌子。


    “你的甜豆腐脑,”佟鸣把那碗放到方前面前,又问尧秋泽,“你吃甜的吗?”


    “给李昭吧,他喜欢吃。”


    尧秋泽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南边公园早市摊炸的老油条,个儿大又酥脆,不是金黄色的,有点发褐,都说他家油不好,偏偏就他家好吃。


    “你俩怎么一早就来了?还去逛了个早市,昨天晚上出发的?开一晚上啊?” 他一边把油条泡进豆浆里,一边连珠炮似的问。


    佟鸣摇摇头:“来了好几天了。”


    “啊?”尧秋泽没反应过来。


    方前叼着一个肉包冲他一笑:“我跟你哥也搬来南江了。”


    “啊?!”尧秋泽‘噌’地从凳子上蹿起来,差点打翻手边的碗。


    李昭赶紧撕了张纸,擦掉洒出来的豆浆。


    方前捅捅耳朵,叫他淡定:“嚎得跟杀猪似的。”


    “不是,”尧秋泽拉着凳子坐下,往前挪挪,诧异地看看那俩人,“你们怎么突然也搬来了?”


    “事发突然,突然就不想在镇上了,我跟你哥就商量着过来了。”方前说着也不耽误吃。


    “那爸呢?”他看向佟鸣。


    “跟他说过了。”佟鸣说。


    尧秋泽懵了一阵,一下乐了:“我太感动了!”


    刚来南江的时候他稍有那么一点不顺心就开始想念他哥他爸和方前,过了半年,他适应了南江的生活,没想到他最想的两个人竟然也来了,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做梦似的,他们仨又回到了镇上,没有走。


    尧秋泽沉醉在自己的喜悦里,完全没有怀疑面前两人的关系,那俩人也没说。


    方前和佟鸣在这里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了,才来找尧秋泽,一是家里要添置不少东西,二是跑墓地的事费了不少劲。


    买一块墓地麻烦得要死,佟鸣准备好了钱,又要这个手续那个手续,办好了手续又要等人审批,最后什么都等好了,陵园不让他们把狗的骨灰放进去。


    方前跟那个人吵了一架,他们买了墓地那块儿地就是他们的,凭什么不让放?


    吵也没吵赢,最后还是掏钱才让两个东哥的骨灰一起放了进去。


    那一块墓碑上只有佟锋的名字,不再有两条狗了。


    方前把从海边捡来的贝壳放在墓前,这是给东哥带回来的,东哥窝里的宝贝就有不少它从河边叼回来的小贝壳,他从海边捡回来的这些更大更漂亮。


    他对东哥说:“你可以去给别的狗炫耀啦。”


    墓碑上的照片也是方前第一次见到佟锋长什么样,那是佟锋二十岁时拍的,比现在的佟鸣还年轻。


    他长得比佟鸣要粗犷许多,只有眉毛和眼睛隐隐相似,佟鸣说他和佟锋一个随爸一个随妈。


    佟锋的墓碑和汪小曼的墓碑在同一个陵园,不同园区,这样每次来他们都可以一次看两个人,加两条狗。


    他们来之前,佟鸣问过方前,要不要告诉尧秋泽他们的关系,方前挠挠头:“先别说吧,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别扭。”


    “他别扭还是你别扭?”


    “俩人都别扭,”方前说,“最好的哥们儿跟亲哥搞一起,谁不别扭啊?”


    “我觉得没什么。”佟鸣说。


    “那你想想,要是当初我跟尧秋泽搞一起了,你什么感觉?”


    佟鸣皱了皱眉,脑子里飘过去一个‘操’。


    来了南江,他们俩的事儿又成了秘密,一离开镇上他们几乎就和那儿全断了联系,他俩是这样,尧秋泽也是这样,唯一沟通的基本就剩下尧玉安。


    “你们现在住哪儿啊?”尧秋泽又问他们。


    “光明路家属院。”


    “那岂不很近!”尧秋泽更兴奋了。


    吃完早饭尧秋泽非要去他们住的地方看看,李昭今天上下午班,就也一起去了。


    方前感觉李昭和上次见面又变了一个样,头发留长了一点,背也挺得更直了,李昭肩膀宽,个子高,尧秋泽站旁边显得还有点娇小。


    尧秋泽今年刚二十,李昭比他大了五岁,方前总觉得李昭看尧秋泽时眉眼间温柔的不行,充满了母爱的光辉。


    李昭发现方前的目光了,扭头和他对上了眼。


    “李昭,你和家里联系过吗?”方前问。


    李昭摇摇头,尧秋泽说他俩不想暴露住址,没法寄信,每次打电话都是尧秋泽找公用电话打,前几个李昭的爸妈就一个劲儿的骂他,后来每次打回村里,一听是他,根本就没人来接,现在他要去打李昭都不让他去了。


    “我俩打算今年过年回镇上过,正好你们来了,到时候咱们能一块儿回去。”尧秋泽说。


    方前扯扯嘴角,那岂不是最多瞒半年?他都能想象得出尧秋泽的崩溃表情了。


    走了二十来分钟,就到楼下了,方前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请尧秋泽和李昭进去。


    “哇哦,”尧秋泽也一眼就看到客厅里满当当的阳光,他走过短短的走廊,厨房厕所扫一眼,站在塑胶地垫前面问,“要脱鞋吗?”


