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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帐篷很快被李争搭好, 不是很大,但也不算小,保不保暖还另说。


    搭完帐篷,李争又回了一趟越野后备厢, 几乎没有什么可充饥的食物, 后备厢底躺着几根棒棒糖。


    他捡起来, 回火堆旁席地而坐。


    地面上都是一些干燥的青苔,坐下去还算软。


    梅雪看着他空手回来, 就知道今晚是再没其他食物了, 她把怀里还剩一半的达利园递给他,“我饱了。”


    李争喝着水,瞥她一眼, 拧起盖子接过。


    达利园是大袋包装里放着小袋的小面包,也是周岗买给女儿当嘴零的。


    火堆里的火星噼里啪啦炸起, 梅雪脚缩回躲着,片刻后往李争那边挪去。


    李争吃完一个继续拆下一个,瞥她一眼。


    梅雪伸手烤火,当没看见。


    山里没信号, 手机几乎成了摆设, 梅雪想起什么, 站起来回了越野。


    李争没管她, 几口把剩下的面包吃完, 再把剩下的水也一口灌干净。


    梅雪找到自己的包,从里面摸出画本, 手一碰又摸到一些士力架和巧克力, 她全部拿出来, 用冲锋衣兜着回了火堆旁, 在李争旁边坐下。


    李争侧目,梅雪把零食全部堆在他脚边的干青苔上,“平时带身上,饿的时候吃的。”


    李争拿起一根士力架,慢悠悠啃了一嘴,甜到皱眉,但还是吞了下去,硬着头皮吃完便再也不碰了。


    梅雪轻笑,拿起巧克力也吃了一根。


    吃完,她拉出画本打算继续润色她的故事,纸张翻过,一张照片掉出来。


    李争顺手捡起来,目光随意瞥过,随即一顿,把照片拿近一点,脸色渐渐有些僵。


    梅雪把纸铺平,这才抬手去拿他手里的照片,抽了一下没抽回来,她诧异:“怎么了?”


    李争目光滑到她脸上,指尖松开,照片被梅雪拿走。


    半晌,他才问:“照片上的人……”


    这个啊,梅雪再次拿出照片,“我爸。”


    李争指尖一紧,目光极快地飘过去。


    梅雪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她看眼照片,“你见过他啊?”


    李争吞了吞喉咙,嗓子像是坠了千斤。


    不等他说话,梅雪自顾自接了下去:“应该是打过碰面的,只是你们谁也不认识谁。他那几年一直都在陕南,那边那几个博物馆、遗址各处他都跑遍了。”


    李争舔了舔唇,忽然问:“你跟你妈妈一个姓?”


    不应该啊,赵教授妻子姓杨,她如果跟她妈妈一个姓,那也应该姓杨才对。


    梅雪摇头,说:“我跟我亲爷爷一个姓,我爸跟他继父一个姓。”


    李争哦了一声,敛下眼眸。


    梅雪开始在画本上画线稿,声音有些低:“不过他六年前就去世了。”


    李争倏地抬眸看她,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和神情。


    “你知道他是怎么去世的么?”


    然而梅雪只是低眸画画没注意到他此刻的怪异,边画边回:“劳累过度猝死的。”


    “不——不可能的吧。”李争险些把不是两个字给直接说出来了。


    梅雪耸肩:“我妈当初到陕南接我爸的时候就只有一盒骨灰了,那边的工作人员都是这么说的。”


    李争脸色有些紧绷,唇角动了动,“他如果是因为别的原因去世呢?你有没有想过?”


    梅雪停了笔,手撑着下巴看向火堆,“那倒还真没想过,不过走都走了,是哪种走法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争静默,不再说话,从兜里掏出红塔山,倒了根出来,抬起一根烧着的树枝点燃香烟。


    梅雪奇怪地瞧他两眼,想要继续画,然而火光渐渐小下去,光线没有一开始的亮,实在难以看清。


    李争曲起一腿搭着,安静地抽着烟,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时间渐渐过去,梅雪只画了个简单的线稿就没画了,收起画本放一边,瞥见地上的红塔山,她拿起来倒了一根出来,学着他刚刚的样子拿起一根烧着的树枝把香烟点燃。


    吸的第一口梅雪就被这烟的烈性给呛住了,捂着胸口咳起来。


    李争没说话,夹过她手里的烟衔在嘴里,给火堆加了几根柴,火苗旺盛起来。


    夜晚很冷,前面烤着火,背后漏着风,一冷一热别提多难受。


    梅雪也没坚持要抽烟了,她悄悄往李争那边靠过去,用他的身体挡住一半的风。


    “我之前其实很不喜欢我爸的。”


    李争从唇上夹下烟,缓慢吐出烟雾,手搭在膝盖上,扭头看她。


    梅雪伸着手烤火,下巴搭在膝盖上,“他那个人很自私,只爱他的工作,从我很小的时候他就经常不着家,到我初中的时候更是申请调配到西部来,那之后两三年才能见他一面。”


    “文物研究的工作使得我们家聚少离多,我初三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后来我妈另嫁,我被丢给我爸。”


    “他除了给我打钱,就从来没问过我生活学习上的事,每次说好要回来都没回来。”


    梅雪扭头看向李争,忽然笑了笑:“那次会在陕南遇到你,也是因为我已经两年没见到他,还跟我妈吵了一架一时没地方去,才跑去陕南看他的。”


    李争静静回视,“你还不是没看他一眼就走了。”


    梅雪抿唇,收回视线看着火堆,“我妈出了车祸。”


    所以她才急着赶回淮城,没看到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来得及跟他告别。


    李争看着她的背影,小小一团团在火边。


    心里因为她当初的不告而别的那口气猛地放空,虽然说这么多年了,早就已经看开了,但有时候偶尔回头看,还是会梗在心口。


    他这一生,就只爱过这么一个姑娘。


    如果真被她当成露水情缘,那他的心意也未免太不值钱了。


    李争往侧边挪了点,将她整个挡在身前,状似无意地问:“那电话呢?”


    梅雪没发现背后不冷了,双手翻回烤着,说:“在火车上,手机身份证全部都被扒了,到机场办了临时身份证才回去的。”


    几年前还没那么严格的时候,办张临时身份证也是可以上飞机的。


    那时候从陕南到西安确实得要坐火车,李争没想到是因为这样,一个小偷就把他们之间的联系全部断干净。


    可她,明明记得他电话号码的,这么多年,他电话一直都没变过。


    他看向她的背影,唇角抿了抿。


    梅雪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那次去陕南,居然是最后一次去见他,而且还是没能见到。我一直以为他不爱我,不爱我们这个家。”


    “直到上个月我回老房子整理东西,才看见我爸留下来的这些东西。那些都是徐叔叔整理好送回来的,都是我爸生前最宝贵的物品。”


    梅雪只是没想到,她父亲生前最宝贵的大部分大部分都是跟她有关的。


    小时候她送父亲的贺卡、小发夹、随手写的身体健康的纸条,都被好好的保管着。


    除此之外就是那个三页相册里的两张照片。


    所以梅雪才会在一时冲动之下,买了张飞机票就飞过来。


    她当时真的什么都没想,就只是要来这个父亲想带她来,却没法带她来的地方看看。


    李争问:“那次没见到,后悔么?”


    梅雪想了想:“说不上后悔,毕竟当时我妈情况更危险。”


    李争静默,火堆里的火渐渐熄灭,梅雪还要添柴木,李争制止住,“睡觉吧。”


    他把喝剩的水倒在火堆上,用脚扒了些土盖上,随后打开手电,脱下鞋进帐篷。


    梅雪站在外面,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跟着进去还是去哪。


    李争把手电筒放在一边,拉出睡袋,睡袋还算大,毕竟以周岗那个身材,不买最大号根本用不了。


    睡袋还算干净,拉开没有怪味,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铺好才发现帐篷里只有他一个人,扭头往外看去,人直直杵那,像棵树一样。


    他觉得有些好笑,之前的时候上赶着要来贴他,这回要睡一个被窝了觉得不好意思了?


