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右四郎拍了拍手, 旁边的小巷里突然钻出来两个男人。


    一个又高又瘦,像根竹竿,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褂。另一个身材圆滚滚,脸上堆着横肉,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颠一颠的。


    他们堵住了玖兰绫夏的退路。


    胖的那个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子,黏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女人长得真不错,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高瘦的那个没说话,只是搓着手朝她逼近。


    玖兰绫夏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的表演,表情不仅没有丝毫惊讶,甚至还有点无聊。


    右四郎见她没有慌张, 倒是觉得奇怪。


    一般女人到了这个地步,要么哭喊逃跑,要么吓得腿软。这个女人倒好,站在那里跟看戏似的。


    他耐着性子,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说:“像你这种女人,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与其便宜了山匪,不如让我们带你去个好地方。凭你的姿色,以后吃喝不愁,运气好的话还能有人伺候着。这不比你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强多了?”


    对右四郎口中吃喝不愁的生活没兴趣,玖兰绫夏听完问:“所以你们是人贩子?这里是吉原游郭,你们是想把我卖给游女屋?”


    右四郎皱起眉头。


    她一下就准确道出了他们的身份和目的,而且还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可是从刚开始的接触来看,这个女人分明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交谈的时候,右四郎特意没有告诉她这里的地名,一路上都在东拉西扯。


    吉原游郭全国有名, 就算没来过的人也听说过。一般良家女人听到这个名字躲都来不及,哪会主动往里走?


    右四郎盯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是游郭?”


    玖兰绫夏:“现在虽然还没到游郭的营业时间,从外面也看不出什么,但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在那个告示上看到了。”


    那个告示上写了幕府颁布的法规,大意是吉原游郭的营业时间、游女的出入限制、身份查验的要求,还有严禁赌博、斗殴、逃匿之类的事情。


    玖兰绫夏一看就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右四郎惊讶地说:“你识字?”


    玖兰绫夏:“……”


    她看着像文盲吗?


    实际上,由于她的发色,右四郎已经把她当成了从荷兰来的外国人。


    有相当一部分外国人,虽然能跟本地人用日语口头交流,但能读懂日文书写的少之又少。


    如果她识字的话,那更能卖个高价了。


    那些有文化修养的游女,陪客的时候能吟诗写字、谈天说地,身价比普通游女高出好几倍。


    原本被他拐来的女人,大多数都只能卖到罗生门河岸的切见世(底层游女屋)。这个金发的外邦女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被大见世挑上呢。


    右四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带她去估价了。


    他朝高瘦的男人使了个眼色,语气比刚才急切了不少:“带走。”


    高瘦的男人伸手来抓她的手臂。


    玖兰绫夏侧身一闪,那男人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她抬脚踹在男人的膝窝上,他惨叫一声,扑通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路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短短一瞬,右四郎就判断出她会一点拳脚功夫。原本不想过于动粗的他,也不得不让人拿出了棍棒。


    “小心点,别弄伤了她的脸。”


    右四郎嘱咐了其他人一句。


    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三个大男人手持武器的情况下,还能被赤手空拳的女人给打倒在地。


    玖兰绫夏抓住高瘦男人的手腕,往下一压,他吃痛,短棍脱手掉在地上。


    她又加了一点力气,把他的手臂拧到背后,推了他一把。男人撞在墙上,脸贴着木板,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疼。


    右四郎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就挨了一肘。他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墙上,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捂着下巴在地上滚了一圈,嘴里全是血腥味。


    矮胖的那个见势不对,连滚带爬地跑了。他钻进巷子深处,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高瘦的那个男人还靠墙根躺着,翻着白眼,一动不动。


    刚刚在打斗的时候,右四郎看到她被衣下露出的着装。深色的裙摆上镶着细密的蕾丝花边,这种服饰让他更加肯定这女人是荷兰人。


    偶尔会有从长崎出岛来的荷兰商人来到吉原寻欢作乐,他们送给太夫(花魁)的礼物里,就有这种带蕾丝花边的衣服。


    这种面料比日本的和服轻薄得多,贴在身上格外妩媚。


    不过,这个女人的长相倒是和那些荷兰人不太一样。


    右四郎见过的荷兰女人大多骨架粗大,皮肤粗糙。她们的鼻梁很高,眼眶深陷,脸上还带着在海上日晒风吹留下的红印子。


    他们的头发虽然是金色的,但发质干枯毛躁,有些难看得像是稻草一样。


    而且她们身上有一股浓烈的味道,隔着三步远就能闻到,需要用香料才能盖住。


    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的五官比荷兰女人柔和得多,眉眼精致,鼻梁虽然高但线条圆润,嘴唇的薄厚恰到好处。她的皮肤细腻得看不到毛孔,金色的头发更是柔滑得像上等的绢丝……


    吉原对美人的标准向来是五官柔和、气质温婉、皮肤白皙、身段纤细。


    眼前这个女人,每一条都符合。


    右四郎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这样的货色,要是能弄到手,卖给大见世,那价钱……


    他正想着,玖兰绫夏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你的表情,好像很不甘心?”


    右四郎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这一带的地头蛇是江户町二丁目的权兵卫,你得罪了他的人,你以为他会放过你?”


    玖兰绫夏歪了歪头:“什么权兵卫?不认识。”


    “你……”


    她抬起脚,踩在右四郎撑在地上的手背上。右四郎惨叫一声,把手抽回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大放厥词了。


    玖兰绫夏收回脚,正要离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个矮胖的男人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男人,那些人手里都提着棍棒。


    右四郎看到那些人,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就是她!不必客气,只要不留疤,随便打!”


    他们都是专业的打手,所以不会携带利器。女人身上如果留了疤,就会卖不出好价钱。


    那几个打手围上来,矮胖的男人躲在最后面,捂着带血的嘴角,一脸凶狠地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


    那些打手大多都被玖兰绫夏轻松打倒在地,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只有一个人还在苦苦支撑。


    那是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身上没几两肉,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那种。他的脸和脖子上有大片黑色的斑纹,像是胎记,看起来十分丑陋。


    他一头黑发打着卷,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


    他非常耐打,已经多次被玖兰绫夏踢飞出去,他还能照常爬起来。


    已经被打断了几根肋骨的右四郎,咬着牙朝那个男人喊:“妓夫太郎!我给你双倍的钱!给我抓住她!”


    妓夫太郎听到这话,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龇着一嘴锯齿状的牙,提着棍子又冲了上来。


    玖兰绫夏抬脚踩在他的脸上,皮鞋底从他的额头到下巴,留下了一个完整的鞋印。


    妓夫太郎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直接晕了过去。


    右四郎看着最后一个打手也倒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骂了一句:“都是废物。”


    这里打斗的动静已经吸引了几个路人,巷子口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在吉原游郭斗殴打架不算稀奇事,围观的人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没有人上前多管闲事。


    在这里讨生活的人都知道,巷子里的事情少掺和。出逃的游女被抓回来,毒打一顿拖回去,那是常有的事。客人赖账被堵在巷子里揍,也是常有的事。还有地痞争地盘起冲突,隔三差五就来一次……


    看多了,也就麻木了。


    右四郎这种人贩子在吉原有个专门的称呼,叫“掮客”。专门在外面搜罗女人,拐来卖给游女屋,从中抽成。他们背后都有游女屋撑腰,游郭底层的人根本惹不起。


    右四郎撑着胳膊从地上坐起来,靠着墙喘了几口气,看着玖兰绫夏的眼里满是不甘。


    “你就算打倒了我也跑不掉的,你没有切手,根本出不了吉原的大门。”


    吉原这里五町三万坪,全部被高墙围着。大门就是唯一的出入口,没有切手的女人绝对出不去。


    这里收容了几千名游女,多少年来想逃出去的人不计其数,真正成功的几乎没有。


    无力为自己赎身的游女,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游郭里面。


    “你要是硬闯,就会被当成逃跑的游女抓起来。你知道逃跑的游女被抓到会是什么下场吗?”


    右四郎嘴角扯出一个阴狠的笑:“打一顿是最轻的,有的还会被关进地下室,几天不给饭吃。有的会被转卖给更下等的游女屋,去伺候那些最底层的客人,那才是地狱。”


    “与其那样,你不如乖乖跟我走。我还能给你找个好去处,至少不用受那些罪。”


    右四郎说完双眼紧紧盯着玖兰绫夏的脸。


    他等着看这女人露出害怕的模样,等着看她为自己的狂妄后悔。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等她服软,该如何折辱她,好把今天丢掉的面子讨回来。


    玖兰绫夏抬头看了一眼那边的高墙。


    三四人高的夯土墙,表面用木栅加固,上面还爬着一些枯藤。对普通人来说,那确实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不过对她来说,也就是一个起跳的事。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右四郎:“我能不能出去,就不用你操心了。今天我断你两根肋骨,算是给你一个教训。以后少干这些拐卖人口的勾当,下次再让我撞见,就不是断几根骨头这么简单了。”


    右四郎还想说什么,但被她那双金色的眼睛扫过,他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胸口传来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今天这一趟,不但没抓到人,还搭进去一身的伤,少说也要养好几个月。


    打手们的汤药钱也是一笔开销。


    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女人身上,右四郎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亏大了。


    他正懊恼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名穿着公事服的男人快步赶来,他们腰间佩着胁差和十手,为首那个男人面色冷厉,四十来岁,下巴留着一撮短须。


    他手里握着的十手往地上重重一拄:“都给我安静!”


    围观的人立刻闭上嘴,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人也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幕府公职人员来了,没人敢在明面上造次。


    吉原是幕府钦定的合法游郭,几十家游女屋,上千名游女。来的客人从富商、武士到贵族,甚至还有大名。出现了私斗坏了秩序,万一惊扰了贵客,幕府是要问责的。


    因此这里的管辖非常严格,斗殴事件虽然常有,但大多被拖到暗巷深处解决。在主街或者靠近主街的地方闹事,町役人很快就会赶来。


    三个町役人扫了一眼躺了一地的混混,又看了看右四郎。他靠着墙,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一看就是受了不轻的伤。


    为首那个町役人近谷勘卫门蹲下来,粗声盘问了几句。


    右四郎支支吾吾地想遮掩,但旁边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人口拐卖在吉原不算什么新鲜事,但闹到被反打一地的确实少见。


    近谷勘卫门听明白了,站起身,朝身后两人一挥手。那两个手下上前把右四郎从地上拽起来,用绳子捆了。


    右四郎疼得直抽气,但没敢吭声。


    町役人的地位,比起这些在廓内讨生活的人来说是不可侵犯的。町役人可以进入任何屋形,查店、抓人、罚款,权利很大。许多店家会定期奉上“敬意金”,来维护和町役人之间的关系。


    要是不配合近谷勘卫门的处置,和他起了冲突,就算右四郎背后那个地头蛇也不一定会保他。


    那几个还躺在地上的打手,也都被一个个拎起来绑了。


    处理完这边,勘卫门转过身,目光落在玖兰绫夏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看样子是外邦人。虽然罩着被衣,但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白得像瓷器一样。


    这个长相和身段的女人,在吉原京町(高级游女屋集中地)都不常见。


    “拿出你的手形,还有籍贯、所属、担保人,都报上来。”


    玖兰绫夏如实说:“我没有户籍,也没有手形。”


    勘卫门的眉头再次拧了起来:“无籍浮□□子?吉原素来不留身元不明的外来之人。”


    吉原里的游女大多没有平民户籍,但她们都是签了卖身契、归属于各家游女屋的人。每一份契约在町役人这里都有备案,算是有主之人。


    像玖兰绫夏这样无契约、无所属、无担保的外来黑户,按照幕府定下的廓规是明令禁止私留的。


    对她的处理轻则驱逐,重则押往江户町奉行所,判劳役流放。


    玖兰绫夏倒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在她的印象里,大正时代对无户籍的外来人员会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不是协助返乡重新编入户籍,就是在流入地就业并编入当地户籍。


    只有拒绝配合的人,才会被处以拘役。


    这个时代,比她想象的要严苛得多。


    因为围观的人比较多,玖兰绫夏在这里用催眠术也不合适,实在不行就等被扣押之后再用办法脱身吧。


    巷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扬屋的下人、游女屋的番头等等,还有一些闲逛的闲汉。


    因为是下午,时间还早,昨晚留宿的客人在早上就必须离开,晚上要来的客人还没到。这个时候还在吉原里走动的人,大多是在这里谋生的人。


    町役人的话说完后,围观的底层游女屋的女炫就挤进了前排。


    她们专门替店里搜罗有资质的姑娘,一听这个女人是无宿无籍的流民,她们耳朵就竖了起来。再一看玖兰绫夏的脸,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这种姿色的女人,要是能弄回店里,稍加培养,说不定能成为顶级游女。到时候那就是一棵摇钱树,日进斗金都不夸张。


    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女炫率先凑上前来,嬉皮笑脸地说:“这位大人,这姑娘既然没有归属,不如让我们置屋收了。我替她做担保,手续什么的都好说。”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女炫也不甘落后,伸手就想拉玖兰绫夏的袖子:“姑娘还是跟我走吧,我保管你吃好穿好……”


    玖兰绫夏后退一步,那只手抓了个空。


    勘卫门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他喝道:“都安静!浮浪人归幕府公事方处置,不许私占强留!”


    几个女炫被这一声喝得缩了缩脖子,但嘴里还是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我们做担保还不行吗……”


    “就是,总比把人赶出去强吧……”


    勘卫门没理会他们。


    这种底层置屋的女炫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毫无底线,毫无信誉,今天说得好好的,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要是轻信了他们,把人的处置权交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被人举报上去,他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勘卫门转向玖兰绫夏,公事公办地说:“没有手形和担保,按规矩你不能留在这里。你跟我走一趟,去奉行所把事情说清楚。”


    玖兰绫夏无所谓地点头:“好。”


    无论是去奉行所也好,或者被担保留在这里也好,对她来说都差不多。


    等到了人少的地方,用催眠术脱身就行了。


    勘卫门准备将她带走,人群里忽然走出一个女人:“大人,请留步。”


    玖兰绫夏循声看过去,那女人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面料不菲的和服。头发梳成岛田髻,戴着一根金簪,脸上妆容齐整。


    她眉眼柔和,嘴角带笑,周身的气度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那种人。


    她走到勘卫门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大人,我愿做这位小姐的担保人。”


    “藤乃女将?”勘卫门认出了她,“你认识她?”


