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两天后。


    伊黑小芭内如约来到玖兰绫夏下榻的小院。


    他和富冈义勇一样,严格按照玖兰绫夏的要求,沐浴更衣后干净清爽地上门。


    玖兰绫夏提前和时透兄弟打过招呼,因此两人见到蛇柱前来拜访,没有丝毫意外。


    无一郎把人引进茶厅里, 有一郎懒得打招呼, 面无表情地给他沏了一杯茶。


    伊黑客气地道了声谢,目光在兄弟两人身上停留。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霞柱的双胞胎兄长,也是第一次见到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都是黑色的长发,头发末端是和眼睛一样的薄荷绿色。眉眼身形几乎没有差别,如果不是一个穿着定制的队服,一个穿着普通常服,伊黑还真分辨不出谁是谁。


    有一郎屈膝坐着,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茶杯,淡淡地接受着蛇柱的打量。


    自从得知绫夏大人要和这位蛇柱做交易,他就很不开心。


    绫夏大人需要能量,他和弟弟随时都能提供,何必找外人交换条件?


    昨天,为此他特意找过绫夏大人,主动供她汲取能量,只是被她驳回了——


    “不行哦,你们两个的身体还没恢复,至少要休养两到三周才可以。”


    话都说到那个份上, 有一郎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忍耐下来。


    等他和弟弟恢复好了,才轮不到别人靠近绫夏大人。


    伊黑其实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点到达,下午两点,玖兰绫夏还没有起身。


    大约等了半小时, 她才出来:“久等了,伊黑先生。”


    伊黑:“没关系,是我来早了。”


    有一郎看着绫夏大人刚睡醒的慵懒模样,脸上的冷意褪去。


    她对这位蛇柱也不熟,就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对他说“准备好了就开始吧”,然后走到他旁边坐下。


    尽管在来的时候,伊黑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在她靠近的时候,还是身体一僵。


    他不擅长与女性近距离接触,更何况是这种带着亲昵意味的治疗。


    伊黑脊背挺直,周身的气息紧绷起来。


    肩上盘绕的白色小蛇察觉到主人的紧张,抬起脑袋,对着玖兰绫夏吐出深红的信子。


    有一郎皱起眉头,盯着那条蛇,手指蠢蠢欲动地想把它给弄走,免得它不小心碰到绫夏大人。


    无一郎倒是没有这么想,他知道那条蛇是伊黑形影不离养着的,平常也很听话。


    玖兰绫夏看着面前的人僵硬的样子,只当他是普通的紧张……又或是太过纯情,不好意思与人亲近?


    她没有特别在意,目光扫过少年唇周的绷带,心里有了打算。


    鉴于他嘴巴上有伤痕,玖兰绫夏不考虑亲吻他的嘴唇。


    ……当然,时透兄弟二人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也是她没有这么选择的原因之一。


    像前几天治疗产屋敷耀哉那样,她打算亲吻伊黑的头发。


    他的头发也不知道是哪位师傅修剪的,长短不一、参差不齐,非常有个性,可以说是走在潮流前线了。


    玖兰绫夏伸手撩起他背后的一缕长发,低头在那上面印下一吻。


    冰凉的能量游遍全身,脸部伤痕处传来痒痒的感觉。伊黑让无一郎帮忙拿一面镜子,对着镜子解开脸上的绷带。


    镜中映出他完整的面容,唇周两道长长的裂痕已经消失不见,再没有半点和那只蛇鬼相似的地方……伊黑看着自己的脸,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小蛇好奇地凑过脑袋,蛇信子轻轻撩过伊黑的脸颊,在光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水痕。


    过了一会,伊黑眼底的怔愣褪去,才放下镜子:“玖兰小姐,多谢你。”


    玖兰绫夏突然提起:“伊黑先生,你的一只眼睛是不是天生有疾?”


    “是,从小就看不清东西。”对此他已经习惯了。


    “我只能治疗后天造成的伤害,没办法修复先天的不足,所以帮不到你这一点。”


    伊黑:“没关系,我原本就对此没有期望。”


    能祛除脸上的伤痕,恢复正常人的样子,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那就好,既然治疗结束了,请伊黑先生支付报酬吧。”


    所谓的报酬,也就是他的血。


    伊黑依然是很抗拒别人接近的样子,只是这是约定好的报酬,就算有万分不适,也只能强行忍耐。


    玖兰绫夏撩开他耳侧的头发,下方清晰跳动的颈脉露了出来。她嘴唇微张,两颗尖牙缓缓伸出唇外,对着那里。


    这次他的小蛇表现得格外警惕,抬起脑袋,对着玖兰绫夏急促地嘶嘶吐信,像是在发出警告,不肯让她伤害自己的主人。


    有一郎眼神瞬间沉了下来,手指蜷起,随时准备动手把这只敢对着绫夏大人龇牙咧嘴的蛇给弄走。


    “镝丸,别这样,安分一点。”伊黑叫着小蛇的名字。


    小蛇嘶嘶地和他对话,但是只有他听得懂。


    伊黑摘下肩上的小蛇,把它缠在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上,指尖摩挲着它的鳞片。


    玖兰绫夏顺利吸收到他的血液。


    细微的麻痹感顺着舌尖传来,她一怔,心底闪过惊讶。


    难道是有毒?


