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野心
雨停了,天晴了,两人从屋檐下走出来。
时间还早,难得休班,方前不想这么快回去,拉着佟鸣顺着河堤往东走,过了桥走上大路,没一会儿就到了市中心。
天暖和,乌云散去,路上还留着暴雨冲出来的水坑。
市中心有栋五层的新华书店,是这城市的地标性建筑,地下一层藏着个超大的游戏厅。
方前本想进去打会儿游戏,前脚刚迈进去,后脚就被撵了出来。他听旁边的人说,是警察来检查,今天一下午都玩儿不成了。
“最近不知道在查啥,隔三差五就来一遍。”
“黄/赌/毒吧,还能是啥。”
“听说要禁老虎./机了。”
“老虎./机有啥好禁的。”
“这现在算赌博!”
方前伸着脖子听了会儿,大概是市里换了领导班子,新官上任三把火,严查得紧。
没法玩就换地方,俩人转头去了前面的电子广场。
这栋商场在市区也是数一数二的热闹地儿,以前一楼是卖冰箱洗衣机的,现在满满当当都卖手机小灵通的。
镇上也不少人都买了小灵通,手机那是有钱才买,比如孟建民,整天手里揣个摩托罗拉到处显摆,还说给他儿孟新山也买了一部,叫他上学带着,在学校里可招人稀罕了。
镇上的人表面上似乎都忘了孟新山嫖/娼和孟建民去方前家无理取闹那事,背地里还是会凑在一起嚼舌根。
从那事之后孟新山就没来找过方前,偶尔在镇上碰见,方前就跟他打招呼,他躲得比耗子还快。
“小伙子,来看看手机啊!”
柜台里的大姐勾着手招呼他们,他俩就过去看了看,大姐忙从柜台里拿出几部手机放在玻璃台面上,哐哐一顿吹,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那摩托罗拉卖得太贵了,不实用!”她把一个黑色手机往他俩面前推推,“现在这个最火!咋摔都不坏,还能砸核桃!”
说着大姐就要表演手机碎核桃,方前忙让她打住:“哎哎大姐,不用,我们就看看。”
“看看也行看看也行,”大姐又把核桃揣回去,继续吹,“待机时间可长了,还能玩儿贪吃蛇!你们年轻人都喜欢玩儿这个是吧?现在就咱们这手机能玩!”
方前拿着按了按,佟鸣靠过去问:“你想买手机吗?”
方前琢磨了一下,买个这挺有范儿,但他确实不怎么需要,短信吧,他也没人发,打电话吧,他天天在店里有电话用。
他问大姐这手机多少钱,便宜他就买个回去装逼。
“这诺基亚3310,今年新型号,你要诚心拿,1799你拿走,我给别人都是卖1999的。”大姐使劲给他使眼色。
方前咧了下嘴,这逼装得有点昂贵了,他把手里手机放回去给大姐笑笑:“我先存俩月钱再过来。
走出电子广场,佟鸣问他:“你不是还有三千吗?”
“有三千我就得花三千?你当我是你啊散财童子,”方前边走边说,“手机这个东西现在不必要,就认识那几个人,天天走两步就能撞上脸,花一千多买回家就剩砸核桃了,再说我那三千里还有八百是赵子龙的。”
提到赵子龙,方前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人的消息了,不过每个月天使城过来收账,他都会给那个领班一个白信封,里面塞二百块钱和一张条子,写上是还赵子龙的钱,领班说她会帮他带到。
他碰碰佟鸣肩头:“古良最近找你了吗?”
“没,”佟鸣回答很快,“他以后都不会找我了。”
“怎么?”方前精神一震。
“我跟他讲清楚了,不再跟他打交道。”
方前很是欣慰,他是不了解古良,但上次天使城事件之后他也看得出古良是个狠角色,而且能和赵子龙抢生意的人,做也不会是什么正经生意。跟这种人混就是脑袋别在裤腰上,没事的时候风光,出了事一个都跑不了,他早就希望佟鸣有多远躲多远了。
阴下来的天没有再下雨,一直阴到了天黑,回到镇上后他们拐去台球场看了一眼。
因为今天下午那场雨,还起了风,现在没几桌人。
方前跳下车,朝猴儿挑挑下巴:“来吗?”
“整啊!”猴儿从他屁股下那张高椅子上蹿下来,挑了两根杆子扔给方前一根。
“咱先定下规矩啊,还打13局,输家请喝酒。”猴儿说。
“光喝酒多没劲啊,去老江那儿呗。”大壮在旁边加码。
“行,就去老江那儿。”方前爽快答应。
猴儿和方前开打了,佟鸣正在一旁站着,大壮拿了根杆子找他:“来美男,咱俩也整两局,不看他俩了。”
佟鸣和大壮就在旁边开了一桌,猴儿打到第六局就落后两分,他又开始耍赖,非要把大壮和佟鸣的局也算进来,三局两胜。
“就赖不死你。”方前一杆子打进黑八,第七局还是他拿下。
方前和猴儿的这场打完,他俩就站旁边等大壮和佟鸣算分,方前作为旁观者看了几局,感觉出来大壮和猴儿之间真论起水平,大壮还是要更胜一筹。主要大壮和佟鸣一样,打球很稳,而猴儿更偏向于投机取巧给对手使袢子,主打一个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谁都别活。
大壮跟佟鸣这场13局打了得有俩小时,天都黑透透了,佟鸣以一分险胜,方前直接撂杆子,扯着猴儿的袖子说:“三局,两胜,咱俩也不用打了,你再耍赖我以后都不跟你打了。”
“唉,不就一顿串儿吗,”猴儿抬起胳膊看看他手腕上十块钱大集买来的大金表,“再过一个小时,提前清场,咱喝酒去。”
没等到一小时,今天不下雨还有风,过了十来分钟风越刮越大,他们干脆提前收摊了。
佟鸣开着车,猴儿和大壮在后车厢里蹲着,四个人一起去了老江烧烤店。
这个点屋里的人已经不少了,他们找了个靠门口的桌,猴儿点了一把羊肉串,让方前点,方前站摊子前看半天,点了几串素的。
“哥们儿有钱。”猴儿拍拍兜儿,以为方前看不起他。
方前闻见羊肉串滋滋冒油的香味儿打了个火锅味儿的嗝,摇头说:“中午火锅吃太多肉了,多来点素的。”
四个人坐在那儿吃了一个多小时,串儿还剩一桌子,酒倒是喝得差不多了,猴儿还在侃大山。
“我今天见到那个,镇长还有那个书记,跟个小老板又去你们店了。”
“是吗。”方前漫不经心应一声。
“你请假没事啊?”
“不碍事,他们来都是阿潮接待,他人在那儿就行。”
“你就不怕阿潮篡权?”
方前笑一声,那还真不怕,他觉得阿潮是有野心的,那个野心看不上一个卡拉OK经理。
“说实话我还挺奇怪的,我感觉镇长特巴结袁书记。”方前说。
“那可不,你们镇长那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爬了那好些年还是个镇长,为啥,没关系啊,”猴儿举着筷子在空气里戳戳,还刻意压低声音说,“袁书记是什么人?人家就是来你这破镇上历练两年,攒攒经验,走了直接上审计局呢。”
“审计局?”方前不太清楚这是具体管啥的,但听起来很牛逼。
“啊,去审计局当领导,那是什么人都能干的吗?更何况袁书记今年才不到三十。”猴儿又伸出三根手指头,探着脖子朝对面的方前和佟鸣勾勾手,让他俩把耳朵伸过去。
方前八卦,他立马伸着脑袋就过去了,佟鸣竟然也往前探探头。
猴儿书接上文:“我们老板给我们说啊,他们这些人,都是袁书记她爹送过来,给人做业绩的,要不就你这破地儿,谈生意哪那么好谈,你看看这才几个月,起码咱们这条街,一天天整得跟市区夜市街一样,就差开个迪厅了,哪个镇能这样啊。”
“袁书记她爹是个什么人物?”方前好奇问。
猴儿挤着眼摇摇头:“她爹是十来年前发财的煤老板,现在生意做大了,手里的人脉关系可多,这三天两头来的小老板都是想在袁书记面前示好,攀关系跟她爹做生意呢,就你们镇上南边那条大路,都是人家爹牵头出资修的呢。”
“哦,”方前听完捋捋关系,明白了,“那镇长是得巴结着,袁书记就是他的业绩啊。”
“可不就是吗。”
说完他俩就看大壮压压手:“管她什么来头,能让咱们多赚点钱就行。”
方前喝掉最后一口酒,这话倒是不假。
那些人的利益他们够不着,还不如抓住机会,把自己能拿到的利益攥在手里,这才最实际的。
第102章 送你一串花
天一进五月,气温直线飙升,风少了,雨少了,每天都是灿烂的大太阳。
方前九点起床,佟鸣人已经走了,他搬个小竹椅坐在院儿后面那棵槐树下面吃花卷,东哥在人家地里逮耗子。
他仰头看着头顶老槐树翠绿的叶,打下来的日光在他脚下身上斑驳,吸吸鼻子还有槐花淡淡的香气。
方前突然想起,佟鸣说过五月摘槐花包包子,看这枝头的花,正好能摘了。
他把花卷塞进嘴里拍拍手,说干就干。
他去院里拿袋子,刚绕着围墙走过去,就看佟鸣又开着小面包回来了。
“你不是跑车去了吗?这么早收工?”方前跑过去,指着老槐树说,“我正打算摘花包包子呢。”
佟鸣下车从兜里掏出两张火车票说:“回来再摘吧,后天的票,你今天去请个假。”
方前接过火车票,他还要和佟鸣一起去陈家辉那儿喝他家老二的满月酒呢。
“后天走,咱俩今天摘花中午包,不耽误啊,”方前拿着票扇扇风,又灵机一动来了一句,“还能给陈家辉带点。”
“带一堆包子捂一天到地方也坏了,这个天,”佟鸣眯起眼看看太阳,“那摘吧,等咱们回来花可能也老了。”
他们这棵老槐树长得高,下面树干稍粗一些,过了三四米再往上就细了,方前扛来梯子,踩着梯子把最低处的槐花摘了塞进塑料袋里,又抱着树干往上蹿蹿,继续去摘高处的花。
“小心点,上面树枝细。”佟鸣在下面仰着头喊。
“没事。”方前一伸手,树枝晃得厉害,他又退回来,可惜前面那一串槐花长得实在好,又密又饱满。
佟鸣让他等着,回院子把他们的晾衣杆拿过来了,头顶还拧了根铁丝,方前接过来伸着棍子用铁丝勾到槐花串根部,一拧,花就掉下来了。
他把手里的袋子系好丢了下去,让佟鸣在下面捡。
没多大会儿树上的花就所剩无几,方前又拧下去一串,佟鸣捡不急,那一串正好落在他头顶,方前坐在那儿一直低头看着,直到佟鸣一仰头,白色微微泛着一点黄的槐花从头顶落到肩头,和他对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在方前眼里映出细碎柔和的光,他扬起唇角对下面的人说:“送你一串花。”
佟鸣没做声,在斑驳的树影里静静看着他。
方前心尖被风吹得痒痒,索性不害臊地补了句:“代表我爱你。”
他这话一说完,看见佟鸣的耳朵从耳根红到了耳尖,他没忍住笑出声,就听佟鸣说:“你下来。”
“下去干什么?”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下来。”佟鸣只重复这两个字。
“不,”他往树干上一靠,逗他,“先叫声哥听听,叫了我就下去。”
他俩就差了一个多月,佟鸣压根不觉得自己比方前小,他俩之间谁也没叫过谁哥,他憋了好一会儿,除了耳朵连脸也红了,才对骑在树上嘚瑟的方前叫了一声:“哥。”
“这才对嘛。”
方前抱着树干踩着梯子稳稳跳下来,佟鸣肩上那串槐花早掉了,但方前总觉得他身上还萦绕着那股甜而不腻的清香。
“说吧,叫我下来干什么?”他抬手拂去佟鸣肩头留下的细碎花瓣。
佟鸣靠过去环上他的腰:“这是你第一次说爱我。”
“是吗?”方前挑眉,语气带了些戏谑,手顺着佟鸣的腰往下滑,落在他屁股上,“我在床上没说过?”
佟鸣却固执地摇头:“那不算。”
方前眉头一皱:“凭什么不算?”
