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纥罗桓交给身旁亲卫,“先把他的尸身带到石廊后面。”


    亲卫一怔,“公主…”


    “去。”


    玛依努尔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亲卫只能接过纥罗桓。


    玛依努尔缓缓站起身。


    她的衣袖和双手沾满鲜血,脸上也溅着纥罗桓留下的血迹,她没有擦,转头看向山道下的纥罗摩。


    纥罗摩也看见了倒下的纥罗桓。


    他的神色有过一瞬凝滞。


    那毕竟是他苦苦寻找多年的儿子,也是赞丹出现以前,他唯一能够延续血脉的人。


    可那点动摇很快便被野心和杀意压了下去。


    他已经走到了这里。


    北宫王族不死,沈药不死,他便注定会失去一切。


    纥罗桓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不能再让赞丹落入北宫一族手里。


    玛依努尔忽然开口:“赞丹。”


    赞丹回过头。


    玛依努尔朝他伸出手。


    “借你一用。”


    赞丹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短刀,很快明白过来。


    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到玛依努尔面前。


    玛依努尔反手扣住他的肩膀,将染血的短刀横在他颈侧。


    刀锋紧贴皮肤。


    她抬起头,望向纥罗摩。


    “你的私生子已经死了。”


    “纥罗摩,你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儿子!”


    纥罗摩目光骤沉。


    “让你的人退下。”


    “否则,我便让纥罗一族彻底断子绝孙!”


    赞丹神色平静。


    他当然知道玛依努尔不会杀他,但纥罗摩不知道。


    又或者说,即便纥罗摩有所怀疑,他也不敢拿自己最后一条血脉来赌。


    果然,纥罗摩握住刀柄的手明显收紧。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赞丹颈侧那道血痕。


    纥罗桓已经死了,赞丹是阿古娜所生的嫡子,是如今纥罗一族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不能死。


    可片刻后,纥罗摩眼底的迟疑却逐渐化作一种更深的疯狂。


    他抬刀指向沈药。


    “弓手压住祭台!”


    “其余人冲上去!”


    “沈药必须死,赞丹必须活着带回来!”


    一名将领急道:“可世子还在她们手中!”


    纥罗摩目眦欲裂。


    “那便避开要害!”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本王总能救活他!”


    赞丹听见这句话,皱起了眉头。


    玛依努尔也明白过来。


    这个人已经杀红了眼。


    哪怕赞丹如今就在她手里,也只能让纥罗摩投鼠忌器片刻,无法真正阻止纥罗军攻上祭台。


    新一轮箭雨已经搭上弓弦,祭台东侧的火越烧越大。


    沈药等人被逼在火墙之前,前方却是步步逼近的纥罗死士。


    玛依努尔看了一眼沈药,又看了一眼身后断裂的庙墙。


    断墙后有一条狭窄山路。


    只要有人留下挡住追兵,沈药便有机会带着那些盲姬从山路撤下去。


    玛依努尔松开赞丹,快步走到沈药面前。


    “圣女。”


    沈药正替一名被烟呛住的盲姬擦去脸上的灰尘,闻言抬起头。


    玛依努尔语速很快。


    “庙后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东侧山谷。”


    “我与赞丹留在祭台上。纥罗摩不敢直接杀他,我可以借此拖住追兵。”


    沈药眉心微皱。


    玛依努尔没有给她打断的机会。


    “你带着青青她们从后面走。”


    沈药看着她。


    玛依努尔又道:“然后,我把祭台边剩下的火油点燃。”


    沈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玛依努尔却笑了一下。


    眼睛仍是红的,笑意却很平静。


    “火势一起,纥罗军便追不上你们了。”


    “赞丹是纥罗摩唯一的儿子,我会先放他走。纥罗摩不会让箭射向他。”


    “至于我…”


    她顿了顿。


    “我本来已经死过一次了。”


    沈药神色一怔。


    玛依努尔说的,是她从章台逃出来的那一夜。


    她当时若不是遇见青青,早已重新被追兵抓回去。


    “能活到今日,能亲眼看着章台被揭开,已经是我赚来的。”