    含在嘴里品尝片刻后,她放下心来。这麻痹感不是毒素所致,反倒像是某种奇异的体质,没有任何危害。


    随着血液涌入喉咙,少年的过往记忆也慢慢被她读取到。


    玖兰绫夏看见他出生在一个依附于恶鬼的女系家族,整个家族都听命于一只半人半蛇的女性恶鬼。


    他是家族中罕见的男孩,自出生起就被视为稀有祭品。他被关在牢笼里,作为那只蛇鬼取乐的玩物,不得自由。


    某天,蛇鬼心血来潮,想要让他有和自己一样的样貌。于是命人强行割开他的嘴巴,还残忍地喝下了他的血。


    直到炼狱出现,斩杀了那只作恶多端的蛇鬼,才把他从牢笼里解救出来。而后,伊黑加入了鬼杀队。


    他终日将绷带缠在脸上,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既是不愿意想起那段痛苦的过往,也是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残缺的模样。


    还因为那段遭遇,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对所有女性都下意识地疏离、抗拒,不敢轻易靠近。


    伊黑保持着僵硬的姿势,闭着眼睛,眉头紧皱,承受着玖兰绫夏的索取。


    玖兰绫夏加快了速度,结束后,也没有为他止血,快速地远离了他。


    伊黑明显放松了下来,只是脖颈上的两个牙洞还有溢出。他自己用刚刚缠脸的绷带,缠住了脖子上的伤口。


    玖兰绫夏让有一郎把这个小院的租赁日期延长了一周。


    因为她还没有确定好下一个需要去的地方,所以就暂时在这里住几天。


    穿越时空的能力冷却期即将结束,玖兰绫夏最近都在忙着计算穿越所需的坐标。


    茶厅的矮桌上铺着几张纸,她坐在软垫上,指尖捏着一支钢笔,神情专注。


    纸上写了一些日文、英文和阿拉伯数字,需要的运算她用手机上的计算器代劳了。这个镇子通了电,她用定制的充电线给手机充满了电。


    想要精准定位穿越的目的地,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玖兰绫夏至少要计算出世界、空间、时间、能级这四个维度的坐标。


    不同的位面会散发不同频率的波动,如果给各个位面设定编号的话,她的本源世界可以算作1号,现在所处的大正日本算作2号。以后如果不小心闯入了其他的位面,可以顺着编号依次顺延。


    空间、时间与能级,也按照同样的方式编号记录。


    只要每个位面都对应好四维坐标,以后玖兰绫夏就能凭着坐标,精准回到任何一个来过的地方。


    可让她犯难的是,当初在本源世界时,她没有刻意记录过精准坐标。下一次使用能力的时候,她就只能凭感觉进行模糊的时空跳跃。


    这也就意味着,玖兰绫夏无法保证一次穿越就能直接回到现代。


    运气差一点的话,可能要经历许多次尝试。


    反复斟酌后,玖兰绫夏决定这次穿越不带上时透兄弟一起。


    暂且把他们留在这里,等她熟练掌握能力、并有把握带人一同穿越后,再来接他们走。


    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纸窗照在桌上。


    玖兰绫夏把计算好的坐标抄录在一张干净的纸上,随后放下笔拿起手机,打算再备一份在手机里。


    有一郎坐在矮桌另一侧,时不时弯腰收拾她弃用的草稿纸。见她手边的茶水凉了,便起身换了一杯。


    无一郎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过来,盘里摆着切好的时令水果。


    把木盘放在桌上,他的视线落在玖兰绫夏忙碌的手上:“绫夏大人,我喂你吃水果吧。”


    语气里满是乖巧和体贴。


    “不用了。”玖兰绫夏婉拒了。


    她可不想被这样细致地伺候着,久而久之,怕是要慢慢堕落成养尊处优的昏君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有一郎(盯着镝丸):这条蛇敢碰绫夏大人我就把它炖汤。


    绫夏:我不想当昏君。


    时透兄弟:我们想当妖妃可以吗? (不是)


    第32章


    无一郎好奇地看着玖兰绫夏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块薄薄的、泛着柔光的玻璃板子。


    绫夏大人只是用指尖轻轻点来点去,板子上就浮现出整齐的文字。日文、字母、数字交错排列,清晰得就像报纸上印刷出来的一样。


    察觉到他炽热的视线,玖兰绫夏解释:“这是手机,它有很多用处,不过在这里限制了使用,现在只能用来做些日常记录之类的小事。”


    世界上第一部 手机,还要等将近六十年才会面世。对于无一郎来说,这样的物件无疑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这时有一郎忽然插了一句:“它还可以用来运算吧?”


    刚才他看绫夏大人使用过,这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算具都要快。


    玖兰绫夏笑着点头:“嗯,没错,它不仅能运算,还可以当照相机用哦。”


    这个时代的便携式相机已经相当普及, 照相馆、报社或是一些上流家庭, 总能见到它的身影。


    只不过那些相机笨重不说,还只能拍摄黑白照片,没有色彩。


    说着,玖兰绫夏保存好文档,指尖轻划,打开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功能。


    屏幕上的光更亮了,无一郎本就凑得很近,他的脸直接出现在了屏幕里。


    他一双眼睛惊讶地睁圆,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有一郎听到“照相机”三个字,也忍不住凑了过来。脑袋挨着弟弟的肩膀,映在屏幕上。


    当看到上面清晰的自己时,他也愣住了。


    种种鲜活的色彩,比他见过的任何相机都要神奇!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 这薄薄的玻璃板子既能写字、能发光、还能呈现彩色图像,应该是血族独有的秘宝级别的东西吧?


