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嫂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连连摆手,声音又急又慌:“这、这可使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庄稼人哪里受得起?你、你快收起来,快收起来!”


    沈药将镯子塞进她手里,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推辞,温声道:“王嫂子,你就收下吧。我这条命,难道还不值一只镯子?再说,我这腿伤得不轻,怕是要在你们家叨扰几日。这镯子,就当是这几日的食宿费用了。”


    王嫂子捧着那只金镯子,手都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那…那多谢你了。你、你好好养伤,我、我去看看热汤…”


    她揣着镯子,转身出去了。


    沈药目光转向门口。


    丫丫还躲在门框后面,一双黑亮的眼睛眨巴眨巴。


    沈药笑着冲她招了招手,“丫丫,进来。”


    丫丫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一步一步地挪了进来。


    走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姓王的男人亲自进来了。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


    正好丫丫站在路上,挡住了他,不耐烦地一挥手,将丫丫拨到一边。


    他力道不小,丫丫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低着头缩到角落里去了。


    沈药很轻地皱起了眉头。


    “贵客!”


    王大哥黑黝黝的脸上堆满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又谄媚又殷勤:“您放心!往后几日您就安心住在这儿,有什么缺的、用的,只管告诉我们!我们一定把您伺候得妥妥当当的!”


    沈药看着他,笑容不变:“那就麻烦你们了。”


    王大哥还想要说什么。


    沈药并不想跟他都说什么,不着痕迹打断他,说道:“我想多睡会儿,麻烦你先出去。”


    王大哥的话被噎了回去,讪讪地笑了笑,连声道:“好、好,您睡,您睡。”


    他转过身,看见丫丫还缩在角落里,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死丫头,杵在这儿做什么?出去!别打扰贵客休息!”


    丫丫缩了缩脖子,低着头,飞快跑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窗户纸的沙沙声。


    沈药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老高的右腿,轻轻叹了口气。


    她摸了摸身上,衣裳已经干了,是王嫂子的一件旧衣裳,粗布的,穿着有些扎人。


    沈药摸了摸手腕上仅剩的那只镯子,并不怎么心慌。


    因为她知道,不管她身在何处,她的夫君,谢渊,一定会找到她。


    第五百二十四章 却好似身居高位的贵人


    后半夜,沈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她睁开眼,屋内一片昏暗,窗纸透进来一层朦胧青白色。


    她侧耳细听,那脚步声不是丫丫,也不是王家夫妇。


    睡意一下子全消了。


    沈药无声坐起。


    旁边矮桌上摆着烛台,蜡烛已经基本燃烧殆尽。


    她将烛台倒抓在掌心,尖头那边朝外。


    她依旧侧躺着,面朝墙壁,呼吸放得又轻又匀,装作还在熟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下。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药看不见,一动不动,心如擂鼓,用力抓紧手中烛台。


    对方却并没有往炕边走来,而是在门口附近,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便出去了。


    脚步声远去,沈药静静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这才坐起身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她看见地上放着一只竹篓,不大,编得很粗糙,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沈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没有去动那只竹篓,重新躺下。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王嫂子来了,背上背着耀光。


    她脚步很轻,显然是怕吵醒沈药。


    沈药却敏锐地睁开了眼睛,“王嫂子。”


    王嫂子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吵醒你了?你再睡会儿,天还早呢。”


    说着,提着竹篓便要往外走。


    “那是什么?”沈药问。


    王嫂子回答:“是草药。女婿上山采的,我待会儿拿去镇上的医馆换些银子,贴补家用。”


    她说着,掀开蓝布的一角,露出里面一堆还带着露水的草药,确实是草药。


    柴胡、防风、黄芪,还有一些沈药叫不出名字的。


    沈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王嫂子将竹篓重新盖好,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瓷碗,放在沈药床头的矮桌上。


    碗里是热腾腾的苞米糊糊。


    “你先吃着,我走了。”


    王嫂子说完,背着耀光,提着竹篓,匆匆出去了。


    沈药端起那碗苞米糊糊,用勺子搅了搅,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急着吃,等了一会儿。


    果然,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丫丫趴在门框边,一双黑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好奇又羞涩地望着她。


    沈药笑着冲她招手:“丫丫,进来。”


    丫丫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一步一步地挪了进来。


    沈药把手里的苞米糊糊递过去,“给你吃。”


    丫丫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吞了吞口水,抬起头看了沈药一眼,又低下头,小声道:“娘说,不能要客人的东西…”


    沈药笑道:“我吃不下。不然等放凉,就不好吃了。”


    丫丫最终还是接过了碗,双手捧着,吃得满脸享受幸福。


    沈药耐心等她吃完了,才开口问:“丫丫,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回来了?”


    小姑娘就是没什么防备,吃完东西,立马就把沈药当自己人了。


    听沈药问,丫丫舔了舔嘴唇,不假思索地点头:“是姐夫。姐夫上山采药,早上才回来。”


    沈药问:“你姐夫?”


    丫丫认真说道:“对呀,姐夫对我好,对娘也好,对弟弟也好。他会骑马,会打猎,还会给我编蛐蛐笼子…”


    沈药又问:“丫丫,你还有姐姐?”


    丫丫用力地点了点头:“有呀!我姐姐叫青青,她可好看了。”


    沈药的心微微一动:“那你姐姐人呢?怎么你姐夫一个人住在你们家?”


    丫丫的笑容淡了一些,低下头,声音也小了:“姐姐出去赚银子了。姐夫留下来,帮家里做事,也赚银子。”


    沈药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了。


    青青外出打工,赞丹留在王家,一边干活一边等妻子回来。


    她想了想,又问:“你姐姐出门多久了?”


    丫丫想了好一会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最后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记不清了。很久很久了。”


    沈药伸手,轻轻摸了摸丫丫的头,没有再问。


    临近中午,院子里忽然响起了王大哥的骂声。


    又粗又亮,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一个个的就知道偷懒!大中午的,连口热饭都没有!饿死老子了!”


    沈药听见这声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丫丫的身子猛地一缩,脸色发白,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下意识地往沈药身边靠了靠。


    沈药伸手揽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别怕。”


    “丫丫!”


    王大哥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死丫头!跑哪儿去了!出来!”


    丫丫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我、我得出去,不然我爹会打人的…”


    沈药按住她的肩膀。


    王大哥的脚步声往这边过来,走到门口,没有进来。


    看在沈药的面子上,尽量耐着性子,问丫丫:“你娘呢?”


    丫丫缩在沈药身边,弱弱地应了一声:“我、我娘去镇上了…”


    王大哥想也不想,“那你出来!你做饭!”


    丫丫咬着嘴唇,正要起身。


    沈药却拉住了她。


    她看向门口的方向,声线平直:“王大哥,我一个人躺着无聊,叫丫丫陪我说说话。这饭,不如你自己做?我还挺想尝尝王大哥的手艺。”


    王大哥的声音明显僵了一下:“这…天底下哪有男人做饭的?传出去不叫人笑话!”


    沈药挑了一下眉梢。


    没想到这穷苦人家,还有这等讲究。


    在他们王府,可都是谢渊做饭。


    她并不解释什么,嗓音依旧温柔,言简意赅,不容置喙:“去吧,王大哥。”


    王大哥站在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发火,又不敢。


    他虽然是这家的男主人,可沈药身上气度太不寻常了。


    她分明是坐在炕上,却好似身居高位的贵人。


    令人不敢反驳,甚至不敢直视。


    他只能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回去,最后狠狠地瞪了丫丫一眼,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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