“因为很难判断你是真心的,还是被我操”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方前张开手一把掐住他的下半张脸,佟鸣的声音瞬间变成模糊不清的‘呜呜’声。
“我刚想夸你纯情你就给我耍骚?”他用力捏着佟鸣的下颚,“不算你还一直问问问。”
佟鸣抓住他的手腕拉下来,脸上赫然留下好几个指头印:“因为我想听。”
方前‘啧’了一声甩开他的手:“包包子去。”
佟鸣笑了笑,弯腰捡起刚才从他肩头掉下来的那串花。
他拎着装满槐花的袋子往院里走,刚走两步,方前突然从背后跳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方前把他箍在臂弯里,贴在他脸边说:“你要是喜欢听,我以后天天给你说。”
说罢就在他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佟鸣能看到方前红着耳朵尖,兴奋地向前跑了两步,朝一旁跟着的东哥拍拍手:“东哥!回家!”
那个活跃的背影一直留在他眼睛里,周围围绕着没散去的香气,他跟在后面回到屋里,把那串花插到了窗台上小小的花瓶里。
——
快到中午的点,他们开始准备包包子,佟鸣去市场买肉馅,叫方前在家洗槐花。
方前把槐花倒进铝盆里,花都摘下来后接上水,洗了几遍,杂质也挑干净了,就按佟鸣说的放盐开始泡。
佟鸣买了肉馅回来,三分肥七分瘦,等花泡半小时捞出来淘洗几遍,放进纱布里拧干和肉馅一起堆进盆子里。
加上葱姜末,鸡精,盐,糖,生抽,又滴几滴香油,和好之后满满一个大碗的量。
方前在旁边使劲吸鼻子,没包呢光馅儿就香得不行了。
俩人忙活到一点,终于新鲜包子出锅了,一个个长得白白胖胖,方前用指尖捧着一个,烫得厉害,他等不及咬了一口。
他第一次吃槐花包子,花的清甜在肉馅儿里也能随着肉汁一起流到嘴里,味蕾跟在田野里跳舞一样。
一碗馅儿他们一共也蒸出来十几个包子,方前一口气吃了五个。
“别说,你哥挺会吃的,槐花做成包子真的好吃。”
佟鸣指着剩下那一堆包子:“你还吃吗?不吃放冰箱了。”
“不吃了,饱了,”方前看看剩下那些包子,“要不给你爸送过去尝尝,你给他包过吗?”
佟鸣顿了一下,没有,他回家才会帮着做饭,也仅限于尧玉安准备什么他做什么。
“那待会儿给他送过去,正好我也该走了。”
佟鸣把包子放进一个铁饭盒里,盖上盖用袋子装好,等方前收拾完就开车回了镇上。
尧玉安已经吃过饭了,他正打算午睡,见到佟鸣和方前过来又忙穿好衣服出来。
“叔,你尝尝佟鸣包的槐花包子,特好吃。”
尧玉安连连说好,两个人没在他这儿久待,跟他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尧玉安吃完那俩包子自己坐在阳光充盈的客厅里沉寂了好一会儿。
方前的出现给他们家带来了太多的改变,他很庆幸这小子能在佟鸣身边,把他从自我封闭的牢笼里拽出来,现在他仅剩下的三个孩子里面,他最对不起的就是佟鸣。
他摘掉眼镜抹了一把脸,起身收拾了桌子。
两天之后,天没亮他们就起了,车是早上七点半的,他俩得先开车去市区,路上又是一个多小时。
这是方前第二次坐火车,第一次坐卧铺,车上的人还不少。
俩人上车找到自己的铺位,佟鸣买的是两张挨着的下铺,有一张床是干净的,另外一张一个老头儿带着个小孩儿在那儿坐着,老头儿说他们是上铺,想跟他们换,他俩也没麻烦,就一起在另一张床上坐着了。
车窗是开着的,只能开下边那一半,正好能吹着他们。
太阳逐渐变大,车窗外变成了他们那边不常看到的连绵的山,被太阳晒成金色。
方前带着他的随身听耳朵里塞着耳机在听歌,佟鸣坐在他旁边看那本装过来打发时间的《基督山伯爵》。
过了中午吃完饭,车上吵闹声小了,很多人都睡了,佟鸣合上书揉揉眼,方前叫他困了就睡会儿。
佟鸣让他看旁边,那小孩儿躺在他们的床上睡得正香,方前就拍拍自己大腿:“来。”
“真的?”
“这有什么,兄弟就不能躺大腿了?”方前抓着佟鸣的肩膀把人按下来,“别人哪那么多闲心管你。”
佟鸣抬手把书放在小桌板上,枕着方前的腿闭了会儿眼,耳朵下面全是火车哐当哐当撞击铁轨的声音。
没一会儿他又睁开眼,从下往上看着方前拿着那本外国小说眉头紧锁艰难地琢磨,就轻轻咳了一声。
“不睡觉看啥呢?你哥长得帅吗?”方前往下瞟了一眼,继续和那几行晦涩的文字作斗争。
“嗯。”
“嗯是几个意思?”
“帅。”
“乖。”方前捏了捏佟鸣的脸。
“我到地方给那个小孩儿买什么?”佟鸣又问他。
方前斗争失败,书又放回了桌板上,想了想问佟鸣:“陈家辉有兄弟吗?”
“有个哥,还有个姐。”
“那你就是唯一的小叔了?”
佟鸣点点头。
“那得买金子吧?显得重视。”方前思索着。
“那下车去金店看看。”佟鸣说。
下车之后天已经有点暗了,他们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金店,赶在关门之前拦住准备下班的老板。
“来来来随便看,”老板立马热情地给他俩倒两杯水,“送老婆还是送小孩儿?送男孩儿还是送女孩儿?”
“小孩儿满月,女孩儿。”佟鸣回答。
“那来看这些,”老板带他们到最里面的柜台,“金元宝,铜钱,生肖,配一起穿手链,要么买个金锁,或者拿个弥勒佛,这都吉利。”
他俩在那儿挑了半天,最后佟鸣定下一个小金锁,一晃有轻微的响声,很是可爱。
方前趁着老板给打包的空挡还去隔壁婴儿用品店买了一套黄色碎花的小衣服和一套赛车玩具,他听佟鸣说从来没来过,就觉得估计也没给陈家辉那个老大儿子送过礼物,正好这次一起送了。
其实佟鸣叫他不用买,他俩是一起的,方前想想还是不太好,再怎么一起的,他俩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也不能大咧咧地在陈家辉面前说他俩在搞对象,说到底还是分开的俩人,他不好空手去。
第103章 后悔
陈家辉住的院子是个新小区,环境很好,进院门就能看见楼边架着的暖气管道。
“以后咱俩要是搬家了,也找个带暖气的房子。”方前边走边说。
“你以前住的地方带吗?”
“不带,我家那家属院老,冬天也烧炉子,要么就硬抗。”
陈家辉家在四楼,到了门口,方前把手里的赛车递给佟鸣,叫他一会儿自己送给那小男孩儿。
佟鸣接过来,敲敲门,门马上就开了。
陈家辉穿着一件黑色背心,一开门就张开胳膊抱住佟鸣,大巴掌在他背上哐哐拍:“可把你给等来了,车晚点了?”
“没,去买了点东西。” 佟鸣从他怀里挣出来。
陈家辉又看到他身后,方前已经摆出笑脸等着打招呼了,他让佟鸣先进去,又张开膀子一把搂上方前,同样在他背上哐哐拍:“小方!今晚咱俩好好喝点,能喝吧?”
“能啊家辉哥!”方前也从他怀里钻出来,陈家辉这手劲儿是真大,几巴掌给他拍得直想吐血。
这时候一个挽着头发的女人从卧室里出来,看见他们忙过来招呼,她跟陈家辉一样爽朗又热情。
王慧兰给他们找了两双拖鞋,拉着佟鸣上下打量好几遍:“我老听你哥说你,这好几年可算见着了哈,小伙子长得真不错,这身条真好,你看小脸白净的,谈对象了没啊?”
佟鸣对初见就如此热情的人还是不太习惯,他瞥了眼方前,方前在后面跟他摇摇脑袋,他就对她说:“没,现在不想谈。”
“你别想着给他说对象了,他就这性子,”陈家辉那大巴掌又落到方前后背啪啪两巴掌,“七八年了,我也就见过这小子一个朋友。”
“得,”王慧兰也没再为难佟鸣,“你们年轻人都有想法,以后哪天想找对象了跟我说,姐给你介绍。”
佟鸣附和着点点头。
他俩手里还拎着东西,方前把盒装的小衣服给王慧兰,她接过来哎呀了几声,说来就来,破费这些干什么,话虽这样说,她还是高高兴兴给收下了。
“嫂子,这是给国栋的。”
佟鸣抬起手里的赛车,他俩进来这几分钟还没见着那小孩儿。
“哎,陈国栋!给我爬出来!”王慧兰这也刚想起来这皮猴子,“家里来人了不知道出来打招呼啊!”
王慧兰喊完一嗓子,卧室门又开了,一个小豆丁脸上带个孙悟空面具,手里拿根塑料金箍棒,脖子里系着王慧兰的红披巾,蹦出来拿金箍棒指着佟鸣喊:“呔!妖精!哪里逃!”
佟鸣捧着盒赛车和陈国栋僵持半天,佟鸣不说话陈国栋就举着金箍棒不动,最后佟鸣慢吞吞开口:“那妖精带着你的赛车走了。”
“嗯不!”陈国栋一撒手金箍棒也不要了蹿上来就抱着佟鸣的胳膊哼唧。
“哎哟,”方前用手指蹭了一下佟鸣脑门,“哄个小孩儿给你哄出来一头汗。”
话音刚落站在旁边看热闹的陈家辉和王慧兰都大声笑起来,佟鸣把赛车塞给陈国栋了,他一点都不喜欢哄小孩儿,一点都不。
陈家辉催他们快去洗手:“饭马上就能吃了,我准备了一下午的菜呢。”
俩人洗了手,出来问王慧兰能不能先去看看小婴儿。
王慧兰带他俩到卧室,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加起来都没他俩手臂长。
“哇,这小孩儿,太小了,”方前弯下腰看了一会儿,小声问,“她叫什么啊?”
“陈冰清。”
“这名字好听,跟陈国栋不一风格啊。”
小姑娘醒着呢,从襁褓里举出胳膊,方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戳她的手心,软绵绵的。
“陈国栋那是他爸起的,不是家辉就是国栋,”王慧兰把小孩儿抱起来,“她是算命的给算的,人家起了十来个,我们挑的。”
这小孩儿一点不怕生,瞪着又黑又圆的瞳仁盯着方前,王慧兰问他:“你要不要抱抱?”
“我、我啊,”方前搓搓手,他挺想抱,又不敢抱,他冲着佟鸣说,“要不你先抱,你是小叔呢。”
佟鸣摇摇头:“你抱吧,我也不敢。”
“又不是炸药,没事儿,”王慧兰笑着对方前说,“你把胳膊抬起来,哎对就这样,先拖着下面,跟抱猫儿狗儿一样的。”
方前把小孩儿接到了怀里,太软了,又软又小,方前很喜欢她,她看起来也挺喜欢方前,在陌生人怀里也不哭不闹,伸出手用短短小小的手指抠方前下巴。
佟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的盒子,拿出小金锁放在了小孩儿手里,小孩儿一把就抓住了。
“哎,你怎么还买这么贵的东西?”王慧兰打了他胳膊一下。
他对她笑笑:“陈家辉照顾我好几年,你们结婚我也没来,这应该的。”
“就是啊,”方前歪着头问怀里的小孩儿,“你是不是也喜欢?”