    玖兰绫夏微笑着按下了拍摄键。


    “咔嚓”一声轻响,兄弟两人一个睁着圆眼睛、满脸惊讶,一个微微挑眉、带着几分错愕,都被定格在了照片上。


    和时透兄弟玩了一会手机后,玖兰绫夏把矮桌上的东西都收起来,准备告诉他们自己的决定。


    “无一郎,有一郎,有件事我要和你们说。”


    兄弟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眼神一个比一个乖巧。只是当他们听完玖兰绫夏的话后,嘴角的笑容都慢慢僵住,眼底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绫夏大人,你的意思是……你要一个人离开,不带上我们吗?”


    无一郎伸手拉住她的衣袖,灯笼袖上的轻纱柔软,他却像是怕抓不住一样,手指十分用力。


    “为什么不带着我们?绫夏大人,你可以放心,就算穿越时空我们也不会拖后腿的。”


    有一郎攥紧拳头,一想到要被留下,他就很难冷静得下来。


    玖兰绫夏:“我知道你们想跟着我,可穿越时空太危险了,万一卷入乱流你们会受伤的。等我有把握了,一定会回来接你们……”


    “我们不怕危险!我们不想被留在这儿,不想和绫夏大人分开。”


    玖兰绫夏轻叹一声:“这不是在商量,我已经决定了。”


    兄弟两人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即将要被抛弃了一样……


    有一郎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地恳求:“绫夏大人,请把我们变成你的眷属吧。”


    玖兰绫夏倒是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件事情。


    “我们不想在你离开后,孤零零地被留在这个世界,身上一点和你关联的存在都没有。变成你的眷属,我们身上就会流着你的血……那样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无一郎连忙补充:“而且,成为血族之后,我们就能拥有永恒的生命。不用再担心时间让我们衰老,不用再担心等不到你回来。就算是十年、一百年,我们也能一直在这里等你。”


    玖兰绫夏没想到只是暂时的分离就会让他们如此恐慌。


    “抱歉,现在还不能把你们变成我的眷属。”


    时透兄弟身上的潜力还没有完全开发出来,他们都有很大的变强空间。现在早早转化成血族,反而会限制他们的成长。


    她想让他们凭着自己的力量变得更强,而不是过早依赖血族的力量。


    看着两人的眼神黯淡下去,玖兰绫夏握住他们的手:“我虽然会先行离开,但我已经记录下了这个世界的坐标,等我熟练掌控能力,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


    她承诺:“我绝不会丢下你们。”


    只是这样的承诺无法让时透兄弟就此安心。


    无一郎很用力地反握住她的手掌:“可是绫夏大人,前段时间你沉睡的时候,我们足足等了两年……”


    那种不知道绫夏大人什么时候会醒,只能每日每夜拼命等待的滋味,他们再也不想经历了。


    有一郎也强撑着冷静,分析道:“穿越时空的能力存在很多不确定性,就算绫夏大人想回来,万一出现偏差……时间错了几年、几十年,我们该怎么办?”


    “万一这个能力还有没被发现的隐患,你回不来了,又该怎么办?”


    那两年的等待,让他们再也承受不起未知的煎熬了。


    “绫夏大人,求你了,把我们变成你的眷属吧。”


    “我再想一想。”


    玖兰绫夏终是松了口。


    时透兄弟的顾虑,忽然给了她一个新的启发。


    不同位面的时空定位,可以依靠锚点来加固精度。越是与她羁绊深的东西,锚定效果越强。


    她的血液、体/液、发丝、气息,乃至残留的能量,都能形成不同强度的关联。


    其中以血液的锚点最深,不过玖兰绫夏不想轻易留下血液。纯血太过特殊,万一流落到外人的手里可能招来麻烦。


    退而求其次,体/液接触,或是发丝、指甲都是合适的选择。


    锚点既可以落在地脉节点上,也可以直接寄于重要之人的身上。


    要是以时透兄弟为活锚,只需一次体/液接触,就能留下关联。


    到时候她跨越时空归来,大概率会直接落回他们身边,时间的偏差也能被压缩到最小。


    而地脉的锚点,她选了日本几处灵气与权能交汇的要害。


    东京千代田区的皇居外苑,那里缠守着一国的权力中枢。名古屋南部的伊势神宫,那里是多条大地脉的交汇之所。还有横滨港,那里是水陆能量的交汇点……


    她打算把自己的发丝封存在琥珀里,琥珀的质地坚硬、千年不腐,很适合长久留存锚点。


    想好之后,次日一早玖兰绫夏就让有一郎进城采买原料。


    他从珠宝商处带回了整块天然的琥珀,此外还有宝石刻刀和虫胶漆等工具。


    回来后,他就和弟弟一起坐在地上制作绫夏大人要的东西。


    用刀在琥珀上刻出浅槽,无一郎捧着玖兰绫夏剪下的几根发丝,嵌入槽中。再覆上切割好的琥珀薄片,以虫胶漆密封粘合。


    一枚温润澄黄的琥珀块就完成了。


    两人一共做了七八枚,在听完玖兰绫夏的解释后,他们才知道这个东西是是用来增加穿越精确度的锚具。


    一切准备妥当后,玖兰绫夏打算三人分头行动。


    有一郎负责把琥珀带去名古屋,沉入五十铃川里。无一郎去东京,把琥珀埋在二重桥下的地底。


    玖兰绫夏独自回横滨,把琥珀投进海里,最后大家约定好在横滨的小洋楼汇合。


    出发当天的下午,时透兄弟正在收拾行李,小院的木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一位意料之外的小客人。


