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朝醉看完这最新的生平,心里头突然就有了答案。
“二位为何不问问你们的女儿,看她是如何想的?”
原先以为要在罗秋生和陈平日之外,找到第三种回答很难,不过当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金朝醉突然就想到了自己。
“你们说再说、考虑再多,也是你们为人父母觉得孩子想要的东西,兴许那些东西在你们女儿的眼中,未必很重要。”
金朝醉想到了自己的爹爹。
他在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后,说着是为了自己好,留下一封书信和伙计们的卖身契后便不见踪影。
这么些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61章 就在明天
【百晓生, 我爹爹真的死了吗?】
【其实我最开始的时候,就很想很想问了。那时托梦来找我的祖宗里面,伯父、叔父、祖父、高祖……却独独没有我爹爹。】
金朝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同样心跳错乱的,还有客栈的伙计们。
只不过金朝醉是因为高兴,他们则是闻之色变。
卖身契这东西, 好歹还是有个期限的, 可一旦那大魔头没死, 卖身契就不单单是卖身契了。
王二麻想起了自己的神偷令, 原本以为那大魔头死前一定传给了掌柜的,可现在……会不会他辛辛苦苦做了八年的苦工,到头来那大魔头却不承认?
邴飞昂的眼角直抽抽个不停, 他生怕八年后卖身契期满, 迈出客栈的第一步就栽进大魔头新挖的陷阱里去,再被坑上八年。
司马账房……司马账房不想回忆。
伙计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一个影影绰绰的念头,同时在他们的心底升起。
只等一个带头之人。
金朝醉没察觉到伙计们的不对, 好在,百晓生看出来了。
他连忙出声:“你心里都没点数的吗?给你托梦的祖宗里, 之所以没有你爹爹, 还不是因为他没葬在你家祖坟里!”
【所以, 我爹爹、是真的, 真的已经, 死了。】
金朝醉的心声抖得不成样子, 眼睛里的水光颤动着, 看起来像是要碎了。
原本还想再较会儿劲, 不那么轻易松口让对方看轻的陈罗两家, 豁然间受到了触动。
生离,死别。
这四个字的重量,并不似念起来那样简单。
“那孤坟,本官会帮你们寻到。那两个玩忽职守的侍卫,我会亲自押到你们面前。”
罗秋生从不轻易承诺,但他心里其实特别清楚,假使那天生下儿子的是他家夫人,那么此刻不仅承受丧子之痛,还要被夺走骨肉情深十六载的女儿的,就是他们罗家了。
这样的事,要是闹起来,血缘二字,是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的以作高山。即便他身为兵部尚书,也强占不着半分的理。
罗秋生设身处地过后,猛然卸下了自己的高傲姿态。
陈平日点了点头,他没有刻意逞强,反而坦然地接受了来这份帮助。
但同时,他也尽力告诉罗秋生,他不会拿女儿作为一样“谢礼”。
“灵秀,她可以改姓罗,但她永远是灵秀。我们会一五一十地告知实情,不用感情去压她,完完全全,遵循她所想,绝不横加阻拦。”
这边,两家人和和气气地相视而笑。
那边,正欲振臂高呼,把卖身契从苏灵犀的手里抢回的伙计们尚未开始,就已然偃旗息鼓。
“倒也未必。”大概是看苏灵犀太难过了,百晓生前所未有的出现了卡壳。
他用一些不甚熟悉的字词,磕磕绊绊地拼凑了几句安慰的话:“有你继承怀念着,又、又有你的伙计们惦记着,你爹的精神永不死啊!”
【呵,可真是谢谢你的安慰了。】
【但只要一天没见着我爹爹的人或者尸身,我就不相信我爹爹不在了。】
【百晓生,你不给我看我自己的生平,但这难不倒我。只要客栈人来人往,那每一日都会有数不清的人与我产生交集,我相信总有一日,我会在漫漫生平里,找见我爹爹的踪影。】
金朝醉给自己打气,重又变回了那个意志昂扬的客栈老板娘。
并且她还找到了百晓生的更大用途!
“金掌柜!”眼看着金朝醉恢复了活力,不陈平日眼珠子一转,提议道,“之前掌柜的不在的时候,听您的伙计说,客栈要扩建?”