    “脱,我昨天晚上刚擦的地。”方前说。


    他们把鞋子脱在墙边,也懒得穿拖鞋了,穿着袜子踩上去,大夏天里很凉快。


    “你们找这房子很不错啊,客厅通透,”尧秋泽拍拍电视机上的VCD,“我又能来看影碟了。”


    “来啊,你住这儿都成。”


    “怎么住?”尧秋泽又逛到卧室,“你这就一张床。”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他刚才为什么一直觉得少了点什么,他转头看着俩人:“对啊,你们为什么就租一室一厅啊?你俩还睡一张床?”


    “因为”方前卡壳了,佟鸣也不吭声,他吞了下口水说,“因为便宜啊,哪那么多钱租两室。”


    尧秋泽撅着嘴点点头,往沙发上一坐,接过他哥给他倒的水,喝完了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对方前说:“我感觉你俩也跟过日子似的。”


    方前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他察觉出什么了,结果尧秋泽说完就拉着李昭去挑影碟了,压根没往别处想。


    说到影碟,方前也是搬过来了才知道院门口就有一家租影碟的店,这儿家属院多,他知道肯定有,但没想到那么近。


    那家影碟店是个小年轻开的,里面的影碟比之前他们在县城一直租的那家还要多,就是要贵几毛,不过这都无所谓。


    他们来到南江这半个月没有工作,全靠着吃老本,家里又添置了不少东西,本来还想买台冰箱,去商场逛了一圈,发现要买新的一台双层冰箱就得一千五。


    虽然是租来的房子,但他们已经有了常住的打算,不想再买二手,俩人合计半天,还是先拉了个电话,冰箱等找到工作了再买。


    那时候佟鸣说他有钱买,方前也不知道佟鸣到底有多少钱,就让他存着别乱动了。


    他俩的钱自己管自己的,谁也不问谁,花的多了就商量一下一人出一点,他的工资早就花的差不多了,一直存着那三千块钱也动了不少。


    下午李昭吃完饭就走了,他得去上班。


    尧秋泽还在他们家里,他说他今晚不要回去自己睡了,他要在这儿住,明天也在他家待着。


    “你们找好工作了没?”尧秋泽口渴,捧着中午切开没吃完的西瓜又吃起来。


    “还没呢,下星期就去找。”方前坐在地上,倚靠着朝南边摆着那张单人沙发。


    “你还干服务员?”


    “不干,我打算找个修车的。”


    方前这几天想遍了他能干的工作,要赚快钱当然还是去娱乐场所最快,但那地方吃青春饭,就靠一个‘熬’字,要么熬大夜,要么熬人命,不是长久之计。


    想来想去,他还是想修车,万一以后他有机会也能自己开个店呢,方贯都能开得起来,他觉得他也能。


    “哥你呢?”尧秋泽又问佟鸣。


    “还跑车。”佟鸣说,不过他还没联系老马。


    “想好了就行,要是实在难找我托人帮你们问问。”


    “怎么,你在这儿交了不少朋友?”


    “有几个。”尧秋泽神秘地笑笑。


    第118章 长途


    尧秋泽知道他俩去海边整整玩了一个星期,加上路上一来一回一共小十天的时候,脖子都粗了。


    “不带我去也就算了,连告诉都不告诉一声,”尧秋泽气得直点头,“好啊,感情淡了。”


    方前从厨房拎过来一个袋子扔他怀里:“就算叫你,你有时间吗?。”


    “你有时间李昭也没啊,”佟鸣一唱一和,“你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下。”


    尧秋泽哼哼着从袋子里掏出一包鱿鱼干,撕开塞嘴里嚼嚼,嚼着嚼着笑了笑:“得了,看你俩这么好我也放心了,去年那阵子我总是操心,都说感情破裂了,再修补好也不是从前的样子,幸亏你俩是个例外。”


    方前抿了抿嘴,抬眼正巧看见佟鸣的眼睛,他俩偷偷笑了一下,从某种程度来讲确实也不是从前了。


    尧秋泽在这儿住了一个晚上,大夏天不比冬天,仨大男人挤一张床跟汗蒸似的,半夜他们翻起来把凉席铺到客厅的地垫上睡了一晚,第二天中午李昭下班就过来了。


    现在李昭暂时不当专职护工,清闲了一些,他之前照顾那个老爷子重病进医院,一进去到现在都没能出来,老爷子的儿子想出钱请李昭去医院照顾,给的钱比在养老院要多两倍不止,李昭打算等过一个月,老爷子病情稳定一点了,他就过去。


    到时候他可能就要日夜不着家,除了老爷子的儿女过来轮个班,就只剩下他一人了,他打着手语对他们说,还好他们来了能陪着尧秋泽,不然他天天自己在家又要哭。


    后面那句尧秋泽不乐意翻译,是佟鸣告诉方前的,方前很嫌弃:“你怎么还这么爱哭?”