    *


    产屋敷宅。


    经过玖兰绫夏的治疗后,产屋敷耀哉终于重见光明。


    诅咒没有消失,他的身体依旧会日复一日地衰败,也许再过不久,他会再次坠入黑暗。


    趁着还能视物,产屋敷耀哉每天都在观察着他珍视的一切。妻子的笑颜、孩子们的身影……他要把这些画面牢牢刻进心里。


    每日细致的观察里,他很快就发现了辉利哉的反常。


    往日里那个对功课格外上心的孩子,近来却总是心事重重,常常对着一处发呆。


    “辉利哉,出来一下。”


    见父亲站在门外,辉利哉应声走出书房。


    两人并排在廊下坐着,庭院里的风拂过肩头,辉利哉眉眼覆着一层浅淡的郁色。


    耀哉看着他的侧脸:“辉利哉,我看你这几日没什么精神,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沉默了许久辉利哉才回答:“父亲,我有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快要离开这里了……我想,我们以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他没有说出那个朋友是谁,也不愿意直白地对别人吐露自己的不舍。可垂落的睫毛,收紧的指尖,已经泄露了他的情绪。


    产屋敷耀哉仍用和平常一样的温和语气询问:“那你们有好好告别吗?”


    辉利哉摇头,语气里含着几分沮丧:“没有……”


    “有什么想说的话,一定要及时说出口。憋在心里,只会留下遗憾。”


    父亲的鼓励让他下定了决心,所以辉利哉鼓起勇气下了山。


    来到了玖兰绫夏临时居住的小院,开门的是无一郎。


    看到戴着女式斗笠,身着淡紫色和服的辉利哉,无一郎把他带到了茶厅。


    玖兰绫夏刚把封装好的琥珀收起来,见辉利哉来拜访,她抬眸一笑:“辉利哉君。”


    作者有话说:


    戴着女式斗笠穿着淡紫色和服的小少爷!可爱鼠了


    第33章


    “无一郎, 你继续去收拾行李吧,这里我来招待就好。”


    无一郎转身退了出去,茶厅里只剩下两人。


    辉利哉规矩地跪坐在软垫上,双手合并在膝盖,朝她微微躬身:“绫夏姐姐,多谢你为我父亲治疗,他的身体好了很多。”


    “不客气,小事而已。”


    和他随意聊了几句关于产屋敷耀哉的近况,辉利哉一一应答,语气温和有礼,只是始终绷着一张小脸,有点局促的样子。


    片刻后,辉利哉犹豫着开口:“绫夏姐姐,不知道你的事情是不是已经办完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回家?”


    玖兰绫夏如实相告:“今晚我会出发去横滨,完成最后的准备工作。大概六天后,我会从横滨直接离开。”


    “六天后……”辉利哉喉咙底下涌起一股涩意。


    严格来说,她今天就会离开这里了。


    辉利哉缓缓挤出一个笑容:“那祝你一路顺利,往后一切安好。”


    尽管他极力压抑着低落的情绪,藏在眼底的黯然,还是被玖兰绫夏看在了眼里。


    大概是上次拒绝了她的邀请,所以这次见面,辉利哉才会这样小心翼翼的吧。


    可能是怕她生气,疏远了他。


    玖兰绫夏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算是安慰吧。


    这个亲近的动作让辉利哉立时怔住, 合在膝盖上的双手,攥紧了和服的裙摆。


    他抿着唇,缓缓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


    他小声说道:“绫夏姐姐,我……我会想你的。”


    玖兰绫夏轻轻叹了口气,像从前鸦身时那样,张开双手把他抱住。


    额头靠在她的肩上,辉利哉的眼眶湿润。


    过了一会儿,玖兰绫夏拿出一枚琥珀,放在辉利哉手里。


    “这个送给你,就当是留个纪念。”


    澄黄的琥珀中心嵌着金色的发丝,辉利哉把它紧紧攥在手心:“我会好好珍藏的。”


    又坐了片刻,时透兄弟已经把全部行李都收拾好,辉利哉也起身告辞。


    院外小河边的柳树下,悲鸣屿行冥手里捻着佛珠,静静在那里打坐。


    他是奉主公大人之命,护送辉利哉大人下山的。之所以没有一同进去,主要是他怕自己看到告别的场面,会忍不住动容落泪,反倒打扰了他们。


    看到辉利哉走出来,悲鸣屿行冥起身。


    “悲鸣屿先生,劳烦你送我回去。”


    *


    玖兰绫夏和时透兄弟在小院门口分别,各自朝着不同方向出发。


    相较于需长途跋涉的兄弟二人,她的目的地横滨港最近,一路轻装前行,当晚十点就已经抵达。


    夜晚的横滨港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零星几个搬运工扛着货物匆匆走过。


    码头的灯塔亮着光,在海面上投下一道长影。岸边的货轮静静泊在水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汽笛,和咸腥的海风一起穿过码头。


    玖兰绫夏站在码头,念识铺展开来,扫过这里的角落。


    她避开了巡逻的守卫,来到一处岸边。


    海水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她拿出一枚琥珀,手掌一扬琥珀地坠入海里。


    随后,玖兰绫夏又来到另一处靠近深水航道的岸边,又丢下了一枚琥珀。


    正准备返回小洋楼,她的念识忽然捕捉到一个熟人。


    说是熟人,其实也不算太熟,那是曾热心帮助过她的三井清彦。


    玖兰绫夏朝码头西侧走过去。


    岸边的石阶上,三井清彦独自一人坐着。他身上的西装不复整洁,裤脚沾着几点深色的油污,一头短发被海风吹得凌乱。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掌心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隐约能看到“货品扣留通知书”几个字迹。


