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母微微一怔。


    沈药继续道:“她是文绣院的掌事。文绣院从开张到如今,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打理。她记性好,做事利落,有胆识有担当,连望京城里的贵夫人们都对她赞不绝口。你知道吗,长宁郡主来文绣院挑料子,点名只要胭脂陪同,旁人她都不满意。”


    霍母的眼神动了一下。


    长宁郡主,她是知道的。


    身份尊贵,阴晴不定,极难相处。


    胭脂能让长宁郡主点名陪同,实属不寻常。


    沈药缓声说道:“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霍骁,也不是我。她靠的是她自己。那些年在摘星楼,她没有自暴自弃。在文绣院被人闹事,她哪怕是一个人,也没有退缩半分。胭脂是一步一步,自个儿从泥潭里爬上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霍母的眼睛,语气更加郑重:“所以,霍夫人,你不必担心胭脂将来会无依无靠。她能与霍骁并肩共进,固然很好。可若是将来有一天,霍骁变了心,不要她了,她也依旧可以活得很好。她有自己的本事,有自己的差事,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从来不是攀附别人的藤蔓,她是自己就能站得直的树。”


    “至于霍骁,他是你亲生的儿子。他的脾气秉性,你应当再了解不过了。他是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是不是那种得了手便不珍惜的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沈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为人父母,自然要为儿女之事担忧。但有的时候,也该对儿女给予几分信任,给他们一些自由。他们长大了,能为自己做主了。”


    霍母深吸了一口气,释然笑道:“王妃,您说得对。是民妇想得太多了。”


    沈药摇了摇头,笑道:“不是想得太多,是爱得太深。”


    两人相视一笑,后堂里的气氛一下子轻快了许多。


    霍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像是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整个人都舒展了几分。


    朝沈药行了个礼:“王妃,多谢您。民妇今日,受益良多。”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花厅。


    谢渊气定神闲地吃晚饭,霍父和霍骁都心神不宁,时不时瞄向门口。


    见沈药和霍母回来,父子二人不约而同坐直了身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想从她们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可沈药面色平静,霍母面色也平静,什么端倪都瞧不出。


    霍母落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霍骁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问又不敢问,只好闷闷地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霍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霍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开口。


    饭桌上的气氛比方才微妙了几分,可谁也不说破。


    一顿晚饭就这样慢吞吞地结束。


    霍父霍母起身告辞,向外走去。


    霍骁跟在后头,步子有些慢,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走到花厅门口时,霍母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目光在胭脂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牵起了胭脂的手。


    胭脂微微一愣。


    霍母的手不大,却很有力,掌心温热,将胭脂的手稳稳地包裹住。


    她看着胭脂的眼睛,声音柔和:“好孩子,若是得空,来我们家中吃饭。”


    花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胭脂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应了声说:“好。”


    霍骁站在几步之外,看见这一幕,也是愣了好一会儿。


    “娘…”


    霍骁喉结上下滚动,“您这是…接受胭脂了?”


    霍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在霍骁听来,却重得像一座山轰然倒塌。


    他想笑,一下又有点儿想掉眼泪。


    想扑过去抱霍母,又觉得不合适,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搓着手,咧着嘴,“那儿子明日就过来靖王府提亲!明日一早就过来!”


    霍母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混账东西,你想得美!”


    霍骁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实在是不明白,“这是为何?您不是已经接受了胭脂…”


    霍母对胭脂微微笑了一下,松开她,懒得搭理自己的蠢儿子,转开身往外走。


    霍父赶忙跟了上去,“夫人慢走…”


    沈药看着霍骁,还是心地太善良,笑着解释说道:“你母亲的意思是,提亲是你与胭脂之间的大事,不是说提就能提的,日子要选,聘礼要备,媒人要请,一样都不能少。明日的话,未免太着急。”


    谢渊在一旁语气促狭:“不都等了很久了,也不差这两天。”


    霍骁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脸里的欢喜却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霍家人走后,沈药兴致不错,打算陪孩子玩会儿便睡了。


    “王妃。”