小孩儿抓着小金锁就往嘴里塞,王慧兰赶忙上去给抠出来。
佟鸣把盒子也给她了,王慧兰收好叹了口气:“陈家辉是把你当亲弟弟,要说起来,也是你哥先有恩于他,你别跟他算那么多。”
她又看看盒子,再次感谢佟鸣:“那这我就先收下了,等以后你结婚有孩子了,我们给你包份大礼。”
佟鸣就轻轻‘嗯’了一声。
陈家辉在外面叫他们吃饭,方前又小心把小孩儿还给王慧兰。
一张餐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十二个菜,除了一个青菜,一盘拍黄瓜,一盘油炸花生米,剩下全是鸡鸭鱼肉这些硬菜。
“来方前,你挨着我坐,咱俩喝酒。”陈家辉拍拍旁边的凳子。
方前一屁股坐过来:“这菜也太丰盛了。”
“可不是吗,佟鸣这次过来我就够高兴了,还带过来个兄弟,我更高兴了,”陈家辉给他摆个酒杯,“你都不知道,我刚走那两年愁啊,怕他自己在那儿憋出病了,我叫他过来这儿工作他死活也不愿来,现在有你了,我这心里舒服多了。”
酒满了方前端起来,和陈家辉碰了一下一口干掉,陈家辉特意开了瓶五粮液,这酒喝起来没那么辣嗓子,味道醇厚,方前品了一下才说:“其实他这人也挺好相处的,他就是得磨,把他磨开了,他就跟你特好,很多人都没那个耐心,看见他那张臭脸就吓跑了,我不怕他。”
陈家辉哈哈大笑几声,搭着方前肩膀说:“英雄所见略同,我刚去也是磨了好几个月他才给我好脸。”
陈家辉和方前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王慧兰让他们多吃点菜。
“明天亲戚朋友过来我俩就顾不上你们了,今天咱们先吃好,来佟鸣,吃肉。”王慧兰给佟鸣夹了个炖得烂乎乎的鸡腿在碗里。
陈国栋抱着怀里的遥控车搬着他的小板凳挤到佟鸣旁边,刚才还叫佟鸣妖精,现在一口一个小叔。
他抓着一个鸡腿啃得满脸油也不舍得把怀里的遥控车放下,嗦嗦手指头问佟鸣:“小叔,你以后能不能天天来我家?我就能天天吃鸡腿。”
佟鸣对他笑笑,把自己碗里的鸡腿也夹给他:“那你多吃点。”
“陈国栋!”王慧兰又瞪起眼了。
“没事,”佟鸣夹了一片牛肉放在碗里,“我吃别的。”
陈国栋火速把自己的鸡腿塞嘴里,趁着他妈没把碗里的鸡腿没收抓起来继续吃,过了十来分钟,陈国栋吃困了,就伸着油乎乎的手抓着佟鸣的胳膊,把脸往他胳膊上蹭。
王慧兰过来抱他睡觉去了,佟鸣才擦擦那一胳膊油。
晚饭过后,陈家辉叫他俩晚上住在这儿,跟陈国栋在一张床上挤挤,他出来睡沙发。
佟鸣和方前对视一眼,摇头说:“我俩出去住宾馆就行了。”
“花那冤枉钱干啥,”王慧兰抱着毯子出来,“陈国栋不占地方,挤挤能睡。”
“没事嫂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还想在外面逛逛。”方前说。
陈家辉夫妻俩也就没强留,让他们走了,叫他们明天十一点就去饭店,别睡过头。
方前喝了不少酒,头有点晕,身上又热,想吹吹风醒醒酒。
俩人走到一座桥上,方前靠在围栏上,闭着眼让风刮过头发。
佟鸣也靠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漆黑的翻腾的河水,过了会儿问方前:“你后悔吗?”
“嗯?”方前张开眼,眼里还带着点迷蒙的酒气,“后悔什么?”
“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这是个极其尖锐的问题,方前仰起脖子,想着想着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可后悔的,人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啊,我选择了你,就得接受这个结果,至于孩子”他抬手抓抓头发,“我都不知道我这种人能养出什么样的孩子,要是让他跟我一样来这世界上受苦,那不如就别来。”
“你跟你爸不一样。”佟鸣说。
方前侧眼看过去。
“所以他不会受苦。”
方前笑了笑:“那你呢?会后悔吗?”
“后悔跟你在一起,还是后悔没有孩子?”
“都谈谈。”
“不后悔跟你在一起,我先喜欢的你,为什么要后悔,”佟鸣也仰了仰脖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孩子更没什么可后悔的,我不喜欢小孩儿。”
五月的星星很亮,两个人站在桥上吹着风看了好一会儿,方前把脑袋搭在了佟鸣肩膀上。
佟鸣以为方前只是靠一下,没想到那颗脑袋越来越沉。
他伸手托着方前的头:“怎么了?”
“头疼。”方前脸色有点发白。
佟鸣摸摸他的脑门,很凉,他伸出手把人搂到怀里:“风吹到额头了,去找地方睡觉吧。”
方前走了两步,脸色越来越难看,佟鸣干脆转身蹲下让他上去,背起人下了桥。
他们在路边找了家最近的宾馆,佟鸣开了个标间,安顿好方前就拿了杯子下楼,问前台有没有蜂蜜水。
前台的大妈给他挖了一勺蜂蜜,倒上热水递给他,还特意喊了一嗓子:“别吐床上啊!”
方前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他起床,他直起脑袋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裹住了,送进他嘴里的液体是甜的,热的,他咕咚咕咚咽进肚子,身上没一会儿就暖和了。
“睡吧。”他听见佟鸣的声音,脸颊还被轻轻亲了一下。
他又昏昏沉沉合上眼安心睡过去,再一睁眼天已大亮。
第104章 需要
小孩儿的满月宴陈家辉没大操大办,这年头,单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就识趣,只在饭店里定了几个包间,叫上些要好的亲戚朋友,坐下一起吃个饭就完了。
今天陈家辉夫妻俩忙得脚不沾地,吃完席,有些人跟着他们回家看孩子,佟鸣和方前就和他们告别。
“晚上十点的车?”陈家辉在饭店门口红着脖子满身酒气的抓着佟鸣的手依依不舍。
“嗯。”佟鸣点点头。
“下车好回家不?”
“我车在火车站停着。”
“那就行,”陈家辉又抱着佟鸣,在他后颈上用力捏了捏,“以后没事了多来玩,自己不好意思就带着小方一起来。”
方前站在佟鸣身后笑:“放心吧哥,下次我还来找你喝酒。”
“那没问题!下次就别出去住了,”陈家辉松开佟鸣,抬手按着方前的肩膀,“就住家里,咱俩喝个痛快,喝完倒头就睡。”
“行。”方前用力点头。
陈家辉走了,看着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他们便随处逛了逛。
方前在一条小巷子里买了几包烧饼,不大一个,外壳是金黄酥脆的,上面点缀一些白芝麻,里面是梅干菜和肥肉,香而不腻。
他打算带回去给店里的人尝尝,顺便也给尧玉安带一包,要付钱的时候他又想,要不要给他爸带一份?
过完年到现在三个月了,他跟方贯一句话没说过,他每次回去给汪小曼倒酒,方贯要么在楼下当他是空气,要么直接消失不见。
他还是多拿了一份。
回程的火车比来时人要松散,他们买到一张下铺一张中铺,方前把背包和带回去的烧饼都放在小桌板上,小声叫佟鸣睡下边,自己爬上去。
一晚上很快过去,方前被早上刺眼的日光晒醒,他伸着头往下探,佟鸣已经起了,坐在下面两条腿搭在一起又在看那本跟板砖一样的书。
方前的脸歪在床边,脸颊被床板挤着,看着佟鸣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佟鸣总算注意到他,抬起脸正对上他的目光。
“醒了。”
“嗯,”方前闷哼一声,“几点了?”
“七点多,快到了。”
方前张嘴打了个哈欠:“你几点起的?”
“五点。”天刚亮他就醒了,一晚他都没怎么睡,火车上打呼磨牙放屁五毒俱全,车轮和铁轨还咣当咣当撞个不停。
“真有精神。”
方前又在床上躺了会儿,起床爬下来,挨着佟鸣坐下。
窗户外面又从连绵的山变成了一马平川的田野,方前脑袋靠在挡板上,问佟鸣:“你回来感觉还好吗?”
“好啊,没什么感觉。”佟鸣说。
方前咧开嘴笑笑,手搭在佟鸣腿上:“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佟鸣把手盖在他手背上捏了捏:“没你我可能就不去了。”
方前努了下嘴,他喜欢被人需要,特别是佟鸣,这种直白的依赖让他浑身舒坦。
两人坐了会儿,车就到站了,回去他们先去胖子那儿洗了个澡,到家倒在床上又一觉睡到下午。
方前睡醒了挠挠肚子,佟鸣在桌上给他留了张条,说临时有事出去一趟,叫他饿了自己煮方便面吃。
他爬起来去小厨房找了两包康师傅,还贴心地给自己加了两颗蛋两根肠,他们临走前扔在冰箱里一袋青菜,他揪了几片叶子扔进锅里点缀一下,回去把小圆桌撑开放在窗户前,痛痛快快吃了顿饱饭。
吃了两顿大鱼大肉,方便面变得格外清爽。
吃饱喝足,方前就拎着他带回来的烧饼,骑上院子里停着的小红车发福利去了。
尧玉安没在家,他把袋子挂在了门把手上,拎着剩下的烧饼去了卡拉OK。
今天店里没多少人,小丽在前台坐着无聊地抠自己的手指甲,见到方前过来一下来了精神。
“你可回来了,给我带什么了?”她从柜台里跑出来。
“给,”方前给她一包烧饼,“小刘和阿潮呢?”
“小刘在包间呢,阿潮下午请假了,说他不舒服,感冒好像是,”小丽拆开烧饼咬一口,“好香啊,这怎么做的?真好吃。
今天他不上班,不想久待,他留下两包在店里,剩下两包一包给他爸,一包给阿潮。
先去给阿潮送吧,算是病号慰问。
阿潮没有住宿舍,准确说是他们已经没有宿舍了,之前住在宿舍里那俩人辞职之后天使城就没再租那房子,赵子龙一走,他们这儿就也一起被流放了。
阿潮自己在镇东边租了间小屋,方前找过去,上到二楼敲敲门,没人应,他在窗户边看看,屋里黑着灯,阿潮没在。
生着病能跑哪去,方前掏出来一包烧饼,打开窗户刚想塞进去,就看到扔着衣服裤子被子的凌乱的床上还扔着一堆避孕套。
方前‘嘶’了一声,这家伙是在镇上处上对象了,还是又重操旧业了?
他放下烧饼赶紧关上窗户走了。
现在手里就剩下一包,给方贯的。
回家的路比他去哪儿都要长,到了楼下,跛子没在,方贯自己在。
“跛子叔呢?”他问了一句。
方贯蠕动的嘴唇半晌吐出来几个字:“打牌去了。”
他找了个干净地方,放下烧饼又说:“出去玩了几天,带回来给你尝尝。”
方贯就‘嗯’了一声。
他们两个之间实在没什么话可说,方前忍着没走,拉了张椅子在桌子边坐下了,过了会儿,方贯停下手上的活儿,浑浊的眼看看他:“你跟谁出去的?”
“佟鸣,尧玉安的儿子。”他说。
方贯又转回去继续给自行车上链子,这自行车链子让给绞断了,得换新的。
方前刚想问用不用他帮忙,就听方贯说:“别总给别人家添麻烦。”
“他家喜欢我麻烦。”
方前撂下话就走了,他有预感,再多说一句就又要吵架,最后父子俩还得不欢而散,他干脆就不给方贯说丧气话的机会。
第二天去上班,阿潮也来了,完全看不出生病的样子,见到方前就谢谢他,说那饼好吃得很。
“没白费我长途跋涉背回来。”方前给他笑笑,自然没问避孕套的事。
今天店里忙,他们这儿有空调,天气越热,他们店里的生意就越好。
方前也跑着忙包间,刚从一个包间出来,就看小丽朝他狂奔而来,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往楼下带:“快快快!快去看谁来了!”
俩人咚咚咚跑下楼,方前一眼就看到柜台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小刘唠得热火朝天。
他脸上的兴奋一下荡然无存,还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没想到是个他最不想看见的人物。
赵子龙看见方前立马丢下小刘,张开双臂搔首弄姿地就过来了:“方前!好久不见啊!想哥哥没有?”
“好久不见,”方前语气冷得像冰,当初在天使城,赵子龙一把把他推出去挡椅子的时候也是这副虚伪的嘴脸,他生硬地问了句,“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着我不能回来啊?”赵子龙像是完全忘了那茬,用力抱了他一下,力道大得像要勒断他的骨头。
“当然能,”方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说到底人家是老板,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听说你在南方富得流油,还回这儿干什么?”
“唉,南方再富也不是家啊,”赵子龙揽着他走回前台,眼神扫过店里,带着一股狠劲儿,“再说了,我再不回来,你们都让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就是啊老大,你走之后我们啥都没了,以前三天两头发个红包,还给吃的喝的,去年我们就过年给了一百块钱,屁都没了!”小刘扯着嗓子抱怨。
“别怕,有哥在,”赵子龙跟个皇帝似的伸着胳膊扫一圈,“以后该是你们的都给你们安排上!”
几句话就把小刘和小丽哄得热血沸腾,俩人打了鸡血似的跑去干活了。
阿潮也正准备走,又被赵子龙叫住。
“我听老板说,派了个得力干将过来,没想到是你啊,”赵子龙搂着阿潮问,眼神里带着股微妙的试探,“在这儿怎么样了?”
“挺好啊龙哥,这儿的人简单,前哥对我也好,”阿潮弓着背让赵子龙搂着不那么别扭,看起来很是顺从,“啥都顺顺利利的。”
“那就行,没白瞎大老板对你的期待,”赵子龙满意点头,又拿大拇指向后指指方前,“你前哥我看上的人,不能差。”
“老板没说什么时候让阿潮回去?”方前站在旁边插了一句。
“怎么?人不好用?”