    “你管我。”尧秋泽白他一眼。


    晚上,两人吃过饭就走了,方前和佟鸣把他们送到院门口,顺便还了影碟又借了电视剧后面几集。


    上楼开门的时候他们对面那扇绿色铁门突然打开了,魏淑芳的脸从门后露出来。


    “淑芳姐,怎么了?”方前跺了下脚,叫亮楼道感应灯。


    他们搬进来之后和魏淑芳打过几次交道,魏淑芳人好说话,对他俩也不赖,还给他们送过好几个西瓜吃。上次她家里窗帘掉了,叫他们过去帮忙修,方前看到窗帘旁边摆着一张合照。


    那张照片里魏淑芳在椅子上坐着,旁边站着一个有些矮胖的男人,笑眯眯地像个弥勒佛,那应该就是她老公。


    “我家老窦回来了,你们吃饭了没啊?一起进来吃点?”魏淑芳招呼他们。


    没等他俩拒绝,老窦系着围裙举着炒勺走到后面,笑容可掬地把门全都拉开,对他俩一个劲地勾手:“来来来,一块儿吃点。”


    好歹是房东,又这么热情,他们没好推脱。


    老窦拎过来一瓶酒,每人面前摆上个酒杯,方前忙盖住酒杯摆摆手:“窦哥,我不喝酒。”


    “多少喝一点嘛。”老窦劝他。


    “真不喝。”方前决然摇头。


    “他之前喝酒把胃喝坏了,现在喝不了,”佟鸣抬起杯子,“哥,我陪你喝点。”


    老窦眯眯眼笑着没再勉强方前,给佟鸣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听淑芳说对面租出去了,今天才见着,以后就是邻居,我想着大家一起吃个饭,能照应都照应着点。”老窦和佟鸣碰了一下,一口喝干了。


    “你别喝那么猛。” 魏淑芳在一旁念叨。


    “知道知道。”


    “知道啥,你迟早有一天就喝死。”


    老窦笑着也不反驳,就听魏淑芳唠叨,他问佟鸣怎么就抿那么一口,佟鸣点点自己的嗓子:“嗓子不好,我慢点喝。”


    “人家年轻人都知道克制,你半辈子活完了,医院都进两趟了也不懂,一天天的也不知道那酒怎么就那么好喝。”魏淑芳还在唠叨。


    有老窦在,魏淑芳没那么温婉了,一肚子牢骚全发泄出来。


    魏淑芳说老窦有一次喝酒喝得直吐血,半夜叫救护车整个家属院都来送他,还有一次开着车呢,喝多睡着了,车翻进沟里差点没命。


    老窦小声着辩驳一句:“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儿了,现在不是改了吗。”


    “你不改还能活到现在?”她瞪老窦。


    老窦一直哄她,说是是是,喝完第二杯酒就没再倒了。


    吃着菜、聊着天,魏淑芳之前借着闲聊,已经把他俩的情况问得差不多了,房东总要留个心眼,探探租他们房子的是什么人,除了他俩的关系方前也没怎么保留,他觉得他俩现在挺正经的,又不是流氓混子,没什么不可告人的。


    兴许是魏淑芳憋久了,以前就老窦一个人听她唱戏,现在多了两个人,她就越说越来劲,还说到了老窦前妻。


    这他俩才知道原来魏淑芳和老窦是二婚。


    老窦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喝酒开车翻沟里了,他前妻恨他屡教不改,就跟他离婚带着女儿走了,那时候魏淑芳的老公刚好也刚跟她离婚。


    比起老窦自作自受,魏淑芳的第一段婚姻实在是所托非人,她下班在马路上出了车祸。前几年路上开黄包车的又野又坏,撞了人连刹车都不踩,就当撞了个猫儿狗儿一样跑了。


    魏淑芳因为那次车祸截了肢,她前夫嫌她麻烦,又嫌她整天在家哭丧,没多久就出轨了。魏淑芳没了工作,全靠厂里给的那点补贴过活,儿子理所当然也跟他前夫跑了,再也没回来,干的唯一一件人事儿就是把这一室一厅的房子留给了她。


    魏淑芳和老窦一直住的就是对门,一来二去他俩就凑合到了一块儿,也算有个伴。


    “我俩搭伙之后他也改了不少,我不指望他不喝酒,能少喝两口就行了。”魏淑芳抱怨半天又想起老窦的好,抹了抹眼泪。


    “我现在一个月也就喝那两回,”老窦拿两张纸给她擦擦,“别哭了,当着小孩儿面呢。”


    魏淑芳擤擤鼻子,把桌上堆着的纸塞进垃圾桶:“我不说了,你有什么你说吧。”


    “好,”老窦清了清嗓子,看向佟鸣,“我听淑芳说你以前是跑车的是吧?”


    “是。”佟鸣点点头。


    “那你现在找着活儿没?”


    “还没。”


    “最远跑过多远啊?”


    “四五百公里都跑过,”佟鸣说完,顿了顿问,“窦哥你也是跑车的?”


    老窦嘿嘿一笑:“看出来了?”


    “嗯。”


    老窦皮肤黑,穿个背心身上分截特别明显,就像他和方前刚从海边回来那样,不过他俩现在已经恢复一大半了,但老窦那是长年累月晒出来的颜色,估计以后也都这样了。


    “我们搬进来半个月才见到你,跑长途吗?”他又问。


    “对,长途,”老窦夹了个凉拌西红柿送嘴里,直截了当问,“你有没有想法跟我一起跑?”


    这还真把佟鸣给问住了,他的打算是找老马帮他介绍进南江的车队,继续像以前那样跑市区内或者周边的单子,长途开货车,他的证能跑,但他确实没想过。


    “现在跑长途一个月能拿这个数,”老窦伸手沾沾杯子里的酒,在桌子上写了个‘13’,“一千三,这还是少的,跑西北西南的一个月能有两千,跑新疆西藏赚三四千也不是没可能。”


    “我知道,长途赚得多,”他看着老窦,“您为什么找我?”