    三井清彦丧气地垂着头,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直到一双精致的小皮鞋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鞋面纤尘不染,鞋跟小巧,衬得脚踝格外纤细。


    三井清彦一怔,缓缓抬起头,顺着那双皮鞋往上看。


    看到玖兰绫夏那张脸的时候,他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绫夏小姐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一身漂亮的洋服,散下的金色长发被海风吹动,容光焕发。


    看到这么耀眼的她,再对比现在满身挫败的自己……


    三井清彦捏紧了手里的通知书,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样不堪的模样,再见到心仪的女子。


    玖兰绫夏垂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没有丝毫异样:“清彦君,你怎么在这里?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听到这句话,三井清彦眼底涌上一阵酸涩。初见时,她变卖珠宝换钱、还遭遇无赖汉的骚扰,他主动上前,问出了同样的话。


    那个时候的他还是意气风发的三井家继承人,现在问话的人成了她,狼狈的人成了他。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绫夏小姐。”


    “我确实遇到了一点麻烦,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往哪里去。”


    三井清彦一字一句道出了自己的遭遇,半年前,他厌倦了三井本家固步自封的垄断做派,执意离开家族庇护,一心要做自己的事业。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三个月前,欧洲战火燃起,瞬间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工厂必需的进口设备、原材料,价格一夜之间暴涨翻倍,海运彻底中断。他斥巨资订购的发电机、化工设备,全都被扣在港口,之前预付的所有定金打了水漂。


    雪上加霜的是,三井本家得知他不肯回头,竟通过三井银行施压,让所有本土银行都拒绝给他发放贷款。他走投无路,转而求助私人钱庄,却也被本家的人暗中搅黄,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被掐灭。


    和他一同留洋回来的合伙人,最后扛不住压力,偷偷将他的项目方案卖给了竞争对手,卷走剩余的资金跑了。


    他曾求助最信任的发小,可对方忌惮三井本家的势力,怕引火烧身,还是和他断了所有联系。


    “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三井清彦苦笑着自嘲,“也许我父亲说得对,离开三井,我什么都不是。”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甚至动了放弃的念头,回到本家对父亲低头认错,从此安于现状,再也不提什么新兴产业的事情。


    “我在欧洲的时候也见过像你一样的年轻人,他们也想挣脱家族的束缚,做自己想做的事。一开始,也是撞得头破血流,进退两难。但他们大多没有放弃,咬牙熬了过去。到最后,大部分也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三井清彦像一个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人,仰头看着玖兰绫夏,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真的……能熬过去吗?”


    玖兰绫夏仍是那种平淡陈述的语气:“三井现在的掌权者,不过是一群守着夕阳产业的老头。他们困在旧时代里,看不见未来的样子。你着眼在新兴产业上的决定,本身没有错。”


    “再过两年,染料、钢材、机械……这些你现在坚持的东西,会让这个国家的经济翻一倍不止。”


    时代在变迁,守旧派的老头终究会被淘汰,无论是人类还是血族都是一样的。


    海风再次拂过,胸口沉闷的感觉稍减。三井清彦定定地看着玖兰绫夏,眼里的迷茫一点点褪去。


    眼前的困难,不过是一时的桎梏,只要他坚持下去,时间自然会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到那时,他自然会有和父亲谈判的筹码。


    “谢谢你,绫夏小姐。”


    “如果不是你,我恐怕真的要放弃了。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他曾因为绫夏小姐久久没有音信,压抑下去的思念,此刻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甚至比两年前更深,绫夏小姐不仅光彩夺目,更有着难得的通透和温柔……


    夜深了,码头的灯光稀疏,横滨港附近鱼龙混杂,一个人在外行走不安全,三井清彦提出要送她回家。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和头发,哪怕还带着几分狼狈,也想在绫夏小姐面前显得体面一点。


    两人来到码头出口,三井清彦叫了两辆人力车。大约半个小时,就靠近了玖兰绫夏居住的洋楼街区。


    看着眼前熟悉的街区,三井清彦眼里浮起惊喜:“没想到你住在这里?我租住的公寓,就在前面两条街,离得很近。”


    “以后要是绫夏小姐有什么需要,或是想出门走走,随时可以来找我。”


    隐晦地表达着“想继续联系”的意思,三井清彦也怕自己太过急切,反而惹得她反感,只好小心翼翼地试探。


    到达玖兰绫夏的家门前,门牌上面刻着“时透”二字让三井清彦目光微凝。


    “时透邸?这里就是绫夏小姐的住所吗?”


    难道,她已经和别人结婚了吗……?


    玖兰绫夏:“我和家人住在这里。”


    她没有过多解释,三井清彦已经习惯了她的冷淡。要是一直追问的话,肯定会惹人厌烦的吧。


    他知道自己该告辞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绫夏小姐,晚安。”


    作者有话说:


    三井:绫夏小姐说得对!我要坚持!啊她好温柔好通透好漂亮……(心动ing )


    ——然后看到门牌“时透”


    三井(石化):她……结婚了?