    他单膝杵着地,手支在膝盖上,随意道:“进来。”


    梅雪盯着他眼睛看了两秒,脚一踩鞋跟,脱了鞋进去。


    李争把睡袋拉开,让她先躺进去,“不想被冻死在雪山下,就将就一晚。”


    梅雪钻进睡袋,随后往旁边挪了挪。


    李争瞧见她的动作,唇角轻轻一勾,转身去拉帐篷的拉链,顺带把两双鞋也提进来放在一边。


    他从旁边钻进去躺好,伸手拉上睡袋。


    手电筒在头顶照着,李争问关不关,梅雪嗯了声。


    李争关了手电。


    四周一下黑下来,外面大风呼呼刮着。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挤在同一个睡袋里。


    梅雪没有任何困意,闭了眼又睁开。


    “李争。”


    “嗯。”


    “我那时候不告而别,你怪过我么?”


    李争没说话,过了片刻,他说:“都过去了,计较那些干什么。”


    梅雪突然侧身,面对着他,“李争,那你现在……对我……”话音一点点消下去,她忽然问不出来。


    怎么问呢?


    还喜欢她么?


    还记着她吗?


    又或是还能再续前缘?


    当初是她不告而别,走了之后明明有记得他的电话却没有主动联系他……


    梅雪也不知道年轻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年轻,觉得自己会遇到更好的。


    然而辗转多年,经历过父亲去世、母亲另嫁,鲜花和掌声,嘲讽和崩溃,一件一件人生上的坎坷挨过后再回首,她发现她再遇不到像他那样纯粹而热烈的男人。


    不重逢时没觉得,但是当看到他那一刻,梅雪清晰地认知到,她真的,没遇到过像他一样的男人。


    李争知道她想问什么,但他没接话,双手枕着后脑,安静地注视着漆黑的头顶。


    回答什么?


    不如之前的落魄、居无定所的生活、看不到头的未来……让他怎么回答?


    夜风呼呼刮过丛林,静默像是无声的拒绝,漫长的寂静过后,梅雪知道了。


    她干涩地扯了扯唇,慢悠悠转身平躺着,思绪一点点散发,低落和压抑在小小的帐篷里蔓延起来。


    梅雪沉浸在被拒绝的低落里,李争忽然说:“既然你爸爸是文物工作者,那你听说过212盗窃案么?”


    梅雪顿了片刻,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翻,“好像听徐叔叔提起过,说当时被盗走很多具有历史参考意义的文物。”


    李争稍稍扭头,动了动唇角又闭上。


    不能说,一点都不能说,已经赔上一人的性命了,她万万不能出事。


    梅雪奇怪他问这个,“怎么了?”


    “没什么。”李争顿了会儿,眼睛看着头顶的帐篷,突然又问:“我说假如,假如当初你爸爸要去世前,他不是劳累过渡倒下去的么,如果你爸身边当时还有一个人,但他因为工作上的事,没及时送你爸去医院导致他最终死亡,你会怪那个人吗?”


    梅雪问:“那个人最终送我爸去医院没?”


    李争沉默片刻,缓慢说:“……送了。”


    “那就没有什么好怪的。我爸自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即便是这一次及时去了医院,那下一次、再下一次,谁能保证他身边一直都有人呢?”


    李争没说话。


    梅雪也猜不透他问这些干什么,或许是因为今晚谈到了死亡,触到他什么了。


    “生老病死都是命中注定好的,注定多少岁死就真的活不过第二天,注定长命百岁的人,哪怕作恶多端也能活得很长久,说不准的。”


    李争扭头,“你还信这个?”


    “信啊。”梅雪想,怎么不信,他们分开那么多年,毫无联系、不知音讯那么多年,依然能在几千里之外重逢,叫她怎么不信。


    李争轻笑一声,不再说话,过了片刻,他说:“睡觉,明天得赶路。”


    梅雪稍稍侧头去看黑暗里的他。


    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时隔多年,他又在她身边,还是以这样的方式,隔得那么近那么近。


    睡袋一点点暖和起来,这是梅雪第一次睡在野外。


    不过这么多年,多少第一次不是跟身后的男人有关呢。


    她把手从腹部放到身侧,碰到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指尖搭着指尖,谁也没动。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伙的支持,话不多说入V了留评发红包~


    下一章在下午的六点,这次入V当天估计只有两更了,因为之前发烧耽搁了一下导致俺没存稿了T﹏T


    第17章


    夜风呼啸, 刮过茂密的森林,留下诡魅的簌簌声,中间还伴随着一声模模糊糊的叫声。


    梅雪半梦半醒间陡然惊醒,眼前漆黑一片, 远处的怪声依旧。


    她吞了吞干涩的喉咙, 有些害怕地往侧边动了动。


    感受到肩膀抵着的温热, 梅雪心下稍安,然而醒了再想在这样的环境里睡下去又有点困难。


    梅雪又不敢翻来覆去, 怕打扰到李争的休息, 他白天开了一天车,还跟小贼打了一架。


    梅雪扭头往他那边看去,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但心里还是会有点安慰,睡前放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规规矩矩放回到腹部。


    她再次把手放下去, 这回没再碰到他的手了,梅雪有些不甘心,手指开始走小人,一点一点挪过去, 食指忽地碰到一截温热, 还没等她反应回来这是什么, 一只干燥灼热的手猛地压住她的手。


    伴随着一句淡淡的、有些沙哑的、懒洋洋的声音:“摸啥呢?”


    梅雪舔了舔唇, 手掌安静地贴着睡袋, 没想到他还没睡,更没想到刚刚摸到的那截皮肤居然是他的腰线。


    旁边猛地翻了一个身, 带着睡袋空间一下变得更加拥挤, 热热的气息喷在梅雪头顶, 他这是面向她翻过来了。


    梅雪僵硬躺着, 有一秒钟的时间里,她差点以为自己被李争抱在怀里。离得太近太近了,肩膀抵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里面砰、砰、砰沉稳的心跳震动。


    “还不睡?”他问,音调低低的。


    “要睡了。”梅雪抽回压在他手下的手,手背上的温热快速散去,留下一层淡淡的印迹。


    “嗯。”李争回了一声,又说:“别怕。”


    梅雪低低的应了声,在满是他的气息里闭上眼。


    没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睛,仰头去看头顶的人,即便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下意识的动作已经做了出来。


    黑暗中,李争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梅雪背脊其实已经挺得够僵硬了,本来野外的土地就很硬,即便是他铺前撒上一层干燥的青苔也还是很硬,她早就想翻身了。


    梅雪试着往另一侧翻,面朝外转过去。


    身后没动静,她手枕在脑袋下,曲起脚。


    两人都侧躺,睡袋空间变大,不再是一个挨着一个,中间空了小半的距离。


    知道他在身后,梅雪闭上眼,很快睡去。


    听着平稳均匀的呼吸声,黑暗中李争睁开眼睛,抬手捏了捏鼻梁骨。


    鼻尖都是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莫名地,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些黏在一起的夜晚。


    她身上的香味从来没变过,年轻时精力旺盛,轻轻一闻就容易热血沸腾,折腾个整夜。


    累了她就会挂在他身上,贴着他胸口睡去。


    而不是现在这样,中间隔了一段距离,规规矩矩的。


    李争睁眼,沉沉地呼了口气,再吸进鼻腔的依然是她身上的淡香。他翻了个身平躺着,双手垫在脑后,喉结滚动了一下,闭上眼睛。


    白天的时候,把那辆普拉多翻回来他有这个能力,只是需要一点点去扯回来,哪想她会过来帮忙,连五官都跟着使力。


    傻傻的。


    只是车被撞下去后,她似乎是真的被吓到了,站在他身后都不敢过来,应该是没想到他会那么狠。


    对于乌蜍,李争是必须要除掉的,明的不行暗的来,绝不能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等同于放虎归山,乌蜍不死,他李争迟早也会丢了小命。


    至于后面的种种,她明明害怕,却还敢来拉他的手……李争搓了搓指尖,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做。


    按理,不应该离得远远的么-


    天光渐渐亮起,山林里鸟儿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梅雪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棕色帐篷,发了会儿呆,刚要爬起来发现身体有些酸痛,梅雪一怔,一股不敢置信的欣喜缓慢地从心底升起。


    昨天晚上她睡着后……李争动她了?