    “以前跟我一块儿跑车的也是个小孩儿,三月多回老家结婚就不干了,现在跟我搭车的那老东西人不行,手油得很,我一直想换个人,”老窦又眯眼笑起来,“我的想法是咱俩试一趟,车我有,你跟我搭班,你要是跑不习惯了就算,我再找人,我也得先试试咱俩合不合得来。”


    佟鸣没有当场答应,老窦说不急,他在家待一个星期才出发,他愿意了就这两天跟他说,不愿意也吱一声,他还先拉那老东西顶一阵。


    又聊一会儿他们两个就回去了,洗过澡,方前盘着腿在沙发上看影碟,佟鸣出来他就拍拍旁边让他坐。


    “你怎么想的?”他开口问。


    “跑长途?”


    “嗯。”


    佟鸣脖子里挂着毛巾,又擦擦头发,眉毛拧着肉眼可见的纠结。


    “纠结什么你就说出来。”


    “有点心动,”佟鸣垂下手,看着方前的眼睛,“跑长途确实能赚到钱,而且我觉得多跑些地方,看看外面发展成什么样了,挺好的。”


    说完他的眼神变得有些不舍。


    “可是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方前替他说了出来。


    佟鸣点点头。


    他俩刚在南江落脚,还没有一起生活多久,这么一走十几二十天不见,他会想他。


    方前皱了下鼻子,过了会儿轻叹一口气,两手在佟鸣腿上来回摩擦着:“要不你就听老窦的,去试一次,觉得行就干,不行回来找老马,也不亏。”


    “我也是这么想的。”佟鸣应道。


    方前咧开嘴笑笑:“反正你出去跑一趟回来能在家好几天,都一样。”


    说完他用力在佟鸣白花花的大腿上打了一巴掌:“就这么定了!”


    “嘶,”佟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着自己大腿上浮现出的指头印,“你不想我走就直说,别虐待我。”


    方前搓搓那块肉,手指印更明显了:“真那么大劲儿吗?我没用力啊。”


    “放屁,你以前也这样。”


    “你以前咋不说?”


    佟鸣笑了一声嘴边陷下去一个浅浅的窝:“以前想泡你。”


    “你泡人的手法真不怎么样,天天还是我上赶着去找你。”


    “那也是我的本事。”


    “我靠你真不要脸,”方前骂他,“你出本书都得赔死。”


    “我对症下药,”佟鸣拉着方前的手指摊开, “你是不是断手纹?”


    “这是断手纹吗?我不知道。”


    “是,”佟鸣也伸开手和他对在一起,“咱俩的不一样。”


    “肯定不一样,谁的手纹一样,”方前把手扣在佟鸣的手掌上,拉了几下,“你明天陪我出去找工作吧,要是你走了我还没找着,剩我一个人就真是操了蛋了。”


    “找不着大不了把你介绍给老马。”


    “咱俩都跑车?那别见了,天天飞鸽传书吧。”


    晚上落地扇摇着头嗡嗡转,方前睡不着,扭头看了看佟鸣,那人挤在墙边平稳地呼吸着。


    他坐起来轻声拉开床头柜的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本子,翻了一下,露出在中间夹着的一沓钱。


    他拿出来数了数,嗯,还好还够。


    第119章 手机


    整个南江大的修车厂拢共就两个,其中一个修的大头都是公家车,那个厂也就搞得跟公家似的,里头的人个个头昂得像公鸡一样,瞧见方前两手空空过来了,鄙夷地打量他一眼,不等他说话就把他给撵了出去。


    方前气得够呛,一步恨不得迈出两米远离开了那儿。


    “修点公家车还真当自己是太监了。”他抬腿迈上公交车,往最后一坐。


    佟鸣跟售票员买了两人的票,车急匆匆开走了,他在摇摇晃晃的车上走到最后挨着方前坐下。


    方前烦不是没道理,他们已经找了三天了,南江私人的修车店本就不多,问了几家基本都是自己家的生意,那些店主说,大头生意都在修车厂里,他们就能分那一点馍边边,都是兄弟父子一块儿干才顾得上不赔本,没钱雇外人。


    除了这家公车专用修车厂,他们还去了南江西南边那家修车厂,名字叫南江第二修车厂。


    第二修车厂的规模算起来是最大的,就在江边,东西两边各有一座大桥,落座交通主干道旁。


    这儿修的车就多了去了,省内的,省外的,小轿车中巴车,南来北往凡是走这条主干道的,有问题基本都往这儿送。


    他俩进去时还是一大早,单单院门边的八个车位就已经全停满了,桑塔纳、捷达挤着放,还有一辆奔驰正在换轮胎。


    方前过去问了一句,这里的人倒是还好说话,只是他们说这儿现在不对外招工,负责招工的人这几天也跑出去拉生意了,他要实在想问,就过半个月再来。


    半个月,方前不想等半个月,那时候佟鸣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虽然在家躺着舒服,但终归没个正经工作,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他把公交车后窗户打开,靠在那儿吹风,要是真不行,他就再找个娱乐/城先干着,过半个月再去修车厂找那招工的?


