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浪把得很仔细,每一个人的脉都搭了好一会儿。


    最后,走到周娘子跟前。


    段浪的手指刚搭上她手腕便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松手,又换了几个位置,仔细地探了探,然后抬起头,看了周娘子一眼。


    周娘子被看得浑身一颤,汗水便淌了下来。


    段浪松开手,转向沈药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道:“王妃,这位娘子脉象有异,是体内有药物残留,那味药,成人吃下去没什么大碍,可若是化在奶水里,让婴儿喝下,便极易引发高烧、腹泻,严重的甚至会危及性命。”


    沈药皱紧眉头,目光落到周娘子身上。


    周娘子脸色惨白,惊恐瘫在地上,额头咚咚咚磕个不停:“王妃明鉴!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奴婢没有害小世子!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啊!求王妃饶命!求王妃饶命!”


    沈药沉默。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未必是周娘子有意为之。


    周娘子若是真的有心害凤凰,不会蠢到在自己的奶水里下毒。


    她是唯一喂奶的人,出了事第一个查的就是她,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更有可能的是,有人在暗中算计,让周娘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可事情已经发生,她只能解决。


    沈药缓缓开口:“周娘子,我暂且信你并非有意,可小世子确实是因为吃了你的奶才生病的,这个责任,你不能推卸。”


    周娘子满脸泪水抬起头。


    沈药看了赵嬷嬷一眼。


    赵嬷嬷明白她的意思,上前一步,冷冷道:“周娘子,王妃仁慈,不与你计较性命。但从今日起,你不能再留在王府了。收拾你的东西,今日便离开吧。”


    周娘子身子猛地一僵,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面向沈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多谢王妃不杀之恩…多谢王妃…”


    沈药没有再看他,目光扫过其余几个奶娘,声音沉稳:“从今日起,小世子由林娘子和赵娘子轮流喂奶。你们二人的底细,本妃会再查一遍。另外,奶娘的每日吃食,从今往后要严格查看,每一样东西都要记录在册,经手的人都要签字画押。谁出了问题,谁担责任。”


    林娘子和赵娘子连忙磕头应下,声音又急又诚:“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有半点疏忽!”


    沈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不再看她们,转身往卧房走去。


    卧房里,谢安澜还躺在床上,小脸虽然还有些红,可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沈药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是有点热,可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烫得吓人了。


    她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凤凰乖,娘亲在这儿,不怕。”


    沈药坐了一会儿,看谢安澜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这才直起身来,将守在门口的银朱叫了进来。


    银朱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王妃?”


    沈药轻声说道:“这会儿周娘子应当刚收拾好东西,你私底下去找她一趟。就说,我知道她委屈,是受了暗地里的算计。只是府上有府上的规矩,我不能偏袒她,否则底下的人都要有样学样。”


    银朱认真地听着。


    “周娘子家中拮据,你拿十两银子给她,就说,是我与王府的一点心意。你再从你个人的角度,让她仔细回忆回忆,这几日她与什么人亲密接触过,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若是能想起什么,便是大功一件,即便在靖王府当不了差,王妃记着她的好,往日还能将她引荐去别处,譬如,镇国公府也快有孩子落地了。”


    银朱一一记下,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药靠在椅背上,摩挲着手指。


    幕后之人是针对她还是针对临渊,尚未可知。


    但无论是哪一种,事情都必定不止是让凤凰发烧一场这样简单。


    —


    与此同时。


    文绣院门口。


    今日是开张的大日子,门口挂着红绸,匾额上“文绣院”三个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甘初五今日喜气洋洋,特意穿了自己最体面的圆领袍,在门外张望了一圈,有些奇怪,凑过去问胭脂:“胭脂姐姐,今日王妃怎么没过来?”