“怎么会,我就是怕在这儿待太久了,耽误他自己的事。”
“这”赵子龙看看阿潮,“急着回去?”
“不急,”阿潮笑眯眯地说,“我现在就想待在这儿,不想回去了。”
方前仔细揣摩,阿潮的样子是挺认真的,就是不知道这认真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能帮的也就这么多,既然阿潮自己这么说,以后他也不再操这闲心了。
阿潮走后,就剩下赵子龙和方前,俩人拉了两把吧台椅坐下。
“听说你把摩托卖了?” 寒暄没两句,赵子龙便问他。
“嗯,前段时间缺钱,就给卖了,”方前反问,“我每个月还你的钱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人家帮我存着呢,刚回来就一沓给我了。”赵子龙漫不经心地说,像是根本不在乎那点钱。
“那就好。”
方前让他等会儿,上楼去办公室拿了八百块钱下来:“这是最后的八百。”
赵子龙接过钱,抬眼看着方前甩了甩那几张票子:“这是发财了,一口气还这么多?”
“我现在没什么用钱的地方,早还早轻松。”
赵子龙嗤笑一声:“跟我生分。”
方前没接他这话茬。
俩人东一句西一句扯了会儿,赵子龙突然话锋一转:“过两天,你去天使城跟着我干。”
“我?”方前故作惊讶,他一直避免把话题往生意上拐,到底还是没拐过去。
“是啊,哥哥刚回来,身边缺人,你天天窝在这儿屈才了,”赵子龙搂着他强硬地往怀里带带,“等到了咱们的地盘儿,烟,酒,票子,女人,哥肯定不会少你。”
方前看着赵子龙,这张脸上戏谑和狠厉总是糅杂在一起,他知道赵子龙被天使城老大罩着,张狂且幼稚,从上次他被古良在自己地盘上摆一道他就看得透透的。
“我不去天使城。”方前开口说。
“你说什么?”
“我说,”方前又重复一遍,“我不去天使城。”
赵子龙搂着方前的手松开了,身子半倚在柜台上指责他:“男人,得趁着年轻抓住机会赚钱,才能有面子,才有女人看得上你,不然就靠你这一张小白脸?你这脸还能白几年?以前心气儿不挺高的吗?别让我看错人啊。”
方前叹了口气,还是摇头:“不行啊,怕死。”
‘怕死’这俩字一出,他见赵子龙一晃而过的意外,接着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嫌弃。
方前搓搓裤子继续说:“以前是太年轻,后来跟我爸闹了好几次,心气儿都磨没了,再说我爸脑子现在有问题,动不动就发神经,他要是知道我跑去天使城,指不定要自杀,我已经对不起我妈了,不能再对不起他。”
他把自己伪装得很痛苦,弯着的脊背上像是压着千斤重的担子,脸上完全没了初见时的嚣张。
以前跟赵子龙吹胡子瞪眼那是初来乍到不知天高地厚,现如今佟鸣都和古良掰了,他更不能再去招惹上赵子龙。
他就演,参考着几年来方贯对他耳濡目染的懦弱样子使劲演,果然,赵子龙不耐烦地吐出一口长气,打断他的诉苦:“佟鸣最近在干什么?”
“他帮人家拉拉货送送货,”方前想了想,怕这人又打佟鸣的主意,就又说,“他现在也不怎么和古良来往了。”
“哦?怎么回事?”赵子龙来了点兴趣。
“他弟走了,现在就剩他和他爸俩人,前段时间他爸生了场病,差点没救回来,他就洗手不跟别人乱混了,全心全意照顾他爸。”
气氛凝重,赵子龙满脸阴霾,当初他被大老板赶出平安躲风头,身边的人散了一大半,他今天就是想把方前带走,充个人头壮大自己势力,还想着运气好说不定能把佟鸣也拉拢过去。
上次在天使城打架,他看得出这两个都是能打的主,下手也够狠,对兄弟也够仗义。他觉得之前他的失败就是因为打手都在老二手里,自己的武力值太低,所以这次他才屈尊来这儿,没想到大半年过去,这俩人变得这么无趣。
他没有再过多表露,也没强人所难,‘怕死’这俩字在他这儿就是死刑了,跟他干生意赚大钱,最不能怕的就是死。
他拍拍方前肩膀,憋出来一句:“都不容易。”
方前点点头。
临走前赵子龙又确认一句:“也就是说,以后不管我和古良怎么打,我都看不见你们俩任何一个人,对吗?”
方前装听不懂。
赵子龙失去耐心直接点明:“你今天拒绝我,又转头跟着你兄弟帮那个姓古的,就太伤哥哥心了。”
方前笑笑,肯定地说:“不会,上次天使城那事儿我俩也懵逼,都不知道怎么你们就干起来了。”
赵子龙大笑几声:“不重要了。”
第105章 情有独钟
赵子龙一走,方前瞬间松了口气。
晚上忙完包间,离下班还有俩小时,他上楼坐进办公室里,百无聊赖间拿起电话打回了家。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一片安静。
他不吭声,佟鸣也不说话,听筒里只剩电流的细微杂音。
“你哑巴了?”最后还是他忍不住先开口。
“原来是你啊,”佟鸣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沙沙响起来,“掐着十二点打电话,我还以为是午夜凶铃。”
“你才午夜凶铃你全家都凶铃。”
“我全家不包括你?”
“哟,这会儿知道跟我攀关系了,”方前扯着电话线倒进沙发里,两腿一伸,懒洋洋地说,“我要真是午夜凶铃就好了,直接从电视里爬出去上床就能睡。”
“你不忙了?”
“不忙,没人了。”
“那我去接你回来。”
“不行,”方前手指绕着电话线晃晃腿,“今天我值前厅,小刘那孙子估计又跑去打牌了,我走不开。”
夜里忙完他们也不用死磕下班点,没人了早走会儿也没人说,留下俩人值班就成。
说完方前大声喊小刘,没人应他。
“看吧,跑没影了。”
方前腿晃着晃着快把自己晃到地上去了,他又往上蹿蹿,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今天谁来了吗?”
“谁?”
“赵子龙。”
听筒那头瞬间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佟鸣的声音才带着点凝重传过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想让我去天使城跟他干,让我给拒了。”
他听到佟鸣放松下来的声音,忍不住笑:“我肯定不会跟他干啊,钱我也还完了,以后能不见就不见,他还问起你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也跟古良掰了,为了照顾你爸以后不跟这种人来往了,他就走了,” 方前顿了顿,跟佟鸣交代,“他如果私下联系你,你也这么说,咱俩跟他们别再扯上关系。”
“我知道,”佟鸣应着,又补了句,“你那儿没人了是吧?”
“没了,鬼影都没,就我一个苦逼。”
“我去找你。”
“来呗,”方前看看表,“我也提前半小时下班得了。”
佟鸣来得比预想中还快,十来分钟就听见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方前给他打开门:“坐,喝可乐吗?还是喝水?”
佟鸣什么也没要,进来就反手带上了门,还‘咔哒’一声反锁了。
方前桌上放着瓶没来得及喝的可乐,早就不冰了,他拿起瓶子刚要起身去换瓶冰的,手腕就被佟鸣攥住,可乐被抽回去放回桌上。
下一秒,佟鸣把他抵在办公桌沿上,整个人被圈进温热的怀里。
方前愣了愣,看清佟鸣眼底那情/欲,立马反应过来:“干嘛呢?光天化日的,想耍流氓?”
“你上次欠我的,不是让我等你下班再来吗?”
“这还没下班啊。”
佟鸣俯身凑近:“没下班不好吗?”
暧昧的眼神在他身上游走,方前伸手勾住佟鸣的手指,指尖相触的瞬间,一阵酥麻顺着神经爬进心里。
他半倚在桌沿,抬起眼,由下往上看着佟鸣,倘若从佟鸣的高度看下来,那眼尾带着些勾人的红,吻过来时微微仰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又透着股无辜。
只有佟鸣能看得到他这股藏在皮相下的性感,裤子下面饱满的屁股,上面时隐时现的脊椎骨连着总是□□笔直的脖子,脖子上又顶着一颗灵活的脑袋去忽闪那双漆黑透亮的大眼睛,生机勃勃地看着人。他吻他的时总是无比沉醉,他颤抖时腰会变成一个小小的拱桥,他喘息时会毫不吝啬地大声叫他的名字。
方前偶尔也会苦恼自己对这事快成瘾了,但佟鸣并不想让他戒掉,还总是给他更多。
佟鸣抱他到桌子上的时候那张禁不起摧残的办公桌晃了一下,那人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套子。
“啧,”他接过来,“你准备挺充分啊。”
“当然,”佟鸣扬扬下巴,“撕开。”
老旧的办公桌不堪重负,‘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给这一屋子春色增加了十分的刺激,它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两个男人欢愉的支撑,拼尽全力稳住疏松的筋骨,撑住身上摇摇欲坠的人。
混乱间,桌角那瓶可乐摔到了地上,‘砰’地一声四分五裂,褐色的泡沫带着滋滋声响溅出来,黏在桌腿上,添了几分狼狈。
“玻璃炸过来了吗?别扎着你。”
“没,你再用点劲这桌子都要干散架了。”
“下来,趴着。”
下一秒,方前就感觉到一个炽热的胸膛贴了上来,办公桌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屋里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
到下班的点了,方前瘫软在沙发里,慢吞吞系着衬衫扣子,胸口的印子一个一个隐藏进衣服里。
佟鸣正蹲在地上扫碎玻璃,还得拿拖把把地上的可乐拖干净,不然明天准能引来一屋子蚂蚁。
方前抓抓头发,他额头上还覆着一层薄汗,办公室偷情这太他妈刺激了,佟鸣只带过来一个套,他俩一开始也打算玩一下就收手的,可是气氛到那儿了就没收住,还是弄进去了。
这么弄是不太舒服,特别是他现在没办法马上洗干净。
“哎,”他伸脚踢了踢佟鸣的小腿,“套子扔厕所冲掉了吧?”
“嗯。”
“亲眼看着冲的?”
佟鸣看着他,确认一遍:“对。”
“行,别拖了,赶紧回家,我要洗澡。” 方前从沙发上爬起来,抓过钥匙拽着佟鸣就往外走。
回到院子里,佟鸣先去烧热水,不然五月的天冲凉水还是容易感冒,方前坐在小板凳上等得都要睡着了,佟鸣才把一壶热水倒进水箱,试试水温可以了,再一看小板凳上的方前已经昏昏欲睡。
他蹲下去,拍了拍方前的脸:“我帮你洗?”
方前努力把眼皮抬起来:“我自己洗。”
“一起吧,反正我也要洗。”佟鸣抬手脱了衣服搭在一边的铁丝上。
“你别跟我抢水,我困死了。”
方前抬脚蹬他大腿,他硬钻进去让方前靠在自己身上:“我不跟你抢,困你就睡。”
佟鸣自己没怎么冲到水,他身上的水都是过了方前的身子又流到他身上的,方前站着没办法睡,更何况有个人一直在不停摸他,不知道是真帮忙还是在占他便宜。
他抬抬膝盖,正对着佟鸣只剩一条大裤衩的两腿之间:“再磨叽我就废了你。”
“你干嘛老跟我的裆过不去?”佟鸣不紧不慢冲掉他背上的泡沫。
“我对它情有独钟呗。”
“它也对你情有独钟,”佟鸣关上水龙头,对他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可以了,睡去吧。”
“你现在这样笑就特虚伪。”方前在佟鸣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套上裤子蹬着人字拖就蹿回了屋。
佟鸣笑笑,再打开水龙头就只剩下凉水了。这个花洒也就是他在水池旁边搭了个小棚子,自己架一个水箱连着水龙头和花洒。夏天冲凉可以一边上水一边冲,加热水顶多只够一个人用。
凉水对现在的他来说刚刚好,冷却了今夜的身体,和大脑。
第106章 缠绵
“方前,你能不能管管小刘!”
小丽‘哐’一下把手里的点歌单摔到柜台上冲他大喊,方前正算账,让她吓一跳。
“他怎么了?”
