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蹙眉,“老头?”


    沈药也听见了,抬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山路。


    的确有个人影在往宫殿这边走过来,沈药觉得那个背影很是熟悉,心口微微加快跳动。


    谢渊看出她的异样,低声问:“药药,你认得?”


    沈药小声嘟哝:“我有点不太确定,但是我感觉他很像我外祖父。”


    谢渊一愣,“外祖父?”


    巴雅尔也望过去,眯着眼睛看了会儿,“我也觉得像。”


    谢渊看向暗卫:“快去请。”


    暗卫应声要走,谢渊又叫住他:“等等。”


    暗卫回身。


    谢渊:“本王亲自去请。”


    倘若当真是药药的外祖父,那可以说是药药在这世上除了他和孩子外唯一的亲人了,药药平日总会说起外祖父,外祖父待她极好。


    谢渊作为她的丈夫,必然也要对外祖父尊敬有加。


    谢渊捏了捏沈药的手指,“我过去看看,药药,你外祖父叫什么?”


    沈药回道:“姓温,名复,字重楼。”


    谢渊一顿。


    温复,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有点儿耳熟。


    但究竟在哪儿听说过,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是想不起来。


    “好,我记住了。”


    谢渊说完,转身朝山路走去。


    另一边。


    温重楼一到半山腰,便听到了厮杀打斗的声音,血腥味浓郁,他料想山顶必定是一场恶斗。


    到了山顶,果然看见了散落一地的兵器和尸首。


    一抬眸,又看见个男人朝着自己大步走来。


    温重楼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入袖中。


    他学医,也会用毒。


    年纪上来以后,体能愈发不济,若要自保,自然得更偏向用毒。


    故而,他在袖中藏了一包银针,很细,但每一根上面的毒足以让一个人在片刻之间毙命。


    他的手指夹住了针尾,指尖微微用力,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但凡对方有任何杀意,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枚银针刺入对方的咽喉。


    二人靠得足够近,距离不到五步。


    温重楼甚至看清了对面男人脸上毒粉烧灼后留下的痕迹。


    这小子,中毒了。


    男人的姿态并没有恶意,率先开口询问:“敢问阁下姓氏?”


    在其他地方,温重楼总是隐姓埋名。


    但是在圣女山上,他不愿隐藏真实身份,回道:“温复。”


    男人了然,姿态愈发恭敬,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盛国常见晚辈对长辈的礼数。


    他唤:“外祖父。”


    温重楼:?


    袖中的手指都顿了一下。


    他的确有个小外孙,但早些年已经战死沙场。


    即便诈尸,小外孙还活着,但也不长这样。


    温重楼诧异之际,男人再度开口:“我是药药的丈夫。”


    药药二字入耳,如同春风化雪。


    温重楼的手指从银针上松开。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将男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个来回,“你便是盛国靖王?”


    谢渊微微颔首,姿态恭敬而自然,“正是在下。”


    温重楼点了点头,目光在谢渊身上又停了一瞬,掠过他的脸颊和嘴唇,“中这么剧烈的毒还能站着说话,身体不错。”


    谢渊愣了一下,笑了一笑,再度行礼:“外祖父谬赞。”


    温重楼没再看他。


    他自称药药的丈夫,那也就是说,药药也在。


    温重楼抬眸看向那座阔别依旧的宫殿。


    今夜的雷声已经消弭,夜光依旧不够明亮。


    但温重楼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其实药药十多岁以后,便再也没去过凤川,他有时候只在梦中想象过药药的模样。


    只是药药像她母亲,也像她外祖母。


    温重楼一眼便足以认出。


    他看着站在宫殿门外的沈药,眼眸发亮。


    好一会儿,他收回目光,“走吧,带我去看看她。”


    谢渊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温重楼迈步朝沈药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大抵是因为时隔良久终于要见到最心爱的小外孙女,他感觉自己像是踩在实地上,又更像是踩在云端上。


    沈药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


    走得越近,记忆中外祖父的模样便愈发清晰,与面前老人的脸逐渐重合。


    这的确是她的外祖父。


    沈药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温重楼在她面前站定,露出温和慈祥的笑脸。


    “药药…”


    温重楼一开口,沈药便三步并作两步,扑进了他的怀里。


    “外祖父!”