    “别去了,再熬真老了。”


    方前刚念叨一句就听佟鸣在一旁说他老了,他回头瞪了一眼,看见佟鸣正低头翻着电话本。


    “你有门路?”他伸过头问。


    佟鸣淡淡摇头,他来这儿就半个月能认识几个人。


    “找老马问问,他认识的人多。”


    回到家里佟鸣就给老马打了个电话,老马让他等消息,晚上电话就响了。


    “你们明天去汽修二厂,找那个曹大俊。”


    老马说曹大俊早年也是跑车的,后来因为跟家里聚少离多,每次出去一趟回来,俩孩子都不认识他这个爹了,他一怒之下再也不跑车了,到汽修二厂干修车,这已经是第九年了。


    第二天方前一早就坐公交过去,一进门就找到了曹大俊,是个光头,正在那儿抽烟。


    “你就是昨天老马说的那个?”曹大俊打量他一眼,“干学徒?”


    “我不干学徒,”方前笔直地站在那里,昂着脖子,“我直接上手就能干。”


    “哟,”曹大俊拿着毛线手套晃过来,露出焦黄的牙笑他,“挺狂啊,以前也是干修车的?”


    “断断续续两三年吧。”


    方前基本没干过学徒,跟着方贯学了两个月拎着扳手就上工了,岔子也出过不少,受到方贯又埋怨又恨铁不成钢的教训也不少,技术倒也练出来了,现在让他上手修一辆车,只要不是大拆大改,不是那种走私回来的日本车要改座改方向盘,他自己就能干。


    他看了一眼停在车位上一辆银色奥迪,转脸对曹大俊说:“这样吧曹哥,这车我修,你看看我水平咱们再聊。”


    曹大俊嗤笑一声:“你开玩笑,这车整坏了把咱俩卖了都赔不起。”


    “那我把毛病给找出来,告诉你应该怎么修,这样成吧?”


    这倒是没什么风险,曹大俊扬扬下巴,让他去了。


    曹大俊手底下还有个徒弟,正傻乐着看热闹,曹大俊看方前轻车熟路把车架起来,咬着手电筒麻溜蹿进底盘下面了,就踢了他屁股一脚,叫他过去看着,学习学习。


    他们这种搞技术活的,两分钟就能看出水平深浅。


    方前没在底盘下面待多大会儿,就出来又打开油箱盖看了看,然后合上过来对他说:“底盘漏油,油底垫片老化了,得换,他那个油底壳也得洗,估计平时跑的也不爱惜,石头磕了不少,洗干净看看有没有漏,还有它弯臂的胶套也有点老化,不换撑不了几天开车就得响。”


    小徒弟已经不乐了,曹大俊叉着腰问:“没了?”


    “现在能看出来的就这么多,”方前又回头仔细扫了两眼这辆车,“再细的你得告诉我哪有毛病,或者你让我打个火。”


    曹大俊撸撸他光秃秃的脑壳,笑了几声说:“还真没了,这车就一土大款的,前阵子换了辆大奔,这四个圈就不爱惜了,开着库库跑山路。”


    曹大俊没再瞧不起方前,当然,也不觉得方前有多牛逼,毕竟这修车厂里厉害的大有人在。


    “怎么称呼?”他问。


    “方前。”


    “嗯,好记,前两天是不是来过?看你有点眼熟。”


    “来过一次,说让我等半个月再来。”方前说。


    曹大俊笑了一声:“都是诓你的,这儿招工基本靠熟人介绍,自己找来的,都是先干三年学徒再说别的。”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方前又强调了一遍,“我是真不想干学徒。”


    “水平是有,”曹大俊摘掉手腕上的表塞兜里,“这样啊,管招工的确实是得半个月才能回,这半个月你跟着我先干,等他回来了我给他说,让你直接来上工,不干学徒,他给你办完手续开始算钱,你觉得成,那今天就开始干,不成我也没办法,看你是熟人介绍来的,只要不给我惹乱子,我就给你担着这责。”


    方前想了几秒,就用力点了下头:“行,我干。”


    佟鸣一直在外面站着,修车厂里的人都开始忙活了,他站得远,不给他们碍事。


    他见方前那两个黑眼珠子在太阳下面闪烁着朝他跑过来,就知道这工作成了。


    “怎么样?”他还是问了一句。


    “今天开始干,”方前给他说了一遍曹大俊的话,“我觉得还行,这个厂子大,比那些小店稳定,也就白干半个月,能忍。”


    佟鸣抬手擦了擦方前脸上的灰,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几点下班?”


    “六点,还有公交。”


    “我来接你,躺了一个月,第一天开工肯定累。”


    方前拍拍他肩膀:“靠谱,走了啊,你自己回吧。”


    方前忙活一天,修车洗车,除了中午下班那俩小时就没歇过,到了下午五点多开始收工,他去水龙头下,用力搓着身上的油污和灰。


    曹大俊过来拧开他旁边的水龙头:“明天带套衣服过来,你穿这干活,那不都糟蹋了。”


    “我是没想着今天直接就上工了。”方前也有点心疼这衣服,他今年新买的还没穿几次。


    “技术还行,”曹大俊洗完用脖子里挂着的毛巾擦擦手,冲方前说,“别担心,手上有技术肯定没问题,我们这儿其实也缺人,前阵子走了好几个,新来的都是学徒,指不上事。”


    “为啥走啊?这儿的工资不是开的还挺高吗?”