“跑了!又跑了!他的包间找人找不到,逮着我骂一顿。”她气得脖子都粗了。
方前脸色变得阴沉,小刘喜欢打牌,平时发那点工资除了吃就全用在牌场上了,人不多的时候他钻空子打牌他们也就忍了,现在人正多,还敢这么肆无忌惮,前段时间强调的纪律这人坚持了不到一个月就原形毕露。
方前把账本锁进抽屉里,对小丽说:“我去那个包间,你忙你的吧。”
送走这一波客人,方前让小丽站前台,自己去牌场抓人。
牌场是在一栋二层自建房下面的地下室开着的,方前特讨厌来这地方,烟味儿臭味儿泡面味儿总是混到一起,跟生化武器似的,特别现在还到了夏天,他都佩服这群人怎么靠着两个吊扇两扇巴掌大的窗户活这么久的。
一进门缭绕的烟雾差点看不见里面的人,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才在最角落那个桌上找着叼着根烟摔牌的小刘。
“哎方前,来打两局啊。”
有人招呼他,方前摇摇头:“上班呢叔,来让我过去。”
他从这些挪不动的屁股后挤过去,走到小刘身边,戳戳他肩膀。
小刘一抬头,烧了半截的烟灰掉桌上了,小刘也不在意,嬉皮笑脸说:“哥,等会儿啊,我这牌快赢了。”
小刘手里就剩下两张对6,方前心善,让他把最后那两张牌给打了后才说:“走。”
牌桌上的人不乐意了,按着小刘不让走,非说他赢完钱就跑不讲规矩。
“哥,你看这”小刘站起来又被按下去,他低劣地对方前展示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你再给我半小时,半小时我肯定回去。”
方前按着他的肩头,一字一句对他说:“不用半小时,我走到门口见不到你人,以后你都不用干了,天天坐这儿打牌吧,我看你吸着这屋里的仙气儿也能活。”
说罢方前头也不回就走了,他上到一楼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站在原地等了十秒,小刘上来了。
“行啊,还知道出来,”方前看了他一眼,最后一次警告他,“以后从上班开始到晚上十二点前不能溜号,发现三次直接辞退。”
没想到小刘没跟他求饶,而是伸着脑袋问他说:“哥,你能借我二百块钱吗?发工资还你。”
方前瞪他一眼:“你看我蠢吗?”
他不搭理小刘借钱的请求,他们店里谁都不敢借给小刘钱,因为这钱绝对是有去无回,再说了他们才刚发工资没几天,这货就又把钱祸祸完了,鬼信他能还。
他走了,小刘跟上来,还不死心问:“哥,我就要二百,借我个救命钱。”
呵,说得还挺严重,不打牌就没命了的救命钱?
方前冷漠回道:“不可能,有本事你回家问你老爹要。”
“我爹肯定打死我啊。”
“你爹都不救你我更不可能救,”方前从台阶上跳下来径直往前走,“你自己的工资怎么花我管不着,但是别把你牌场那些风气带到店里去影响别人,还有。”
方前转了个身,小刘跟在后面一下刹住车,他以为方前回心转意了,结果方前依旧无情:“过年的时候小丽就借给你二百块钱,下次发工资记得把那钱先还了。”
之后那几天小刘都还挺老实,起码十二点前都在店里待着,小刘害怕丢掉这个工作,没这个工作他就更没钱去打牌。
过了一个星期,小丽又跑来找方前:“小刘又跑了!”
方前头疼,仰脸看看表,还不到十点,虽然今天不忙。
“他不是没钱了吗?你没借他吧?”
“没啊,我怎么可能借给他,我都被骗过好几次了。”小丽翻个白眼。
“你借他钱了吗?”方前又问路过的阿潮。
“没,他倒是找我了,”阿潮站过来,“我那钱自己都不够花,哪有闲钱借他。”
“不管他,给他记上一次。”方前说。
小刘要攒够三次那太容易了,方前真的要考虑考虑这个人的去留,虽说在一块儿工作久了感情也有,但屡教不改就太让人心烦。
小刘回来后仨人都没说什么,第二天他又要溜号,正撞见在后门抽烟的方前。
他以为方前没看见他,踏出来一步又悄咪咪退回去,谁知道方前跟后脑勺长眼似的,背对着他说:“你今天再跑就是第二次,三次滚蛋,我没跟你闹着玩。”
小刘闷声离开后门,又老实了两天。
转眼就到了六月,天气变得阴晴不定,CCTV1晚上七点半的天气预报一点都不顶用。
早上方前醒过来,听见外面啪嗒啪嗒的雨声,从微微飘起的窗帘里看出去,今天的雨下得还挺大。
他最讨厌下雨天骑车,穿着雨衣到地方也会弄一身水。
不过下过雨的空气倒是凉快,泥土混着树叶的气味很好闻,方前躺在床上放空赖了一会儿,门开了。
他一下把头仰起来:“你没走啊?”
“嗯,下午再出去。”佟鸣进来抖抖身上的水,把手里盖着碗的盘子放在桌子上。
“那正好,送我去店里,”方前一骨碌坐起来,“下雨懒得蹬车。”
早饭是大米粥,方前捧着碗往里面加点腌的萝卜丁,站在门口看雨滴滴答答。
东哥蹲在屋檐下,尾巴像个扫把在地上打,方前伸着脚尖轻轻踢踢东哥的屁股:“睡觉去吧东哥,这大雨天睡觉多爽,别扫了,扫我一碗灰。”
东哥还直挺挺坐着,比大饭店门口站岗的保安都敬业,方前咂咂嘴:“年轻狗就是精神。”
他几口把粥喝完,冒着雨跑到屋后头的小厨房里洗碗,回来看见佟鸣正在窗户旁边靠着。他拍拍头发上的水走过去,一起靠在窗台上。
“喜欢下雨天吗?”
“喜欢。”
“我也喜欢,要是不用上班就更喜欢,我能一天都躺床上,”院子里安静得让方前自己说话声音都小了,他看看佟鸣,“以前下雨你自己在家干什么?”
“看看书,也没别的事可做。”
方前挪挪屁股坐在窗台上:“我喜欢听歌,下雨天安静,听一会儿就伤感了,每到这时候我都觉得我特有深度。”
佟鸣笑了一声起身离开,方前看着他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一盘磁带。
放在桌子上那个收音机很少用,他插上电放进磁带,按下开关,磁带开始转,两个扬声器沙沙响起来。
方前正等着听是什么歌,佟鸣走回来时,前奏刚好响起来。他觉得有点耳熟,再听两秒,就见佟鸣朝他伸出了手。
“请你跳舞,来吗?”
这时候他听出来,这是五月初的一个雨天,他俩在大会堂看人家跳舞时听的那首歌,而且还是蔡琴唱的。
方前抓着佟鸣的手从窗台上下来,笑着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碰见就买了,我也忘了。”
“我还以为你故意留着等下雨请我跳舞呢。”方前把另一只手搭在佟鸣腰上。
“我是啊,”佟鸣就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下雨,跳舞,哪样没符合?”
“同志有心了,”方前低头看着他俩的脚,“你还记得怎么跳吗?”
“记得,你先跳我跟着你。”
方前就左脚往前进了一步,动作有些生涩。
家里场地有限,步子不能迈大,加上都穿着大裤头背心、踢着拖鞋,跳着跳着,就变成了随意的摇晃。
方前把脸靠在佟鸣肩膀上,跟着磁带哼了两句:“到如今年复一年”
他想起来之前和佟鸣一起看过的电影,那时候他还理解不了两个男人抱在一起跳舞到底有什么可缠绵的。
现在回想那部电影,很多情节他已经记不清了,要是只论他和佟鸣的话,值的缠绵的不是跳的舞,是他俩在外面没敢拉在一起的手。
方前已经不再纠结他们的感情是错是对,他不在乎了,他跟佟鸣在一起就能安心,就能过得快活,他喜欢这个人,喜欢和这个人一起生活,他们的家未来可能就只有两个人,和他的理想相距甚远,那他也想跟他这么过一辈子。
就像现在,在这个平静的上午,跟着录音机里沙沙转动的磁带,和佟鸣拥抱着跳舞,雨水偶尔溅到身上,他抬手抹掉水珠,再搂回去,这就满足了他对爱情的憧憬。
他还在哼着那首歌,靠着佟鸣的肩膀,看着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滴。
手里那一块小小的软肉是佟鸣的耳垂,佟鸣的耳垂有点薄,就像他的嘴唇一样。
想到这里,他就把嘴唇贴到了佟鸣肩头,又吻向他侧颈。
佟鸣侧过脸,看见他那说着想要接吻的眼睛,捧着他的脸就吻了上去。
方前后退一步靠上窗台,闭着眼吮吸着佟鸣的舌头和嘴唇,他把舌头也递了过去,抢夺对方嘴里的空气。
他感觉到佟鸣鼻子里呼出来的气热了不少,他又按着他的后脑勺用力咬他的嘴唇。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唾液在唇间拉起了银丝,他抬手抹抹佟鸣湿亮的下唇,他特别喜欢在接吻的时候把他的嘴唇吸出不同颜色的红。
身体里腾起一股湿热,方前又探出舌尖在那双嘴唇上舔了舔,突然一把搂上贴在身前的腰,把他带向自己。
佟鸣伸出胳膊按着玻璃撑住身体,感觉到搂着他的手勾起身上那薄薄一层布料,灵活地钻进衣服里,揉捏着他侧腰上为数不多的软肉。
他听到一声婉转缥缈的气音:“想上我吗?”
抬眼望去,窗外一览无余,窗内想必也一样。
他的眼皮猛跳两下,勾起唇角:“是嫌上次在办公室不够刺激?”
“那怎么办?”方前歪头问他。
佟鸣叫窗外的狗:“东哥,去门口守着。”
东哥从窝里出来,一屁股直挺挺坐在屋檐下,方前火急火燎拽掉了佟鸣那松松垮垮的背心。
佟鸣看着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脸,还是拉过窗帘遮住一半窗户,贴心说:“等下受不住了,你还有东西可抓。”
“其实我可以抓你头发。”
“我迟早有一天被你抓秃。”
“没事儿,你头发多,”方前又捏了一把他的腰,“你秃了我也不嫌弃你。”
“说得好听。”佟鸣对他这话没有一丁点信任。
“那你来不来?”
“来”
话音还未落下,东哥突然蹿到院子门口狂吠。
方前猛地一哆嗦,上脑的情/欲瞬间清醒,他从窗户探出头:“东哥!怎么了?”
佟鸣穿上衣服拿起伞出去,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圈,回院子对方前摇摇头:“没人。”
东哥哼咛几声,也不叫了,佟鸣拍拍它的脑袋叫它回去,又找了块布把东哥湿了的毛擦干。
那天还没尽兴的事到底也没继续下去,东哥那几嗓子把他俩给叫软了。
吃过午饭,佟鸣送方前去店里,自己也开车出去忙。
晚上七点多,今天店里没什么人,方前在楼下跟小丽阿潮唠嗑,小刘又不见了。
“方前,我真的建议你把他给开了,让天使城给我们再发个帅哥。”小丽嗑着瓜子说。
二楼方前办公室里电话响了,他把手里的瓜子放回袋子里,上楼接电话。
“你好,天使卡拉OK。”
“方前!”
方前听见电话里的声音一愣:“跛子叔?”
“方前你快回来吧,你爸喝多了在家里砸东西,把把你妈的照片都给砸了!”
第107章 孽种
方前挂下电话拔腿就跑,小丽叫他拿把伞他也没听见。
雨还在劈头盖脸往下砸,他跑回家身上已经湿透了,头发往下滴着水,贴在脸上冰凉。
一楼的门没关,外面平台上停着一辆灰色轿车,车门凹进去一块,门边还掉着一个扳手。
方前两步冲上二楼,跛子在门边站着,脸色发白,见到方前忙上来拉着他一个劲儿地给他道歉。
方前心里急着看方贯到底在发什么疯,一把扒开跛子发抖的手冲进门里,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方贯房间的门开着,从卧室到客厅,全都一片狼藉。
地上满是碗盘的碎瓷片几乎没地方下脚,桌子椅子全都倒了,残羹剩饭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白面馒头被踩成了个饼,上面还印着黑乎乎的脚印。
他走到方贯房门口,看到方贯在供着汪小曼遗照那个柜子下坐着,怀里抱着汪小曼的照片。
他坐在自己呕吐物上,周遭洒着相框的碎玻璃,两只手也全是血,大概是被玻璃划伤了,却还死死搂着照片,嗷嗷地哭。
“你发什么疯?”方前胸口剧烈起伏着,顾不得这片狼藉,大步走过去上手抢照片,“给我!”
他的手刚伸出去,方贯猛一挥胳膊,一阵刺痛瞬间传来,手上忽地冒出一股血。
“滚!”方贯撕心裂肺地朝他喊,“给我滚!”
方前低头一看,方贯手里捏着一片碎玻璃,把他的手心划破了。
“大哥你这是干啥啊!”跛子着急地跛着脚走过来抓着方前的手,“不能打人啊!”