    有一郎&无一郎:没错,和我们(划掉)


    第34章


    次日清晨。


    三井清彦早早起身, 仔细收拾了一番。


    他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特意趁早去了附近最有名的和果子铺。他挑选了一盒精致的茶点, 又买了一束新鲜的白色桔梗。


    来到玖兰绫夏居所的时候已经上午十一点,正是拜访和共进午餐的最佳时间。


    他按响门铃, 站在门前耐心等候,结果发现里面无人回应。


    又按了几遍还是如此,他以为玖兰绫夏一大早出门了,于是遗憾离开。


    傍晚的时候, 三井清彦再次来拜访,这才见到了人。


    玖兰绫夏下午才睡醒,不知道他上午跑空了一趟的事情。


    在客厅接见了他,玖兰绫夏拒绝了他的花和礼物,直接问他有什么事情。


    被拒绝了礼物的三井清彦也没有失落,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语气带着欢喜:“我今天去码头找负责人沟通了那批被扣的设备,对方给了明确的答复,短则一月长则三月就能有结果了。”


    “虽然还要等,但好歹有个确切的消息了,不用像之前那样干着急。”


    他像是急于将这份喜悦分享给她,哪怕知道她或许并不关心。


    听他说完,玖兰绫夏只是很寻常地说道:“那恭喜你了。”


    没有多余的好奇,就像在回应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三井清彦并不气馁, 委婉地暗示道:“设备的事还需要跟进, 我估计还要在横滨逗留至少一个月……”


    玖兰绫夏淡淡“嗯”了一声。


    三井清彦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心底忍不住有点挫败。


    他自小跟着父亲出入各种社交场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在商场上跟那些老狐狸周旋都不曾这样吃力过,谈判桌上再难缠的对手,他也能找到突破口。可每次面对这位玖兰小姐,他那些精心打磨的社交技巧就好像全都失灵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引起她的兴趣,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明明在别人面前他游刃有余,到了她这里,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


    三井清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三井清彦抬眼看去,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的制服,样式有点奇怪,不像是军装,也不像寻常学生服。布料看起来坚韧耐磨,他的腰间竟然还佩着一把刀。


    他的长发散在肩上,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无一郎进门后,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视线凝滞了一下。


    三井清彦礼貌地站起身,朝他微微点头致意。


    无一郎没有回应他的招呼,只是转头问:“绫夏大人,他是谁?”


    “这是三井清彦,我之前在东京认识的朋友。”玖兰绫夏说。


    朋友?


    听起来绫夏大人对他没有特殊对待的意思。


    只是,无一郎一眼就看穿了这个男人对绫夏大人的心思。


    真是不自量力。


    竟然觊觎绫夏大人。


    “这位是绫夏小姐的弟弟吗?”三井清彦笑着开口。


    无一郎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弟弟。


    他很不喜欢这个称呼。


    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我是绫夏的家人。”无一郎直接开口赶客,“天色不早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这句话里“没事你就可以走了”的意思,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三井清彦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向玖兰绫夏,似乎希望她能说句什么圆一下场。


    玖兰绫夏端着茶杯,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三井清彦在心里叹了口气:“没什么事,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绫夏小姐。既然天色不早了,那我先告辞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改日再来拜访。”


    送走了那个男人,无一郎关上门:“绫夏大人,那个人看你的眼神很不对劲。”


    玖兰绫夏靠在沙发上:“哦?”


    “一看就知道他对绫夏大人有那种心思。”


    “他有什么心思是他的事。”玖兰绫夏抿了一口茶,语气很随意,“影响不到我。”


    听到这话,无一郎的眉头松开了一点:“那绫夏大人以后可以少见他吗?”


    玖兰绫夏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


    “无一郎,和谁来往应该由我自己决定,你觉得呢?”


    玖兰绫夏反问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并无不悦,只是无一郎听出了她话里的警醒。


    他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对不起,绫夏大人,是我越界了。”


    玖兰绫夏“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我去给绫夏大人倒茶。”


    无一郎端起茶壶,转身走进了厨房。


    站在灶台前,无一郎握着茶壶的手收紧。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干涉绫夏大人见谁不见谁,他只是……


    只是看到那个男人看绫夏大人的眼神,心里就不很舒服。


    那种藏不住的喜欢,就算被拒绝了还会一次次凑上去的殷勤……想想就让他觉得烦躁。


    无一郎把茶壶灌满热水,端回去。


    玖兰绫夏接过茶杯,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但无一郎胸口那股烦闷的涩意一直没有散。


    晚上。


    他披了一件外衣,走出房间。


    沿着楼梯往上走,来到顶楼,绫夏大人的房间门口。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很久。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白天已经越界过一次了,他应该记住教训,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但有时候人心是不受控制的。


    *


    几天后,有一郎赶了回来。


    绫夏大人离开的时间已经定好了,他这一路上几乎没怎么休息,用最快的速度赶路就是为了能早一点回来。


    晚饭是有一郎做的,他第一次做西式餐食,竟然比起餐厅也不差多少。


    只是想到绫夏大人今晚就要离开,兄弟二人都食欲不佳。


    饭后,玖兰绫夏端着一杯红酒上了顶楼的露台。


    她靠在栏杆上,抿了一口酒。


    时透兄弟跟在她身后上了露台,一左一右地站在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海面上黑沉沉的,风把她金色的长发吹起来,在夜色里像发着薄光一样美丽。


    “有一郎。”玖兰绫夏忽然开口。


    有一郎立刻应声:“在。”


    “过来。”


    有一郎走到她面前站定。


    “想不想尝尝这杯酒的味道?”