    梅雪懊恼地咬了咬唇,她怎么睡得那么死?


    唇角不受控制上扬,梅雪拉开睡袋往里看,然而衣服穿得好好的,她动了动腿,没那种感觉,反而只是上半身酸麻,像是一个姿势在硬地板上睡久了导致的。


    梅雪:“……”


    唇角一秒敛下,她呆呆坐了半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随后从睡袋钻出来。


    峡谷很静谧,一拉开帐篷的拉链,远山青翠起伏,天空一碧如洗,空气里都是大自然的新鲜。


    梅雪深呼吸一口,心情又好起来,她抬手随便扒拉了一下头发,提着鞋子钻出帐篷。


    早晨的雪山下很冷,刚出去就被冻得一哆嗦。


    周围都没看到李争,越野倒是还在,梅雪弯腰把鞋穿上,往周边走去。


    太远的地方她不敢过去,绕了几步就回来,回到帐篷才看见李争正站在越野后面远眺。


    梅雪怔了一下,缓慢过去,“刚刚怎么都不出声?”


    李争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青雾一缕缕中,他扭头看她一眼,“醒了。”


    梅雪停下脚步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争也看着她,抬起手吸了口烟,扭头看向远处,安静片刻,他转身往树林旁边走去。


    梅雪站着没动,李争走了几步扭头,“过来。”


    梅雪跟上,走了一百多米,一条从丛林里流出来的小溪蔓延在青苔地里。


    李争站在旁边,他脚下早已经被扒出来一个清澈的小水塘。


    梅雪走过去,蹲在他脚边伸手碰水,刺骨的冰凉使得她手指缩了缩。


    梅雪仰头看李争,李争垂眸,淡淡说:“我洗过了。”


    梅雪又低头,硬着头皮捧起一捧快速洗了把脸,又捧起一捧漱了个口。


    看她洗完,李争转身往帐篷处走去。


    梅雪蹲了两秒站起来也跟着过去,李争说:“去车上等着。”


    “噢。”梅雪停下,转身去了副驾驶。


    李争走到帐篷边,把烟咬在嘴上,弯腰开始拔桩,一根又一根桩子被拔起来丢在地上,帐篷塌下来,他单膝蹲下,解开麻绳,随后卷起帐篷和睡袋。


    梅雪窝在副驾驶,没事干拿起丢在座位上的画本,但没继续昨晚的故事,而是翻了一张白纸,时而抬起眼眸看向前方,时而低头在纸上快速动笔。


    把东西都收回后备厢,李争将烟蒂丢在脚下碾碎,拉开驾驶位车门上车。


    扭头看她一眼,见她又在画西域吐蕃高僧和汉家和亲公主的漫画故事,李争便没跟她说话,转而发动引擎,打了把方向盘,车子转到一条不是很明显的土路上。


    梅雪把画本收好,放进背包里,抬手拉着扶手。


    越野行驶在峡谷中,像是海浪里的小船摇摇晃晃。


    日光一点点升起,垭口外的雪山被染上金灿的光,雪山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日照金山!


    梅雪呆呆仰头看去,随后伸手拉了拉李争:“李争,你看!”


    李争瞥了眼,淡淡的嗯了声,转而见到她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孩童一样,目不转睛盯着,他脚下的油门松了一些,开到一处平坦地,索性停下来让她看一会儿。


    梅雪扭头看他一眼,打着商量:“那,我就下去几分钟?”


    李争没说话,座位往后挪,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回去。


    梅雪弯唇,立马拿起手机下车,一直往前走了几十米,对着日照金山开始拍照。


    然而手机拍不出来眼睛看到的震撼,梅雪干脆录起视频,录着录着,目光渐渐从手机屏幕转到对面的高山。


    听说,看见日照金山的人,会幸运一整年。


    李争,我们会幸运的。


    梅雪捧着手机,闭目祈祷。


    远处的越野车里,李争单手搭在车窗上,指尖夹着一根新点燃的香烟,青烟袅袅里,他看着前方峡谷的目光忽然转向站在日照金山下的女人。


    往常白雪皑皑的山顶像一座漫画里的金山,大自然赋予雪山日照,清晨有了颜色,神山降下神明。


    李争安静而笔直地看着她闭目祈祷的虔诚模样,全身的血液不受控制地往心脏涌去,他头一次敢肯定地猜,她的祈祷里有他。


    因为,她睁开眼的第一秒是扭回头来看他。


    香烟烧到指尖,李争缩了一下手指,随后掐灭,抬手招了招她。


    梅雪看见了,最后扭头看一眼日照金山,转身往越野走过去,走着走着她忽然跑起来。


    长发轻轻飘起,她的脸上扬起了笑容,迎着风往他而来。


    李争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呼吸浅浅一顿,片刻后,他抬眸看向金光四溢的雪山。


    那光像极了夜间的篝火,他想起昨天晚上的那几句对话——


    “你怪那个人么?”


    “没什么好怪的,生老病死都是注定的。”


    赵教授,您一定会希望您的女儿,每一天都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生活吧?


    我也是一样,希望她永远开心。


    李争脱下手腕上的佛珠,放在中控台。


    大自然真的好神奇,神奇地治愈每一个被困的灵魂。


    从前他以避世修行来赎罪,日复一日渡经书,而现在,他把罪抗在肩头,大步往前。


    每个圣人都有不可饶恕的过去;


    每个罪人都会有洁白无瑕的未来。


    那一刻,他突然听见雪山融化,日照万物的声音。


    梅雪拉开车门上车,呼着热气往手上搓了搓。


    李争拉回座椅,发动引擎,把空调打开,侧目看着她欢快的面容,“开心?”


    梅雪打开手机看了一遍,点头:“昨天没看到还有些遗憾。”


    李争弯唇,抬手挂挡,越野继续行驶在峡谷中。


    日上中头到达雨崩村,顺着村子的路往外走,一路上的行人游客多了起来,路过一个小镇,路边有饭馆,李争把车停好,两人下车吃饭。


    小饭馆很小,门口就去就是保鲜柜,一些肉和菜都放在保鲜柜里,穿着藏袍的中年妇女拿着本子出来,说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两位想吃点什么?”


    李争看几眼菜,扭头问身后的人:“你想吃什么?火锅还要么?”