    胭脂今日也穿了身新做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闻言,轻声笑道:“王妃刚才叫长庚传了话,说王府上有要紧事,暂且来不了了,文绣院开张的事儿,便交给你我了。”


    甘初五紧张地搓搓手:“那我还真是挺紧张的。”


    左右张望一圈,又低声道:“话说,今日霍指挥使也没有来呢。”


    毕竟书肆也要一并挪过来,甘初五也来过文绣院几趟。


    几乎每日胭脂在文绣院忙完了,都有一辆马车雷打不动停在门外候着。


    甘初五是个自来熟,霍骁又是个厚脸皮,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想娶胭脂。


    一来二去,甘初五也便大概明白了胭脂与霍骁之间的关系。


    今日没见着霍骁,心里头还挺稀奇。


    胭脂不紧不慢,说道:“今日是我朝与北狄签订和谈协议的日子,霍指挥使到底是禁卫指挥使,必定得在一旁守着。文绣院开张,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了,霍指挥使来不来,都一样。”


    甘初五点点脑袋,“那也是。”


    胭脂笑道:“好了,看着时辰差不多,你去点鞭炮吧,图个喜庆。”


    甘初五欢天喜地哎了一声,出门去了。


    不多时,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便响了起来。


    胭脂往外一看,红色碎屑四处飞溅,围观的百姓纷纷捂住耳朵,孩子在人群里笑着叫着,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胭脂心想,王妃若是亲眼看见,一定也会高兴的。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围观的百姓转过头去。


    胭脂心道不好,皱起眉头,大步向外走去。


    便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男子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嘴里不停地惨叫:“我的眼睛被炸瞎了!疼死我了!文绣院放鞭炮伤人,有没有人管啊!”


    甘初五直拍大腿:“你这人未免太不讲道理!刚才我就提醒了,我要放鞭炮,大家都离得远些,你偏要往跟前凑,不炸你炸谁!现在又开始叫屈了…”


    那男子并不理会他,只在地上哎呦惨叫,捂着脸,指缝间似乎有血迹渗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闻讯围观过来。


    “怎么回事?眼睛被炸了?”


    “文绣院开张放鞭炮,伤了人,这下可麻烦了…”


    “可不是嘛,好好的开张,见血了,多不吉利…”


    第四百八十四章 一定把事情闹大!


    围观人群中,还有一对中年夫妇。


    男子身形高大,虽然上了年纪,却依旧腰杆笔直,面容刚毅。


    妇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二人眉头紧锁,看看那闹事的男子身上,又移到胭脂身上,带着审视。


    正是霍骁的父母。


    霍骁那混账玩意儿,二十来年不肯娶妻,突然老树开花,为了一个从前做过清倌的女人,跟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有人告诉他们,今日文绣院开张,那个叫他们儿子魂牵梦绕的女人,便在此处。


    他们便想来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胭脂对此一概不知,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闹事的男子身上。


    甘初五伸手去掰那男子的手,那男子却死死地捂着,不肯松开,嘴里还在叫唤:“别碰我!疼!疼死我了!你们文绣院伤了人,总得给个说法吧!”


    胭脂瞧着那男子。


    他脸上确实有血迹,顺着眼角往下淌,看着很是吓人。


    可胭脂见过真正的鞭炮炸伤。


    从前在摘星楼的时候,过年放鞭炮,有个小姑娘想趁乱跑,慌不择路,被炸伤了手,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那伤口绝不是这样的。


    这道伤口又细又浅,更像是用什么东西划了一下,血也不多,根本不像是被鞭炮炸的。


    更何况,若是真的被鞭炮崩了眼睛,不可能只是这么一道浅浅的口子。


    胭脂的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


    朗声开口,对围观百姓道:“诸位稍安勿躁。这位大哥受了伤,我们已经去请大夫了,等大夫来了,自然会给他诊治。若是文绣院的过错,我们绝不推诿。”


    那男子听了这话,叫得更惨了:“大夫?等大夫来了我的眼睛就瞎了!你们文绣院就是仗着靖王府的势,欺负我们老百姓!我告诉你们,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说着,又在地上打起滚来,一副赖上了的架势。


    人群中,有几个声音跟着起哄:“是啊,人家眼睛都伤了,总得给个说法吧!”


    “文绣院是靖王府办的,难道就能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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