    有一郎愣了一下,看了看她手里的酒杯:“我……”


    他想说自己不太会喝酒,但话还没出口,玖兰绫夏已经仰头喝了一口红酒。


    然后她放下酒杯,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有一郎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指尖按在他的耳侧。只是轻轻往下一压,就让他的头低下来。


    玖兰绫夏覆上了他的嘴唇。


    有一郎的大脑一片空白。


    柔软的嘴唇贴着自己,有什么东西从她嘴里渡过来。冰凉的液体顺着嘴角流进口腔,红酒的味道比他喝过的任何饮品都要甜。


    有一郎不知道该怎么做。


    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整个人无措地像是被捆缚在了原地。


    但很快,本能接管了他的身体。


    有一郎闭上了眼睛。


    嘴唇微微张开,让那口红酒顺着喉咙滑下去。


    玖兰绫夏的舌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唇,有一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原本规矩地摆放在身侧的双手,攥住了裤子的布料。露在袖口外的小臂上,青筋乍现。


    有一郎不敢动。


    怕一动,这个吻就结束了。


    但只是一两秒的时间,玖兰绫夏就松开了他。


    有一郎睁开眼睛,目光还有点茫然。


    玖兰绫夏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体/液作为锚点。


    只不过有一郎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绫夏大人突然主动亲了他。


    他站在那里,手指还在发抖。嘴唇上沾着的红酒,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有点哑:“谢谢绫夏大人的红酒……”


    旁边的无一郎,从玖兰绫夏捧住哥哥脸颊的那一刻起,就主动开启了通感。


    不过他也没想到哥哥竟然会被绫夏大人亲吻。


    哥哥的感受通过通感传递过来,嘴唇被覆上的瞬间,他和哥哥一样震惊。


    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从唇瓣蔓延到全身。


    无一郎的呼吸登时就乱了。


    他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但脸颊已经红透了。


    原来被绫夏大人亲吻是这种感觉。


    比他想象的要舒服一百倍。


    可是那口红酒的味道,他尝不到。


    通感能传递触感,能传递温度等……但味道不行。


    他也想亲口尝一下那杯酒的味道。


    “绫夏大人……不可以厚此薄彼。”


    玖兰绫夏看着主动站到面前的少年,他的脸有点红,身侧的手攥紧成拳,像是在有点紧张。


    不过他的眼神没有躲闪,直勾勾地看着她,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绫夏大人,哥哥有的,我也想要。”


    玖兰绫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里面还剩一半红酒。


    把杯口递到了无一郎唇边,他好像愣了一下。


    本以为绫夏大人会像刚才对哥哥那样,喝进嘴里再喂他。


    结果只是把酒杯递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一郎:? ? ?不是这样喂的啊!


    【采访:为什么每次亲近行为都优先选择有一郎呢? 】


    绫夏:有一郎整天冷静自持的样子让人很想欺负一下,平常更为主动热情的无一郎在发现自己落后的时候、着急起来的样子也很可爱呢


    第35章


    无一郎有点失望。


    但也没有说什么,他乖乖地仰起下巴,张开了嘴。


    玖兰绫夏倾斜酒杯,酒液缓缓流进他嘴里。


    果香浓郁, 只有一点点涩味, 和他以前喝过的红酒没有太大的差别。


    无一郎吞咽着,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有一口没咽好,一点酒液从嘴角溢了出来。


    深红的液体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流过白皙的脖颈,没入制服的领口。


    在灯光下看过去,那一道红色的痕迹, 就像是血。


    玖兰绫夏的视线落在那道酒渍上,眼底有红光一闪而过。


    她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残留的酒渍, 指腹碰到他的时候, 无一郎握住了她的手。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玖兰绫夏的手心。


    像一只讨人抚摸的猫咪。


    玖兰绫夏顺势捧住了他的脸,和刚才对有一郎一模一样的动作,直接覆上了他的嘴唇。


    无一郎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头顶麻到脚底。


    她的嘴唇很凉,很软。


    嘴里还残存着刚才那口酒的味道,但因为绫夏大人的加入,那酒的味道完全变了。


    果香更浓了,涩味消失了, 有种难以形容的甜蜜。


    玖兰绫夏没有急着结束这个吻。


    把剩下的红酒含进嘴里, 然后一口一口地渡给他。


    无一郎好像很喜欢这支红酒的味道,不停吮吸着。


    旁边的有一郎,嘴唇不由跟着动了动。


    通感还在继续。


    弟弟感受到的一切, 他也能感受到。


    被绫夏大人亲吻的感觉,通过弟弟的感知再一次传递过来。和刚才自己经历的那一次叠加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晕。


    他别过脸,手指攥紧了栏杆。


    过了好一会儿,玖兰绫夏才松开无一郎。


    他眼神迷离,嘴唇微微肿着,嘴角沾着红酒,脸颊红得像要烧起来。


    “满意了?”玖兰绫夏问。


    无一郎舔了舔嘴唇:“谢谢绫夏大人。”


    对于她要离开,时透兄弟非常不舍,这最后几分钟的时光更是让他们难忘。


    玖兰绫夏把空了的高脚杯放下,披上了准备好的外衣。她一左一右地牵过兄弟二人的手,微笑着说了句“再会”,然后就发动了那个能力。


    她的身影慢慢变淡,像是被月光融化了,金色的头发变得透明,然后是轮廓,最后全部消失。


    夜风吹过来,露台上只剩下时透兄弟两个人。


    有一郎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刚才还被握着的地方,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无一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味道。


    远处的海面上,不知道哪艘船鸣了一声笛,低沉悠长,在海面上回荡。


    像是在告别。


    *


    眼前的光景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清晰。


    玖兰绫夏的双脚踩在了实地上。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这里的空气很清新,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飘来炊烟味。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田野中间。田埂上长着草,两边是刚插完秧的水田,水面像镜子一样倒映着天空的云。


    不远处有一个镇子。


    说是镇子,但和她之前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外围是高高的围墙,外侧还环绕着一条很深的壕沟。