    梅雪直摇头,“随便点点什么吧,饿了。”


    李争看向保鲜柜,报了几个菜名。


    梅雪则找了个餐桌坐下,过一会儿李争提着茶水过来,手里捏着两个小的纸杯,一人倒了一本茶水。


    小饭馆没什么人,上菜也很快,十几分钟后就陆续端上桌。


    李争点的是家常炒菜,两菜一汤一个牦牛肉。


    两顿没吃了,两人都饿得慌,梅雪吃了整整两碗米饭,歇碗的时候李争还要了碗青稞面继续吃。


    吃完结了账,两人坐了会儿继续上路。


    要开出街道的时候,李争转去加油站加油。


    梅雪也跟着下车,转进加油站旁边的洗手间。


    洗手间很小,还算干净,梅雪方便完,到外面公共洗手台洗手的时候,门外进来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他没进洗手间,而是直直过去,站在梅雪旁边打开手龙头洗手。


    有过之前被偷的经历,梅雪这次警觉了很多,立马关水往外走,后背汗毛却突然激起,梅雪想都没想拔腿就跑。


    却不想肩膀猛地被抓住,一道大力把她往后用力一甩,梅雪不受控制,像只小鸡仔一样被甩得噔噔噔后退两步,肩膀撞在洗手台上,额头也砸在瓷砖上,脑袋嗡嗡地,她赶紧撑着洗手台,把包放在身后,抬眼看向男人。


    只看得见男人的下半张脸,下巴上有一道疤痕,还没喘口气,男人冲上前抢她身后的包,梅雪迅速一拉洗手台旁放着的拖把,提起来胡乱挥打过去。


    男人胳膊被打了一棒,立马往旁边避开,眼眸阴森森地紧盯梅雪手里的拖把把。


    梅雪吞了口喉咙,双手紧紧握着拖把把,张嘴就喊:“李争!”


    男人双手握拳上前,梅雪抬起拖把砸下去,被男人一脚踢开,拖把把掉在地上。


    手里没工具了,梅雪急忙往旁边的女厕冲,嘴里不忘高呼:“救命!李争!”


    男人冲上去一把抓住梅雪的头发往后扯,随后双手成爪捏住她的脖子往后拽。


    梅雪头皮发疼又被往后拽去,喉咙被卡住喊不出来,呼吸困难下,只能一手护着包,一手紧紧去掰男人的大拇指。


    男人拖着梅雪走了几步转进男厕,将她压在地面上控制住,随手抓住正在掰他拇指的手往后一扭摁在背后。


    梅雪疼得大汗都出来了,男人单手压住她,另一手去抢她的包,梅雪左手紧紧抓着包的拉链不放,挣扎着转身冲着男人的手狠狠咬下去。


    男人嘶了一声抬手一个耳光,梅雪脸被打侧过去,嘴巴不得不松开。


    男人甩了甩手,手背上出现一个带着血的牙齿印。


    厕所外有很重很快的脚步声,男人顾不得手背上的疼,直接捏住梅雪的手腕一扭,她手腕瞬间脱臼,再也抓不住,男人抓住包快速从梅雪身上退下来,转而踩着男厕的尿槽翻出去。


    李争冲到厕所门口又扭身追了几步,看着早已经蹿上远处面包车的男人,牙齿咬紧一瞬,快速回男厕。


    梅雪躺在地上,右手都成不自然的状态瘫在地面上,脖颈上一圈掐出来的印迹,头发乱麻麻铺了一地。


    李争心脏猛地缩紧,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快速进去,一把把她抱起来往外跑去,边跑边喊:“梅雪!”


    梅雪在他怀里睁了下眼,额头和嘴角都肿了一片,整个人狼狈不已。


    看着李争的眼睛,梅雪眼眶一酸,“我要被打死了!”


    作者有话说:


    李争:想啥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每个圣人都有不可饶恕的过去;


    每个罪人都会有洁白无瑕的未来。——来源于网络,暂时没找到出处。


    第18章


    “别瞎说。”李争的脸色很难看, 大步走到副驾驶,单手抱着她,一把拉开车门把人抱上车。


    梅雪没受伤的手勾着他的脖颈,离他胸膛离得很近很近, 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温热的脉搏在跳动。


    李争垂眸看她, 伸手拉下她的手, 快速转回驾驶位。


    梅雪瘫在副驾驶上,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她额头和脸颊都是火辣辣地疼, 全身都疼。


    李争俯身给她系上安全带,随后扒开她额头上的头发,拇指按着轻轻地揉了揉, 他眼眸暗沉,聚着一股低气压。


    梅雪轻轻地嘶了一声, 李争放开一些,看向湿润的杏眼,嗓音不自觉低下去:“疼?”


    梅雪肿着左半边脸,一瞬间委屈极了, “我都喊你了。”


    李争撑在她椅背上的手握成拳, 沉声道歉:“我来晚了。”


    梅雪看着他的面容, 黑色针织帽还在他头顶, 下巴上的青茬经过一夜成了一层短短的黑茬, 下颌线流畅。


    她有点想在他面前得寸进尺了:“很疼的。”


    李争嗯了声,靠得更近, 轻轻吹了吹她额头上的红肿处。


    温热的风扑在额头上, 梅雪呆呆看着他。


    李争再吹一次, 往后退开一些, 看着她的脸蛋。


    她嘴角有一丝破裂,白皙的脸颊上还有着红红的手印,李争眉间皱成一座小山,嘴唇紧紧抿着,拇指捏着她下巴抬起一些,查看她脖颈上的淤青。


    梅雪安静地给他看,他看得很认真,深邃的眼眸里清晰明了的心疼,梅雪忽然就不觉得身上疼了。


    从重逢到现在,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让梅雪明了,他或许,还没忘记她。


    刚重逢时那些冷淡的、无视的、不说话的、否认的都是伪装,他一直,一直都还记着她。


    李争检查过一遍后再抬起她的手,右手手腕不自然垂着,被扭脱臼了。


    李争捏了一下拳头,没敢用自己的方式把她接上,只能先放一边。


    “下次人家要抢什么直接给就是了。”


    梅雪垂眸,“包里有很多重要的东西……”


    李争打断她的话,话音有些重:“再重要有小命重要?”


    梅雪抬眸看他一眼,脸色不是很好。


    李争顿了顿,抿唇扭头,问了加油站的工作人员,随后往小乡镇的卫生院开去。


    到达卫生院,医生说没伤到骨头,给开了个冰袋冷敷,随后把她的手接上,还找来了两块夹板给梅雪的胳膊吊起来。最后给开了瓶云南喷雾和一点消炎药就让他们走了。


    李争开着车,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梅雪有时候会回视,有时候抬起爪子招财猫一样晃晃,告诉他,她没事。


    越野过了澜沧江上的小扎桥,重新驶回德钦。


    路上很安静,梅雪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进了格木乡,车停在一家两层的民宿前。


    又是下午五点,乡镇街道上安静得几乎没人,柏油街道沉淀着时间的印迹,裂痕一条条浮在路的两边。


    梅雪吊着胳膊下车走进民宿。


    民宿很小,藏式风格,门口还挂着一具风干的牦牛头。


    梅雪刚进去就看见李争从楼梯上下来,她问:“今晚不走吗?”


    李争看向她的胳膊,意思不言而喻。


    梅雪皱了皱眉,正想说自己没事,李争已经转身上楼。


    梅雪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李争把门锁上,随后转身看她,“你包里带了什么东西?”


    梅雪愣了一下,在床上坐下,说:“他们要抢的应该还是昨天那个。”


    “那个小木盒?”李争蹙眉,“小木盒里是什么东西?”


    梅雪说:“一个朋友的耳坠,掉我这里。”


    李争要往里走的脚步停住,脸色凝重,重复一声:“耳坠?”


    梅雪点头,看着他的脸色,“怎么了?”