“是有这么一回事。”金朝醉立刻就明白过来了陈平日的意思,连忙对着张三胖招了招手,“这位便是汾城张家的小公子。”
“啊,陈公子,幸会幸会。”
陈平日极快地拱了拱手,但话尾音还没小三,他的眼神就已经重新落回到了苏灵犀的身上。
他热切地说道:“扩建客栈免不得要用砖瓦木材,我们陈家在这些行当,都颇有些门道。”
金朝醉这才懂了,原来陈平日并不是想和张家一起做生意,而是想插-进来分一杯羹。
“这……客栈扩建一事,早就已经同张家商议约定好了。”金朝醉拒绝地非常干脆。
“金掌柜误会陈某的意思了,张家同掌柜约定的扩建是在东西两侧和后院,我们陈家可以在此基础上,向上向北加以扩建。”
陈平日伸手指天,接着又比划了下三根手指。
“三层。再引后面山上的山泉进客栈,造出一个活水池来,并在上面搭建九曲连廊,周边置水榭亭台,池中鱼戏莲叶,花香飘散。”
仅寥寥几语,就在金朝醉的眼前铺就出了一副盛夏美景图。
到时,定然会有人专门冲着这美景而来,而有此闲情雅致的,定然是些文人墨客、夫人闺秀,再经由他们之口,一传十,十传百。
金朝醉想,很快,她就能从那些人的生平中,寻找到爹爹的蛛丝马迹了吧!
只是——
“这听起来,有点不太像客栈了。”金朝醉澎湃的心潮骤然沉了下去。
“金掌柜所言正是,只不过,要是遵循千篇一律,就难有出头之日。不知金掌柜的可有听说过我们陈氏客船的名号?”
陈平日说到此处,脸上竟蹦出了笑意来,且昂首挺胸,神情自傲不已。
见金朝醉直摇头,他便一抬手,不成想刚起了个范,话头就被罗秋生给截了过去。
“陈氏客船素有销金窟之名,听闻船上雕栏玉砌、丝竹如缕,还可与美对诗、下棋作画。”
“没想到名声都已经传到兵部尚书的耳中了。”陈平日虚假地自谦了一番,然后便对着金朝醉正色道,“陈氏客船的不同之处,便是在船尾处划了一块地儿,打造成了画舫的模样。”
金朝醉若有所思,但还是肉眼可见的犹豫。
罗秋日突然就对着陈平日拱了拱手:“不止,陈氏的名头,就连圣上也有所耳闻,并一度想要上船观赏。若是你能行个方便……”
“方便!不论适合何地,都非常方便。尚书大人届时只要报出自己的名号,其余定为圣上准备妥当。”
“那在下便先行谢过?”
“客气!”
陈平日和罗秋生有模有样地你来我往了一通。
两人的动静实在有些大,看的金朝醉有些眼热。
可惜的是,她有心无力。
“陈老爷你的提议的确令人心动,但光是引山泉水,就已是天价。我也不怕陈老爷你笑话,我当下囊中羞涩,负担不起的。”
“金掌柜说这话,就是把陈某当外人了。”
陈平日“嗐”了一声,拍着胸膛放下豪言:“这次要不是有金掌柜你出手相帮,我与罗尚书只怕还在伤神不已。金掌柜既然不想要咱们陈家的铺子,那扩建这事,就不要推辞了!”
“一应花费,全由我们陈家承担!”
“罗某前头所说的天下第一客栈的御笔亲书,也非空话。”
“金掌柜若是不嫌弃,小女大婚之日,还请上座观礼。”
“届时达官显贵云集,龙门客栈必定声名大噪。”
陈平日和罗秋生之间的关系,才和缓了一下,就又在“感谢”金朝醉的事上,再次争了起来。
似是非要比个高低,看谁能更胜一筹。
金朝醉一句话没说,他们二人就各自哼了一声,转头就安排人准备离开了。
“桌子、碗筷、血污的赔偿,还请金掌柜报个数。至于扩建,三日内我定安排人手前来,与金掌柜具体商议。”
“尸体本官就带走了,至多一个月,牌匾定会为金掌柜送至。”
两个人有点自说自话。
但他们都已经主动到这个份上了,金朝醉也是真的有所心动,她也就不去惺惺作态地拒绝了。
毕竟,她是真的出大力了!仅凭一人之力,就扭转了两个大家族的生死兴衰!
“客官们慢走啊!”
金朝醉热情地送到了门口,但一转身,她就耷拉下了脸,有气无力地就近找了张长凳坐下。
席宛吉机灵地从后厨端出异常丰盛的一份饭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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