    藤乃女将(老板娘)是吉原数一数二的扬屋“樱江苑”的屋主,在这一带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的扬屋接待的都是有钱有势的客人,在游郭内经营多年,信誉一向很好。


    以她的身份地位,完全具备担保资格。


    “不认识。”藤乃女将笑了笑,“但妾身看她一个外乡女子流落至此,又被那些掮客盯上,实在可怜。我店里正好缺人手,所以想留她做工。担保文书和手续两日内补齐,不会给大人添麻烦的。”


    勘卫门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点了头。


    有了藤乃女将这样体面的担保人,这女人就不再是无主的隐患,而是归属于扬屋的合规杂役,符合吉原的收容规矩。


    这样一来,那几个底层置屋也没法再打她的主意了。


    勘卫门挥了挥手:“人交给你了,两日内把手续送到町役所。”


    “是,多谢大人。”藤乃女将又行了一礼。


    勘卫门带着手下和捆成一串的右四郎等人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几个女炫眼巴巴地看着玖兰绫夏被带走,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但没人敢随便上前抢人。


    藤乃女将转过身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小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跟我来吧。”


    玖兰绫夏没有拒绝,跟上了她的脚步。


    她想看看这个女人想做什么。


    两人走回了主街,藤乃女将一边走一边说:“我叫藤乃千重,是扬町的樱江苑的女将。”


    留意到玖兰绫夏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藤乃千重和她悉心解释了一下游郭的情况。


    原来游郭里除了有游女屋这样的地方,也还有许多像扬屋、茶屋、引所、澡堂之类的地方。大大小小加起来,跟一座小城差不多。


    游女屋就是游女们接客的地方,而扬屋不一样。这里是贵人们用来宴客的地方,他们在扬屋吃饭、喝酒、赏艺、聊天,还会把太夫那样的高级游女叫来作陪。


    在扬屋宴请一次的费用很高,一般只有上层阶级消费得起。


    玖兰绫夏理解为扬屋就是类似现代的私人俱乐部、或者高级会馆之类的地方,不直接做皮肉生意,而是提供宴饮娱乐的场所。


    “所以藤乃女将是想让我去扬屋做工?”她问。


    藤乃千重只是笑着说:“先安顿下来再说吧,小姐不用着急。”


    两人沿着主街往前走,这条街叫仲之町,是吉原最热闹的一条路。像樱花季节举办的太夫游行仪式、节庆活动等都在这里进行。


    两侧是整齐排列的茶屋,屋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和灯笼。


    虽然时间还早,但已经有茶屋开始营业了。几个穿着和服的女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在擦门板。


    茶屋后方的游女屋里传来三味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调音。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她们从仲之町拐进了扬屋町。


    这里的建筑更加气派,门面更宽,屋檐更高,墙上的漆也更鲜亮。


    藤乃千重说了一句“到了”,玖兰绫夏抬头去。


    面前的大门很宽敞,门口铺着整齐的石板,两侧种着矮松。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樱江苑”三个字。屋檐下挂着两排灯笼,上面也印着“樱江苑”的字样。


    藤乃千重带着她穿过走廊,在一间茶室门口停下来:“小姐先坐一会儿,我去叫人备茶。”


    茶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富士山,笔触十分有意境。壁旁边摆着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山茶花。


    玖兰绫夏拢了拢被衣,在垫子上坐下来。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女给仕端了茶和茶点进来。


    茶是上等的煎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茶点是几块落雁,粉红色的干果子做成花瓣的形状,摆在黑色的小碟子里,看着就很精致。


    把茶和点心摆好后,女给仕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藤乃千重在她对面坐下来:“还不知道小姐叫什么名字?”


    “玖兰绫夏。”


    “绫夏……真是个好名字。你先在这里住下,等这几天我把担保文书办妥了,你可以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来帮我做事。”


    这个扬屋的老板娘自始至终都很客气,没有因为她是“孤女”就轻视她,说话做事很有分寸。


    不过玖兰绫夏还是不太确定她的真实意图。


    她到底是天性善良、乐于助人,还是另有所图?


    但没关系,距离下一次时空跳跃至少需要一年,玖兰绫夏有时间慢慢看。


    “那就麻烦藤乃女将了。”


    见她答应下来,藤乃千重笑了笑:“绫夏小姐先休息,我让人去准备房间,晚些时候给仕会为你准备饭食。”


    她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会写日文吗?办手续的时候需要你签个名。”


    玖兰绫夏点头:“会的。”


    “那就更好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玖兰绫夏拿起一块落雁咬了一口。


    入口即化、清甜不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女给仕送来了晚饭,一碗热腾腾的豆腐和鱼肉烹制的味噌汤,一碟盐烤香鱼、厚蛋卷、茶碗蒸,配上一碗白米饭和几样渍物。


    吃过晚饭后,白天安静得像一座空城的吉原渐渐热闹起来。隔着纸门玖兰绫夏听到了太鼓声,还有断断续续的笑闹声。


    她推开移门,沿着走廊往外走。来到在樱江苑的门口,她看到街上已经走满了人。


    来到吉原取乐的男客们,有的穿着体面的和服羽织,有的穿着更正式的礼服,身后跟着随从。他们大多梳着月代头,头顶剃光,只在脑后留一束扎起的发髻。也有不剃头的男人,梳着全发,这种人身份更高,不需要遵守武家的规矩。


    人力车从街上驶过,偶尔也能看到轿子。抬轿的脚夫穿着统一的短褂,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轿子经过的时候,街上的行人都会自觉让到两边。


    樱江苑门口站着四个客引,正殷勤地招呼路过的客人。从轿子上下来的贵客,会由番头来亲自迎接。


    玖兰绫夏远远跟在一位番头的身后,一路来到宴会厢外。用了一点透视的能力,她的视线就穿过了那层薄墙。


    里面很宽敞,摆放着许多矮桌和坐垫,布置华贵。墙边立着的一排排烛台,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


    给仕头盯着主位上客人的脸色,不时朝旁边的女给仕使眼色,示意他们倒酒、布菜、点茶……


    跪坐在客人身边的女侍是专门负责席间劝酒的酌取,她们笑着帮客人倒酒,偶尔还端起酒杯送到客人嘴边。


    宴席进行不久,几个游女从屏风后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太夫穿得最华丽,深红色的和服上绣着金色的花团。她的发髻高高盘起,插着好几根簪子,走起路来不紧不慢,风雅十足。


    后面跟着的几个游女,手里拿着三味线、太鼓之类的乐器。


    客人们看到她们,眼睛都亮了起来。


    太夫坐下后,端起酒杯,笑着对主位上的客人说了句什么。客人哈哈大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游女们开始演奏,太夫站起身随着音乐跳起了舞,和服的袖子在烛光下翻飞。


    玖兰绫夏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虽然和现代不同,但有一种独特的韵味。那种慢悠悠的、讲究意境的美,是现代的快节奏生活里很难体会到的。


    她正看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这里有多格格不入。身穿朴素的被衣,头发随意地散在肩上。这和周围那些精心打扮的游女、穿着讲究的客人比起来,显得分外扎眼。


    已经有路过的人注意到了她。


    两个结伴的游女从对面走来,其中一个用团扇掩着嘴,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朝她看过来。


    玖兰绫夏正想换个地方,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绫夏小姐,原来你在这儿。”


    一个年轻的女给仕小跑着过来:“女将让我来找你,说住处已经收拾好了,请你过去看看。”


    这个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圆圆的脸,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酒窝。


    “你叫什么名字?”玖兰绫夏问。


    “小女名叫绪,大家都叫我小绪。”


    “小绪。”玖兰绫夏点头,“走吧。”


    小绪在前面带路,穿过走廊来到樱江苑后面的一栋独立的小楼。


    来到房间门口,小绪拉开移门,侧身让玖兰绫夏先进去。


    这间卧室里铺着崭新的被褥,被面是淡紫色的绸缎,上面绣着藤花。墙角立着一个高大的衣柜,旁边是一张红木雕花的梳妆台,台面上摆着一面铜镜。


    藤乃千重坐在梳妆台旁边,看到玖兰绫夏进来,笑着迎上来。


    “绫夏小姐,来看看合不合意。”她拉起玖兰绫夏的手,亲切地招呼,“被褥是新做的,里面的棉花我特意让人弹了两遍,又软又暖和。枕头你试试看,如果觉得高了或者矮了,我再让人换。”


    “我觉得很好,藤乃女将费心了。”


    “这有什么费心的。”藤乃千重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这都不算什么”的表情。


    她来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我给你准备了几套换洗的衣服,你看看合不合身,如果有不合适的话我让人改。”


    衣柜里挂着五六件和服,颜色都是鲜艳的类型,旁边还叠放着几件浴衣和寝衣。


    玖兰绫夏伸手摸上其中一件紫色和服的袖子,布料滑腻,手感很好。


    藤乃千重拉开梳妆台的抽屉:“这些也都是给你准备的。”


    抽屉里摆着许多发簪、梳子等首饰,还有许多胭脂水粉。


    “藤乃女将太客气了。”玖兰绫夏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藤乃千重摆了摆手,笑着说:“什么客气不客气的,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说来不怕姑娘笑话,我年轻的时候有个妹妹,跟你差不多大,长得也好看。可惜后来生了病,没能救过来……”


    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往下讲。


    玖兰绫夏忽然问了一句:“外面那么多客人,藤乃女将不用出去接待吗?”


    “要的,今晚还有几位贵客要来,我得去招呼着。绫夏小姐先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小绪说,千万不要客气。”


    藤乃千重又笑着叮嘱了一句:“晚上如果闷了,可以在院子里走走,但别走太远。吉原晚上虽然热闹,但有些地方不太安全。”


    说完,她就离开了。


    玖兰绫夏对小绪说这里没事了,让她去忙自己的事情,但她说自己现在的工作就是照顾好绫夏小姐。


    玖兰绫夏也不勉强,只说自己要休息一会儿,实际关上门后却避开了其他人的耳目,出了樱江苑。


    她打算摸清楚这个吉原游郭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留在这里定居度过能力冷却期。


    扬屋町的夜晚酒香与乐声不绝,中心的主街仲之町也同样是灯火浮华。


    不过,隔了几条窄巷、靠近高墙的罗生门河岸,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的街道很窄,灯光也很暗,道路两边都是低矮破旧的木屋。空气很潮湿,隐约还有廉价烟草的呛人味道。


    狭窄的巷子灯笼下站着不少女人,有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有的已经三四十岁了。她们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身上的和服花色俗艳,料子也很差,有的还打着补丁。


    看到有男人经过,她们就凑上去。有的客人被拉进去了,有的摆了摆手走开了,还有的站在门口讨价还价。


    玖兰绫夏略过了此处,在前面一家卖和果子的小铺门口,她看到了白天那个名叫妓夫太郎的打手。


    他蹲在铺子前面的台阶上,脸上青紫的淤痕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左边的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也破了……这个样子看起来更丑了。


    妓夫太郎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数。


    铺子的老板在后面不耐烦地催促:“到底买不买?不买别挡着道。”


    作者有话说:


    还是人类形态的妓夫太郎出场啦! !要钱不要命的那种,只要给钱就能随便使用他哦~


    第37章


    妓夫太郎把数好的铜钱放在柜台上, 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纸包。


    老板拿起纸包递给他,顺手把铜钱扫进抽屉里。


    妓夫太郎把纸包塞进怀里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断了的肋骨。疼痛让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扶着墙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去。


    玖兰绫夏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暗中跟了上去。


    傍晚的时候,昏迷中的妓夫太郎和其他打手们被町役人押回面番所。他们被用水泼醒, 每人赏了几棍子, 算是惩戒。


    右四郎交了罚金,没多久他们就都被放出来了。


    妓夫太郎还拿到了雇主给的双份汤药钱, 不过他没有去买汤药。


    肋骨断了自己就能长好, 从小到大, 他断过的骨头数都数不清了。药是给有钱人用的东西, 他用不起,也不想用。


    四文铜钱半包的小豆团子,妓夫太郎买了一包。这个东西是用糯米做的,里面还裹了红豆泥,吃起来又甜又软,还能补气血。


    他见许多身体虚弱的游女常买来吃,妓夫太郎打算带给妹妹。


    他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从一排低矮的木板房后面绕过去,这里离吉原的主街已经很远了, 靠近高墙水渠, 是整片游郭最破旧、最偏僻的角落。


    妓夫太郎停在一扇褪色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谁?”门里传出一个年轻的女声。


    “小梅,是我。”


    开门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没有梳髻,只是在脑后随便用一根布条扎了一下。


    她的皮肤很白,眉眼姣好,看到妓夫太郎的瞬间浮现欢喜:“哥哥,你回来啦。”


    视线落在哥哥脸上的时候,小梅的声音忽然停住,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哥哥,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她的哥哥可是这一带身手最好的打手,平时出去做事很少会伤成这样。


    妓夫太郎:“没什么,都解决了。”


    他从小挨打到大,多少次差点被活活打死,但每次都挣扎着活了下来。身上这些伤看着吓人,其实根本要不了他的命。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递到小梅面前。


    “给你买的,打开看看。”


    小梅打开,看到里面是香喷喷的小豆团子,她的眼睛睁大:“哥哥,这个很贵吧?”


    “不贵,你最近瘦了,吃点好的补补。”


    在吉原,上等的补品名贵的药材,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不过妓夫太郎只是生活在游郭边缘罗生门河岸的底层人,所以能买到的最好的吃食也就是一些和果子了。


    妹妹的身量还是太纤细了,吉原的那些太夫,一个个都是丰腴匀称、珠圆玉润的样子,那才叫好看。


    如果小梅也像他一样瘦得皮包骨,那怎么行?


    她得多吃点,养得胖一些,才配得上她那张脸。


    她就应该吃最好的东西,穿最好的衣服,住在干净的房子里,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小梅把纸包送过去:“哥哥,你也一起吃。”


    妓夫太郎推拒:“我吃过了。”


    以前他没给人做打手的时候,经常饿肚子。


    最惨的时候,他连着好几天找不到一口吃的,只能在河边抓虫子、逮老鼠,烤一烤就塞进嘴里。


    后来他长大了,发现自己比别人更擅长打架,挨打也更扛得住。于是开始有人找他做事,看场子、收债、打架……他什么都做。


    虽然每次拿到的钱不多,但总算能让他和妹妹都吃上饭了。


    他们的父亲不知道是谁,母亲也早就病死了,妹妹小梅就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


    小梅五岁那年就被置屋的遣手看中了。


    她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穷孩子中间,雪白的头发和皮肤格外显眼。遣手当时就拉着她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又让她开口说了几句话,当场就签了置屋承包文书。


    那纸文书说白了就是卖身契,签了字画了押,这辈子就是置屋的人了。


    运气好的女孩,在长大之后被大见世游女屋买去,成了太夫或格子,穿金戴银前呼后拥。


    运气不好的女孩,一辈子在切见世游女屋里熬着,不到三十岁就一身病,死了也没人管。


    小梅的运气不算差,她那张脸和那把嗓子在置屋的姑娘里都算是拔尖的。


    和她同批签进来的女孩,资质差的十岁出头就被打发去接客了。小梅因为天资好,被置屋留下培养。


    但她今年已经十二岁了,脸上的稚气开始消褪,即将面临接客。


    妓夫太郎觉得妹妹还小,每次置屋的人让她“该准备准备了”,他就会找各种理由让妹妹往后拖。


    他知道有些天资更好的女孩,会被当成未来的太夫培养,遣手会刻意推迟她们的初夜,等到十五六岁才让她们接客。


    那些女孩的初夜会被公开拍卖,价格高达数十两甚至上百两黄金。


    他想让妹妹也成为那样的人。


    小梅却不这么想。


    她不是不懂哥哥的心思,哥哥想让她晚一点,再晚一点,最好永远不用走到那一步……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签了置屋的文书,这辈子的命运就定了,该来的总会来。


    如果一直不接客,她就没有收入。置屋会给她一口饭吃,但也只是不会饿死而已。她想要更好的东西,想给哥哥买药、买新衣服、买好吃的,这些都需要钱。


    最近这段时间,小梅已经开始在宴席上露面了。


    陪酒,表演,应酬……遣手说她做得很不错,客人没有不满意的。


    她的名气在慢慢积攒,再过一阵子,可能会有更高级的游女屋来买她。到时候她的身价会更高,追求者会更多,初夜的价格也会水涨船高。


    小梅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所以她很用心地讨好每一个客人。细到笑的弧度,说话的语气,倒酒的角度,他都反复揣摩过,不允许自己出错。


    “哥哥,今天陪酒的时候,有个客人说要竞争我的初夜,还有一个客人也说以后都要给我捧场呢。”


    “我还以为讨好那些客人有多难,结果只是冲他们笑一笑,说几句好听的话,他们就高兴了。”


    妓夫太郎看着妹妹那张略带得意的脸,正要说什么,胸口忽然刺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捂着嘴咳嗽起来。


    小梅吓了一跳,赶紧去拍他的背:“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妓夫太郎哑着嗓子说,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掌心有一点暗红的血丝。