方前一把甩开跛子,两眼逐渐爬上红血丝,滴着血的手再次伸向方贯:“我不管你今天犯什么病,把我妈的照片给我!”
方贯的双眼比他更红,那是一种极度愤怒的猩红,如果方贯手边有把刀,恐怕要把屋里杀个片甲不留。
“孽种。”方贯厚厚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
“什么?”方前没听清方贯喉咙发出来的声。
“孽种!”他像个野兽一样呵哧呵哧喘着粗气,“你是个孽种!你害我还不够,你连最后一点脸都不给我留!”
方前的瞳孔颤抖着,他气急了,全凭最后一点理智才没对着亲爹破口大骂。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别他妈天天粪坑里捡顶帽子就往我头上扣。”
方贯张开嘴,发出一阵凄惨的嚎叫,又仰起头使劲把后脑勺往柜子上磕,眼泪货真价实哗哗往下流,看着格外狰狞。
“我有罪!都是我造的孽!”他边哭边喊,“我对不起你!小曼,我对不起你啊!”
除了在汪小曼火化那天,方前再没见过这副鬼样子的方贯,他厌恶,又害怕。
他在方贯的声声悲鸣下声音也开始胆颤,兴许是畅快日子过久了,他现在极度厌恶这种感觉,他大吼一声:“你能不能别哭了!”
可方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他根本听不到方前的声音,还是哐哐把后脑勺往柜子上砸。
多谢这场大雨,隐去了方贯的哭喊,不然他们家门口绝对又会里三层外三层围上看热闹的人。
方前已经被他哭烦了,跛子夹在他们两个中间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去扶住方贯的头,不让他再这么自残,可是他一靠近方贯就挥舞着手里的玻璃,他被割破的手把血全都沾到了照片上。
“他到底怎么了?”方前没办法只能问他。
跛子畏畏缩缩地走到他身边,开口又是给他道歉。
“你就直接告诉我他为什么这样。”方前没耐心听那么多前缀。
“我在牌场里打牌的时候,你店里那个小刘找我要钱。”
方前诧异得很,怎么就他妈又转到小刘那儿了?
“他他说我只要借他钱,就不给别人说你跟那个姓佟的”跛子咬咬牙,小声说出来一个难听的词儿,“干屁股。”
方前浑身一凉,流着血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你就信?你借钱给他了?”
“我怕他乱说啊!他说他亲耳听见你俩在店里搞,我借过他两次钱,然后”跛子把头低下去,“今天中午你爸跟我喝酒,我喝多了嘴一下没把住,就说漏了,你爸听完跑去你住那个院儿找你,晚上回来就喝成这样,进门就开始砸东西。”
方前的眼珠没了一点光亮,暗淡得像个死人,他站在那儿愣了几秒,嗓子突然冒出渗人的笑声,又干又涩。
他慢慢蹲到地上,两手捂着脸,行啊,被人知道了,有多少人知道了?会不会平时笑着跟他打招呼,背后又点着他的名字说,方前是被男人干的货。
“变态,你有病,你有病。”
对,肯定有人会像方贯这样骂他,骂他是变态,骂他有病,说要把他送到精神病院。
他的肩膀抖了抖,从胳膊里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方贯。
方贯没看他,双眼失焦不知道在看哪里,嘴唇一动一动自言自语。
跛子蹲下来扶着他的胳膊,在他耳边小声说让他编个慌,把方贯给骗过去。
方前冷笑一声:“他都看见了啊,我还骗什么?”
跛子不再说话了。
“你就是老天派来惩罚我的,你是来讨债的,你是祸,”方贯还在胡言乱语,“她生你的时候就难产,差点就被你害死,这是噩兆,老天爷都觉得你不该活,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生你,你还是把她害死了,她死了你也不让她瞑目,你会害得我们一家都下地狱,我也不想活了,我也不活了”
方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愣愣地看着照片上汪小曼明媚的笑脸。
汪小曼从来没给他说过难产的事,她只会笑着给她说,他出生的时候特别能闹腾,护士还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淘气。
你当初,是不是不该生我?他在心里问。
应该不生的,是应该不生的。
方贯的喃喃低语就像是诅咒,像虫子一样在他身上爬,咬着他的肉又疼又痒。
如果汪小曼知道了他和男人搞在一起会怎么样?会不会也对他很失望?也后悔生下他?
他在这屋里实在喘不上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什么也没再说,转头就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汪小曼依旧在鲜血里冲他微笑着,方前觉得钻心的疼。
街上空无一人,就方前一个,在雨里浑浑噩噩走着,像具游荡的尸体。
身后叮铃叮铃响个不停,一个人穿着雨衣骑着自行车打他身边过,溅起来一排水花全泼到他腿上。
方前站住了,他看向那个人,那个人也回头看看他,方前觉得那人的眼神很奇怪,旁边那么宽的路不走为什么要走到他旁边还把水溅到他身上?
他是不是在嘲笑他?
他突然冲过去抬手把那辆自行车给推倒了。
“我操./你妈!你神经病啊!”骑车的人一下摔在水坑里,爬起来指着他骂。
方前走过去抓着他的雨衣拽掉,眼神里满是戾气:“你操谁妈?”
那人被眼前这张布着杀气的脸给恐吓到了,结巴两句说:“没没啊。”
“你刚才看我干什么?你为什么把水溅我身上?” 方前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挡着我路了兄弟,”男人往后退几步,一翻身爬起来,雨衣也不要了,推着车就跑,跑到足够远了跨上车子转头又冲方前骂一句,“你他妈神经病!去医院看看脑子吧!”
方前目送着那人离开,自己在雨中站了半晌,又继续往前走。
——
佟鸣收工回来直接去了卡拉OK,雨下这么大他不想跑了,在这儿等着方前下班一起回去。
他在后门停好车,进去看到只有小丽在柜台坐着。
“佟鸣?你怎么来了?”小丽见到他还有点奇怪。
“我等方前下班。”
“方前走了啊。”她咬断嘴里的手指饼干,指着门口。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走了俩仨小时了,他接了个电话就跑了,伞都没拿,看着可急了。”
佟鸣转身就往外走,他把油门踩到底回了院里,方前没在,连回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那这人跑到哪儿去了?
他开始着急,下这么大雨连伞都来不及拿,到底是出了多大的事儿?方前能遇上什么大事?
他先去找尧玉安,方前也没在,尧玉安叫他别急,让他去方前家里看看,是不是他爸出事了。
佟鸣听完就开车过去,方贯一楼的店没拉门,但是家里也没人,楼上的门是锁着的。
他把方前会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老江家烧烤店都去了,没人见到他。
他停在路边冷静下来想了想,还是得回去先翻翻通话记录,看方前到底是接了谁的电话。
他又回到卡拉OK,小丽阿潮跟着湿淋淋的他一起上楼,他伸手去拧门把手,竟然卡住了。
门是反锁的,里面肯定有人。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看见。”小丽说。
“我也没注意,后门进的吧。”阿潮说。
佟鸣晃着门把手用力拍门:“方前,方前你在吗?”
没有人应,他往后退了一步,一脚把门踹开。
办公室的小窗户开着,窗户下面摊开一张折叠床,方前就蜷缩在上面,地上扔着好几个酒瓶,还有两瓶空了的白酒。
方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怎么晃都不应,脸和嘴唇跟旁边的墙一样是透着灰的白。
“方前,能听见我说话吗?”佟鸣拍拍他的脸,没反应,他又捂上他的额头,都他妈快凉透了。
“是不是酒精中毒?”阿潮蹲在旁边声音发慌,“以前在天使城,见过有人活生生喝死,就这样。”
“啊!”小丽眼里一下涌出一股泪,捂着耳朵尖叫,“你别说了!”
佟鸣一把抱起方前,转移到背上,背起他就要下楼,这时电话铃突然又响起来了。
小丽接通电话马上叫住佟鸣:“找方前的,说他爸出事了!”
她忙按开免提对那边说:“有什么事你快说,听着呢。”
“方前,你爸开着车跑了,我这找了半天找不着他啊,你别跟你爸置气了,他喝那么多开车要出事啊!”
“找不着就报警。”佟鸣的听见这话的一瞬,脸阴沉得要杀人,冷冷撂下一句话,背着方前走了。
第108章 坦白
方前觉得自己胃里像养了小鬼儿似的,伸着尖利的黑爪子撕心裂肺地挠,疼得他浑身抽搐,他全身的神经也不对,比如他想睁开眼,却怎么都睁不开。
周围闹哄哄的,他隐约听见佟鸣的声音,又听不大真切,还夹杂着个尖细的埋怨声:“现在这年轻人喝酒都玩儿命呢,只要喝不死就往死里喝,哪天真喝死了都不想想自己家里人咋办。”
意识到这儿又断了,再恢复时他先感知了一下身体,谢天谢地,身体的控制权又回到了他身上,他动动眼珠,费力睁开眼。
阳光好刺眼,他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发现他在病床上躺着,病房里很吵,一个大姨正在跟他刚做了痔疮手术的老头儿吵架。
他的病床边坐着一个男人,手里正举着一份人民日报在看。
“尧叔。”方前的声音哑得厉害,比佟鸣的嗓子还哑。
眼前的报纸哗啦啦下去了,尧玉安的脸从报纸后面露出来。
凳子上的人忙站起来弯下腰,宽大的手掌轻轻贴他额头上,低声问:“醒了?这烧是退了,还有没有哪不舒服?我去给你叫医生。”
方前摇摇头:“没不舒服。”
他一抬手,牵动了手上的吊针,尧玉安立马按住他:“别动别动,一会儿跑针了。”
方前听话把手放回去,虚弱地问:“叔,你怎么来了?”
尧玉安坐回去温和地笑着说:“佟鸣给我打电话,说你住院了,我正好没事,就过来看着。”
佟鸣,对啊,佟鸣呢?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没看见佟鸣人在哪。
尧玉安犹豫了一下,给他说:“佟鸣在你爸那儿。”
“我爸?”方前一下眉头皱得紧,“他又怎么了?”
尧玉安叹着气:“昨天晚上你爸酒后驾车,撞电线杆上了,佟鸣和你那个叔找到半夜才找着人,你爸的腿骨折了,还挺严重的。”
方前听完头痛欲裂,他闭上眼没一会儿脸上又冒起一层虚汗。
“我去给你叫医生,你别乱动啊。”尧玉安忙起身出去叫人。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他是酒精中毒,又引发急性肠胃炎,洗过胃已经稳定了,得再住院观察两天。
送走医生,尧玉安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挂水的手摊平,叫他这两天安心躺着养病,脑子里别想那么多,心情好了病才好得快。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打点粥回来?”尧玉安又轻声问他。
方前吞了下口水,他的嘴很干:“我喝点水就行了,不想吃东西。”
尧玉安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不吃东西不行,你现在胃里啥都没有,我去给你打碗米粥,垫垫肚子。”
尧玉安说完站起来走了,方前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去,心头涌上一股难过,最后住院了,睁开眼陪在他身边的还是别人爹。
没过多久,他的床边就又出现了一个人,方前看见他张开嘴就带着一股委屈:“佟鸣。”
“嗯,”佟鸣淡淡应一声,在床边椅子上坐下,“醒了。”
“你真够冷漠的。”他收起委屈,不装了。
“你昨天晚上要是能睁眼看看我,就知道我冷不冷漠了。”佟鸣说。
方前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伸出手指蹭蹭佟鸣的膝盖:“我听见了,你一直让医生救我,医生还把你赶出去了。”
“你装死啊?”
“没啊,真要死了,”方前想起昨晚的滋味浑身就又疼起来,“你没体会过你不知道,生不如死死去活来半死不活又死又活的。”
“别死了,我不想体会,” 佟鸣说完俯身趴在床边,低声问,“为什么那样啊?”
方前不再耍宝了,变得无奈又可悲。
“我爸知道咱俩的事了,他跟我说,我妈生我的时候就难产,说我本来就不应该出生,还说,她活着是我把她害死了,她死了我也不让她瞑目,操”他抬手捂着眼睛,“我昨天真的觉得,我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方前,”佟鸣把他输液的手轻轻垫在掌心,握了握他的手腕,“你不出生我怎么办?”
方前凄惨地笑了声:“你也别出生了,咱俩在地府当鬼吧,这操蛋日子谁爱过谁过。”
“你害怕吗?”
