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在前头引路,沈药跟在他身后。


    这条路她不曾走过。


    这么久了,她始终不敢来,也不敢问,是谢渊默默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二人沿着小径往上走,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藏在山腹中的小谷地,四面是郁郁葱葱的林木,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开来。


    谷中地势平坦,铺着一层细密青草。


    绿茸中央,伫立着一座坟茔。


    坟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株野草,坟前整齐铺着一层白色石子。


    沈药心想,谢渊明白她,爱她,也爱她的小马。


    玛瑙生前最爱漂亮,也爱花草,在这样的地方长眠,定会很高兴。


    沈药蹲下身来,将带来的蔬果一一摆在坟前。


    这些都是她记忆中玛瑙生前最爱吃的。


    沈药轻轻开口:“对不起,玛瑙。我一直都没有颜面来见你。我很想你,可是我不敢来,我怕你怪我。”


    “现在,我终于可以来见你了。你开不开心?”


    谢渊将手上木盒摆在坟前,沈药抬手,打开了盖子。


    里面稳稳放着谢景初的头颅,头发散乱,满脸血污。


    因为是新的,所以并不过于腥臭。


    沈药轻声细语:“玛瑙,你看,这是谢景初的脑袋。”


    谢渊站在她身旁,默默地看着她。


    “他杀你的时候,你一定很疼。”


    说着,沈药忍不住哽咽,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树上的鸟雀不再叫了,整个山谷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声音。


    “当时我太没用了,保护不了你,可是,我没有忘记。你看,我想办法夺走了他的一切。他的太子之位,他的权势,他的名声,还有他的命。玛瑙,这一切,都是他欠你的。”


    沈药抹了把眼泪,看向坟墓,“玛瑙,下辈子,再一起去草原驰骋吧。一起去听风在耳边呼啸,喝同一条小溪里的清水,一起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


    有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拂过花草树梢,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声音持续了好久,像是一声认真笃定的承诺。


    ——好呀。


    第四百七十一章 本宫今日,定要他们夫妇死


    另一边。


    德妃赶到皇陵的时候,天色已晚。


    风从空旷的陵园吹来,带着朽木的气息,冷得刺骨。


    她的马车被拦在了陵门外。


    “娘娘,时辰已经过了。”


    守陵官员声音硬邦邦的,“陛下有旨,申时三刻准时下葬,过时不候。这是规矩,小人不敢违抗。”


    德妃掀开车帘,面色铁青。


    申时三刻。


    她接到的时辰,却是酉时。


    德妃在宫中这许多年,其中关窍自然看得明白。


    分明是有人故意,摆了她一道,为的就是叫她连自己儿子下葬的时辰都赶不上!


    德妃眯起眼睛,警告说道:“知道本宫是娘娘,还敢拦着?本宫要见自己的儿子最后一面,开门!”


    守陵的官员跪在地上,“娘娘恕罪。陛下有旨,小人不敢违抗。时辰已过,陵门不能开。这是祖制,是规矩——”


    “规矩?”


    德妃的声音陡然拔高,“本宫的儿子葬在里头,本宫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这是什么破规矩!”


    她从车上下来,踉跄了一步,项嬷嬷连忙扶住她。


    她又一把推开项嬷嬷,径直往陵园里走。


    官员慌张起身要拦下她,可德妃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官员竟一时追赶不上。


    这会儿,谢景初的灵柩停在地宫入口,尚未完全下葬。


    那是一具黑漆棺椁,很大,很沉,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光。


    几个工匠正在做最后的封墓工序,见了德妃,吓了一跳,纷纷跪跪在了地上。


    德妃没看他们,眼眶通红,注视着那具棺椁,“景初,母妃来晚了。”


    一个人死后,活着的人回想起来,总是只能回想起他的好。


    纵使生前谢景初多有不是,又时常顶撞她,惹她生气厌烦,可说到底,谢景初还是她亲生的儿子,她回忆起来,总是看见谢景初刚出生时,在襁褓中粉嫩恬静的睡颜,也看见他慢慢长大,在书房认真看书写字的模样。


    此刻,德妃手指抚过冰凉的棺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一边哭,一边拍打棺盖。


    声响沉闷,一下一下,好似敲打在人心上。


    “开棺。”


    德妃忽然说。


    跪在地上的工匠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本宫说,开棺!”德妃满脸泪痕,声音尖锐,“本宫要看他最后一眼!”