    方前今天打听了一下,汽修二厂收益好,特别是近几年进口车多了,买车的也多了,连带着汽车配件卖得也火爆,正式修车工的工资跟在国营厂子那些职工都差不多,甚至还能更多一点,一般都能拿到八百左右,生意最好的时候还拿过九百。


    “工资是不低,但哪有自己出去做生意赚钱啊,家里稍微有点小本钱的都跑去做生意咯,”曹大俊拧干毛巾又挂脖子上,“下班一块儿去喝点?”


    方前想了想:“过两天,今天我弟来接我,他明天就走了。”


    “干啥?上学去啊?”


    “他跑长途。”


    “嚯,那也赚,”曹大俊说着打打他肩膀,“我先走了,明儿九点来就行。”


    修车厂是有值班的,轮到值班就早八点到晚八点,正常就是九点到六点。


    他走出厂门,看见白色小面包在路边停着,他过去拉开后门,佟鸣扭头问他:“你去后面干什么?”


    “我身上脏。”方前拽拽衣服。


    “坐前面吧,这车也该洗了。”


    方前又把后门拉上,回来坐到副驾驶:“等你回来把车开过来洗,明天什么时候走?”


    “晚上七点。”


    “七点那你还能来接我吗?”


    “接不了,七点就上路了,我和老窦还得先去装货。”


    “那总得吃中午饭吧?”


    “嗯,下午两三点出发。”


    方前靠在座椅里点点头,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中午,刚一下班,方前洗洗身上换上干净衣服就往厂外跑。


    “方前!不吃饭啊!”曹大俊喊,“今天食堂炖排骨呢!”


    “不吃了哥!走了!”方前晃晃手里的钥匙,他借了曹大俊的摩托来骑。


    骑摩托回家比坐公交快多了,他还绕了趟电子城,到楼下时刚好一点。


    他没有多少时间,拧开门看到佟鸣一脸诧异:“你怎么回来了?”


    佟鸣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也吃好了饭,老窦叫他他就走,方前再晚来十几分钟他们可能就错过了。


    方前一只手背在身后,走过去伸开胳膊抱住他。


    “一路顺风。”他在佟鸣后背上下搓搓。


    佟鸣搂着方前,看到他背在身后那个白色不透明袋子,就问:“藏的什么?”


    “送你的礼物。”方前拿出来,不藏了。


    佟鸣从袋子里掏出个盒子,诺基亚,他俩四五月份去城里看的就是这款,当时要1799,没舍得买,方前说那时候的他们还不需要。


    他抬眼看着方前,方前扬扬眉毛:“出远门不能没手机,万一有事都找不到你人。”


    佟鸣捧着手机盒,不自觉地两边嘴角都扬了起来,压也压不住,眼里含满笑问他:“用你那三千买的?”


    “我自己的钱你管我买什么,拆开看看啊。”方前催他。


    佟鸣在地垫上坐下来,拆开盒子,里面一个充电器,一部手机,一张说明书,还有一张电话卡。


    “我给你挑的号,1125,是不是特别巧?”


    “咱俩生日?”佟鸣声音有些惊喜。


    “是啊,我看见这号立马就画上了,那个大姐还问我为啥不要那个1268,说那个吉利,我想了半天还是要的这个。”


    “这个好记。”


    “我也觉得。”


    佟鸣抠下来卡,插到手机里,按了半天开机键,手机就‘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开了。


    他按了几下,找出电话簿,往里面输了他们座机的号码,联系人那一栏输了一个字——‘家’。


    方前伸着头看着:“这就行了,剩下的你自己路上输吧。”


    说完他抬头,墙上挂表提醒他该走了,不然他将面临上班第二天的迟到。


    他站起来又给佟鸣道了个别:“我走了,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没事也打,路上注意安全。”


    他捏了捏佟鸣的手,打从他俩处对象到现在还没分开这么久过,猛地一下心里还有点酸。


    佟鸣捧着他的脸在他嘴上用力亲了一下:“走吧,再见,晚上就给你打。”


    方前笑着给他摆摆手,穿上鞋就跑了,他听着咚咚的下楼声,攥紧了手里的手机。


    他本来也想过,如果真的决定跑长途了,他就买个手机,没想到方前提前先买了,他心里荡漾着,老窦叫了他两声他也没听见。


    “咋门也不关啊,”老窦推开门又叫他,“小佟,咱们准备走了。”


    “好。”


    佟鸣把手机装好,充电器也塞进旅行包里,临走时看到叠好放在床头的两件背心,这是他们睡觉穿的,右边是他的左边是方前的,他收行李的时候忘了带。


    他伸手去拿,手在右边那件上面停住了,又转到左边,拿起来塞进了包里。


    第120章 十八天


    佟鸣总是会晚上九点多给他打一个电话,因为他有时候会跟曹大俊一起下班出去吃个饭,九点才到家。


    “我真没喝酒,我在这事儿上挺有自控力的。”方前靠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一边看影碟一边打电话。


    “老窦喝了吗?”他又问。


    “他开车不喝酒,休息了才喝。”佟鸣说。


    方前放心了点,生怕老窦喝个酒坏事,毕竟佟鸣还是第一次开货车跑那么远,四川,一千多公里,比他们去青岛还要远个三四百公里。


    “那就好,四川好玩吗?”