    墙内是一片连绵不断的建筑群,房屋大多是两层、三层的木质结构,屋顶铺着黑瓦,外墙上涂着鲜艳的红色。


    正对着田野的方向,有一道漆成黑色的大门,门口有穿着墨色公事服的人值守。


    玖兰绫夏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判断。


    首先这里肯定不是现代。


    出发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次就能直接回到现代她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现在看来果然没那么顺利。


    不过没关系,等待冷却完成后继续下一次尝试就好了。


    玖兰绫夏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


    她穿的是深色洋服,比较保守的长袖长裙款式,洋服外面还罩了一件被衣。这是日本传统女性外出时罩在衣服外面的长外衣,从肩膀一直垂到脚踝,能把里面的衣服完全遮住。颜色是朴素的淡黄色,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旅人。


    有了这件被衣,玖兰绫夏走在大街上就不会显得太扎眼。毕竟她不知道会掉到什么时代,前期还是要低调一点。


    她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了身上,没有额外携带行李。


    辉利哉送的那条猫眼宝石项链戴在脖子上,裁纸刀形状的短日轮刀藏在了被衣内侧的暗袋里,另一侧的暗袋里则是揣了几根金条。


    不同时代的纸币可能会不一样,但金条在哪里都是硬通货。所以不管她掉到什么时代,只要有这些金条在手,短时间内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检查完毕,东西都在。她拉紧被衣的领口,朝那个镇子的方向走去。


    还不知道自己来的是个什么时代,她打算去找个本地人打听一下情况。


    走了没多远,她就遇到了一个路人。


    男人的年纪看起来已经三四十岁,身穿朴素的灰色和服,外面套了一件半缠。


    玖兰绫夏上前问路。


    右四郎摘下头上的斗笠,视线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立即便判断出她是外地人,还问她是不是第一次来这一带。


    “我是外来的旅人,想找个地方落脚,请问这附近有旅店吗?”


    玖兰绫夏随便找了个理由,对方热络地表示自己正好顺路,可以带她过去。


    见这个男人的态度和善,她就没有拒绝。


    交谈中,听到玖兰绫夏说她是和商队走散了才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右四郎感叹了一句:“哎呀,那可真是够倒霉的。”


    语气听起来特别同情她,还热心地表示可以帮她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过路商队的情况。


    路上,玖兰绫夏也在和右四郎打听这里的信息。


    右四郎的话很多,问一句能答十句,而且明显很喜欢显摆自己知道得多。


    从他嘴里,玖兰绫夏陆续拼凑出了这个时代的大致情况。


    这里是距离大正时代一百多年前的江户时代中期。


    现在的国家还是由幕府掌控,德川家的将军执掌大权。


    也就是说,玖兰绫夏不仅没有回到现代,反倒在时间线上又往前跳转了一百多年。


    这样的话,下次时空跳远的时候需要注意了。


    玖兰绫夏把这件事压在心里,继续跟着右四郎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小时,那面高墙大门终于近在眼前。


    这个“城墙”比她在远处看到的还要高大,墙外紧连着一条近十米宽的大水渠。


    水渠两壁由青石垒成,渠水浑浊暗沉,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杂草碎木,一股淤泥混杂着腐物的腥味飘来。


    玖兰绫夏和右四郎从上面的跳桥走过,水下偶有鱼虫翻跃,溅起的水花也带着几分浊气。


    入城的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位门番看守,他们手里握着木杖,腰间悬挂着短刀。大门有三层楼高,楼上也隐约能看到值守人员的身影。


    玖兰绫夏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大门上没有任何牌匾,无从得知这座镇子的名称。刚才与右四郎交谈时,他也始终只用“我们镇”相称,没有提及具体地名。


    不过玖兰绫夏看到门柱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贴着一张幕府的告示。


    这里男性出入自由,无需登记。女性必须查验身份,还必须有同行人。经过登记后,发放了切手(通行证)才能进入。


    两人刚走近,一位门番便上前拦住了玖兰绫夏:“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右四郎堆起笑脸,躬身凑上前,压低声音在门番耳边低语了几句。


    门番皱了皱眉,目光转向玖兰绫夏,在她那头耀眼的金发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江户中期的幕府虽实行闭关锁/国的策略,但长崎的出岛仍允许荷兰与中国商人往来。因此在一些繁华城镇见到金发异邦人,也算不上稀奇。


    右四郎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袋铜钱,塞进了门番的手里,语气陪着小心:“麻烦大人通融一下。”


    门番捏着钱袋,神色缓和了几分,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可以通行。


    进门便是一条宽阔的主街,路面由平整的青石铺成,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只是这个时间点大多店铺都还没开门,街上行人寥寥,看起来特别冷清。


    右四郎没有带她往主街方向走,刚进门就拐了个弯,走向旁边一条狭窄的小路。


    小路两边是灰扑扑的木板墙,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路,和主街的宽阔整洁完全不一样。


    头顶的屋檐层层叠叠,挨得很近,把阳光都遮去了大半。


    玖兰绫夏放慢了脚步:“这不是去旅店的路吧?”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右四郎,这会儿却没有回答,脚下的步子也愈发急促。


    玖兰绫夏干脆停了下来:“我问你话呢。”


    见她不肯再走,右四郎才停下来,转过身。


    那张刚才还挂着热情笑容的脸,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他嘴角下撇,眼神阴冷,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别废话,跟我走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来到新地图啦!恭喜绫夏大人解锁——江户中期·吉原游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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