    他随手在衣服上擦掉了,不想让妹妹看到。


    小梅起身去倒了碗水端过来,妓夫太郎喝着水,想到把自己打伤的那个外邦女人……


    他还是第一次输在一个女人手上。


    今天回来的路上,他听说那女人最后被一个扬屋的女将带走了。


    右四郎打听了那个女将的身份,据说那人经营樱江苑十几年,结交的都是有权有势的贵人,不是轻易能从她手上抢人的。


    右四郎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作罢。


    妓夫太郎不想管这些,反正他只是拿钱办事而已。


    ……


    玖兰绫夏看着这对兄妹温情脉脉地叙话。


    这个叫妓夫太郎的男人,可以因为“双倍的价钱”就不要命地冲上来,应该就是为了养活他的妹妹吧。


    妓夫太郎在自己妹妹面前不自觉露出的笑容,让他脸上那些黑斑和青紫都看起来没那么丑了。


    从他妹妹小梅身上可以看出来,她被养得不错。漂亮,干净,普通泥潭里长出来的一朵洁白的花。


    玖兰绫夏没有在这里呆太久。


    这兄妹俩确实可怜,但在这种地方,可怜的人还有很多……


    她回到樱江苑,打开房间门,让门口守着的小绪帮忙去准备洗澡水。


    在浴房准备好了汤桶,小绪领着玖兰绫夏进去,另有两个女给仕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毛巾和浴衣,等着伺候。


    “绫夏小姐,我们帮你更衣吧。”


    小绪说着,手已经伸过来了。


    “不用了,你们在外面等着就好,洗完了我会叫你们。”


    小绪愣了一下,在吉原像太夫那样的高级游女入浴是一种仪式。从脱衣到洗身到擦干,全部由专人伺候,不需要自己动手。


    藤乃女将给小绪交代的时候,特意说了要给绫夏小姐最高级别的待遇。


    但见她的表情没有商量的余地,小绪只好带着两个女给仕退了出去。


    玖兰绫夏脱下被衣和洋服,放在旁边的竹篮里。汤桶里的水汽带着淡淡清香扑面而来,她看了一眼,水面上漂着几片柚子和菖蒲叶,底下还沉着一些灰白的温泉石。


    ……这个时代的沐浴风俗还真是奇怪。


    不过气味还算好闻,她试了试水温还有点烫,便等了一会儿才泡进去。


    浴房的木墙薄,门外女给仕们说话的声音透了进来。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童磨大人去了清蝶屋。”


    “真的吗?童磨大人又来吉原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还出了件大事。童磨大人在那边宴饮的时候,有个游女不小心把烛台碰倒了,热油溅到脸上,半边脸都毁了。”


    “哎呀,那她以后可怎么办……”


    “就是啊,毁了容的游女在吉原哪还有活路?结果童磨大人开口叫人去请医师来给她医治,还当场替她赎了身,说要收留她。”


    “赎身?那可是不少钱呢,童磨大人出手真大方。”


    旁边一直没有声音的小绪忽然开口了:“你们说的童磨大人是谁啊?”


    “你没听说过吗?童磨大人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深受教徒爱戴,大家都说他是救苦救难的神之子呢。”


    小绪疑惑:“上头不是严禁下面私设教团吗?”


    自从八十年前的岛原之乱以后,幕府就对这方面管得很严了。


    女给仕的声音也压低了一些:“虽说现今不让新设教团,但万世极乐教可不一样。人家传承了几百年,根基深厚,不是说禁就能禁的。听说连地方上的官吏都对童磨大人客客气气的呢。”


    小绪“哦”了一声,又问:“那既然是教团的人,怎么能来吉原这种地方呢?”


    女给仕明白她的意思,像净土宗、禅宗那些佛教的僧侣,幕府有明文规定禁止踏足吉原。要是被发现了,轻则逐出寺社,重则抓进奉行所服役。


    女给仕露出“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万世极乐教的教义是鼓励大家享乐,不做痛苦之事。教主来吉原寻欢作乐,那不是很正常吗?”


    另一个女给仕接过话头:“童磨大人每隔几个月就会来一次吉原,通常都是教徒们提前为他安排好接待的扬屋,每次来都会请太夫作陪,排场大得很。”


    “上次童磨大人来樱江苑的时候,我正好在跟前伺候。大人那张脸,真是好看得像神明一般。”


    小绪好奇地问:“是吗?童磨大人长什么样?”


    “童磨大人长相俊美,在吉原扬屋町和京町这一片都享有美名。他有一头纯洁无瑕的白橡色头发,眼睛更是不得了,竟然是彩虹一样的颜色。他看着你的时候,你就感觉好像在被神明注视着……”


    女给仕的声音带着无限向往:“而且童磨大人性情特别温柔,对谁都是好脾气的。清蝶屋那个被烫伤的游女,要是换成别的客人,不嫌她晦气就算不错了,谁会管她啊?可童磨大人不但找人给她医治,还替她赎身……”


    小绪听得入了神,半天才说了句:“那童磨大人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


    女给仕继续说:“京町那边紫穗屋的雪枝太夫,你们都知道吧?我听说她两年前就给自己赎了身,本可以离开吉原过好日子了。可她偏不走,继续留在这里,挣的金银全都供奉给了童磨大人。”


    “啊?”小绪惊讶地张了张嘴,“那童磨大人得有多大的魅力,才能让女人这样死心塌地?”


    女给仕掩着嘴笑了起来,眼角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等你有机会见一面就知道了。要是运气好被童磨大人看中了,说不定你也能赎身去过好日子了。”


    小绪的脸一下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想像着她们口中的童磨大人的样子,内心竟也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教主产生了几分憧憬。


    移门在这时候拉开了。


    玖兰绫夏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浴衣,湿发已经擦过了,半干不干地披在肩上。


    她目光从几个女给仕脸上扫过,那个刚才还笑得花枝乱颤的女给仕立刻收敛了神色。


    玖兰绫夏随口问:“你们说的那个教主,会不会是个敛财的骗子?”


    女给仕一脸认真地摇头:“应该不会的,绫夏小姐。小女听说童磨大人不是谁的供奉都会收,很多人想给他钱财,他都没有接受。”


    “哦?”玖兰绫夏挑了挑眉,这么能装?


    “而且童磨大人的钱财都用去帮助那些苦命的女人了,他不时会从吉原收留一些走投无路的女人,给她们安身的地方。”


    她一脸“童磨大人绝对是个好人”的表情。


    游郭里的女人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遇到为她们赎身、救她们于水火的男人,可真正舍得花钱为游女赎身还收留她们的男人,寥寥无几。


    玖兰绫夏又问:“那他会不会是诱拐妇女的人贩呢?也许他不贪财,但说不定他好色……?”


    “绫夏小姐,这你可猜错了。今天那位被烫伤的游女,脸都毁了,童磨大人还是救了她,可见他并非那种好色之徒。”


    “而且童磨大人从不在宴饮后去游女屋留宿,每次都是在亥时游郭关门之前就离开了。来吉原寻欢作乐的男人,又有几个能做到这样洁身自好?”


    她们似乎对这个童磨教主有滤镜,所以总能为他找到各种理由来找补。


    万世极乐教这个名字,玖兰绫夏一听就觉得不正经。


    历史上正统的宗教大多是劝人向善、克己复礼的。就算不是这样,也不会叫什么“极乐教”这种听起来就像是宣扬极乐往生的名字。


    而教主童磨这个人,从女给仕们的描述来看,问题更大。


    不贪财,不好色,温柔体贴,救苦救难……这些词堆在一起,明显就是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形象。


    就算是现代,也有很多打着宗教旗号行骗的人。精神控制,洗脑,诱导信徒把一切都奉献给教主……本质就是借着人们对苦难的恐惧和对幸福的渴望,行敛财骗色之实。


    在幕府严禁民间教团的情况下,那个童磨还能在吉原这种地方混得风生水起,让一群在风月场里见惯了世面的女人对他推崇备至。


    那定是一个善于操纵人心的骗子。


    至于他收留的那些女人……离开了吉原,不会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


    那个“安身之处”是另一个牢笼也说不定。


    鉴于女给仕们对此人的滤镜太厚,已经听不进去别人的劝告,玖兰绫夏只好提醒了一句“不要轻信于人”。


    女给仕们行了一礼,端着收拾好的浴具退了下去。


    次日。


    玖兰绫夏一觉睡到日头高悬。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不吃早餐,只在午时和傍晚各进一餐。她醒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樱江苑开午膳,小绪跪在门外轻唤了两声,说女将请她过去一起用饭。


    玖兰绫夏简单洗漱,换上一身深红色的和服,跟着小绪来到藤乃千重的院子。


    用膳的小厅朝南,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来十分亮堂。案几上摆着各色菜肴,有烤鱼,刺身,煮物,拌菜等等。主食是精细的白米,旁边还摆着一壶温过的清酒。


    藤乃千重跪坐在案几一端,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浅紫色和服,衣襟上绣着夕颜花图案。她的皮肤很白,眉目间带着温和沉静的神色。


    藤乃千重介绍:“这位是香织,住在你的楼上,也是我留在樱江苑的贵客。”


    香织微微欠身:“绫夏小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吃饭的时候,藤乃千重和她们说着闲话,一顿饭吃了大半个小时。


    饭后玖兰绫夏和香织同路回到小楼。


    “绫夏小姐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


    玖兰绫夏对这个时代了解得还太少,正好可以和她聊聊,所以就去了。


    两人上了二楼,香织把她带到卧房的隔壁。这是一间书房,书桌上铺着半开的宣纸,上面压着一方铜砚台。


    纸上的字墨迹已干,写的是“春夜”两个字。字迹清秀,带着女子的柔美,看得出下过功夫。


    墙边立着一个书架,架上摆着《源氏物语》《伊势物语》《百人一首》之类的书。


    “绫夏小姐随便坐。”


    香织走到书桌前,把桌上的纸收起来,叠好放在一边。


    玖兰绫夏:“香织小姐的字写得很漂亮。”


    香织在对面坐下,笑着说:“藤乃女将说字是一个人的脸面,写不好字,出去会被人笑话。”


    玖兰绫夏:“你每天都练字吗?”


    “上午练字、学香道技艺,下午读书、写写俳句。”


    香织边说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香炉,在瓷罐里夹了一片香木放进炉里,用炭火点着,盖上盖子。


    不一会儿,一缕细烟从莲花孔里袅袅升起,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


    “香织小姐,你练习这些做什么?”


    “绫夏小姐还不知道吧?我是樱江苑的花魁备选。”


    玖兰绫夏奇怪地问:“扬屋不是不养游女吗?”


    “以前吉原的规矩是扬屋只负责宴客,但这几年不一样了。”


    香织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叹息的意味:“许多游女屋开始自己设座敷宴厅来接待客人,同样可以喝酒、吃饭、聊天、听艺,扬屋的生意便逐渐衰落……所以藤乃女将才花重金买下小女,留在扬屋培养。”


    七岁那年,香织的家乡闹饥荒,父母把她卖到了吉原。因为容貌端正、声音柔婉,她被置屋遣手看中,当作未来太夫培养,没有早早被推出去接客。直到十六岁,她开始在宴席上露面,后来渐渐有了些名气,请她的人越来越多。


    一年前,藤乃女将看了她的一场陪宴后,花了三千两买下她。


    “在樱江苑的日子,其实比在置屋要好得多。藤乃女将对我很好,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也不用伺候那些粗鄙的客人……”


    玖兰绫夏听她的话里话外都在表达着对樱江苑的喜欢、对藤乃千重的感激,便问她:“那你在这里是不是只卖艺不卖身就可以了?”


    “当然不是,虽然小女身在扬屋,但身份始终还是游女,自然是要卖身的。”


    对此,香织没有任何不满,还用期盼的语气聊起:“藤乃女将认为小女的长处不在美色,而在风雅。她说小女外表柔顺温婉,说话轻声细语,有一种让人想保护的感觉。再加上小女在和歌、书法上下了些功夫,所以在文人墨客和风雅富商那边,应该能很受欢迎。”


    “藤乃女将说等小女今年秋天满十八岁,她会办一场盛大的筵席,把吉原的头面人物都请来,抬高小女的身价。”


    “至于初夜给谁,那就看谁的出价更高了……”


    说完自己的事情,香织也旁敲侧击地打听玖兰绫夏的经历。


    聊了一会儿,香织忽然问:“绫夏小姐,听说你一个人能把好几个大男人都撂倒在地……这是真的吗?”


    玖兰绫夏点头。


    “那也太厉害了。”香织的语气崇拜,“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练过武吗?”


    “我只是天生力气比较大而已。”


    玖兰绫夏伸手拿过香织书桌上的一只铜香匙,把它掰弯,又轻松捏回原来的形状。


    香织用袖子掩着微微张开的嘴,惊讶到一时失语。


    ……


    两天后。


    藤乃千重一早便出了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她把玖兰绫夏叫到茶室,当着她的面解开布包,取出几张纸,整整齐齐地排在矮桌上。


    “绫夏姑娘,你的身份手续办好了。”藤乃千重把纸张推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邀功的意味,“有了这个,至少在吉原这一亩三分地上,不用再担心被人查问了。”


    玖兰绫夏拿起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她的姓名、年龄、籍贯,以及“樱江苑所属”的字样。字迹工整,用的是正式的公文格式,还盖着奉行所的朱印。虽然不是真正的户籍,但在吉原内部使用已经足够了。


    把东西收起来,玖兰绫夏向她道谢,还提出要支付这几天自己在扬屋吃住的费用。


    藤乃千重表示不必这么客气,还让她安心在这里住下就是了。


    樱江苑的环境很好,还有专人打扫照顾,玖兰绫夏在这里住得的确挺舒服,要让她留下来也不是不行。


    但藤乃千重的心思,她多少能猜到一点。


    有了一个香织还不够,她也许是还想为扬屋多捧几个“花魁”出来。


    “藤乃女将,我在这里白吃白住了几天,心里确实过意不去。你还是直说吧,打算让我在这里做什么?”


    藤乃千重没想到她会直接挑明了问,沉吟片刻后说:“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想问问绫夏小姐,你自己愿意做什么?”


    玖兰绫夏知道这是在试探她愿意做到什么程度。


    这几天她对扬屋已经了解透彻,这里其实也有许多可以由女性担任的职位。


    比如乐师,在这里被尊称为“先生”,属于一种艺术职人。再比如酌取,在宴会上负责劝酒聊天、炒热气氛,比一般女给仕体面得多……


    不过玖兰绫夏既不擅长乐器,也不想当高级服务员……其他能由女性担任的职位也没有合适的,想来想去,她能做且愿意做的,只有一种——


    “我可以做护卫,负责维护扬屋的安全和秩序。如果有人闹事,我可以处理。”


    樱江苑现有负责护卫的挂迴已有四名,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不过考虑到玖兰绫夏的身手,她会提出这样的意见也是情有可原。


    藤乃女将犹豫过后还是同意了:“不过,让一个姑娘家去做护卫,只怕有人会轻慢你。这样吧,你只需要跟在我身边护卫就好,地位在番头之上,这样其他人就不敢对你不敬了。”


    玖兰绫夏无所谓地应了,地位什么的在她眼里没那么要紧,敢对她“不敬”的人,自然会得到教训。


    “那就这么定了。”


    午后,藤乃千重带来一份“协议书”。纸上写的大意是玖兰绫夏自愿在樱江苑做工,负责女将身边护卫,月俸若干,包吃包住等等……


    条款看着没什么问题,但玖兰绫夏可不会和这种地方的人签任何形式的协议。


    “女将信得过我,我就留下。信不过,我现在就可以走。”


    “我明白了。”见她不松口,藤乃千重也不勉强,“那就不签吧,我信得过绫夏小姐。”


    “对了,绫夏小姐来吉原好几天了,还没好好逛过吧?”她朝外喊了一声,“杉山,你过来一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走廊那头走来,藤乃千重指着他:“这是杉山,我手下最得力的番头。绫夏小姐想出去逛逛的话,可以让他带路。”


    虽然只安排一个人跟着,但藤乃千重丝毫不担心玖兰绫夏会趁机逃走。


    因为如果没有担保人带着,她是出不了游郭大门的。而在游郭内,有哪里会比樱江苑更适合她待着呢?