    为首的工匠硬着头皮道:“娘娘,棺椁已经封了,再开的话…”


    德妃抄起手边灯盏,照着那工匠脑袋砸过去,“本宫的话你听不见么!本宫是德妃!是太子殿下的生母!本宫要看自己的儿子最后一眼,谁敢拦着!”


    那工匠不敢躲,被砸破了脑袋,血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其他工匠再不敢违逆,起身拿工具撬开了棺盖。


    封泥被铲开,棺盖被掀起,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行了,都滚!”


    德妃声音沉冷,不容置喙。


    等工匠全都退远了,这才低头往棺中看去。


    看清棺中场景,她整个人愕然怔住,半晌,挪动不得半分。


    棺中,躺着谢景初的尸身,穿着入殓的冠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安详。


    可衣领之上,本该是头颅的地方,此刻竟然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德妃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头呢?他的头呢?”


    没有人回答她。


    德妃长久地看着那具无头的尸身,忽然笑了。


    “谢渊…沈药…你们…害死了我的景初…你还要让他死无全尸…”


    “娘娘!”


    项嬷嬷满脸泪水,扑上前来,“那些人实在是为非作歹,无法无天,咱们回宫去,将此事告知陛下,叫陛下严惩他们!”


    德妃面色却冷,“告知陛下?陛下如今一门心思,都在靖王夫妇身上,哪里还听得进本宫的话?告诉他,他只怕是会继续为靖王夫妇遮掩罢了!”


    说完,一把推开项嬷嬷,踉踉跄跄向外走去。


    “回宫!”


    她的儿子,死无全尸。


    她作为母亲,势必要让害他的人,付出惨痛代价!


    回到宫中,德妃脸上泪痕已经干透。


    有小厮在殿门外等候已久,一见德妃,便讨好笑着凑上前来,“小的给娘娘请安!小的今日听说了一件事,想着娘娘一定好奇想知道,只是小的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说…”


    德妃瞥他一眼,哪儿不知道这小崽子心里头惦记着什么,冷声示意:“来人,给他十两银子!”


    揣上了银子,那小厮脸上笑容便殷勤热切许多,“是这样的,娘娘,今日靖王爷和王妃出了望京,已快有一个时辰了。”


    德妃忽然看过去,“他们去了何处?”


    小厮笑道:“这个着实是没打探出来,但想来定是个极要紧的地方。”


    德妃发出一声冷笑。


    管他们去哪儿。


    也是正好,他们出了望京,那么,便今日吧。


    德妃转过身来,注视着项嬷嬷,目光狠厉决绝,“安排下去,本宫今日,定要他们夫妇死!”


    项嬷嬷大吃一惊。


    德妃又道:“还有,贤妃身边的宫女秋葵,不是很讨厌银心么?那便过去,告诉秋葵,说本宫这儿有要紧的差事要办,殿内人手周转不开,得从他们那儿借,只是差事太繁重,还请她安排个得力些的人来。”


    项嬷嬷看着德妃,这表情是下定了决心的。


    纵然是她拼了命地劝说,也是安抚不成。


    只能应声称是,退了下去。


    贤妃宫中,银心正在廊下晾晒衣裳。


    有她自己的衣裳,有秋葵的,还有其他宫女的。


    银心到底是沈药安排进来的,平日里用不着干什么事儿。


    但是自从秋葵因为茶水的事儿被罚了,便对银心更加恨之入骨。


    一日她突然牵头,说银心清闲,其他姐妹却忙碌,不如便将洗衣裳这等琐事交给银心,也好节省大家的时间,能将贤妃娘娘服侍得更舒心。


    于是,几乎所有宫女的衣裳,几乎都交给了她。


    银心每日两眼一睁,便有洗不完的衣裳。


    “银心!”


    身后忽然响起不耐烦的喊叫。


    银心回头。


    秋葵站在廊下,上下打量了银心一眼,语气不耐,“娘娘殿内有差事要办,人手不够,你过来搭把手。”


    银心甩了甩手上水珠,正要起身。


    秋葵又道:“那是在德妃娘娘那边,如今德妃娘娘不怎么受宠,此事你便不要张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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