    胭脂却过来了。


    沈药打眼一瞧,小姑娘眼圈微微泛红,脸上也是难掩喜色。


    她走近了,行了个礼,“奴婢有一件事,想同王妃说。”


    沈药欣然,“你尽管说。”


    第五百零二章 银心姑娘有身孕啦


    胭脂深吸口气,轻声说道:“奴婢今日是高兴的,若不是王妃,奴婢与霍指挥使的婚事多半成不了,王妃的恩情,奴婢无以回报。”


    沈药笑道:“你与霍骁的婚事,我倒没做什么,你不知道,霍夫人原本就不讨厌你,一直卡着霍骁不许他提亲,实际上还是因为珍重你,替你考量。”


    胭脂微微一愣。


    沈药便将她与霍母之间的对话给说了。


    胭脂颇为动容。


    沈药宽慰她:“所以,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你与霍骁的婚事,只是时日问题。”


    胭脂瞅她一眼,“其实奴婢也有些担忧。”


    沈药侧目,“嗯?”了一声。


    胭脂蹙起眉心,轻声说道:“文绣院如今事务繁忙,奴婢每日从早忙到晚,实在是脱不开身。若是要筹备婚事,奴婢担心没有功夫操持。文绣院刚起步,奴婢不能撂下不管。”


    沈药听了,忍不住笑了。


    胭脂被她笑得满心茫然,也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王妃?”


    “傻丫头。”


    沈药收了笑,嗔怪似的,“这么大一个靖王府是做什么的?你的婚事,自然有人帮你操持。你只管专心忙你文绣院的事儿,旁的都尽管交给我,什么都不必担心。”


    胭脂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又红了,“王妃的恩情,奴婢…奴婢无以回报。”


    沈药伸手替她擦去眼角滑落的泪珠,“你若是想要回报我,便好好操持文绣院,往后与霍骁白头到老。”


    胭脂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过了几日,霍母准备好一切,郑重地带着霍骁上门提亲。


    霍母对此相当重视,换了一身簇新的枣红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霍父也穿上了最好的石青色袍子,腰杆挺得笔直。


    霍骁跟在后头,穿着一身崭新的墨色长袍,那眼底的紧张和兴奋,怎么都藏不住。


    胭脂还在文绣院忙着,没工夫回来。


    是沈药接待了他们一大家子。


    霍母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又将带来的聘礼单子呈给沈药过目。


    沈药接过单子,细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笑道:“霍夫人用心了。这些聘礼,很是体面。”


    霍母笑道:“王妃不嫌弃便好。胭脂姑娘是王妃身边的人,自然不能委屈了她。”


    两家人便在花厅里坐下来,商议婚事的细节。


    日子要选,宴席要备,宾客要请,嫁妆要备,桩桩件件都要商量。


    沈药做主,替胭脂备了一份厚厚的嫁妆,从衣裳料子到金银首饰,从家具摆设到压箱底的银子,样样齐全。


    霍母看了那份嫁妆单子,不由得吃了一惊,连连道:“王妃,这未免太丰厚了。胭脂姑娘是婢女出身,这嫁妆比好些官家小姐都体面了。”


    沈药笑道:“胭脂是文绣院的掌事,可不是普通的婢女。文绣院能有如今光景,她功不可没。这份嫁妆,是她应得的。”


    婚事商议了大半日,终于定下了大体的章程。


    亲事定下,霍骁同霍母回家。


    一路上欲言又止,到底是忍不住开口,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好几日的问题:“娘,您既然已经接受了胭脂,那周姑娘怎么还在咱们家住着?”


    他倒不是担心什么,主要是周姑娘毕竟是女流之辈,他一个快要娶妻的人了,如此难免不守男道。


    霍母脚步一顿,淡声说道:“周姑娘不是为了你留下的。”


    霍骁一愣:“那是为了什么?”


    霍母道:“人家是想去文绣院找差事做。她听说了文绣院的名头,又知道文绣院专收女子做工,便托了你叔母的关系,想在我们家中住上几日,近日她才问了我如何可以结识胭脂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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