    她看着沈药,一字一句道:“圣女,你不能死,你是奥姑乌兰的后人,是北狄的新圣女。父汗和姑姑还需要你。”


    “只要你活着,纥罗摩便赢不了。”


    玛依努尔深吸一口气,像是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若我回不去,替我告诉姑姑,不必为我报仇,更不要怪自己。”


    “告诉父汗,是女儿不孝,不能再陪他。”


    “还有苏赫,今后没有我伪装成他,许多事情许多场合只能由他自己出面自己处理,他可得做好准备。”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廊方向。


    那里躺着刚刚死去的纥罗桓。


    玛依努尔声音轻了许多。


    “至于郎桓…把他葬在从前看守的宫门外吧,他在那里等过我很多次。”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可她很快抬手擦去,重新看向沈药。


    “走吧,圣女,再晚便来不及了。”


    沈药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玛依努尔一怔。


    “不必交代这些。”


    沈药语气平静。


    玛依努尔急道:“可纥罗军马上…”


    “我们不会死。”


    沈药打断她。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


    明明前方刀兵压境,身后烈焰翻滚,她的神色却仍旧从容,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会死,我也不会。”


    “今日站在这里的人,都能活着走下圣女山。”


    玛依努尔愣愣看着她。


    “为什么?”


    沈药抬眼望向山道尽头。


    风从火海之中穿过,吹起她乌黑鬓发。


    她唇角微弯,眼中有一种玛依努尔从未见过的笃定。


    “纥罗摩的底牌已经全都用完,可我这一生中最厉害的底牌,还没有登场。”


    第五百九十二章 又怪我?然后呢?杀了我?


    玛依努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山道上只有混战的人群、燃烧的旗帜与漫天浓烟。


    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你的…底牌?”


    沈药面带微笑。


    玛依努尔一顿,陡然意识到了沈药说的是谁。


    纥罗摩已经失去最后一点耐心。


    他看见沈药与玛依努尔低声交谈,只当她们是在商议逃路。


    他索性发号施令:“放箭!”


    弓弦震响,箭雨铺天盖地射向祭台。


    亲卫举盾格挡。


    数名纥罗死士同时绕过火墙,持刀扑向沈药。


    苏赫与长庚被人缠住,一时无法回身。


    赞丹横刀挡下一人,却被另外两名死士逼得退后。


    一名死士踩上祭台,刀锋直逼沈药心口。


    “受死吧!”


    玛依努尔提刀便要挡在沈药身前。


    可她只来得及迈出半步,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彻山巅。


    那声音穿过烈火,压下兵刃碰撞与漫山喊杀,如同一道冰冷惊雷,将眼前混乱生生劈开。


    死士的刀停在半空,一柄长剑自他胸口贯穿而过。


    锋利剑尖从前胸透出,鲜血沿着剑刃滴落。


    死士甚至没能回头,便轰然倒下。


    玛依努尔瞳孔微缩。


    火墙之后,有人踏着染血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上祭台。


    玄色衣摆掠过翻滚火焰,手中长剑寒光如雪。


    谢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


    他的旧伤显然没有痊愈,可握剑的手稳得没有丝毫颤抖。


    山道上原本守着的纥罗亲兵,已经在他身后倒下一片。


    丘山与盛国亲卫紧随其后,硬生生从纥罗军阵中撕开一条血路。


    纥罗摩脸色骤变。


    “谢渊?”


    那个传闻中旧伤复发、昏迷不醒,甚至可能已经性命垂危的盛国靖王,此刻就站在火海之前。


    谢渊没有看他,踩过死士尸体,径直走到沈药面前。


    先看她的脸。


    又看过她肩头、手臂与身上祭服。


    确认没有看见血迹,他眼底几乎凝成实质的戾气才稍稍散去。


    沈药也看着他。


    那人来得比她预料中稍晚一些。


    身上的伤也比她想象中更重。


    可他还是来了。


    谢渊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山脚下也遇到了左贤王府的人,人数比较多,处理他们花了些时间。”


    沈药笑眯眯摇头:“没事儿。”


    又拍着他的肩膀,看向玛依努尔:“我的底牌,来了。”


    玛依努尔看看沈药,又看看谢渊,到底是松了一大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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