    李争眉梢紧拧着,半晌摇了摇头。


    他往后靠着墙壁,仰头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难怪那拨人几次三番冲着梅雪去。


    他看向坐在洁白大床上被沐浴在阳光下的姑娘,她脸上两处伤口,嘴角肿着,手也挂着……


    李争直起身子,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抬起手轻柔地碰了碰她柔软的头发。


    ——对不起。


    把你卷进来,却又没能护好你。


    头顶的突然被摸了摸,力道温柔,梅雪有些诧异地仰头往上看,对上他下垂狭长的凤眼,眼眸漆黑深邃,瞳孔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她。


    梅雪不自觉出声,嗓音软软地:“李争。”


    李争眸色漆黑,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揣在裤兜,在她身后坐下,床垫往下沉了沉。


    梅雪稍稍侧首,“你能回答我吗,你到底在做什么?”


    李争掏出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香烟。


    “我不是要对你在做的事做评判,也不会阻止你做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做,而不是像这两天一样提心吊胆。”


    李争猛吸一口香烟,烟雾升起,他沉默不语。


    梅雪轻轻扯唇,扭头看向窗外的雪山,“一旦说到这事你就沉默……”


    “可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什么该说不该说的,我都有分寸。”


    李争还是抽烟,搞得她也想抽了,梅雪睨着他。


    他不说话,梅雪换一个思路想:“他们明着是来抢我的东西,其实是你们身上带了什么吧。”


    李争打断她继续往下猜的想法,问:“你那串耳坠在哪得来的,又有什么人看见过?”


    梅雪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细想却再也想不起来了,“就在香格里拉,偶然捡到的,没人看见过。”


    李争咬着滤嘴,明的没人看见,但一直在暗处跟踪的或许早就看见,那时候她又跟他们住一个客栈,自然而然就误解东西在她身上了。


    现在她身上的东西被抢走,他们拿到东西一看不是真的,而他又离她远远的,她身上的危险自然就解除了。


    那些人只会把目光重新放在他、老杨、陈恪身上。


    李争垂首,最后吸一口烟掐灭,烟屁股丢进垃圾桶里,问:“在香格里拉打我电话那个号码……是你的?”


    “嗯。”


    李争点头,从床上站起来,搓了把脸,目光沉沉地看了会儿她。


    他的视线犹如实质,一直在她身上。梅雪扭头往后看,西下的阳光照在他蜜色的脸庞上,模糊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


    “怎么了?”她忽然觉得奇怪。


    “没什么。”李争扭头,转身往外走,说:“我去看看外面有什么吃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转回身,大步走到床尾,单手拦腰抱起梅雪紧紧拥住。


    梅雪突然被他抱住,她有一瞬的怔愣和茫然,侧目看着他埋在她肩膀上的脑袋,她内心忽而软到快化掉,笨拙地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李争?”


    李争没说话,嘴唇擦着她的发丝,深吸一口气放开她,说:“待房间里别出去。”


    梅雪点头,抬眸看他的眼,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略有粗糙的脸颊,乖巧道:“你快去快回。”


    李争看着她的目光有一瞬暗沉,拉下她的手握在手心,片刻,他放手,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关了门,李争捻住指尖,抬手再次抹了一把脸,随后飞快下楼。


    车后座上的行李箱、画本、黑色背包全部提下来放到民宿前台,说明情况后,李争还在外面的饭馆定了下午六点的饭菜。


    他开着车路过民宿,停了一瞬,随后立即上路。


    陈恪的电话也打了过来:“争哥。”


    李争嗯了声,问:“老杨他们伤得严重吗?”


    陈恪:“不是太严重,我们已经上路了,上午还在海帕乡碰到了蝎罗,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打我们了。”


    李争说:“因为东西不在你们身上。”


    陈恪有些着急:“那她是奔着你去了,你还是快点上路吧。”


    李争说:“我现在已经出了德钦,正往芒康去。”


    陈恪:“你一个人?梅雪呢?”


    李争:“留在了德钦。她之前被抢是因为她身上也带了一串耳坠,用仿古的漆木小盒装着的,现在她那串被抢走了,她留下来才是安全的。”


    陈恪脑海里绕了一圈,终于弄明白为什么香格里拉那晚乌蜍直奔梅雪房间了。


    乌蜍怕是看见梅雪那串耳坠,误以为她跟自己这边是一伙的了。


    这些人也不想想,那么贵重的东西,他们怎么可能交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等等……或许就是这样的反向思维,所以乌蜍她们才会盯着梅雪。


    陈恪轻叹:“真是我们把她给卷进来了。”


    李争不说话,脚下油门踩到底,越野飞速行驶在夕阳照射的山路里。


    日光一点点从远处的雪山落下。


    梅雪在房间坐了又站,手吊着她连画本都摸不了,想出门担心不安全。


    李争怎么出去那么久?


    梅雪从门口转回到室内,在床上坐下。


    天边飘起一层层橙黄色晚霞。


    “咚咚咚”房间门被敲响。


    梅雪快速过去,要开门时停了一下,“谁啊?”


    “梅小姐,老陈家饭馆送饭过来了,你接一下。”


    梅雪从猫眼看出去,一个身前戴着一块围裙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饭菜。


    梅雪等了会儿才把门打开,中年妇女朝她笑笑,把饭菜递给她,“五点的时候一个小哥在我们店定了饭菜,让我们这个时候给你送过来,你趁热吃。”


    梅雪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接过她手里的一次性饭盒。


    刚要关门,民宿的老板提着黑色小巧的行李箱上来,喊住她:“梅小姐!你的行李箱。”


    梅雪越发觉得不对劲了,问:“白天跟我一起那个男人呢?”


    老板把行李箱放下,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那我怎么知道。”


    梅雪问:“我们只开这一间房?”


    老板:“对啊。”


    梅雪蹙眉,让老板把行李箱放进房间,随后把门锁紧。


    李争干什么去了?


    梅雪坐在桌前,拆开筷子,边吃饭边垂眸思考。


    突然想起他问电话的事,梅雪放下筷子,到床头拿起手机给他打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快要挂断的时候被接了起来。


    梅雪没出声,他也没出声,整个听筒里只有车行驶在路上的声音。


    梅雪到底是没忍住,“李争,你走了?”


    李争低低地嗯了一声。


    梅雪一瞬气笑了,“走了?”


    她在房间里左右来回走了两圈,冲着电话怒道:“什么也不说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李争你是个人吗?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他们来找我麻烦?”


    李争很冷静,声音也很稳:“你之前说得对,他们没从你身上找到他们想要的,我们走了他们自然就会跟着走,你就安全了。”


    “狗屁!”梅雪气急:“早之前干嘛不这样?非得等我伤了残了又把我丢下,李争你真他妈好样的!”


    李争没说话,梅雪烦死他这张什么都不说的嘴。


    她来回走了两圈,实在被气得全身都疼,“老娘不跟你们一块了!老娘也不稀罕你了!滚吧!”


    说完拿下手机啪地给他挂断,一把丢在床上。


    气死她了,刚冒出来那么一点点温情被粉碎得彻底。


    梅雪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大口吃饭,忘记自己嘴角破裂,疼得她闭眼缓了会儿。


    狗贼,可别让她再碰见他,不然把他手给咬废掉。


    缓过那阵疼,梅雪小小张口,一点点吞咽饭菜。


    吃着吃着速度慢了下来。


    难怪他要出门前那么反常,把她抱得那么紧……


    作者有话说:


    梅雪:狗男人!


    李争:嗷呜(狼)


    第19章


    吃完晚饭, 梅雪呆呆对着雪山,一时间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手机躺在床上嗡嗡震动,梅雪回神,捞起手机, 是徐贺年给她打的。


    梅雪有一时间恍惚, 在香格里拉遇到这位长辈的事好像在很久之前了, 但其实也才不过两天。


    她接起:“徐叔叔?”


    徐贺年问:“阿里,你是不是在格木乡紫罗兰民宿?”


    梅雪啊了一声, “是的, 您……”


    徐贺年轻笑,“那你住哪间房,吃饭没有?”