    玖兰绫夏其实已经出去逛过了,只是藤乃千重不知道而已。见她这样安排,也没有推辞。


    让番头在前面引路,她出了樱江苑的大门。沿着仲之町往南走,不一会儿,她在一家汉方药屋门口停驻。


    在吉原这种地方,游女们常年接客,身体损耗极大。月经不调、贫血体虚是常态,所以补血的东西在这里很常见。


    大一点的游女屋会常备补血药,里面有血粉、干血片。而汉方药屋里就有新鲜现取的乌鸡血,这是最上品的补血药,给钱就能买。


    除此之外,食料屋也能买到常见的鸡血、鸭血,只需要三四文铜钱就能买到一大碗。


    天色渐暗,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在玖兰绫夏走在路上,总有目光黏在她身上。


    年轻貌美的女人在吉原的夜晚行走,被男人凝视也是难免的事情,于是她加快了回樱江苑的脚步。


    前往扬屋町的拐角处,一个蹲在墙根阴影里的人突然走出来。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黑斑的脸。


    妓夫太郎是来这里要债的。


    他的目标就是跟在玖兰绫夏身后的那个番头杉山,他在切见世赊了二两银的账,拖了三个多月还没还。债主把这活儿交给了他,如果要回来,会给十文的佣金。


    打听到杉山今天出了扬屋的门,所以妓夫太郎在这个必经之路上等着。


    结果猎物倒是等来了,但他前面还多了一个人。


    那天一脚踩在妓夫太郎脸上的那个女人。


    她今天穿着深红色的薄振袖,富有光泽的丝绸面料,看起来像是把晚霞穿在了身上。和服领口收得很高,不露颈也不露胸,保守的样式和游女们区别开来。


    她没有梳发髻,长发在脑后扎了一束马尾辫。脸上也没有涂脂粉,干干净净的样子在满街涂着白粉的女人中间格外不同。


    妓夫太郎用那双三白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忍不住想,这样华丽的衣服,要是穿在小梅身上,应该也会像她这么美吧。


    玖兰绫夏认出了他,还以为他是来寻仇的。


    毕竟他脸上的淤青都还没好全,突然堵在路中间,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不过妓夫太郎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视线越过了她,落在了番头的身上。


    “杉山先生,你欠的债该还了吧?”


    妓夫太郎干涩沙哑的声音,就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一样,听着让人难受。


    “我手头紧,再过几天。”杉山表情不耐。


    妓夫太郎嘴角扯开,露出那排锯齿状的牙:“你已经拖了三个多月了,债主等不及了。”


    “我没钱。”


    杉山想往旁边绕过去,妓夫太郎跟着挪了一步,又挡在他前面。


    杉山顾忌着玖兰绫夏还在看着,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对妓夫太郎说:“别在这里闹,改天我亲自送过去。”


    “债主的要求是必须今天还钱。”妓夫太郎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杉山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逼我?”


    妓夫太郎的眼神一变,直接伸手抓住杉山的衣领,拽着他往旁边的巷子里走。


    杉山挣扎了两下,但没有挣开。他脚上的木屐掉了一只在外面,整个人被拖进了巷子里。


    巷子两边的墙壁挨得很近,头顶的屋檐把灯笼的光遮得严严实实。妓夫太郎把他推到墙上,照着脸就是一拳。杉山闷哼一声,捂着鼻子,嘴里骂骂咧咧。


    能在樱江苑做番头,他也会些拳脚功夫。不过在妓夫太郎面前完全不够看,不到几招就被按在地上揍了。


    妓夫太郎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往下砸:“欠债还钱,你以为今天遇到我还能赖得掉?”


    鼻血淌了一脸的杉山,双手抱着头:“我说了过几天就有钱了……啊!”


    见妓夫太郎高高抬起拳头,他惊呼了一声。


    不过这个拳头没有落下来,一只纤瘦的手从旁边伸出来,握住了妓夫太郎的手腕。


    女人的手指很凉,但是很有力气,妓夫太郎的动作被迫停下。


    玖兰绫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巷子里,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她神色淡淡地说了一句:“妓夫太郎,住手。”


    作者有话说:


    妓夫太郎:她竟然记得我的名字?


    【小剧场】


    童磨:我不是骗子,我只是想给所有可爱的女孩子们一个家!


    女给仕们:啊啊啊啊大人好温柔!


    绫夏:……你们清醒一点啊喂!


    第38章


    妓夫太郎有点惊讶。


    自从上次他挨了这女人一顿毒打之后, 两人之间再没交集,没想到她竟然记得他的名字。


    女人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巷子里依然很亮,近距离看着就像两盏明灯。


    “这事跟你没关系, 别多管闲事。”


    妓夫太郎说完,抬脚就要踹躺在地上的杉山。


    玖兰绫夏手上稍加用力,直接把他扯到一边:“我不是多管闲事,我现在是樱江苑的护卫。在我面前打樱江苑的人,我不能不管。”


    揉着自己发疼的手腕,妓夫太郎神情讶异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护卫?


    这女人不是开玩笑吧?


    妓夫太郎怎么也没想到,她有这样好的样貌穿着这么漂亮的衣服……竟然不去当太夫,偏偏要和他们这种底层打手抢活儿干?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他的手已经探进衣襟里,抽出两把贴身藏着的刀。


    上次会输给这个女人,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右四郎吩咐了不能让她留疤, 妓夫太郎就没办法使用武器。


    今天可就没这个限制了。


    他故意扬起手里的武器:“你要是再妨碍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玖兰绫夏:“……”


    几分钟后。


    手持利刃的男人被赤手空拳的玖兰绫夏轻松打倒。


    妓夫太郎趴在地上,两把刀都脱了手。他半边脸贴着湿冷的泥地,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想爬起来,但后背被一只穿着高齿木屐的脚不轻不重地踩着。力道刚好让他起不来,又不至于喘不上气。


    掉落在旁边的两把刀,刀身弯折,已经不能再使用。


    妓夫太郎的眼神暗了下去。


    修刀要花不少钱,而且今天这趟差事也黄了。债没要回来佣金就拿不到, 受了伤也没人会给他补偿汤药钱……他这一趟算是连本带利地亏了。


    玖兰绫夏感觉脚下的人不动了,就把脚收了回来。


    她其实不想揍那么狠的,只是这个男人太倔了,非要和她一拼高低。


    她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杉山:“你, 还他钱。”


    已经目睹了她的身手,杉山也不敢怠慢,赶忙伏低做小地说自己真的没钱了。


    “我倒要回去问问藤乃女将,是不是没有给你发工钱?”


    杉山的脸一下白了。


    这事要是传到女将的耳朵里,他在樱江苑的饭碗不一定保得住。


    他苦着脸解释:“女将每个月都按时发钱,是我自己花多了,不关女将的事……”


    “那你欠的债打算怎么办?”


    “绫夏小姐,我真的没钱了,今天身上就带了十几文,都不够还利息的……”


    杉山咬了咬牙,扭头对妓夫太郎说:“明天,明天我一定把钱凑齐,亲自给你送去。”


    “我不信。”妓夫太郎冷笑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让我跟着他回去凑钱,今天我必须要拿到欠款。”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盯着玖兰绫夏的,见她点头了,他把地上的刀捡起来,用布条裹了塞回衣襟里,跟在他们身后。


    回到樱江苑。


    藤乃千重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烟管,正在前厅和几位熟客说话。看到玖兰绫夏回来,正要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到她身后那个人身上,笑容立时顿了一下。


    那是个很瘦的男人,弓着背,眼眶青紫,脸上都是黑斑。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下摆沾染着血迹,整个人像是一块从阴沟里捞起来的破布。


    藤乃千重的眉头皱了一下:“绫夏小姐,这位是……”


    “他是来找人要债的,杉山在切见世赊了账,欠了三个多月没还,被人家找上门了。”


    藤乃千重的目光移到杉山脸上,他用袖子捂着鼻子,脸上表情讪讪。


    “丢人现眼的东西!”藤乃千重手里的烟管重重敲在他脑袋上,“赶紧滚回去拿钱还了,别在这里给我丢人。”


    杉山捂着脑袋,连声说“是是是”。


    妓夫太郎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还款。


    确认数额没错,他把钱袋揣进怀里。


    虽然很想说就算这女人帮忙拿回了钱,可是她也弄坏了他的刀……别想就这样跟他扯平!


    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不过现下形势比人强,这里是那女人的地盘,妓夫太郎还是把不甘心的话咽进肚子里。


    他对玖兰绫夏露出一个假笑:“今天多谢绫夏小姐的仗义执言。”


    看出来他的心口不一,玖兰绫夏只对他说了一句“笑得真难看”,就走了。


    妓夫太郎站在原地,脸上的假笑僵住,嘴角慢慢放下来,抿成了一条线。


    他平生最恨别人嘲笑他长相丑陋……


    妓夫太郎攥紧了袖口,恶狠狠地盯着玖兰绫夏的背影,脸色从青紫慢慢涨红。


    直到她拐过走廊,再也看不见了,他才咬着牙,转身走出了樱江苑的大门。


    *


    虽说玖兰绫夏已经决定在樱江苑住下,也和藤乃千重商量好了工作的事情。


    不过藤乃千重依然让她住在小楼里,和香织作伴。一应吃穿用度,也和香织是一样的标准。还让她不必着急上工,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生活再说。


    就这样过了一月之久。


    这期间,樱江苑发生了几件大事。其中之一,就是香织花魁的初夜竞拍。


    樱江苑从年初就已经开始为香织造势了,将近小半年的时间,才举办了盛宴为她公开拍卖初夜。


    那天樱江苑来的客人坐满了宴厅,竞价一路上涨,最后被一位来自加贺的富商以二十两金的高价拍下。


    藤乃女将非常满意。


    围观了那个场面的玖兰绫夏也不由感叹,吉原游郭还真是个销金窟。


    她从大正带过来的金条,算下来也就只够买两次花魁初夜而已……


    竞拍之后,那位富商在樱江苑连续宴请了三晚,每晚都是最高规格的席面。三晚之后,客人被引到了香织的小楼,留宿了一夜。


    那时玖兰绫夏已经不住在那栋小楼里了。


    藤乃千重在初夏的时候就开始修缮另一栋小楼,位置在樱江苑的东侧,比香织那栋更安静。


    完工那天,藤乃千重对她说:“绫夏小姐以后就住这里吧,香织花魁那边就要开始忙了,你住在楼下也不方便。”


    玖兰绫夏当天就搬了过去。


    这栋小楼和香织的小楼比起来,华丽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过了一个月。


    香织花魁的名声在吉原传开,樱江苑的客流量大增,每天还没到营业时间,门口就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来的客人里多是身份贵重之人,玖兰绫夏听小绪说起,某位大名也曾乔装打扮来过。


    藤乃千重为了迎接贵客,还提前了一周做准备,菜单、花艺、器皿、陪客的人选,样样都要亲自过问。


    香织花魁一时之间在吉原炙手可热。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凉了。


    玖兰绫夏认为藤乃千重对她的耐心,应该差不多快耗尽了。


    果然,没过几天藤乃千重就来问她适应得如何。


    玖兰绫夏说挺好的,还主动提起自己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绫夏小姐,我觉得你还是考虑换个轻省的工作吧。护卫那种活,又苦又累,还容易受伤。你一个姑娘家,何必吃那种苦?”


    藤乃千重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对她说:“你看看香织花魁,她的年纪和你差不多,她现在在吉原是什么身份地位?只要她愿意,在这里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绫夏小姐,你的条件比香织还要好,只要你点个头,我保证你比她风光十倍。”


    “我没有当游女的打算。”玖兰绫夏直接拒绝了,“这几个月在樱江苑的吃住费用,女将算个总数给我,我可以一次性结清。”


    “你这是做什么?”见她立时就想撇清自己,藤乃千重连忙解释,“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在逼你,你不想就算了。住在这里才花几个钱?也值得你提吗?”


    “就按我们之前商议好的,你来当我的护卫,今晚就开始。前厅那边最近客人多,偶尔有不长眼的闹事,有你在旁边,我也就安心了。”


    傍晚,玖兰绫夏换上了一身打挂装束。里面是小纹和服,外面罩了一件过腰的短款羽织,没有任何华丽的纹样,很是低调。


    扬屋的护卫属于町人雇佣的私人护卫,不是武士,因此不能光明正大地携带刀剑。


    藤乃千重自然也不希望她手里拿着什么武器,那些棍棒、短刀之类的东西,一样也没给她准备。


    玖兰绫夏也无所谓,她随手把短日轮刀放进衣服里。


    一个月前,她在吉原发现了有鬼的气息,但当时她没有找到鬼的踪迹。自那之后,她就会随身带着日轮刀,要是哪天遇见了也方便处理。


    藤乃千重在前厅等她,见她换了身装束,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夸奖:“绫夏小姐貌美,穿什么都好看。”


    “要不要戴上这个?”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薄纱,又开玩笑地说:“省得客人光顾着看你,不喝酒了。”


    浅杏色的薄纱,边缘绣着几朵小花,做工精致。


    玖兰绫夏把面纱系好,薄纱垂下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金色的瞳孔像琥珀沉在水底,脸颊的轮廓在纱后面看不真切。


    藤乃千重十分满意。


    人的好奇心就是这样,越看不清越想看,越神秘越想探寻。


    玖兰绫夏的金发金眼和天生神力,已经是足够吸引人的亮点了。再加上一层若隐若现的面纱,那些客人的胃口只会被吊得更高。


    什么时候让面纱“不小心”滑落,让她展露真容,都在藤乃千重的算计里。


    这个时间点,樱江苑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藤乃千重带她穿过前厅,走进后面的座敷。


    这里是专门给贵客准备的宴厅,沿着一侧的走廊排过去,每到一间藤乃千重都会拉开移门进去。寒暄几句,敬几杯酒,再退出来。


    玖兰绫夏跟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不过也已经有客人注意到她了。


    “藤乃女将,你旁边这位是……”


    “这是妾身请来的座上宾,绫夏小姐。最近暂住在樱江苑,今晚无事,便陪妾身出来走走。”


    “这发色和眼睛,不像是日本人吧?难道是红毛国的人?”


    那些金发异瞳的异邦人,偶尔会跟着商船来吉原寻欢作乐,给将军、大名做顾问的荷兰人也偶尔会出现在宴席上。


    “绫夏小姐是日荷混血,前阵子坐的船在海上遇了难,被救了上来,辗转到了妾身这里。”


    这套出身的说辞和藤乃千重为她办理身份证明时说的一样。


    这种西洋出身,稀有又神秘,最能勾起那些贵客的好奇心了。


    那人果然来了兴致,放下酒杯:“绫夏小姐,你在本国待得还习惯吗?会不会想家?”


    旁边的客人也凑过来搭话:“绫夏小姐在海外长大,想必见过不少新鲜事物?”


    玖兰绫夏冷淡地瞥了两人一眼,懒得理会。


    客人脸上的表情僵住时,藤乃千重笑把话接过去:“哎呀,绫夏小姐的本国话说得还不太好呢。对了,上次客人说想喝的那种酒,妾身让人从京都带了两坛回来,要不要尝尝?”