他收起笑,点了点头。
佟鸣抓住他的手,欲言又止,似乎要问他,我这里有一件好事,还有一件坏事,你要听哪个。
“直接说坏事吧。”
佟鸣没明白他什么意思,还是开口说:“可能不止你爸知道了,昨天晚上和镇上几个人一起找你爸,也有人问我。”
方前没有表情,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不诧异,不生气,末了只是发出一声毫不意外的嗤笑,淡然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说我方前在镇上也有点小名气吧,这么刺激的事儿怎么可能捂得住。”
“你看起来不怕。”
“我不在乎他们,”方前问佟鸣,“你在乎吗?”
佟鸣摇摇头:“这世界上值的我在乎的人没几个。”
尧玉安回来了,他打了一碗大米粥,还温乎的,叫方前起来喝了。
“这医院的米粥熬得还是不行,米不够香,我回去了给你熬香米,那才好喝。”
“谢谢叔。”
佟鸣站起来把稀缺的凳子让给尧玉安,说他去看看方贯,方前捧着碗问他方贯怎么样了。
“大腿骨折,打上石膏了,跛子叔在那看着,”他又问方前,“他不愿意住院,非闹着要回家,你看呢?”
“那就让他走,让他把看病钱也还给你。”
尧玉安给佟鸣摆摆手让他快点去。
佟鸣走了,尧玉安才对方前说:“你爸也是喝多了,父子间还是别闹得那么僵。”
方前放下碗,垂着头,看着漂浮的米粒,过了会儿,他再和尧玉安说话的时候就变得有些胆怯。
“叔,如果我如果我和你儿子做了错事,你怎么想?”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知道这事早晚会在镇上传开,尧玉安早晚会知道,他不想尧玉安受到像方贯那样的伤害,觉得他们是变态,他们活着就是错,他们不应该来到这世上,这就是他所害怕的。
“什么错事啊?”
尧玉安看起来还不知情,方前不安地看着他,像蚊子一样说:“就同性恋,你听过吗?”
“啊”尧玉安直起了特意凑过去的身子,同性恋,这个词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镜片下面一眨不眨,看起来像是受刺激呆住了。
方前不敢再说话,屏住呼吸等着尧玉安的回答。
良久,尧玉安推了下眼镜,苦涩地笑着说:“方前啊,人这一辈子会做很多错事,叔也做过很多,很痛苦。”
方前攥紧了手里的碗,他知道尧玉安不管多么生气都会心平气和地和他沟通,他也附和着轻轻‘嗯’了一声。
“嗯我也说不好这究竟是不是错,但我一直希望,佟鸣他可以活得自私一点,可以为了他自己活,如果这件‘错事’能让你们两个感到幸福,那我就支持你们。”
方前眨了下眼,眼泪砸到他喝了一半的粥里,尧玉安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你来了之后佟鸣变了很多,叔还要感谢你。”
方前点点头,捧起碗把剩下半碗粥喝了。
——
方贯坚持要出院,他不能在医院里待着,医院里刺鼻的气味会让他想起死人身上的味儿,还有他和汪小曼曾经那个药店。
跛子去跑着给他办了出院,医生没办法,让他租了副轮椅回家,又给他开了些药,叮嘱不要有大幅度动作,最好就在床上躺着哪儿也不要去。
佟鸣把车开过来停在门口,跛子推着轮椅出来时他已经在等着了。
方贯一眼都不去看佟鸣,充满了那种不得不接受一个恨之入骨的人的帮助的屈辱感,跛子走上前打圆场:“真是麻烦你了,还得让你送我们回去。”
佟鸣把医院借给他垫轮椅的木墩子放在车门边,没有理会跛子的从中调和,只说:“上车吧。”
跛子吃力地把轮椅推上车,佟鸣给了他两根绳子,让他把轮椅绑在车后座上。
跛子把方贯也绑在了轮椅上,又把轮椅绑结实,他坐在小马扎上陪着方贯,佟鸣在前面开车,一路上三个人一声都没发。
这条该死的修了几个月只把地皮给翻起来的路,让他们又多绕了二十分钟,方贯在这车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他看到了他的房子。
佟鸣停好车,下来拉开后车门,对跛子说:“你上楼开门,轮椅我搬。”
跛子跛着腿也帮不上什么忙,他看了方贯一眼,点点头下车了。
跛子上楼后,佟鸣踏上车解开绑着轮椅的绳子,他去搬轮椅的时候碰到了方贯的身体,方贯的反应很大,苍白的嘴唇都在抖。
佟鸣把轮椅拉到车门边,下去了却没再动,他站在外面俯视着方贯,听到方贯说:“我等跛子下来。”
“他搬不动你。”
“不,”方贯死死抓住他的轮椅,“你们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佟鸣弯下腰,盯着方贯盛满厌恶的脸,突然伸手按在了方贯抓着轮椅的手上。
他看得出方贯急于把手抽出去,但方贯越挣扎,他抓得就越死,方贯每动一下就牵扯着他那粉碎性骨折的大腿,剧痛很快战胜了他的厌恶,他满脸冷汗,用力抽着凉气,他再没法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比力气了。
“叔,你不该跟方前说那样的话。”
佟鸣的声音像股冷冽的风刮过他耳边,方贯又撇过头,不去看眼前这个和他儿子搞那种让人作呕的勾当的人。
“他是你儿子,不是你仇人。”
佟鸣听见背后一轻一重的下楼声,跛子在楼梯上说,门他已经开了,他过来帮忙。
佟鸣又抓起另一个扶手,用身体顶着轮椅把方贯搬下车,起身时他在方贯耳边低声说:“你老婆如果真的无法瞑目,那也都是你造成的。”
第109章 嫌弃
方前在医院里躺了两天,尽管他说他胳膊腿都好端端的现在就能下床狂奔个两公里,尧玉安还是坚持要来给他送饭,怕他吃医院那清汤寡水吃不习惯,保温桶里带来的蒸蛋还滴上两滴香油洒了一小撮葱花。
尧玉安知道他俩的事后什么也没提,对他们两个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方前把这事给佟鸣说了,送尧玉安回家的路上,佟鸣对尧玉安说了声谢谢。
尧玉安坐在副驾驶,心情看起来还不错:“我以前还担心过,以后我死了,你也没个伴儿,自己孤孤单单过一辈子,现在这样也挺好,起码方前是个好孩子。”
方前没让佟鸣晚上在这儿陪床,病房里本来地方就不大,天天趴床边睡不是个事儿,佟鸣就一早开车过去,他要出院那天还多带过来俩人。
小丽蹦到床边时方前吓了一跳,她穿条大红色的裙子在病房里明艳艳的跟朵大呲花似的,嗓门也大。
“你小声着点。”方前说。
小丽坐在床边剥着橘子往自己嘴里塞,翻他一眼:“别人嫌我吵我忍了,你嫌我吵?呵。”
“这是医院啊姐姐,”方前挪挪腿,又腾出块地儿,“阿潮你坐吧。”
“没事儿,我站着就行,不累。”阿潮就在床边杵着,随便一站就像个画报男模似的,引得病房里男女老少都把眼珠子镶在他身上看。
方前没勉强,又把腿挪回来,任阿潮在他床边放闪。
“你俩怎么今天来了?我都要出院了。”
“阿潮要回天使城一趟,我出来逛街,正好蹭着佟鸣的车,就不用等大巴了,”小丽把手里的橘子全塞嘴里,“顺便来看看你。”
方前抽抽嘴角,感情他就是个顺便。
佟鸣拿起柜子上的水壶晃晃,没水了,他出去打热水,小丽等他人走了,挪挪屁股坐到床头,一把抓住方前的领子,凶巴巴地盯着他。
“你干啥啊?拉拉扯扯的,松开。”方前拍她手。
“你俩真的假的?”
方前把她手掰开,拽拽衣服,脸色不大好。
“到底多少人知道了?”
“本来没人知道,你爹那一个冲锋,把人家邻村的电都给撞没了,现在整个镇都知道了,”小丽说完瞪他一眼,“你也真不是个东西,你都跟佟鸣搞那个了,当初还帮我追他,你俩把我当猴儿耍?”
“那时候我也没跟他搞啊。”方前给她瞪回去。
“那你俩搞多久了?”
“你管我搞多久了。”
小丽又瞪他:“我们都以为你俩喜欢小珍珠,她估计也是这么以为的,这多伤人心啊。”
“那你就打电话告诉她。”
“唉,好久没联系了,也不知道她咋样了,”小丽驮着背叹了口气,“对了,小刘这几天都找不着人,估计躲起来了。”
“他躲什么?”
“怕你俩报复呗,一开始没那么多人知道的时候,他说他只是想弄点钱,后来大家都说是小刘说的,他就没影儿了,”她怜悯地看看方前,“你爸要是不闹那一出子,还能说是小刘扯谎,现在可怎么办啊?”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还能不活了?”方前冷冷说。
“你想得开就好,我也看过好多杂志,”她悄声说,“十个同性恋有八个都得自杀,你俩一定得当剩下那俩,啊。”
小丽和阿潮在这儿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方前下午得再挂一瓶葡萄糖才能出院。
中午尧玉安又带了饭来,今天他熬的小米粥,里面放了枸杞,昨天方前说蒸蛋好吃,他就又带过来一碗。
佟鸣跟着他一起吃了点。
“你吃得饱吗?”他问佟鸣。
“早上吃的晚,不饿。”佟鸣说。
“那晚上回去多炒俩菜吃。”
“晚上去我那儿,我菜都准备好了。”尧玉安说。
方前笑着应了一声。
旁边那个割痔疮的老头儿趴在床上看报纸,喝一口茶叶啐啐沫子,举着报纸说:“这市里新换的领导是有两把刷子啊,这俩月抓多少了。”
老头儿隔壁的老头儿问:“又抓谁了?”
“涉////黑的,走/私的,都抓了好几波了,上个月不是还端了好几个赌./场吗?”
“抓得好,他们一动弹就闹得人心惶惶。”
方前和佟鸣听着,嘴都不动了,方前胳膊肘顶顶佟鸣,朝报纸扬扬下巴,佟鸣放下馒头转过身,问那老头儿:“叔,报纸借我看看吧。”
“拿走看吧。”老头儿伸着胳膊大方把报纸递过来了。
新闻报道的篇幅占了二分之一版面,佟鸣一行一行读下去,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看到一行字——‘昨日以古某为首的涉./////黑团伙十七人落网,一人逃脱’,他又继续往下读,报道上提了一嘴‘将严厉打击摇头./丸等违禁药物’,抓获售卖摇头./丸的首要人物不是赵子龙的名字,很可能是拉上去顶包的。
他看完后把报纸递给方前,方前读完一整篇报道感觉心惊肉跳。
他抬头问佟鸣:“这个摇头./丸”
他以为是古良的生意,佟鸣对他做了个口型,他不禁骂了一声,赵子龙前段时间来找他是不是就要干这个的?他但凡跑得晚一点他就完了。
古良和赵子龙看起来这次都下了死手,但赵子龙金蝉脱壳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东山再起,古良大概是彻底没戏了。
下午吊完葡萄糖,方前就出院了,他站在医院门口对着太阳伸了个懒腰,活过来的感觉真好。
“佟鸣,要不我戒酒吧。”他说。
佟鸣把行李放车上,关上车门问他:“你确定?要戒从现在开始一口都不许喝了。”
方前退缩了一下,想起自己前几天在鬼门关忽闪好几下,又咬咬牙狠狠心:“戒。”
他们又回到镇上了,从刚进这个镇开始,方前就变得沉默不少。
到了尧玉安家楼下,坐在门口的吴大姐给尧玉安打了个招呼:“尧啊,回来了。”
“哎,回来了。”
接着方前也下了车,吴大姐没像以前对方前那么热情,她尴尬地冲他笑笑,浑身不自在。
方前就也冲她干笑一声,跟着尧玉安上楼了。
进了楼道他就听见楼下有两个不同的声音小声嘀咕:“这尧儿是怎么想的?还把人往家里领。”
“他能有啥办法,身边就剩这一个儿子了,恶心也得忍着啊。”
尧玉安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楼上走,方前一下站住了,他的脾气让他想冲下去叫她们有本事对着他的脸再说一遍,身子刚刚一侧就被身后的佟鸣抓住了胳膊。
“走吧。”佟鸣说。
方前看看那双沉稳的眼,火气下去了,继续上楼。
没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他不可能把每个嚼舌根的人都打一顿,也不可能把镇上所有人的嘴给缝上,他只能当那些人在放屁。
晚上他们俩回到院儿里,好几天不见东哥对方前又热情了不少,方前蹲着抱着它,用力跟它蹭了蹭:“东哥你真是好狗,不管我怎么样你都不会嫌弃我。”
佟鸣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我也不会嫌弃你。”
“你有什么资格嫌弃我,你现在跟我是并列被人嫌弃的对象,”方前站起来看佟鸣臭着一张脸,就抬手捏捏人下巴哄了一句,“你也是好狗,行了吧。”
佟鸣把他的手拍开,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那天晚上他俩安静在床上躺着,躺了一会儿方前伸出胳膊塞到佟鸣脖子下面,把人往怀里搂搂:“再让我抱会儿。”
佟鸣翻了个身埋进他怀里,他低头闻闻佟鸣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是夏天里一阵飘忽又温柔的风带过来一股薄荷的香味儿,他喜欢这个味道,那能让他安心。
第二天方前就去上班了,他是第一个到的。
“哟,病号这么积极啊。”小丽第二个来。
“哥,你好了?”阿潮后脚也来了。
小刘还是没有出现,听人说是他害怕挨打,跑了,说要去天使城投奔大哥。
阿潮说他没在天使城见到小刘,天使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段时间挺乱的,昨天他还问会不会给他们拨人,天使城说没空管,让他们仨顶一段时间。
天使城乱肯定是赵子龙的功劳,摇头./丸那些东西不是在迪厅卖就是在娱乐/城卖,刚好天使城两个都有,必定被查。
小刘这时候去投奔赵子龙跟四九年入国军没什么区别。
他不再纠结一个找不着的人,和阿潮还有小丽撑着店里,比之前还要更忙。
“来,方前,开个包间。”
方前掏了把钥匙登记上。
“103,”那人拿着钥匙晃晃,露出一副贱人嘴脸,“哥们儿能开你那小办公室吗?”