    “现在在川西,海拔高,刚进来不太适应,不过很漂亮,天比咱们那边蓝。”


    “漂亮你就多看两眼。”方前说着打了个哈欠。


    “你要不开车去上班,比坐公交快。”佟鸣听见他困了。


    “不开,快也就那二十分钟,我开个车别人想搭车我不得一个一个送回去啊?不如坐公交,眼一闭一睁到家了。”


    “那你早点睡吧,我要和老窦换班了。”


    方前挂下佟鸣的电话,刚打算站起来洗澡睡觉,电话又响了。


    “还有事?”他以为还是佟鸣,没成想是曹大俊。


    “跟谁聊呢半天打不通,谈对象呢?”


    方前呵呵笑笑:“跟我弟,怎么了曹哥?”


    “你明天带上身份证,人回来了,明儿就给你办手续。”


    “我靠!真的啊!”方前一下兴奋起来。


    说的半个月,现在才十天。第二天方前揣着身份证就过去了,手续办得比他想象中顺利很多,人家什么都没问,登记完就让他走了,说今天开始算工资,月底发钱,不压工资。


    回去曹大俊揽着他的肩膀:“兄弟把好话都给你说完了,好好干,过个一年给你分个徒弟,一个月还能多拿三十。”


    方前谢过曹大俊,说晚上请他喝酒,曹大俊甩着毛巾在他肚子上打了一下:“你喝汽水儿我喝酒?哪有这么做东的。”


    “没办法,年纪大了进不得医院了。”方前捂着肚子进去开工了。


    方前以为,佟鸣离开这十八天他会特别想他,但实际上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想。


    汽修二厂生意好,活儿多,他上班的时候几乎闲不住,回到家洗干净,有时候打个电话看个影碟就睡了,早上眼一睁又是七点多,爬起来匆匆忙忙洗漱下楼,到院门口买俩包子跳上公交车,就又是循环的一天。


    昨天晚上佟鸣给他打电话说,他再有一天就回来了,应该早晨就能到家,方前隔天去上班就报了休班,这样佟鸣回来的时候他刚好在家。


    现在他一个月能休五天,比起之前的两天日子不知道好了多少。


    佟鸣要回来的那天,方前早上睁开眼还是七点半,这个点都成了他的生物钟了。


    风扇还在呼呼响,扇叶吹过来八月多早晨温热的风,他没起,躺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从他开始工作到现在连着二十天都没休息,就攒着等佟鸣回来,一口气要了三天假,他这个月不算满勤一共就三天假,不然他还想直接五天全请了。


    他翻个身,抱着佟鸣的枕头用力吸了一口气,人果然还是不能闲着,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


    在床上赖了半小时,他起床把家里收拾收拾,肉眼可见的范围内都收拾干净了,看不见的地儿就随它去吧。


    他把他们的地垫又擦了一遍,光着脚踩在上面是他们家夏天消暑的重要方式。


    刚擦完他就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随后一串钥匙叮叮当当过后,他们的红色铁门被拧开了。


    佟鸣对身后叫他好好休息的老窦应一声好,拎着包进来反手锁上他们家里的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走过那短短的走廊,站在地垫前看着同样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前。


    这么些天没见,他俩好像没想象中的那么激动啊。


    方前的眼珠转着,从佟鸣的头发梢扫到脚尖,最后聚在那张脸上,头发长了些,脸没什么变化,佟鸣还是每天讲究地把自己整理干净,胡子也刮得看不出一点胡茬。


    方前笑了一声:“这怎么还有点尴尬?”


    佟鸣也笑笑:“太久没见不习惯了?”


    “才十八天。”


    “你还一天一天数着?”


    “你没数?”


    “数啊,天天数着。”


    佟鸣把包放在脚边,又直起身子,方前张开手朝他靠近了一点:“来吧,抱抱。”


    佟鸣伸手搂住贴近他怀里的腰,两个人刚抱在一起所有的想念顷刻间奔涌了出来,他用力把方前按进他身体里,方前埋在他颈间,嗅了嗅,嘴唇就重重抵在上面压着他跳动的脉搏。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走着,兴许是它咔哒得久了,方前抱够了,就张开嘴咬他脖子。


    两个人的交流全成了沉重的呼吸和炽热的身体语言,方前掀开他的衣服让他脱掉,佟鸣才往后退了一步说他得先冲个澡。


    方前嫌他麻烦,扯着他的衣服说:“一起。”


    他们那厕所里可以洗澡的地方本来就是隔出来的,挤得两个人只得贴在一起,不止是身体,还有贴得严丝合缝的嘴唇,水流想要钻进去也得抓住存在极短的空隙。


    佟鸣关上花洒的阀门,抓着墙上的毛巾罩着他俩的头随意揉了揉,头发梢的水珠顺着脊背滚落下来。


    方前挂在他身上,两人没去卧室,一起栽到在沙发上,施展不开拳脚又滚到地垫,佟鸣抓了个靠枕塞在方前腰下面。


    挂钟的指针转啊转,响啊响,一圈一圈不厌其烦,就像从地上又折腾回沙发上的那两个人一样。


    从南边照进来的阳光越来越多了,有几束透进窗子罩在方前脸上。


    方前眯起眼,佟鸣拨动了下他的睫毛。


    “眼睫毛都给晒成金色了。”佟鸣说。


    方前在沙发上躺着,脑袋枕着佟鸣的大腿,做累了,歇会儿。


    佟鸣摸他睫毛让他感觉痒,他侧了下脸,看见对面巨大的镜子里,佟鸣那两个膝盖通红。


    他上手搓了搓:“还是别在地上了,硌得疼。”


    “那去床上?”