    “哦?好好好,那一定要尝尝。”


    ……


    最后一间座敷招待的是一位豪商,在进门前就有给仕头前来提点。


    据说这豪商是津田家族的当主,津田家是江户十组问屋之首,专营米粮海运,手握关东半数粮运渠道。家族财力抵得上小藩,连旗本武士都要仰他鼻息。听说还兼营大名贷,借钱给不少小藩藩主,连幕府勘定奉行都要给他三分情面。


    藤乃千重十分重视。


    那人还不到四十岁,身着松纹羽织,腰间系着金带,手指上戴着好几枚戒指。


    他怀里搂着一个年轻的游女,眼睛却从玖兰绫夏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从她身上移开。


    不过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也没凑上来出言不逊,玖兰绫夏也就懒得理会。


    藤乃千重注意到了,但只是笑着敬了一杯酒,就带着玖兰绫夏退了出来。


    亥时将至,游郭的大门要关了。


    不准备留宿的客人都得离开,扬屋的客人也陆续离开。女给仕们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盘,几个番头在门口送客。


    玖兰绫夏离开之后,女给仕把藤乃千重请到了一间僻静人少的茶室。


    拉开移门,那位身份显赫的豪商正端坐室内静候。


    一番闭门密谈过后,藤乃千重躬身送走了贵客,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上沉思。


    抬手将烟管凑到唇边,她慢慢吞吐着烟雾。


    只要答应那位大人的要求,她立刻就能拿到一大笔钱,往后整个樱江苑的生意也能得到对方全力照拂。


    原本藤乃千重的打算是照着之前香织的成名路,一步步把玖兰绫夏也捧上花魁之位,为扬屋继续敛财。


    可如今那位大人要私下独占她,许诺给出的利益,半点不逊色于一名顶尖花魁能带来的好处。


    这简直是凭空砸下来的横财。


    只是藤乃千重也清楚,玖兰绫夏性子倔强,不会乖乖顺从。所以她不敢贸然答应,只委婉恳请对方容她几日慢慢筹划。


    几天后。


    藤乃千重收到了那位大人派人送来的东西,还有一句口信。


    至此,她彻底拿定了主意。


    隔日,她主动找到玖兰绫夏,告知今天樱江苑休业,不用当值。又借口说她这几天操劳辛苦,特意备了吃食,让她好好歇息享用。还特意端来一碗精心炖制的汤羹,叮嘱她一定要尝尝。


    这碗汤用了鲜美的瑶柱、珍稀菌菇,再加参片等滋补食材慢火熬煮。汤色醇厚,香气绵长,是平日里难得一尝的珍品。


    没人知道,汤里已经被兑进了贵客给的秘药。


    这药和游郭里普通的助兴药不同,据说是用罕见的原料制成,造价高昂,寻常人根本没资格接触。


    藤乃千重也不清楚这药的具体成分,既然决定把玖兰绫夏送给那位大人,她只管照吩咐做就够了。


    玖兰绫夏就算身手再好、力气再大,等药性发作,便也再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摆布了。


    过了一会儿,藤乃千重忍不住悄悄过来窥探。


    她推开房门一条细缝,还没来得及往里张望,一股莫名的吸力骤然袭来,直接将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她踉跄地摔在地上,玖兰绫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藤乃女将,你这是在做什么?”


    藤乃千重惊得心头一紧,好在常年混迹风月场所的她练就了一身稳住心神的本事。她压下慌乱,撑着地面起身,含糊解释说自己没踩稳,不小心滑倒了。


    玖兰绫夏眸光淡淡,又问她特意守在门口做什么。


    藤乃千重连忙堆起和善的神色:“我只是过来看看吃食合不合你的胃口……”


    “味道挺好的。”玖兰绫夏语气慢悠悠地,神色看不出半点异样,“樱江苑厨子的手艺向来不错,我在这里也住了一段时间了,对女将的招待一直都很满意呢。”


    “那就好,那就好……”


    嘴上客套着,藤乃千重心底却始终惴惴难安。


    视线扫过桌上那碗已经动过的汤羹,她暗自思忖,既然玖兰绫夏已经吃下了那个药,其实她也就没必要和她客套了吧?直接撕破脸也没关系吧?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总是压不下去,她隐约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呢?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玖兰绫夏一手搭在她肩膀上,她就被按着坐下了。


    “一起吃吧,女将。”


    藤乃千重当然是推辞。


    玖兰绫夏却没给她拒绝的余地,女将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脖颈僵直、无法转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固定住了她的脑袋。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这一刻她终于反应过来,刚才那股莫名的吸力、现在禁锢住头颅的无形束缚,肯定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围绕在她身边。那股力量既能随意拖拽她的身子,也能轻易锁住她的动作。


    不等她挣扎,那股无形之力又强行抬起她的下巴、掰开了她的嘴巴。


    玖兰绫夏拿起桌上那碗汤,将里面的汤汁倒下去。


    藤乃千重无力抗拒,被迫全数咽下。


    几分钟过后,眩晕感席卷全身,她的四肢慢慢发软脱力,意识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身体也不受自己掌控。


    又过了片刻,她眼前开始浮现层层幻象,心绪莫名亢奋,整个人被药力影响,失去了理智……


    玖兰绫夏垂眸看着她失态沉沦的模样,眼神没有一点波澜。


    等藤乃千重恢复神志,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醒在自己的房间里,身上的衣衫松垮,浑身筋骨都酸软钝痛。


    她抬手撩开衣袖查看,自己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淤青,都是昨夜失控磕碰留下的痕迹。


    挪到镜子前一照,她眼底有浓重的青黑色,嘴唇也泛着一层乌黑,分明就还有余毒滞留在体内。


    想到玖兰绫夏那股堪比鬼神的力量,藤乃千重顾不上整理仪态,慌慌张张起身往外跑去。


    刚冲出房门拐进走廊,她迎面撞上了自己的心腹番头。


    番头对她汇报了一桩要事,那位有意重金买下玖兰绫夏的大人,昨日突发急病,竟在赶往吉原的半路暴毙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藤乃千重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她嘴唇止不住地哆嗦:“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做的……”


    番头扶着她的胳膊,满脸疑惑地问:“女将为何惊惶成这样?”


    藤乃千重攥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恐惧:“你们都不知道……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常人,她是怪物啊……”


    番头:“女将说的是哪个女人?”


    “就是……”


    藤乃千重的话还没说完,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藤乃女将,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听见这声音,藤乃千重浑身发抖,慌忙躲到番头身后。


    但她很清楚,在这“怪物”面前,就算把樱江苑所有打手全都聚在一起也毫无用处。


    玖兰绫夏让番头先行退下。


    番头迟疑着看向女将,等候她的示意。


    玖兰绫夏看向藏在人后的藤乃千重,不咸不淡地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见到今天的太阳吗?”


    藤乃千重小声:“为什么?”


    “因为你还有用。”


    所以无需担心她会像处置那位豪商那样了结她。


    明白了她的意思,藤乃千重勉强压下恐惧,让番头退下。


    待走廊只剩两人,她当即屈膝跪下,谢过玖兰绫夏的手下留情。又言辞恳切地对她表起了忠心,发誓往后一定对她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玖兰绫夏忽然问:“你知道昨天自己中的是什么药吗?”


    藤乃千重连连摇头:“妾身实在不清楚那是什么药,妾身只是受那位豪商所迫,不得已才那样做的……”


    玖兰绫夏见她的神情不像作假。


    那类掺了鸦○片成分的秘药,本来就不是寻常人能轻易弄到。藤乃千重不过是从犯,真正的主谋,已经被她亲手处置。


    她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江户中期就不是法度健全的时代。幕府律令、奉行所的规矩都有失偏颇,再加上那些依附藩府的权贵奸商,不仅能用钱财抹平事端,还能靠权势压下罪责。


    所以玖兰绫夏才懒得循世俗规矩,直接亲手了结了祸首。


    此刻的藤乃千重也已经不敢对她生出任何反抗的心思了。


    连那位背景不凡的豪商都被轻易除掉,若玖兰绫夏想要她的性命,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玖兰绫夏给藤乃千重定下了规矩。


    樱江苑往后只做扬屋的生意,不许再兼营游女屋的生意。香织花魁以后也只许献艺,不许再以身侍客。


    “绫夏大人的吩咐妾身自然不敢违逆,只是香织那边已经有熟客,若是骤然改口不再接待,怕是不好向那些人交代……”


    “那是你要处理的事情。”玖兰绫夏垂下的眼神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要向我证明,留着你是有用的。”


    藤乃千重连连保证自己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办妥。


    午后,玖兰绫夏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后,小绪进来通报说香织花魁已经在外面等候许久了。


    玖兰绫夏让她进来。


    移门拉开,香织刚进门就恭谨地对她行了一礼。


    “女将今早对妾说,从今往后妾不必再接客了。还特意说,这是绫夏大人的意思,妾实在是不胜感激……”


    香织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感激,却也含有犹豫:“只是……只是妾思虑再三,还是想照旧接客。”


    玖兰绫夏不解:“为什么?”


    “妾家中还有父母弟妹要接济,若是少了客源,家里的吃穿用度便难以为继了。”


    她在樱江苑做花魁的这些日子攒下的钱大多都寄回了老家。


    父母的年纪大了,弟弟妹妹还小,一家人都指望着她。若是从此只献艺不卖身,收入便要折去大半。


    “既然这样,那就随你。往后你可以自己挑选客人,不愿意接的指名可以直接回绝。如果遇到应付不来的麻烦,只管交给藤乃千重去摆平。”


    这样等于给了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体面和自由,香织郑重地伏下身,额头触地:“多谢绫夏大人。”


    日暮时分,藤乃千重又来了。


    她神色局促,脸上陪着心虚讨好的笑,欲言又止。


    玖兰绫夏催促她“有什么事就直说”。


    “绫夏大人,前些日子……妾身买下了一名少女。买卖契约已经办妥了,今日那人刚好搬了过来。”


    她偷偷抬眼看了玖兰绫夏,见她面色如常,才敢继续说下去。


    “大人上午才吩咐过,不许扬屋再私蓄游女。妾身本该照办的,只是那少女的契已经签了,钱也付了……”


    玖兰绫夏:“那就把她留下来,安排一份合适的工作。”


    藤乃千重连连应诺。


    晚间,入夜没多久,院外忽然传来争执吵闹的动静。


    一个少女清亮尖利的嗓音传来——


    “我来这里是要做花魁的!才不是给旁人打杂的!”


    “乐师又怎么样?说到底还不是看花魁的脸色过日子?有什么分别!”


    “凭我的容貌身段,迟早能压过所有人坐上花魁之位!女将若是做不了主,我便自己去找能做主的人说!”


    玖兰绫夏听着那声音觉得有点耳熟。


    她起身走出去,院子里一个白发少女正倔强地和女将对峙着。她穿着一件旧的粉色和服,头发披散在肩上,五官生得很好,肤白唇红,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


    但她年纪还不大,身量没有完全长开,站在那里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旁边的女给仕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她一句都不听,还越说越激动。


    看到玖兰绫夏走出来,藤乃千重连忙做了个收声的手势,几个女给仕立刻闭嘴,齐齐让开了路。


    白发少女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转过头来。


    视线落在玖兰绫夏身上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眼前的女人一身华贵的和服,脸上没有涂脂粉,一头异域金发是她从未见过的。她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也没由来地让人心头一颤。


    “你是谁?”


    小梅仰着脸,语气还是倔的,只是气势比刚才弱了一截。


    “不得对绫夏大人无礼!”藤乃千重紧张地呵斥了一声,又连忙转向玖兰绫夏,“大人,这丫头不懂规矩,我这就让人把她带走。”


    玖兰绫夏已经认出了她就是妓夫太郎的妹妹,没有理会藤乃千重,她只是看着小梅问了一句:“你想做花魁?”


    小梅迎上她的打量:“对。”


    “为什么?”


    “因为做花魁风光,挣钱多,还不用仰人鼻息过活。”


    玖兰绫夏吩咐一旁的藤乃千重:“给她和香织一样的待遇,卖艺还是卖身也随她。如果卖身,可以由她挑选客人。”


    “妾身明白了。”藤乃千重连忙点头。


    小梅却是惊讶地看着她,眼前这个“绫夏大人”应该才是樱江苑的话事人。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给了她普通花魁都没有的体面。


    准许她自主选择立身方式,还准许她自己选客人……这样的待遇,在任何一家游女屋都是极少见的。


    小梅本来已经做好了要据理力争的准备,没想到她还什么都没做,对方就给了她最好的优待。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觉得刚才自己在院子里大吵大闹的样子很难看。


    小梅虽然性子骄矜,却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当即收敛了满身傲气,屈膝下跪行礼:“多谢绫夏大人对小女的照拂。”


    自那之后,樱江苑里的琐碎闲事,玖兰绫夏就没再过多关注了。因为她从这天开始,打算通过休眠来加速能力的冷却。


    她指定了小绪来当休眠期间唯一的贴身照料人,并对藤乃千重命令没有她的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院子。


    不过这里人多眼杂,毕竟不如时透兄弟身边那样安全,所以玖兰绫夏打算每个月醒来一次。把藤乃千重叫来汇报,并对她敲打一番,让她不敢轻易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每次她召见藤乃女将的时候,香织和小梅也总会主动前来拜见。


    大多时候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问安而已,玖兰绫夏也不会和她们多聊。


    只是往来次数多了,她倒是留意到一件有意思的小事。


    小梅和香织之间似乎关系不太好。


    她们没有明面的争执,只是每次香织和她叙话时,小梅会不动声色地凑上来,暗暗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似乎有意在和香织争抢玖兰绫夏的注意力。


    她还很喜欢在玖兰绫夏面前展露自己,主动说起近日新学的曲子、练熟的舞技,或是哪位身份贵重的客人对她的技艺赞不绝口……


    每次这种时候,玖兰绫夏就会顺着她的期待,配合地夸上一句。


    听到她的赞许,小梅红了脸颊,眼底泛光,满是欢喜。


    那孩童般藏不住小心思的模样,看着有几分稚气可爱。


    熟悉了一段时间之后,小梅甚至会在玖兰绫夏醒来的那天,大半天的时间都“霸占”着她。


    她甜甜地说着,绫夏大人每个月才愿意见她一次,她心里非常想念,有好多话想倾诉,希望和她多待一会儿……


    每次玖兰绫夏让小绪召见藤乃千重的时候,小梅总能第一时间收到风声,来得比藤乃千重还要快。


    第一次看到小梅抱着玖兰绫夏胳膊撒娇的时候,藤乃千重就跟见鬼了一样惊讶。


    心里暗自忖度,小梅这是不知道玖兰绫夏的“厉害”,才敢这么大胆地凑上去……


    要是小梅知道她是“怪物”的话,绝对也会和她一样被吓得噤若寒蝉吧!


    藤乃千重恭敬地汇报完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后就赶紧告退了。


    退至门口时,她瞥见小梅拉起玖兰绫夏的手,往自己的身上放,嘴里还在说:“绫夏大人你摸摸看,小女最近养得是不是更好了一点?之前的和服穿着都有点紧了,遣手说小女这里要圆润一点才有韵味……”


    藤乃千重大为震撼,不敢多看一眼,低下头快步走了。


    玖兰绫夏有点无奈。


    她发现小梅似乎是把她当成靠山来讨好了,还把她学到的那些取悦客人的方法,用在了她身上。


    婉拒了小梅请她上手“试一试”她身段的邀请,玖兰绫夏说:“不了,你去忙你的事吧。”


    小梅:“小女一点也不忙,今天就让小女一直陪着你吧,大人~”


    末尾那声称呼拖得绵长婉转,轻飘飘落下来,让玖兰绫夏有种被人拿羽毛挠了一下耳朵的感觉。


    玖兰绫夏:“……”


    对她说不出重话,玖兰绫夏只好命令:“你坐好。”别没骨头似的靠过来。


    作者有话说:


    小梅:决定了,从今天起绫夏大人就是我的榜一!什么女将?什么贵客?不熟!


    第39章


    小梅端正跪坐,双手放在膝上:“对了,小女的初夜竞价定在下个月十八日,希望绫夏大人能来看看。”


    她发间簪着一支珠花,给那张娇美的脸添了几分柔媚。在遣手的悉心调教下,才十几岁的少女就有了成女的风韵。


    玖兰绫夏:“这么快?”


    “不快啦,女将说,现在已经有许多贵客在打听小女的消息了,还有不少人提前递了话,想要参加竞价呢。”小梅得意地说。


    “小梅, 你其实可以只卖艺不卖身的。樱江苑可以一直给你花魁的待遇,不必委屈自己去做那些事。”


    “绫夏大人这是心疼小女吗?”


    小梅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眼底满是雀跃:“我就知道绫夏大人最喜欢我了!”


    她顺势往前挪了挪身子,再次抱紧玖兰绫夏的胳膊,脸颊贴着她的手臂。


    “不过, 只单单献艺的话,如何能压过香……萤奈一头?小梅才不要被别人给比下去呢!”


    “萤奈是谁?”玖兰绫夏奇怪地盯着她。


    刚刚她应该是想说“香织”的吧?说到一半觉得这样不妥才改了口?