    梅雪说:“201, 吃了。”


    “那我上来找你。”徐贺年说完挂了电话,跟从前台拿起房卡上楼, 到201前抬手敲了敲门。


    梅雪开门,门外的人穿着藏青色的夹克外套,外套里的白衬衫上还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头发也整整齐齐往后梳着, 面容干净温暖, 手里提着些东西。


    梅雪让徐贺年进来, “徐叔叔您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在前台登记的时候看见你的名字了。”徐贺年进去, 眸光放在她身上的一瞬间皱起眉头:“你手怎么了?”


    再看, 停住脚步,惊诧道:“你受伤了?”


    梅雪随意抬了抬右手, “路上遇到小偷打了一架。”


    徐贺年眉间紧紧皱着, 把手里的公文包和行李包放在椅子上, 转身握住梅雪的肩膀, 嗓音低沉:“别动,我看看。”


    他抬手扒开她额头上的发丝,有些心疼地碰了碰她额头上的青紫淤青。


    此情此景上午才发生过,那人也是这样心疼地揉她的额头,梅雪往一侧扭头避开,她这会儿有些抵触除李争之外的异性再碰她。


    徐贺年指尖落空,眼眸沉了一瞬,低头看梅雪,“怎么了?很疼?”


    梅雪有些不自在地后退几步,别开徐贺年握着她肩膀的手,转身拿起矿泉水递给他,随意说:“徐叔叔您喝水。”


    徐贺年手被别开,随后自然而然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小贼要抢东西给他们就是,别硬拼,身体重要。”


    梅雪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右手抬起来动了动,说:“其实没多严重,脱臼了又接上,都用不到这个夹板的。”


    徐贺年把水放下,想起什么说:“我这有药,会好得快一些。”


    他从行李包里拿出一圈东西,走过去把吊着梅雪的纱布和夹板解开,喷上药雾后,拇指按在穴位上揉了会儿才拿手里的医用胶带给她整个手腕交叉包好。


    “我们常年在外,不是这里摔了就是那里折了瘸了,都会常备这些药的,明天就好了。”


    梅雪抬起手,轻轻握了握手掌,有些惊奇:“哎?真的管用!”


    徐贺年笑了笑,把手里的药放好,随意问:“你都这样了你朋友岂不是伤得更重?”


    提起李争梅雪就一肚子气,轻哼一声:“他没事得很,伤的都是我。”


    徐贺年动作一顿,抬眸看她,“他都护不好你,别跟他一路了。”


    梅雪抿唇没说话,在床上坐下,右手握拳、松开、握拳活动着。


    徐贺年有些诧异:“怎么了?”


    梅雪仰头看他,“徐叔叔,我是不是特烦人,累赘一样?”


    徐贺年摇头,唇角微微弯起,他身上始终有着一股如沐春风的温暖。


    “我们阿里是小天使,怎么可能是累赘。这种旅游结交的朋友都是靠不住的,别理他们。”


    梅雪不相信地摇了摇头,情绪有些低落:“我和他不是旅游结交的,我们认识好多年了。”


    徐贺年靠在窗户边,垂着眸子看她,“都没听你说过。”


    梅雪干涩地笑了笑,她后来在淮城确实从来都没提过李争。她身边的很多朋友徐贺年都是知道的。


    比起父母来,有时候徐贺年这个长辈要更像她的父母,给她的关心要比父母多得多了,感情、生活、事业都会有过问,但不过界。


    “六年前,哦应该是七年前暑假八月份,我去去陕南找我爸那次遇到他的。”


    徐贺年在脑海里搜索一翻,想起来了,她二十岁的时候确实有去过陕南一趟,只是那时候他和老赵都很忙,都没来得及见她她就回去了。


    梅雪想起什么,笑了笑说:“其实他人很好的,还和你们的工作沾边,说起来你们应该认识。”


    徐贺年挑眉,哦了一声,问:“叫什么名字?”


    “李争。”梅雪说:“他叫李争,从前是陕南鹤安特警支队队长。 ”


    徐贺年看着梅雪的眼眸渐渐沉下来,微笑唇上扬的弧度也缓缓敛平,肯定说:“你喜欢过他。”


    梅雪有些不有意思抬手挠了挠额头,难得有了丝小女儿的娇羞,但却又很肯定:“到现在也还喜欢的。”


    徐贺年嘴唇颤动一瞬,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他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窗户外。


    梅雪的笑容刚扬起,又想到他把自己丢在这里独自走了的事,心情一时间都不好了,也不再说话。


    好半晌后,徐贺年才说:“阿里,你不能喜欢李争的。”


    梅雪有些诧异地掀起眼睫看向徐贺年的背影,徐叔叔还真的认识李争?


    那是不是她父亲也认识?


    她不理解:“为什么?”


    徐贺年没转身,眼眸里映着远处山川的重重黑影,答非所问:“你知道对面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吗?”


    梅雪往外看去,“梅里雪山。”


    徐贺年继续问:“那你知道你为什么大名叫梅雪,而小名叫里里么?”


    梅雪刚要摇头,一瞬停止。


    梅里雪山——梅里、雪山——梅雪,里里。


    难怪,刚进德钦看见梅里雪山的时候,梅雪就觉得自己跟这里有着莫名的、说不清的宿命感。


    徐贺年转头看她,唇角重新微微扬起。


    “你出生那一天,我和你爸没能赶回去,就站在这梅里雪山的脚下。我们看见日照金山的第一刻,你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你原本是要跟你妈妈一个姓的,名字都取好了,就因为这幸运的一刻,改为梅雪。”


    “你爸希望你一生好运。他把世间所有能想到的美好祝福都放在了你的名字里。”


    徐贺年回首,沉声说:“他那么爱你,所以你不能跟害死你爸的凶手在一起。”


    梅雪一瞬间没反应回来,什么叫做不能跟害死她爸的凶手?


    “我爸……我爸不是劳累过度猝死的么?”


    徐贺年摇头,沉沉地看了她片刻,转身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张老旧照片递给梅雪。


    梅雪抬手接过,低头看照片,照片泛着时代留下的痕迹,色彩不是很亮丽,像老旧的胶片。


    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戴着眼镜的青年笑得温文尔雅,穿着黑色的西装。


    另外一个就是年轻时的徐贺年,那会儿他很青春帅气,笑起来很像年轻时的港星,比起戴着眼镜的青年他要更显得年轻和稚嫩,两人勾肩搭背,笑着看镜头,他们背后就是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


    梅雪终于知道三页相册里为什么只有两张照片了,因为第三张就是这张。


    她翻转照片,后面果然还是那串熟悉的字体:


    我的里里一生幸运——1996.8.9


    这串熟悉的字体下还多了一排潦草的字:梅雪181XXXXXX645。


    最后的5字写变形了,拉出长长的一道。


    这是……


    她二十多岁那会儿的电话号码,也就是那次从陕南回淮城时手机被扒了之后,她重新办的新号码。


    她爸为什么,要把她的电话留在照片上?


    梅雪带着疑惑往下看,文字上还有着赤红泛黑的指纹印迹,像是很多年前的血迹一样,指纹印迹就印在徐贺年影子的背面。


    梅雪抬手摩挲照片的边缘。


    徐贺年解释:“这是你爸临死前留下的。他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所以,我得照顾好你一生。”


    “我能照顾好我自己。”梅雪不理解的是,“这和李争又有什么关系?”


    徐贺年看着她,“知道六年前的212文物盗窃案吗?”