    “我好想你啊!”


    第五百六十一章 世间真是有好多巧合


    温重楼拥着沈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回忆起许多过去的细节。


    他与妻子只有一个女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北地太远,妻子生下女儿以后身子一直不怎么好。


    所以平日里,除了奶娘婆子,抱女儿最多的便是他了。


    后来女儿渐渐长大,知晓男女有别,抱他越来越少。


    直到后来女儿爱上了盛国姓沈的那个小子,几次三番磨着他希望他能点头同意。


    他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姓沈的那就是个糙汉子,不懂得疼人爱人。


    缠着他的宝贝女儿,不过另有图谋。


    直到听说姓沈的每日都送金玉收拾、各式吃食来,更是将自家多少人口、财产、田地、商铺都尽数告知,看得出的确有几分真心。


    温重楼最后也便松了口。


    那日,女儿大喜过望,扑过来抱了他。


    当时他有些惊讶,又有些生闷气,怎么平日里不肯抱他,为了一个外姓男人抱呢?


    于是他并未过多品味那个拥抱。


    当时的温重楼并不知道,这是他与女儿之间的最后一个拥抱。


    后来女儿直到死,都没有再抱过他。


    他抱得更多的反而是小外孙女。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


    他站在院子门口,远远看见女儿抱着孩子走过来,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接过那个小小的孩子,他的小外孙女,那时候还不到一岁,裹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他抱着她,感觉自己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轻了怕摔着,重了怕捏着,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药药继承了沈家的强健体魄,打小便皮实,珠圆玉润,很是可爱。


    但药药很会撒娇,有时候犯了错事被母亲责罚,发现跟母亲撒娇没有用,便总是来找外祖父。


    窝在温重楼怀里可怜巴巴说:“外祖父救命!”


    温重楼便总是心软。


    现在,那个软乎乎爱撒娇的小女孩长大了,成了一个大姑娘。


    她站在他面前,扑进他怀里,叫着他“外祖父”,说她好想他。


    温重楼内心只剩下庆幸与幸福。


    “外祖父。”


    良久,沈药才从温重楼怀里抬起头,“我刚才在宫殿里看见了外祖母的墓碑。”


    温重楼点了点头,“当年你外祖母过世,我赶到圣都,为她收敛了尸身,便是将她埋葬在圣女山上。那块墓碑也是我立下的。”


    沈药原本还想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旁边便传来一阵沉闷声响。


    “咚。”


    沈药的身体猛地一僵,松开温重楼,转过身去。


    谢渊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低垂着头,脸色苍白,再没有一丝血色。


    他最后望了一眼沈药,便轰然摔倒在地。


    “临渊!”


    沈药惊呼出声,大步过去,跪在谢渊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


    他的脸烫得很不正常。


    温重楼跟了过来,蹲在谢渊身侧,伸手搭上了他的脉搏。


    沈药抬起头,看着温重楼,眼眶通红,“外祖父?”


    温重楼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谢渊的脉搏上多停了一会儿,又翻起谢渊的眼皮看了看。


    “果然是中了毒,毒性还不浅。”


    沈药将谢渊抱得更紧了些,望向温重楼,“外祖父,你必须治好他。”


    温重楼笑了一声,“那是自然,只是这毒罕见,我要费些时日。”


    “能治好就行。”


    沈药略微放心了些,摸了摸谢渊的脸。


    “圣女。”


    巴雅尔走上前来,“我们该下山了。”


    谢渊陷入昏迷,留下一众暗卫,城外还有盛国仪仗队。


    这一切都得由沈药亲自调度。


    不过,沈药倒是并不露怯,也不觉得多难,这种事情她经历过好几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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