圆珠笔在本子上戳出了一个洞。
那几个人哈哈笑着走了,阿潮忙拿了点歌单跟过去,临走前拍拍他肩膀,叫他不要气。
没错,方前在这里每天面对的就是这些,来卡拉OK的人和镇上绝大多数避之不及的人不一样,他们会把他当做笑话来谈。
晚上人走完了,他烦得要命,想想都决心戒酒了,就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原来在医院那几天竟然是最后的避风港。
一辆车停在了他脸前,方前手里夹着烟仰头看着佟鸣:“才十点多。”
“等你下班。”佟鸣说。
方前把烟在地上按灭,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吧。”
他应该庆幸的是店里仅剩的两个同事都是好人,他们不会瞧不起他,方前让佟鸣坐在吧台椅上,没带他去办公室,过了会儿没人再来他就站起来提前走了。
于是第二天他再路过台球场的时候就听到大壮和猴儿跟几个人围在一起说,昨天那个开面包车的小白脸又半夜去卡拉OK了。
“半夜去干啥啊?”
“干这啊!”
一个人站在台球桌上耸胯顶裆,一圈人哄笑成一团,他们一点都不在乎方前能不能听到,甚至还要笑得更大声故意让方前听。
猴儿从台球桌上跳下来,跑到方前身边抬手揽着他的肩膀:“哥们儿,偷偷告诉我,你跟美男是谁干谁屁股啊?”
方前冷眼看着猴儿的嘴脸,这镇上大多数人都这样的,算不上兄弟,只是平时照面打多了能凑一块儿玩,今天跟这堆人玩儿,明天跟那堆人玩儿,就是为了找个乐子罢了。
现在他们的乐子就是他,或许过个俩仨月,他们也会找他一起谈论别人的乐子。
方前觉得恶心,他一把把猴儿推开了,可能怨气攒久了就没收住劲儿,猴儿摔倒在地上还差点打个滚儿。
“哎,怎么还打人?”
那群人越是起哄,方前的脸就越冷,他走过去一把扯住猴儿身上松松垮垮的半截袖,拎起来就把人抵在球台上,对他,也让那一圈人听着:“以后离老子远点,不然我就把你按在这儿干。”
第110章 纸条
佟鸣去市场买菜,放在上面的西红柿熟得太过了,他把那些拿到一边,去挑里面藏的新鲜的。
“你不买别乱摸啊,你摸了没人要了。”看菜摊的十来岁毛头小子对他说。
他的手指停在一颗西红柿上,硬是给攥出了个印子,像是捏着个待爆的炸弹,就在它差点爆炸时毛头小子的妈跑过来踹了他一脚。
“滚一边去!”卖菜的大姨大吼一声,忙捡了几个好西红柿塞进他袋子里,转移话题道,“今天这西红柿好啊,给你爸送回去点啊。”
佟鸣把手里那个变形的西红柿也放进袋子里,递过去说:“帮我称一下吧。”
“你拿回去吃就行。”大姨不想收他钱,她家里原本是个混球的老大儿子五年前多亏了尧玉安才能把初中念完还考上了个高中,她打心眼里敬佩尧玉安。
佟鸣直接把袋子放在了称上。
“哎呀你说这,给我一块钱吧。”大姨随便称了一下就把袋子拎下来,又往里面塞了好几根黄瓜。
“谢谢。”他低声道谢。
被踹了一脚的毛头小子不服,站在菜摊旁边鄙夷地看着佟鸣:“人家都说他们这种人有病,艾滋,传染,染上就死。”
“我日./你祖宗!滚!”大姨又踹了他一脚,毛头小子跑了,她抱歉地冲佟鸣笑笑,“你别跟他计较,他脑子有病。”
佟鸣充满阴翳的眼睛从那个逃跑的背影上又转移到大姨那张愧疚的脸上,他心里像堵了团淤血,独自等它化开,才对她说:“没事。”
他没有拿那个毛头小子怎么样,卖菜的大姨总是给尧玉安送新鲜的菜,起码她对他们家是好的。
镇上的人没有放过方前,没有放过他,也没有放过尧玉安。
不过大家更多的是可怜尧玉安,他们都觉得这个老实人家里摊上这种丢祖宗脸的事是命里有劫,让他请道士做个法,去去晦气。
“这都啥年代了还请道士,要我说直接往精神病院一送,过半年回来准好。”
“对,我听我哥说他们城里兴看心理医生,也能治好。”
“心理医生贵吧?”
“那肯定贵,多花点钱也比当这种二刈子强啊。”
有个人还费了不少心思找到个心理医生,把联系方式给尧玉安了,他拍拍尧玉安的手说:“尧哥啊,人医生电话里保证了,只要按他要求治疗吃药,保管能好,他那儿治好好几个了,男的女的都有,出去全都结婚生娃了,还给他送锦旗呢,人家国外留学回来的,专家,别怕花钱啊,孩子一辈子的事儿呢。”
尧玉安接过来那串电话号码苦笑着送人离开,他也没什么机会把这电话号码转交出去,佟鸣和方前已经不来他这儿了。那两个人觉得,他被这楼上的人可怜,也总比被连带着一起骂要好,过个把月,这事儿就被时间冲淡了,到时候就什么事都没了。
那张纸条就让他做饭时候给烧了。
佟鸣拎着西红柿和黄瓜放到车上,自然没给尧玉安送去,他直接回了院子,挑出两根黄瓜两个西红柿泡进凉水里,又拿两个西红柿炒了个蛋,凑合吃了顿饭。
他打开东边屋子的门,里面还积压着一些别人囤在这儿的货,他拿货单对照好搬上车,又出门了。
晚上下班,小丽要走时问方前:“佟鸣怎么还不来接你啊?”
方前拿钥匙出去锁门,他拉下卷帘门,没有做声,等他把门锁好一扭头,小丽还在他背后杵着。
“我不让他来了。”他说。
小丽就懂了,方前听过的那些话她几乎一个字儿不落也都听到了,她有点惋惜:“你俩不会就这么分手吧?”
方前去推他的自行车,无奈笑笑:“我要分手就不会回去跟他一起住了。”
“那你正好送我回去吧。”
小丽不在乎有人问她为什么还老跟这个二刈子混在一起,在她眼里,那两个人就算是男同性恋,也比那群歪瓜裂枣顺眼多了。
她坐在后车座上,方前送她到她家路口,她跳下来挥手告别:“明天见,别听那群傻逼的屁话,你这几天闷声不吭的咱们店里都不好玩儿了。”
方前独自骑着自行车回家,他一开始也以为他不会受影响,只要他不在乎,就没人伤害得到他。可事实呢,他装作是个聋子,可他不是聋子,那些话还是会往他心里扎。
如果所有人都嘲笑他,听多了就麻木了,要命的是还有人企图拯救他。
比如今天下午,跛子一个人走进了卡拉OK,对方前说想跟他聊聊。
那时候方前还以为方贯又怎么了,是拖着那条骨折的腿开着人家客人的车撞倒了另一个村的电线杆子,还是又把汪小曼的照片砸碎了。
跛子局促地笑着说没有:“你妈的照片已经重新换了相框,都好好的,那天你爸带着照片撞到电线杆上,腿断了还抱着照片呢。”
方前应该说什么?夸一句真他爹的是情种?
“方前啊,”跛子坐在他对面,看起来不像个长辈,他身上那股畏畏缩缩的气质和方贯如出一辙,难怪所有的兄弟都散了,他俩还能在一块儿,“我知道这些话不该我来说,但你爸你也知道你爸这个人,他太认死理儿了,他他不是不要你,这事儿放谁头上,谁都受不了啊,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方前就看着自己五根手指头,没有作回应。
跛子又继续说:“你这样也不是一辈子的事儿,哪有两个男的能过日子呢?”
“你跟我爸不是日子过得挺好吗?”
方前这么一句,一下把跛子吓得够呛,他脸都青了,疯狂摆手:“哎,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是来和你爸搭伙做生意,你爸念我是兄弟给我个屋睡,跟你们可不一样!”
方前笑了一声,所以其实跛子也是看不起他们的。
“叔,你有啥事直说吧,我还得去招呼人。”
“好,好,”跛子也意识到自己跑题了,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纸条,塞进方前手里,“方前,去看看医生吧。”
去看看医生吧,跛子不是第一个和他这么说的人了,来店里的有些‘好心人’也这么说。
有些没那么贱的熟人会说,他这小伙子不错,怎么变成了个同性恋,太可惜了,去看看医生吧。
他们说这种病是可以治好的。
——
回家的路好长,天又闷热,树上的蝉半夜也不休息,方前骑一路,它们就聒噪地叫一路。
“回来了。”
“嗯。”
刚到院门口佟鸣就和东哥一起出来迎了,他下来推着自行车进去,掀掀衣服兜进来一团风给自己汗津津的身体降温。
“你吃西红柿吗?凉的。”佟鸣问他。
“不吃了,我洗澡。”他说。
这个天直接冲凉就完了,方前脱了衣服塞进盆子里,换上拖鞋拿条大裤衩就进小棚子去冲凉。
佟鸣开了一袋新的洗衣粉,他今天的衣服也还没洗,正好一起洗了挂上,明天就能干。
他打开水龙头接一盆水,把自己的衣服泡进去,这是他工作穿的衣服,有点脏,他倒上洗衣粉泡着,先洗方前的衣服。
到了夏天衣服都一天一洗,身上顶多是汗味儿,洗起来不麻烦,揉一揉摆一摆就得了。
他边接着水边拎起裤子掏掏俩兜,方前换下来的衣服总是忘了掏东西,钱啊纸啊钥匙啊塞一兜子,他洗衣服他就会过水前掏一遍,方前洗衣服就揉成一坨在盆子里和面,洗着掉着。
他从方前兜里掏出来二十块钱,一团卫生纸,还有一张叠着的白纸。
他打开白纸看了一眼,上面是串电话号,号码下面写着一个名称——金医生。
医生?
“佟鸣!毛巾!”
方前在棚子里叫他,他把那张纸条塞进自己兜里,从铁丝绳上取下来毛巾递了过去。
那天晚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问方前关于金医生的事,方前洗完澡回来躺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要出门的时候也没醒。
他又拉走了一车货,东边屋子已经空了。
中午吃完饭,他去报刊亭打了个电话,拨的是那张纸条上金医生的电话。
“你好,哪位?喂?你好?”
“你好,”佟鸣缓缓开口,“请问,你是什么医生?”
“你给我打电话你不知道我是干啥的?”
“家里人给我的电话,让我打过来问问。”
“家里人?”金医生想了老半天,“你是那个什么镇上的?”
“是。”
“明白了,孩子,你别怕,像你这样的病例近年来非常多,不需要恐慌,只要及时介入治疗,你就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我听说你也到了适婚年龄,相信我,只要你配合,不出半年就会有成效,结婚生子都不耽误,这样,我给你个地址,就明天下午吧,你过来,咱们当面聊”
佟鸣把电话挂了。
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就在想,这有没有可能是个什么心理医生的电话,没想到还真是。
方前想去看心理医生吗?用他那舍不得用的三千块钱?
他拿着那张纸条,站在街边定定地看了很久,最后捏成团扔进下水道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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