    梅雪倏地抬眸,这个案子,最近频繁在她耳边出现。


    徐贺年微微曲了背靠在窗边的墙壁上,仰头想了想,说:“一三年的冬天,鹤安博物馆决定要把文成公主进藏后接回的文物送回布达拉宫……”


    那一批文物是一千三百多年前,永隆元年(680年)文成公主去世,大唐使臣赴吐蕃吊祭后送回长安的遗物。


    里面包括了当初公主进藏时戴的缕空花鸟挂链鎏金香球、鎏金双凤步摇、鎏金嵌宝双凤戏珠耳坠,以及公主最喜爱的金玉扳指、佛指舍利、玳瑁开元通宝等等在内的十八件国家一级、二级文物。


    消息一经发布,立马引来各方人士的关注,其中不乏玉京子乌蜍等人在内的目光。


    徐贺年扭头看着梅雪,神情很严肃,说:“你爸当时是随行的专家,而李争是护送的特警。”


    “一路上都有很多盗贼去抢那批文物,途经唐古拉山口时你爸身中一枪,危在旦夕的情况下,李争却根本不管你爸的死活,只护着文物逃跑,导致他最终死在了唐古拉。”


    徐贺年拿起那张照片,指尖摩挲着指纹上的血印,唇角习惯的上翘,眼眸却黑得发沉,低声说:“这照片上的血,就是当初他临死前沾上的。”


    梅雪眉头皱起片刻又放平,摇头,“不可能的,李争不是那样的人……”


    徐贺年缓慢地收起照片,嘲讽地笑笑:“是么?”顿了顿,他微微弯腰平视梅雪,眼眸漆黑冰凉,像一口深井。


    “他有在你面前提起过212盗窃案么?他知道你是赵季河的女儿么?”


    梅雪面色有些苍白,她想起昨晚,李争在看到父亲照片那一刻的怪异。


    如果按徐叔叔说的那样,那么李争和她父亲明明就认识,为什么自己问的时候,他却没承认?


    徐贺年一点点在梅雪面前蹲下,温柔地拉过她的手,仰头看着她,声音出奇的温柔却又诡异。


    “他为什么不是特警了,那是他被开除了。”


    “他为什么出家,是因为他害死了人。”


    “他不敢跟你聊起你爸的事,因为你爸就是被他害死的。”


    梅雪闭了闭眼,眉间一点点蹙起。


    难怪昨天晚上他会突然问她,怪不怪那个没送她父亲去医院的人。


    徐贺年说:“阿里,你有想过么,如果当初李争愿意救你爸一把,现在他还好好地活在世上。”


    “你现在跟我说你还喜欢那个害死你爸的人,你知道我心里多难受,你又想过你爸在九泉之下要有多难受?”


    梅雪吞了吞喉咙,嗓子干涩到像是一把刀片在划。


    她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


    她才重新跟他相逢,就告诉她,其实他们本该是仇人。


    徐贺年从来不会跟她说谎话,可她又相信李争不是那样的人……


    从出香格里拉,不,是从进香格里拉后,梅雪感觉自己就像活在一团迷雾中。


    那团迷雾搅得她生活翻天覆地,有了收获却也跌到不知名的深渊中。


    看似每一件事都跟她没关系,可又都跟她有关系。


    旅途中随意搭车的驴友隐藏着身份,半路遇到的陌生人居然也是一伙的;


    久未见的故人变了个模样,在做着不知是好是坏的事;


    莫名其妙被带着走,那些人却又只盯着她;


    就连这看似遥远的神山,都跟她有着神奇的缘分……


    现在又告诉她,她父亲的死亡另有隐情……


    梅雪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忽然抬眸,“徐叔叔你把你的车钥匙借我一下。”


    徐贺年有些错愕:“要车钥匙干什么?”


    梅雪扯起唇角,面色紧绷,说:“我去找李争算账。”


    “这么晚了……”


    “趁他还没走远。”


    徐贺年看着她固执的模样,最终叹了口气,还是把车钥匙拿给她,“你注意安全……要不我送你——”


    “不用。”梅雪抓起钥匙,站起来就往门口走去,长发扬起利索的弧度。


    “我自己能行。”


    作者有话说:


    梅雪:真他妈荒唐……


    李争:无语。


    文中所出现的文物都是虚构的,在参考唐朝文物的基础之上,不考究。


    第20章


    徐贺年经常游走西部, 他的车是大切越野改装过的,比起其他的越野要稳重一些。


    梅雪右手已经能够活动自如了,发动引擎,导航打开, 顺着214就出发了。


    黑漆漆的山路一眼望不到头, 进了德钦后的国道就与澜沧江并连。


    梅雪握着方向盘, 脑海里乱麻麻的。


    唯一的想法就是先见到李争,不管怎么样先见到他再说。


    出了格木乡, 路上基本就没有路灯了, 车灯打出路外,尽头全部都是黑漆漆的山川。


    荒芜的高山在黑夜下像一个个潜伏的怪兽,路上再没遇到任何一辆夜车。


    梅雪紧紧盯着前方, 集中注意力。


    不知开了多久,转过一道拐弯, 对面山路半中腰出现大片的灯光,像是两三辆车聚在一起的。


    梅雪远眺两眼收回视线,继续往前。


    越来越接近那几辆车,一道又一道的拐弯往上走, 离灯光最后一道拐弯时梅雪往上看一眼, 路上方停在路边的白色越野很像白天李争开的那一辆。


    梅雪一顿, 再看一眼随即加快速度, 一把拉过方向盘转上去, 远光灯直直照向沥青路中央。


    确实是李争。


    只不过这会儿他正跟人在激烈打斗,打斗声隔得这么远都听得见。


    车灯照不到的靠山一侧阴影里还有黑影在晃动。


    梅雪目光瞟过去, 心脏猛地提起, 她咬唇, 盯着黑影里的男人, 快速转动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大切直接撞过去。


    李争曲肘挡过一拳,随即手腕一转猛地揪住黑衣男人的领子,左手快速抡出一个大摆拳,砸得对方脑袋都晃成波浪线了。


    正要抡第二拳的时候,他突然反身一个回旋踢直击他身后要偷袭的光头男人的脑袋,把人撂倒在地后他快速回身一个过肩摔将手里揪住的人砸在对面横着的黑色SUV上。


    砰一声闷响,黑色SUV车身晃动。


    黑影被踢到车前,梅雪立即踩下刹车,大切长长一声咯吱声,车轮滑出一道车撤,在离地面上正挣扎着起来的光头男人面前紧急停下。


    李争把人甩出去,转身回头看,被远光灯刺了一下眼睛,他抬起手挡了挡。


    旁边靠山一侧站着个半弓着腰,双目紧盯李争,双手握着木棍,气喘吁吁,小心谨慎的男人。


    光头险些命丧车轮底下,忙不迭往外滚了一圈爬起来,却在看到车子的一瞬间目光停滞了一秒。


    妈的,要撞死他啊?


    几人纷纷扭头看向大切,路面一时安静下来。


    梅雪的到来打破了紧张高压的打斗氛围。


    李争放下手,透过强烈的光线和挡风玻璃,跟神情冷艳、紧绷着的杏眼对上。


    他皱了下眉头,扭头警惕地巡视周围。


    靠山的黑影里有两个男人,一个搀扶着一个;黑色SUV旁边撑着车爬起来一个;大切车轮下爬起来一个,都在盯着他。


    李争狭长的眼睛眯起,眸色深黑,像他身后黑夜下的山川峡谷。双手蓄力握成拳,胳膊上的衣服因为打斗而卷到手肘,能看得到一根根绷起来的青筋。


    然而那四人却是相互对视一眼,其中光头微微往外歪了一下脑袋,三人同时出动。


    李争右脚快速拉开,左手握拳抬起,四人却避开他冲上横着的SUV和路边的车。


    砰砰两声关门声,SUV一前一后快速撤离山道。


    李争看着远去的车屁股,缓慢松开握成拳的手,随后扭头看向大切。


    梅雪拉起手刹,关了远光灯只开着近光灯,打开车门跳下车,一步一步往路中央的男人走去。


    李争目光跟着她,她下车后他第一眼先看向她的右手,没有白色的绷带和夹板了,手腕上缠着一道白色的纱布和医用胶带。


    距离几步近,梅雪停下脚步。


    夜风呼呼吹着,细小的沙尘漂浮在车灯面前,像夜间的小飞虫。


    李争没朝她的方向走去,他站得笔直,眼睛觑着她,冷淡问:“你来干什么?”