    “你又行了?”


    佟鸣勾勾下巴:“你人工干预一下。”


    又是一通翻云覆雨,结束后两人随便洗洗煮几包泡面,吃了就爬床上睡去了。


    佟鸣昨晚就没怎么睡,他和老窦都急着开车回来,老窦跑车十几年,每次到回家的点也恨不得自己开的是火箭。


    方前没那么困,躺在那儿跟佟鸣说话,他说十句佟鸣‘嗯’一声,最后他问:“你是决定就跟老窦一起跑长途了?”


    这次佟鸣嘴里的‘嗯’变成了‘跑’。


    佟鸣翻个身面对着他,还睁着眼说:“我跟老窦合得来,这一趟下来,我觉得能干。”


    老窦也不是个话多的,不吸烟,开车的时候不喝酒,就喜欢在车上放大悲咒盘手串。


    佟鸣听老窦说,他以前烟酒都来,后来前妻跟他离婚,他把酒戒了一半,和魏淑芳结婚之后,魏淑芳极度厌恶烟味儿,他就把烟给戒了。


    所以老窦知道佟鸣也不抽烟的时候极为高兴,他说跑长途的,一百个里也难找出俩不抽烟的,因为长途太枯燥,跑车又不敢喝酒,好些胆子大的边开边喝,车毁人亡,事故一多了司机也怕,就个个跟个蒸汽机似的,烟往嘴里一叼从早到晚冒气儿。


    佟鸣和老窦性子合适,老窦也喜欢佟鸣,不偷奸耍滑,不油嘴滑舌,开夜路也稳当,他们回来的路上老窦就使劲往他怀里塞橄榄枝,让他跟他一起跑,钱也再多分他一点。


    “干吧干吧,你想干就干吧。”方前说着晃晃腿。


    佟鸣轻轻‘嗯’了一声,没多大会儿睡着了,方前也合上眼,一觉睡到太阳快落山,俩人是给饿醒的。


    方前坐在床上发懵,佟鸣爬下来去厨房逛了一圈,要啥没啥,比他脸都干净。


    “晚上出去吃?”他回到卧室门口说。


    方前懵着点点头,又问他:“今天是不是星期五?”


    佟鸣看看墙上挂着的日历:“是。”


    “叫你弟一块儿吃火锅去吧。”


    南江的火锅店哪个好吃方前门儿清,不是重庆火锅,就是他们这儿从小吃到大的风味,他俩到万山红点好菜,李昭和尧秋泽才过来。


    “你下班这么晚?”


    那俩人在对面坐下来方前问,尧秋泽往里挪挪,坐在他对面接过来筷子:“没,我去书屋了。”


    “你不就在新华书店吗?还去什么书屋?”


    “嗐,你不懂。”尧秋泽不多给他解释。


    方前懒得懂,他和佟鸣肚子里没食儿,饿死鬼一样点了一大桌,最后方前夹起来一大块牛肉,实在吃不下了就放在佟鸣碗里。


    “这不你点的吗?”


    “吃不了,你吃。”


    “我不吃。”


    方前又夹起那块肉递到佟鸣嘴边:“少爷,张嘴。”


    佟鸣看到对面的李昭正看着他俩闹,张嘴把那块肉吃了,叫方前别再给他夹,方前也放下筷子不闹了。


    他们出去逛了一圈,消消食就在公园门口分开了,回去的路上尧秋泽捂着肚子直打嗝。


    他一抬头,看见李昭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神,他用胳膊肘顶顶他:“你在想什么啊?”


    李昭低头冲他笑了一下,两个手在身边垂着没动静,尧秋泽两只眼睛暗了暗,又问一遍:“在想什么?告诉我。”


    李昭拿尧秋泽没办法,这小孩儿就这样,什么事都得知道,有脾气了就会一直问,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暗自生气,气大了还会掉眼泪。


    他犹豫了一阵,才用手语告诉他:“我觉得他们两个不太对。”


    “我哥和方前?怎么不对了?”


    “太亲密了。”


    尧秋泽想想,他没什么感觉:“他俩以前就那样。”


    李昭的手停了一下,又缓缓比划道:“也许从以前就开始了。”


    尧秋泽站住了,他开始调动他所有的脑细胞回想,他哥和方前到底是真的不对还是李昭想多了呢?


    他在这方面没有太强的雷达,他所认识的人里,李昭是打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了是同性恋,以及后来他认识的那些朋友,也正是因为他们是同性恋他才去认识的,他还从来没靠自己去猜过。


    那两个人是真的太亲密了?他们在镇上的时候和现在也差不多,方前跟谁都能好,他哥就对方前好,只是越想他就越觉得,那两个人之间好像确实多了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比如他们闭口不谈当初闹矛盾的原因,单独跑去海边不告诉他,一起来南江租一间房子睡一张床。


    方前就不说了,他哥能做到这种程度,要么是方前救过他的命,要么尧秋泽越想越可怕。


    “靠!”他沉着嗓子骂了一声,转脸就往南边走。


    李昭忙快步跑过去跟上他,拉住他的胳膊,尧秋泽甩开他的手说:“我要去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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