    小梅撇了撇嘴,语气不屑地说:“她是紫穗屋的当红花魁,最近在吉原风头正盛。旁人都说她舞姿曼妙,还会作汉诗,那些文人墨客把她捧得跟天上的仙女似的。”


    “但是小女很讨厌她的做派,装得清冷孤傲,故作高深,真是惺惺作态!”


    玖兰绫夏:“那你要为了压过自己讨厌的人,就把自己卖了吗?”


    小梅无所谓地说:“男人们贪图小女的身子, 小女想要他们的钱财势力。本就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罢了。”


    “更何况,绫夏大人特许了小女自己挑选客人,到时候小女就从那些有钱有势的人里,挑几个看得顺眼的。这不就好了吗?”


    “你能这样想很难得。”


    毕竟小梅出生在穷苦人家,从小没有念过书,被游女屋买下后才开始识文断字,但她的想法竟然比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女人都要超前。


    小梅被夸得脸颊泛起淡红,抿着唇浅笑起来:“那绫夏大人答应了吗?下月十八日,一定要来看小梅好不好?”


    “好。”


    小梅回到自己的院子,妓夫太郎在居间门口已经百无聊赖地坐了大半天。


    自从小梅以准花魁的身份入住樱江苑后,没多久她就想办法把哥哥也安置进了苑里做事。


    因为妓夫太郎生得面目阴郁,不适合在前院露面应酬,最后只落了个后院杂役的差事。


    他看着身形单薄枯瘦,实际上力气很大,打理后院的杂活绰绰有余。


    樱江苑给杂役的工钱食宿是不错的,比起从前四处替人当打手糊口也不差什么。最要紧的是,兄妹二人不必分开,能守在一处过日子。


    小梅眉眼间满是欢喜,刚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凑到哥哥身边,兴致勃勃地说起今天在绫夏大人院里的事情。


    “哥哥你知道吗,今天绫夏大人又夸我了呢……”


    妓夫太郎垂着眼,懒懒地靠着廊柱,一点搭话的兴致也没有。


    小梅说了半天,见他毫无反应,不由鼓起腮帮子:“哥哥,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呀?”


    妓夫太郎这才抬了下眼皮,敷衍地应和了几声:“嗯,知道了,挺好的。”


    好不容易轮到一天休沐,他本想带上最近攒下的钱,带妹妹一起去仲之町逛逛,买些她喜欢的珠花和点心。偏偏撞上那什么绫夏大人接见了妹妹,还把妹妹留在院里那么久……


    也许是他的不爽表现得太明显了,小梅蹙起眉头,语气嗔怪:“哥哥,你摆着这种脸色做什么?”


    妓夫太郎挠了挠耳边的卷发,故作不解地反问:“啊?我什么脸色了?我什么都没做吧?”


    “就是一脸不屑、很不耐烦的表情!”小梅眼神不满地盯着他,“你老实说,到现在你是不是还很讨厌绫夏大人?”


    她抿着唇,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要是敢承认,我真的要生气了”。


    妓夫太郎被她盯得没办法了,只好无奈地说:“……好吧,我不讨厌那家伙,行了吧?”


    “什么叫行了吧?”小梅顿时更气了,“哥哥也太没礼貌了!你不许用那家伙这种轻慢的叫法称呼绫夏大人!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们能安稳在扬屋町落脚,没人敢随意欺负,全都是托了绫夏大人的照拂。”


    妓夫太郎不以为然,低声咕哝反驳:“你能在这一带立足,明明靠的是自己的美貌和技艺,这是你凭本事挣来的,跟旁人能有多大关系?”


    “就算我有本事,要是没人肯把我推到人前又有什么用?”小梅立刻反驳回去,“如果不是绫夏大人把我留在樱江苑,我现在恐怕还在切见世被人随意支使,哪里能有今天的风光?”


    妓夫太郎轻嗤一声。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会像妹妹那样,去依附讨好那个女人的。


    他可没忘记,那女人说他“笑得真难看”的事情。


    小梅没察觉他的抵触,还在一旁念叨着:“哥哥,等下次绫夏大人再召见我,我带你一起过去拜见好了……”


    妓夫太郎听得一阵头大。


    他双手枕在脑后,躺在走廊的木地板上,闭上眼睛摆出一副马上就要睡着的样子。


    见他完全不听劝,小梅不高兴地跺了跺脚。


    ……


    这天晚上,沉眠中的玖兰绫夏感受到了一缕鬼气。她睁开双眼,从休眠状态清醒过来。


    那阴冷凝练的气息,距离很近,似乎就在樱江苑院内。


    她随手扯过一件羽织披在身上,手上握着短日轮刀,推门出去。


    守在院前的小绪见她忽然现身,连忙行礼:“绫夏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我出去一趟,你不用跟着,回自己房间去。”


    小绪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恭顺应下后就依言回房间了。


    玖兰绫夏沿着廊径往前厅走去,刚拐过走廊转角迎面就遇上了小梅。


    她穿着华贵和服,发间簪满花饰,打扮得精致艳丽,正要前去宴厅献艺。


    猝不及防撞见玖兰绫夏,小梅眼露惊喜:“绫夏大人?今天还没到日子呢,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特意来看小梅的吗?”


    眼下心思都在那股鬼气上,玖兰绫夏不打算和她闲聊。她对小梅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径直往前走。


    小梅也顾不上献艺了,提起裙摆快步跟了上去。


    循着那股气息,玖兰绫夏一路来到了樱江苑一间宴厅外。那股鬼气,正是从宴厅里散发出来的。


    她询问门口侍立的两名女给仕:“里面招待的是什么人?”


    “回大人,里面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童磨大人,女将也在席间作陪呢。”


    旁边另一名女给仕说:“原本童磨大人今夜去的是西河岸那边的切见世,听说那边接连病逝了几名游女,怨气萦绕不散,所以请了童磨大人前去超度。”


    女给仕眼里满是崇敬:“童磨大人慈悲为怀,有大人在的地方,再凶的怨灵也不敢作祟。女将听闻神子驾临,特意前去登门相邀,把大人请来了樱江苑小坐,想要沾沾神子的福气。”


    玖兰绫夏听着这番吹捧,心底一阵无语。


    所以这什么神子是藤乃千重特意请来的?


    她一直将自己视作异类妖怪,该不会是以为这位“童磨大人”能让她这只“妖怪”退散吧?


    玖兰绫夏唇角勾起冷笑。


    她倒要看看这么高调地混迹在人群里,究竟是只什么样的恶鬼。他竟然能把自己伪装得如此完美,骗了这么多人。


    视线透过拉门,玖兰绫夏看到宴厅内的景象。


    厅内铺设着雅席,藤乃千重和几名有钱有势的极乐教信徒分坐两侧,神色恭敬,不时举杯向主位上的人敬酒。


    席间最上首端坐的男子,正是那位万世极乐教的教主童磨。


    他穿着一身纹付羽织袴,衣料是上好的金缎,上面绣着莲花纹样。生得一副精致的容貌,长发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全发模样。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一点眉骨。一双七彩琉璃般的眼眸微微上扬,带有几分惑人的风情。


    他嘴角噙着浅笑,神色温和,周身的气质温润矜贵。看起来就像一位真正的神明之子,慈悲又温柔,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推崇。


    童磨身侧侍奉着一位年约二十余岁的太夫,气韵温婉动人。她面前摆着一副烟具,紫檀木雕琢的烟灰缸,质感莹润的银制烟斗。


    太夫伸出纤细的手指,捏起烟斗引燃。白色烟气升腾,弥漫在暖黄的灯火里。


    她微微倾身,将烟管递到童磨唇边,柔声道:“大人,请用。”


    童磨微启唇瓣,含住烟嘴缓缓吸入,神色慵懒惬意。


    等他松口,太夫便收回烟斗,垂首将自己的唇瓣贴在童磨方才衔过的位置,吸了一口余烟。


    玖兰绫夏:“……”


    这色气满满的画面是怎么回事?


    这只鬼还挺会享受?


    像这样共衔一支烟管、同吸一缕烟气的场面,在吉原游郭的宴会上很常见。


    这个时代水烟之风盛行,能由身价顶尖的太夫近身侍奉烟事,也是贵客才能享有的礼遇。


    这只鬼生得一副蛊惑人心的皮囊,面上挂着温润无害的微笑,怪不得能迷惑众人。


    藏在神明之子外衣下,属于恶鬼的气息浓稠醇厚,玖兰绫夏感觉得到他和普通恶鬼不是一个级别的强度。


    见玖兰绫夏一直盯着紧闭的移门,旁边的小梅忍不住疑惑地问:“绫夏大人很在意里面那位教主吗?”


    她早前就听过万世极乐教的名号,寺社在离吉原不远的浅草地界。坊间传说只要诚心信奉童磨教主,此生便能得安稳幸福,死后也能被接引去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


    小梅心里暗暗猜测,难道绫夏大人也对这位童磨教主感兴趣,想要信奉他?


    席间的童磨像是有所察觉,抬眼朝玖兰绫夏所在的大门方向看了过来……


    *


    童磨常以极乐教教主的身份出入吉原,这里的游女、女将、乃至手握实权的町内管事,都待他礼遇备至。


    在他眼里,吉原是这世间最有趣的地方之一。


    四方高墙围起的方寸之地,汇聚了人类最浓烈也最不堪的欲望。


    奢靡无度的贪恋,求而不得的痴怨,深陷泥潭的绝望,苟延残喘的挣扎,还有爱恨交织的癫狂……所有极端的情绪都在这里肆意蔓延。


    他冷眼旁观着墙内的众生百态,只觉得新鲜又好玩。


    兴之所至时,童磨也会直接进食。他偏爱肉质细嫩的女子,而吉原遍地都是无人在意的底层游女。她们身世飘零,无依无靠,就算某天突然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深究。


    今晚,童磨应邀前来扬屋做客,女将态度十分殷勤。只是坐下后她有些忐忑不安,似乎有所忌惮,却又不肯直言……童磨预感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


    果不其然,没多久他就察觉隔着移门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童磨他抬起眼,隔着那层薄薄的纸门,朝视线的方向望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压迫感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门后那个未知的存在,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那一瞬间,像是四面八方都有无数只眼睛锁定了他,无处躲避。


    他被赤裸裸地盯视着。


    童磨嘴角的笑意凝滞,眼底流露出几分讶异之色。


    这份威压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消散了。


    门外那个挑衅般宣告了自己存在的家伙,已经离开。


    童磨微微眯起琉璃色的眼睛。


    还真是不客气啊。


    特意释放出威压,让他察觉到存在,转头就干脆利落地离开。


    这是……故意在吊他的胃口吗?


    身侧侍奉的太夫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放下酒壶,柔声询问:“大人在想什么?”


    收回思绪,童磨嘴角重新扬起温柔无害的浅笑:“没什么哦,只是刚刚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物。”


    太夫好奇地追问:“有趣的事物?不知童磨大人说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呢。”童磨歪了歪头,眼底流露出玩味之色,“真令人期待啊,会是什么呢?”


    *


    夜半时分,天上飘起了雪花。


    玖兰绫夏登上了樱江苑内最高那栋楼的楼顶。


    楼顶风势很大,冰雪中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似乎是某种血鬼术的作用。


    童磨身姿轻盈地坐在楼顶的木栏上,他身上宽松的袖子被风吹起,黑金色的帽子上也落着零星雪花。


    他双腿悬空,晃来晃去,一副悠闲的模样。


    像是在回应她之前的挑衅,他正在肆无忌惮使地使用自己的力量,邀请她现身。


    见玖兰绫夏走上来,童磨眨了眨眼,嘴角展露笑容。


    “哎呀,没想到,竟然是一位这么可爱的小姐。”


    他手中的金色折扇收起,周围的冷风立时就小了许多。


    身形一晃,童磨从木栏上跃下,呼吸之间就来到玖兰绫夏的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玖兰绫夏,七彩琉璃般的眼眸里满是好奇:“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童磨。不知道这位神秘的小姐,叫什么名字呢?”


    完全没有初次正式见面的生疏,他的语气热情得也不像一只恶鬼应该有的态度。


    玖兰绫夏审视着他,同时漫不经心地报上自己的名字:“玖兰绫夏。”


    “绫夏小姐,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晚上的时候,就是你在我的门外和我打招呼吗?”


    玖兰绫夏:“嗯。”


    “你打招呼的方式很特别,而且你本身的存在也很特别哦。”


    童磨往前凑近:“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生物,既不是人类,也不是鬼,真是太奇怪了。绫夏小姐,你到底是什么呀?”


    “我是来自海外的血族。”


    “血族吗?我完全——没听说过呢。”


    童磨俯下身,此时,他的距离已经和玖兰绫夏很近了。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几分愉悦的神情:“你闻起来好香哦。”


    暧昧的语气,很像是在调情。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男性对女性说出这样的话,也许会让对方感到羞涩。不过这话是从一个男鬼嘴里说出来的,意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玖兰绫夏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可没有成为你食物的打算,我劝你最好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面前的男鬼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绫夏小姐,你误会我啦,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哦。”


    “是吗?”玖兰绫夏盯着他的眼睛,再次直言不讳地说:“你是以人类为食的鬼,披着神明之子的皮套混迹在人堆里,无非是想借着身份的掩护来捕食。我应该没有猜错吧?”


    被说中底细的童磨,脸上的表情却是更加无辜了:“绫夏小姐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从来都不会害人的,我只是在帮那些深陷痛苦的人类解脱而已哦。”


    “你还想狡辩?你身上的血气浓郁,不是短期进食所能积累的,显然是有长期进食的习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再次被戳穿,童磨也还是一派从容:“可是,绫夏小姐你的身上也有人类的血气呢。这么说来,小姐你也害过人吗?”


    “别把我和你这种吃人鬼相提并论。”玖兰绫夏凉凉地睨了他一眼,“我身上的血液都来源于人类的自愿赠与,和你这种靠掠夺人类性命的恶鬼有本质的区别。”


    “原来如此呀。”童磨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后语气真诚地说:“其实我也是这样的哦,我从来不会勉强人类,那些愿意跟随我、给我馈赠的人,都是心甘情愿的。”


    觉得他在现学现卖找借口的玖兰绫夏,并不相信他说的话。


    见她无动于衷的样子,童磨换上一副被冤枉的委屈模样:“绫夏小姐,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害人。被你这样误会,我真的好伤心、好难过呢。”


    这只鬼,还真是会惺惺作态,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早在听到万世极乐教的传闻时,玖兰绫夏就觉得这所谓的“神明之子”是个招摇撞骗的家伙,现在看到他是恶鬼后就更加笃定了这个想法。


    “那些被你从游郭带走的女人,她们现在应该都已经成了你腹中的食物吧?”


    “绫夏小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那些女孩们都在我的寺社里安心生活,不用再被人欺辱,可比在游郭里过得好多了。”


    说着,他伸手拉住玖兰绫夏的衣袖:“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明天我可以带你去我的寺社看看,这样你就不会再误会我了,好不好?”


    下一秒,童磨的手被“啪”一声拍开。


    撇了一眼自己被拍红的手腕,他有点惊讶,刚刚他的眼睛竟然没有捕捉到她的动作。


    “不要随便伸手过来。”


    抬起那只完好无损的手,童磨翻来覆去地展示了一下,轻笑着说:“绫夏小姐很温柔呢。”


    要是换成猗窝座阁下的话,他的手现在应该要重新长了。


    玖兰绫夏:“?”


    这只男鬼的脾气还挺好?


    不过他刚刚说的那些话,玖兰绫夏是不相信的,可她也的确没有证据能证明童磨说的是假话。


    有点好奇他到底能伪装到什么程度,所以应邀去他口中的极乐教看看也无不可。


    玖兰绫夏:“不用等明天,现在就可以去。”


    明天前往,童磨有充足的时间做手脚,只有连夜突击检查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万世极乐教。


    “绫夏小姐还真是急性子呢,不过也好,这样就能更快证明我的清白啦。”


    玖兰绫夏踩上木栏,问他往哪边走?