    梅雪被他的态度刺到,脸色也板起来,冷嘲:“一句不说就走,李争你真是够男人啊。”


    李争无言以对,沉默片刻,扭头看向路中央,那里还留着两根木棍,一根是生生掰断的。


    路面横着两道车撤,越野车门剐蹭到凹陷,斜斜停在路边……一片打斗过的痕迹。


    “没看到么?”他说。


    这一路上都是危险重重。


    车灯照着他的下颌线,流畅又分明。


    登山服因为打斗,拉链拉开了大半,颌下脖间的喉结凸得锋利而不可忽视。


    李争扭头看她,眼眸在灯影下又黑又冷,说:“回去吧,你是安全的。”


    梅雪紧紧盯着他,“你不安全。”


    “对。”李争说:“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


    他看着她,“没跟你说就是让你不要跟着来了。”


    梅雪上前一步,固执说:“我不怕。”


    她放柔了一些嗓音:“李争,我不怕的。”


    李争定定看着她,眼眸深得像一口深井,嘴唇动了动,他扭开眼。


    她不怕,可是他怕。


    这么多年单枪匹马,国内国外枪林弹雨都走过来,他都没带怕的,唯独白天看见她被打趴在地上,红着眼睛跟他说她要被打死的那一刻,六年前漫天火光在眼前炸开的那种恐惧和无力又来了。


    “回去吧。”李争下巴比了比大切,也没问她打从哪儿开来的越野。


    梅雪神情冷着,一头长发披散在脑后,固执地看着他,就是不动。


    “我回去了,那我们以后呢?”梅雪吞了吞喉咙,“是不是就此别过?”


    “是。”李争说:“本来也就没什么关系,萍水相逢,好聚好散。”


    梅雪胸口起伏一瞬,“那你问我在香格里拉打你电话的号码是不是我的干什么?”


    梅雪上前一步,“我们不会好聚好散的,李争。”


    李争不说话,冷着眼眸睨她,用眼神再一次催她回去。


    四周的温度在一点点下降,风刮得小了。


    灯光下的细尘缓慢漂浮下来,远山漆黑寂静,澜沧江在路下安静流淌。


    “不走是么?”李争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梅雪也跟着动,一步上前拦在他前面,忽然出声:“李争,你得给我个说法。”


    李争停下脚步,眼神示意她什么说法。


    梅雪盯着他的眼睛,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缓缓竖在他眼前,“认识这个人么?”


    是那张从她画本里掉出来的照片。


    照片里青年男人站在巨大转经筒面前,戴着眼镜,正微笑着看向镜头。


    李争视线接触到照片上的人,眼眸一颤,转而看她。


    梅雪一直在盯着他的神情。


    这个反应,他真的就是认识她父亲的。


    “为什么昨晚问你的时候,你不回答呢?”


    李争沉默,喉结上下滚动一瞬。


    梅雪说:“你不回答是因为你根本没法回答吧?”


    李争忽然反应回来:“谁跟你提过这件事?”


    在212文物没全部寻回之前,212的所有一切都是保密的。包括当时的护送、随行、路线以及最终的伤亡和流失。


    梅雪还是盯着他,“你别管谁告诉我,我只问你,这么多年,李争你的心安过片刻吗?”


    李争撇开视线看向黑漆漆的夜色,最后还是往斜斜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走去,“关于你爸的事,等事情结束后我再详细跟你说。”


    梅雪两步冲到车门旁,用身体挡住车门,“我不要以后再知道……”


    李争的电话响起来,他看着她两眼,掏出手机。


    陈恪的嗓音在安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争哥,解决了没?”


    李争说:“解决了。”


    陈恪滑动电脑页面,看着电脑航图上那一点点亮光,再看向一百米来外的红点,着急道:“那你赶紧上路,蝎罗进德钦了。”


    李争沉声:“好。”


    挂断电话,李争看向梅雪,随后往前一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往外,嗓音像是峡谷里的流水,沉而急湍:“我的心确实没安过,不然也不会在藏区修行那么多年。”


    他拉开她,到底也只沉沉的一句对不起。


    随后大步上车,一把拉上车门。


    梅雪没拉住车门,干脆跑到车前,紧紧挨着车前盖,大声说:“李争,你今天要走就得从我身上过。”


    李争紧紧握着方向盘,加大声音:“让开!”


    梅雪不让,红唇突然勾起:“和我爸死在同一个人手下,到地府他也就不会怪我还喜欢害死他的人了。”


    李争眉头皱起,“你说什么?”


    他沉沉的呼了一口气,打开车门下车,大步过去拽走她,“谁跟你说我……”


    李争停了一下,忽然放开握着她胳膊的手,笔直地盯着她,舌尖顶了顶上颚,说:“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没等梅雪回答,他猛地想起自己一天前干的事,脸色僵了一秒,他抬手抹了把脸,低语:“也确实,我李争就是那样的人。”


    他重新看向她,扯了扯唇角:“所以,还跟着杀父仇人呢?”


    梅雪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说:“李争,我要是信了这事,我就不会半夜来追你了。”


    李争一怔,嘴唇紧抿。


    梅雪上前,握住他有些发凉的手,“我跟你一起走。”


    李争别开眼,喉结上下滚动,断然拒绝:“不行。”


    他要别开她的手,梅雪紧紧握住不放,“嘶”了一声。


    李争僵住,没敢使劲,梅雪抓紧他的手,手指叉到他五指中间紧紧握住。


    李争的电话又响起来,像是催命的指令一般。


    不能再继续僵持下去了。


    李争一咬牙,从手腕上退下那串佛珠,把她双手捏在一起,一道又一道绕在梅雪手腕上,随后拽着她往大切越野走去。


    “李争!”梅雪挣扎,脚蹬在地上。


    李争干脆半抱起她,拉开大切的车门。


    梅雪猛一抬腿蹬在车门上,艰难扭头去看李争,她嘴角还红肿着,脖颈上被拽出来的痕迹也没消,眼眶微红:“李争。”


    李争要强硬塞进去的动作一顿。


    梅雪紧紧盯着他,晶莹的泪珠忽然从眼眶掉出,砸到鼻尖上又落下,像断了线的珍珠。


    “我要跟你一起走。”


    “我不要跟你分开。”


    “我要知道我爸为什么去世……”


    李争抱在她腰间的手一紧,从重逢到现在,哪怕是上午她被打得趴在地上,她也只是红了眼眶,并没有掉泪。


    李争紧紧盯着她的眼眸,梅雪睁着湿润的瞳孔看向他,“我不怕危险,我也不会拖累你的脚步,你只管往前冲就行了。”


    他的神情有一瞬动摇。


    梅雪说:“不然我一路都会来拦你的,你拦得住一次,拦不住无数次的。”


    李争脑门上的神经跳了跳,跟她固执的眼眸对视片刻,咬牙一把提起她,转而大步走向路边的越野。


    梅雪被捆住的双手立马抬起一套,挂在他脖颈上,脑袋窝进他怀里,唇角得逞地往上翘了翘。


    作者有话说:


    梅雪:小样,还拿不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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