    童磨指了一个方向:“这边哦,我的寺社就在浅草的山林里,离这里很近的。”


    玖兰绫夏足尖用力,身形瞬间飞掠出去,落在了几十米外的屋顶上。


    童磨也紧随其后。


    等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后,底下院子的某个角落,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妓夫太郎原本只是无意间瞥见楼顶有两个人在“私会”,凑过去一看,发现其中一个人,竟然是玖兰绫夏。


    距离太远,他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们站得很近。


    但看到他们飞身离去的一幕,他满脸震惊。


    那绝不是人类所能做到的事情!


    想起自己之前还几次和玖兰绫夏动手,他后背被冷汗浸湿。


    妓夫太郎缓过神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决定明天和小梅谈谈,让她不要再靠近玖兰绫夏了。


    太危险了。


    极乐教的位置在与吉原相邻的浅草地区,这里有一片远离喧嚣的茂密山林。


    这里的房屋建造得和寺庙很像,飞檐翘角,青砖黛瓦。朱红色的大门上刻了金色的莲花纹样,看起来有些许禅意。


    童磨带着她沿石径往前走,不多时,便来到一处莲花池边。鬼和血族的夜视能力都很好,能清晰地看到莲花池周围的一切。


    池面结着一层薄冰,冰面上落着雪花,几株枯荷已经凋零。池中央有一座石亭,里面的灯笼光芒映在冰面上。


    “这是我特意修建的莲花池,天暖后满池的莲花都会盛开,特别好看。我真心希望我的信众们能像莲花一样,冲出淤泥,摆脱尘世的痛苦,去往极乐世界……”


    玖兰绫夏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这听着就不像是好话。”


    “诶?怎么会呢?”童磨有些不解。


    这一套说辞和当下的正统佛教观念可以说是大同小异,按理说,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才对。


    玖兰绫夏走到前面:“这里的环境倒是挺不错的。”


    适合休眠。


    听到她的夸赞,童磨的心情看起来很好:“我只是想给信众们一个安心修行的地方。”


    陪她沿着莲花池走了一圈,童磨主动提出:“我带你去看看平日其他教众聚集的地方吧,绫夏小姐可以亲眼看看,他们生活得如何。”


    “这边是祭祀殿,教徒们每天都会在这里祈福。那边是膳房,前面那片南院就是女孩子们居住的地方。”


    “这些女孩子都是可怜人,有些是我从吉原带回来的游女。她们在游郭里被客人欺辱,被遣手压榨,过得生不如死。还有一些是生活所迫,走投无路前来投奔的女孩子。她们没有依靠,我就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


    说着,他露出悲悯的神情,语气也忧伤起来:“上天对女子真是太不公平了,她们生来就要承受那么多痛苦,被人轻视,被人欺凌,连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都没有。我能做的,就是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地方,让她们能活得有尊严,不会再被人随意践踏。”


    玖兰绫夏:“能共情女性,你这一点倒是难得。”


    不可否认,童磨的这番话道出了这个时代的女性命运悲惨。他脸上的怜悯之色看起来也很真实,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听到她的评价,童磨似是备受鼓舞:“绫夏小姐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而已。我希望所有受苦的人,都能被拯救……”


    “听说几个月前,有一名游女被烫伤了脸,后来你收留了她?”


    玖兰绫夏这么问其实是有突击抽查的意思。


    童磨一顿:“哎呀,绫夏小姐竟然知道这件事?”


    脑子里快速回忆起这么个人,几秒后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指着南院的一个居间说:“那个女孩子叫阿代,她住在那一间。”


    “我能见见她吗?”


    “当然可以。”


    童磨上前敲门,把人喊醒。


    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的女子出现在门口,看到教主大人深夜来此,她低头行礼:“童磨大人。”


    玖兰绫夏问她在这里住得如何,教主又待她怎样。


    “回这位小姐,我在这里住得很好,童磨大人也待我很好。大人不仅给我安身之所,还给我送药,住在这里也没有人欺负我。”


    阿代感激得抹起了眼泪。


    “绫夏小姐,你看,我说的都是真的吧?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在好好照顾这些可怜的人。”


    “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解除了误会,童磨看起来好像有点激动,他一把抓起玖兰绫夏的手腕,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开心:“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相信我的。”


    这家伙好像完全不记得她说过“不要随便伸手过来”的事情。


    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不知道边界感为何物。


    不过终究是她冤枉了这只鬼,既然他没有恶意,玖兰绫夏也没有再冷眼相待。


    天还没亮,童磨邀请她去主院坐一会儿,也不枉她深夜专程过来一趟。


    万世极乐教的主院在整片寺社的最深处,位置僻静。


    这里是童磨的专属居所,庭院四周栽着名贵的红梅,枝头的花盛开着,清淡的花香随风飘散。


    茶室的门口立着一座实木屏风,白天可以挡住斜照进来的日光。茶室地面满铺着织金地毯,踩上去柔软舒适。


    童磨很开心她能来作客,拿出了美酒招待。


    玖兰绫夏对他还仍有疑虑:“童磨君,我很好奇,你身为鬼为什么会热衷于救助人类?”


    他抬眼望向窗外朦胧的夜色,长叹一声:“我原本也是人类,所以我很清楚人类的痛苦,知道他们有多少身不由己的无奈。”


    “正是因为我没有忘掉身为人类的感情,所以我才会同情他们。”


    玖兰绫夏见过的恶鬼大多被嗜血的本能支配,暴戾偏执,完全不把人类的性命和苦难当回事。


    可童磨的状态完全不同,他似乎十分清醒。


    他还保留着对人类的善意。


    难道童磨就是她一直想找的那种,能够做到和人类和平共处的鬼?


    作者有话说:


    绫夏:我倒要看看这神棍是什么品种的鬼


    童磨:是温柔无害天真无辜慈悲为怀的小莲花一枚呀~


    绫夏:……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


    第40章


    “说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血族呢。”童磨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神望着她,“绫夏小姐能和我说说血族的事情吗?”


    玖兰绫夏简单用几句话就把血族的存续方式、族群特性、生存规则一一讲清楚了。


    “这么看的话,血族和我们鬼真的很像呢。我们之间,说不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哦。”


    玖兰绫夏并不这么觉得。


    闲聊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


    同为夜行生物, 童磨很自然地认为血族和鬼一样,都不能暴露在阳光下。


    所以他热忱地邀请玖兰绫夏在这里留宿。


    怕她有顾虑,童磨还体贴地为她解释这座院子的好处:“这里是特意改造过的, 从茶室到里面的居间, 所有通道都是封闭的暗廊,不会被阳光照射。就算是白天, 也能这里自由穿行。”


    “这里空着的房间很多,绫夏小姐可以随便挑选哦。”


    血族和鬼的最大不同应该就在于不惧怕阳光,玖兰绫夏就算不打伞在太阳底下行走也不会受伤。


    童磨先入为主地认为她也畏惧日光,玖兰绫夏没有纠正他,只是点头答应了留宿的邀请:“那就打扰了。”


    见她答应了,童磨心情很好,眼里漾着喜色,亲自带着她挑选房间。


    主院空余的房间都十分干净整洁,玖兰绫夏随便选了一间。


    整个白天,她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门。


    不过她也没有休息,将念识铺展开,无声无息覆盖了整座极乐教。


    这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她收进眼底。


    白天的极乐教看起来也很平和, 一切都井然有序。教内的杂役陆续起身干活, 清扫庭院、打理杂物、整理祭祀殿的供奉物品。


    负责准备餐食的人在灶台前忙碌,女教徒们有的在晾晒衣物,有的在照顾花草,她们低声闲聊着,神态松弛。


    所有人都安分做事,挑不出什么异常之处。


    等到正午时分,陆续有信众上山来拜见教主,童磨在主殿接待了每一位前来请愿的人。


    有人日子过得窘迫,有人被心事纠缠,有人身体抱恙久治不愈,每个人都带着满心期盼来寻求慰藉。


    教主大人只是随意给了他们几句安慰,信众们脸上的愁苦就散了大半。离开时,他们满脸虔诚,主动拿出自己的东西供奉。


    生活拮据的穷人没有值钱的东西,他们就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着“多谢童磨大人”。


    一整天,童磨都觉得自己在被注视着。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奇怪能力,但他很肯定自己在被绫夏小姐注视着。


    而且还是一种全方位、无死角的注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阳光下,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被监视地清清楚楚。


    如果换作其他人,可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吧,不过童磨没有这样的反应。


    他面上和平常一样,一边维持着温和悲悯的姿态接见信众,一边心不在焉地出神。


    绫夏小姐果然是个很谨慎的血族。


    哪怕亲眼见到他善待了落难之人,她也还是没有放下戒心。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核验这一切。


    大部分人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很容易会被他打动。


    容易到让他觉得很无聊。


    那些信众跪在面前哭诉的时候,他只需要说几句温柔的话,他们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得到他们的信任和供奉。


    时间久了,这种游戏就变得乏味了。


    像绫夏小姐这样不盲从、不轻信的血族,童磨觉得很有意思。


    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就需要这样新鲜的东西来增添色彩才对。


    一想到绫夏小姐那双漂亮的琥珀金眸,正隔着屋舍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认真审视着他的一言一行,他就莫名觉得愉悦起来。


    昨天晚上第一次被她注视的时候,他就有这样的感觉了。


    心跳的速度在变快,呼吸的节奏也和平常不一样,像是肺里一下子涌进了太多空气,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抬手摸上自己的胸口……这大概就是所谓“心动”的感觉吧?


    还真是奇特呢!


    他把这种感觉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品了品。


    晚上,童磨让人把饭菜送到了客院。


    “绫夏小姐尝尝这个鱼,他们在傍晚刚打捞上来,特别新鲜。”


    童磨热络地倒酒添菜,还问这些合不合她的口味。


    玖兰绫夏:“嗯,不错。”


    放下酒壶,童磨有点苦恼地皱起眉头:“感觉绫夏小姐有点冷淡,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让你讨厌了吗?”


    “不,我没有讨厌你的意思。”


    玖兰绫夏确实不讨厌他,对他最多就是“不喜欢”,还够不上“讨厌”的程度。


    观察了他一整天,玖兰绫夏发现这只男鬼对任何人都是这副温柔可亲的样子,这多少有点诡异了。


    就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就调出什么样的回应。温柔的模式,耐心的模式,慈悲的模式……


    每一个反应都恰如其分,但是看多了就有点人机的感觉。


    听到她说“没有讨厌你”,童磨自动把这句话理解为了“喜欢”。


    “绫夏小姐,你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平常很寂寞呢,都没有人陪我聊天……”他半是撒娇一样地抱怨。


    玖兰绫夏默默地想,他今天接见信众的那几个小时不都是在“聊天”吗?


    虽然大多都是对方在诉说,他在倾听,但他的生活看起来一点也不“寂寞”吧?


    “绫夏小姐怎么又不说话啦?是不是我话太多了,让你觉得烦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如果要在这里住下的话,需要让人去樱江苑递个话。”


    “这个简单,我让人去说就是了。绫夏小姐放心,一定把话带到,不会让她们担心的。”


    他举起酒杯,语气难掩雀跃:“你能留下来,我真的很高兴呢。”


    “童磨君,我有件事情很好奇。”


    “嗯?什么事?”他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是不是种族和平主义者?”


    这个词还是第一次听到,童磨用自己的话翻译了一下:“和平主义……你是说,人和鬼和平共处?”


    “没错,你和人类生活在一起,还庇护他们,这在鬼里是很少见的行为。”


    童磨脸上露出一种被夸了之后才会有的表情:“原来绫夏小姐是在问我这个,我当然觉得人和鬼可以和平共处啊,不然我也不会每天都花那么多时间听信众说话了。”


    “人和鬼就应该好好相处嘛,我最喜欢和人类做朋友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眼神也很认真。


    玖兰绫夏听着,心里对他的看法又复杂了几分。


    不管他是真这么想,还是只是说得好听,他在鬼族也算是难得的存在了。


    “童磨君,你很特别。”


    “哦?特别在哪里?绫夏可以再多说一点吗?”


    童磨嘴角勾起,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求知欲看着她。


    “你保留了理智,能克制食欲,不会随便伤人。你还能和其他智慧生物共情,能体谅别人的痛苦,而且脾气也不错。你还善待弱小,主动给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安身之处……这些种种,都让我觉得你很特别。”


    “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被一通夸赞,童磨刷地展开折扇,掩住脸上的愉悦之色。一双彩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暧昧的声音自折扇后传来:“绫夏小姐真的很可爱呢。”


    “你好像很喜欢鼓励别人。”


    今天监视了他一整天,玖兰绫夏注意到他对那些信众也是如此。


    有人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他就说“你已经做得很棒了”。谁给他送了供奉,他就说“你真是有心了”。妇人担忧自己年长后容颜褪色,他就说“你的笑容十分动人”……


    他的这种“鼓励”,也不能说虚伪或敷衍,这更像是一种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的习惯。


    因为对他的了解还不够,所以玖兰绫夏也说不上来具体有哪里不对劲。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哦,难道绫夏不喜欢我这样说吗?”


    童磨微微垂着眼,白橡色的睫毛的浅影颤动。他蹙起眉峰,一双七彩琉璃眼眸湿漉漉的,像是被人无端苛责的孩童,有点无辜,又有点委屈。


    鬼与血族皆是超脱凡俗的长寿种,童磨早就是历经世事的年纪了,只是外表看上去还青涩年轻。


    他的肌肤天生是通透的冷白皮,唇色偏淡,面容轮廓精致妖冶。刻意摆出这种委屈的神态,不仅不会让人觉得违和,反倒有种诙谐的帅气,让人根本生不起恶感。


    而童磨自己,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他很清楚自己这副皮囊对女性的诱惑力,也深谙如何加以利用,卸下别人的防备。


    此时故作委屈的模样,除了是试探,也有刻意撩拨的意思。


    玖兰绫夏暂时压下了心里的猜忌,唇角勾起,冲着他露出一个微笑:“我没有不喜欢。”


    这是童磨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


    从见面至今,玖兰绫夏对他的态度都是很疏离的样子。这一笑如同冰雪消融,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连周身漠然的气场都减去许多。


    他不由发出一声轻讶:“诶?”


    七彩琉璃的瞳孔骤然收缩,聚焦在她含笑的金眸上:“绫夏小姐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坦然收下他的夸赞,玖兰绫夏大方回应:“谢谢夸奖,其实童磨君不笑的时候,也很好看。”


    笑起来的时候反倒有点怪怪的……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童磨攥着金色折扇的指尖收紧,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


    绫夏小姐的意思肯定是夸赞他笑起来和不笑起来都很好看吧?


    这样下去,绫夏小姐应该很快就会喜欢上他了吧?


    毕竟,世间少有女子能抵挡得住他的亲近呢。


    真期待啊……期待绫夏小姐彻底倾心于他的那天。


    *


    自从那晚离开樱江苑,玖兰绫夏一连多日都没有回去。


    有人传话回来说她出去办事了,归期不定,樱江苑众人也没有多想。只有那晚亲眼目睹楼顶一幕的妓夫太郎,心底始终压着一块大石。


    这些天他忍不住在想,那女人迟迟不归会不会是在外面遭遇了棘手的麻烦?


    别误会,他不是担心那个女人出事,只是因为妹妹总在他耳边念叨着“绫夏大人”,所以他才会被牵动心绪,时常想起那个危险的女人。


    玖兰绫夏不在樱江苑的期间,小梅可以说是日日挂怀。猜测她什么时候回来,还忧心她在外面的安危。


    小梅的情绪日渐低落,整日里恹恹的,连练舞习艺都提不起兴致。


    受不了妹妹终日消沉的模样,妓夫太郎最后还是告诉了她真相。


    “什么?!哥哥你说绫夏大人去了万世极乐教?”


    小梅从坐垫上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抬眼扫向院门外往来的女给仕,妓夫太郎压低声音说:“别大呼小叫的,被人听见要惹麻烦。”


    小梅连忙抿住唇,强压下心底的惊讶。


    她凑过去,急切地追问:“哥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就因为绫夏大人派人传话回来的时候,没有说自己身在何处,也没有说归期,因此小梅才会一直惦念。


    “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她和极乐教的教主,一同离开了樱江苑。”


    小梅自然相信哥哥说的话,她咬着下唇,满脸不忿。


    她早前就隐约有所猜测,那位受人追捧的极乐教教主,或许会与绫夏大人相识……还担心过绫夏大人也会像那些愚昧的人一样,信奉那个所谓的“神明之子”。


    万万没有想到,猜测竟然成真了!


    现在也就是说,那个极乐教的教主把绫夏大人拐跑了?


    听说那些被教主带出吉原的女人们再也没有回来过,说不定绫夏大人也一样,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眼眶浮现酸涩感,小梅抓住妓夫太郎的衣袖:“不行,我要去找绫夏大人!哥哥,你帮我想想办法,我一定要去找她!”


    妓夫太郎看着妹妹着急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吉原游郭规矩森严,身为在籍游女,小梅不得随意踏出游郭半步。除非有贵客愿意掷出重金为她赎身、重新落籍,否则她一辈子都只能被困在这里。


    小梅如今是准花魁,美名远扬,根本没有一点私自外出的可能。


    面对妹妹纠缠,妓夫太郎被磨得无可奈何,终究是心软了:“……我想办法出去一趟,帮你打探一下她的消息。”


    几日之后。


    妓夫太郎花钱打通关系,从番头的手中拿到了一张能短期外出办事的手形。


    临行前夜,小梅拉着他的手叮嘱了许久:“哥哥,你一定要帮我带话给绫夏大人。你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问问她……是不是忘了小梅了?是不是不想要小梅了?”


    妓夫太郎看着妹妹期盼的模样,心口发堵:“我会带到话,但若是她自己不愿回来,我也勉强不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他不想妹妹怀揣满心期盼,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小梅抿着唇,转身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支精致的梅花簪。


    簪头雕琢着盛放的寒梅,纹路细腻,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私藏好物。


    她双手捧着簪子交到妓夫太郎手里:“哥哥,你把这个带给绫夏大人。如果……如果她真的不愿意回来,那我这辈子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这支簪子,就当是我留给她的纪念吧。”


    “还有,哥哥替我谢谢她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小梅只求那位温柔待她的大人,在看到这个簪子的时候能偶尔记起她就够了。


    妓夫太郎默默攥紧簪子:“我知道了,我会带给她的。”


    看到妹妹这么伤感,妓夫太郎心里虽然不好受,却也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根本没有打算去往浅草,更没有打算去打探玖兰绫夏的消息,这一切都只是做给妹妹看的而已。


    玖兰绫夏和极乐教教主都是行走在世间的异类,妓夫太郎不想让妹妹继续和她接触。


    他只需要在城外随便找个僻静的地方待满三日,回去之后告诉妹妹:她的绫夏大人在极乐教过得很好,已经不打算再回吉原。


    这样应该就能断了小梅的念想。


    厚厚的云层压在天空,晚风带着的刺骨寒意穿过山林,树上的枯枝被吹得呜呜作响。


    妓夫太郎在村尾随便找了一处没人的柴火小棚落脚。


    棚子很简陋,是村民平日里堆放干柴、干草的杂物处,勉强能遮挡一点风雪。棚内堆着的干枯稻草,就是这寒夜里唯一能保暖的东西。


    妓夫太郎蜷在干草堆最深处,打算在这里苟且熬过两晚,等时限一到就回吉原。


    夜半时分,耳边突然响起刀剑破空的锐响。


    妓夫太郎张开眼,周围是噼里啪啦的烈焰燃烧声,还有村民惊恐的哭喊哀嚎。


    “给我烧!”


    “财物女人全部带走!”


    “敢反抗的直接砍死!”


    ……


    一群凶悍的山贼闯入村落,他们人数众多,行事狠辣至极。


    火把被掷在木屋、草垛之上,干燥的木料遇火即燃,瞬间窜起冲天火光。


    妓夫太郎一侧肩膀和头发被烧着,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灭火。


    凌厉的刀锋劈开柴棚,直逼他要害而来。


    他本能地翻起身,堪堪躲开致命处,鲜血顺着臂膀流淌,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飞溅的火星落在他裸露的脸颊和手背上,皮肤被灼得通红起泡。


    妓夫太郎咬牙硬抗着剧痛,抽出双刀拼命突围。


    身上接连添了许多深浅不一的刀伤,后背、腰侧血肉模糊,他往漆黑一片的后山狂奔。


    山贼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妓夫太郎不敢停留。山林的阴冷寒风刮过他的伤口,每一寸皮肉都在发出刺痛。


    体力飞速透支,妓夫太郎依稀间看到前方有一道身影,刚好站在在没有枝头遮挡的那片空地。


    月色投下朦胧的白光,落雪零星,那人穿着一身贵气的羽织,圣洁的白橡色长发,像降临人间的神子。


    自从玖兰绫夏住进极乐教,童磨就收敛了本性,没有碰寺庙里的人。


    多日未曾进食,他的食欲已经被压制到了极限。腹部的空虚日益强烈,按捺不住的童磨趁夜外出寻找猎物。


    他原本慢悠悠漫步在山林间,山下的村庄突然传来血腥气,他就转道往这边走。


    没多久,他就遇到了狼狈逃亡的妓夫太郎。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可怜啊。”


    这一声温和的问询,落在浑身是伤的妓夫太郎耳中,却比身后山贼的屠刀还要危险。


    他浑身僵硬地停下脚步。


    别人不识得这位神明之子的真面目,只当他是慈悲救世的神子,但妓夫太郎是知道他是“异类”的。


    他的危险程度,丝毫不亚于身后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山贼。


    进退皆是死路,妓夫太郎绝望地不知道该怎么选。


    小梅笑颜如花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他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放弃。


    如果他死了,留在吉原的妹妹就再也没有真心护着她的人了。


    为了妹妹,他必须活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妓夫太郎压下所有恐惧,咬牙跪在地上:“童磨大人,求你救救我!”


    “我知道你拥有非凡的能力,求你发发慈悲,让我活下去!从今往后,我妓夫太郎愿对你唯命是从,绝不背叛!”


    童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身形枯瘦单薄,面容阴郁丑陋,浑身沾满血污和灼烧的焦痕,完全勾不起他半点食欲。


    不过他竟然能看穿他有非凡的能力吗?


    妓夫太郎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已然逼近。


    几位山贼手持带血长刀,眼神凶狠暴戾,追至山道拐角。


    “这杂碎跑得挺快!”


    “他刚才伤了我们好几个人!今天就算上天入地,也必须宰了他!”


    童磨漫不经心的眼神里多了一点讶异。


    这瘦小的男人竟然能在一众凶悍山贼的围杀下突围,还能反手重创数人撑到现在?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若是将他转化为鬼,说不定能激发出潜力,有机会跻身十二鬼月的行列。


    面对杀气腾腾的山贼,童磨不急不缓地抬手展开金色折扇,随意一挥。


    寒气席卷而去,转瞬间所有山贼的双脚被坚冰冻结在地面。


    童磨优雅地收回折扇,低头看向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的妓夫太郎:“既然你这么苦苦哀求,那我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这样吧,我分一点无惨大人的血给你。这可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你可千万不要辜负我的期待哦。”


    他的手掌覆在妓夫太郎的肩头,指甲变长,刺进他焦黑带血的皮肉里。


    鬼血顺着伤口注入,在经脉血肉里游走。远超刀砍火烧的剧痛爆发,吞噬了妓夫太郎的所有意识。


    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抽搐,浑身颤抖不止。


    霸道的力量在体内疯狂冲撞,他皮肤表面一根根青筋凸起,蜿蜒扭曲。发丝褪去颜色,又生出淡青色,杂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


    他的眼球急剧收缩,原本单薄的身躯鼓胀起来,手臂上干瘪的肌肉充血隆起,骨骼咔咔作响……


    痛苦结束后,妓夫太郎大口喘着气,感受着被力量充盈的身体。


    身上的伤都消失了,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那群被冰封住的山贼,凭借蛮力砸碎了坚冰,重新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们的动作,在重生后的妓夫太郎眼里变得无比缓慢。


    他快速冲出去,几声凄厉的惨叫接连响起。不过瞬息之间,所有山贼尽数倒地,没有了气息。


    鲜血染红了整片山道,妓夫太郎怔怔地站在血泊里,眼底赤红一片。


    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对血肉的渴望疯狂滋长,他的口水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


    好饿。


    好想吃。


    妓夫太想要压下这诡异的欲望,但他的理智在本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等他混沌的意识稍稍回笼,满地尸身已经残破不堪。


    第三天夜里,妓夫太郎回到了吉原。


    小梅见到他,一双杏眼睁圆。


    眼前的哥哥,身上裹着披风,不过她一下就看出来他的身形挺拔了许多。拿下头上的帽子后,小梅看到他变了颜色的头发,他眉眼间的阴郁更甚,眼神深沉,还多了几分慑人的锋芒。


    “哥哥,你怎么了?不过几天不见,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妓夫太郎对妹妹没有丝毫隐瞒,把自己离开吉原后遭遇山贼烧村、身负重伤逃亡、偶遇童磨大人、被赐血转化成鬼的所有经历讲给小梅听。


    听到哥哥从此畏惧阳光、再也不能在白天出门,还要以吞食人类为生,小梅抬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都是我的错……”


    “都怪我……是我一直缠着你,非要你去找绫夏大人。”


    “我太任性、太不懂事了,才让你遇上这么可怕的危险……”


    一想到哥哥要永远活在黑暗里,背负着噬人的罪孽,再也不能过普通人的日子……小梅的眼泪流得更多了。


    妓夫太郎拭去小梅脸上的泪水,看着妹妹哭得浑身颤抖,满是心疼。


    “别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我觉得,变成鬼也没什么不好。”


    “你看,我现在有了用不完的力气,有了常人根本比不上的本事。再也没有人能随意打骂我们、欺负我们。我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能一辈子把你护在身后,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妓夫太郎抬手摸了摸小梅的头,眼神带着势在必得的底气:“上次你说想离开吉原,但游郭的规矩不可违。现在不一样了,这些东西在我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我随时都能带你离开这里,去外面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们再也不用困在这方寸之地受苦了。”


    小梅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抓住他的手,无比认真地说道:“那哥哥,我也和你一起变成鬼吧。”


    “你胡说什么?”妓夫太郎眉头皱起,“我变成这样就够了,我可以护着你,你只需要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了。”


    “可是我不想一直做哥哥的累赘,不想一直拖哥哥的后腿!”


    小梅睁着红肿的眼睛,倔强地说:“从前我什么都不会,只能靠着哥哥才能活下去。每次哥哥为我受苦,我什么也做不了。就连你会变成鬼是因为我,我不能永远只做那个被你保护的人,我也想变得厉害,也想保护你!”


    妓夫太郎看着妹妹坚定的样子,他不想让妹妹承受化鬼的痛苦,只好说:“这件事不是一时冲动就能决定的,你别着急,也别胡思乱想,我们慢慢考虑……”


    *


    在极乐教住了一段时间后,玖兰绫夏觉得这里比樱江苑更适合休眠。


    在樱江苑的衣食住行都是极为奢华的,不过环境太喧闹了。每天晚上有人宴饮听曲,女给仕们走来走去的木屐声也很响。有时候客人喝醉了酒,还会在院子里大声说话。


    极乐教虽然没有那么奢华,却也算得上舒适。


    寺社建在山里,周围是大片的树林,环境清幽安静。


    她也观察了童磨这么久,目前还没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


    他对信徒很有耐心,对被他收留的女人也很关心。这只鬼确实和他自己说的那样,保留了人类的感情和理智,愿意和弱小的人类和平共处。


    这天晚上,寺社里传来了丝竹管乐的声音。


    今天是极乐教每月一次教主与教众同乐的宴饮聚会日。


    童磨几日前就和她说了这件事情,还再三邀请她务必出席,想让她亲身感受一下大家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氛围。


    两位女侍来到玖兰绫夏的居所,通传了聚会已经备好的消息,躬身呈上一套为她精心备好的华美和服。


    这身和服是清雅的月白色,衣服上绣着流云和莲纹。侍女帮她换上衣衫,挽起长发,缀上玉簪。收拾妥当后,二人引着玖兰绫夏往前殿赴会。


    前殿宽敞恢弘,千百盏烛灯都被点亮。殿内整齐排布着黑木矮案,案上摆着点心、果脯、清酒等。


    殿中一侧,几名女子跪坐在那里,手里拨弄着琴弦。乐调平缓,不带半点靡靡之气。大殿中央还有几名女子正在翩然起舞,她们中也有曾在吉原待过的游女,不过她们跳的不是游郭内妖娆轻佻的舞蹈,而是祭祀用的舞蹈。


    教众跪坐于两侧下首,无人喧哗吵闹,他们低声谈笑,观赏歌舞,享用美食美酒,神情是一副沐浴神恩的样子。


    童磨端坐在大殿上首的主位。


    今天的他衣饰装扮比平日里更隆重,一身织金淡纹的白色羽织,一半的长发束起,一半长发散落。挺拔端方的身姿,坐于高台,就如同端坐祭坛、受万人朝拜的神明。


    玖兰绫夏站在殿门口,扫过殿内的景象。


    这个名为同乐的聚会,看起来更像是一场献给这位“神明之子”的祭祀典礼。


    童磨在自己的旁边空出了视野最佳的一席,独属于血族贵客的殊荣。


    他亲自起身,走下高台,穿过满堂灯火和众人的视线,径直走向玖兰绫夏。


    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牵引着她来到座位上。


    玖兰绫夏身上的这件和服衣袖宽松,能掩住她大半只手掌,只露出一截指尖,所以童磨其实是隔着衣袖握在她手腕上的。


    这个时代礼教森严,随意的肢体触碰本是失礼冒犯的行为,不过童磨的行事作风和这个时代的人不太一样。


    他不受世俗规矩的束缚,待人接物十分随性。不仅仅是对玖兰绫夏如此,对其他人也差不多。


    比如和信众谈话的时候,痛哭崩溃的信徒被他揉发安抚,失意迷茫的信徒被他握手鼓励……往往这个时候,信徒都会觉得自己是被神明垂怜了一样,受宠若惊地跪伏在地,行最大的礼感恩叩拜。


    玖兰绫夏在极乐教居住的这段时间,也已经渐渐习惯了他这样没什么边界感的自来熟性格。


    因此对于他时不时的“亲近”,没有过度反应。


    把她引至高台侧位落座,童磨熟稔地取过案上酒壶,指为她斟满一杯清酒,邀请她一同欣赏殿内的歌舞。


    扫过他身上的衣饰,玖兰绫夏略微有点讶异。


    童磨身上的金纹白羽织,和她身上的月白鎏金和服,似乎是同系列的款式。


    视线望向下首虔诚起舞的女子,还有无数教众,听着庄严肃穆的祭祀乐声。玖兰绫夏端着酒盏,心里涌起一股微妙的荒诞感。


    和与童磨一同坐在这高台上,有种在和他一起接受众人朝拜、共享祭祀荣光的错觉。


    她抿了一口酒,兴致缺缺。


    童磨侧过身来,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看到她的表情有些意兴阑珊,便开口询问:“绫夏小姐看起来不太开心,难道是觉得没意思吗?”


    “没有,我觉得挺好的。”


    这是客套话,童磨歪头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抬手挥退舞女,丝竹乐声也随之停下。


    “既然绫夏小姐看得无趣,那就由我亲自为你跳一支舞吧。”


    童磨从高台上站起来,彩色的眼眸含笑望着她。


    玖兰绫夏:“?”


    这只鬼,还会跳舞?


    她脑子里一秒弹出了现代的人气偶像男团,穿着低腰裤,露出胸肌腹肌,在舞台上扭胯热舞的画面……


    先声明一下,她从来没有去现场追过偶像,仅是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一些片段而已……


    作者有话说:


    《当教主开始孔雀开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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