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想问问他最新样式、最时兴的花色?


    他心中思量,面上却不显,神色很快恢复如常,答道:“回王妃,臣确实在工部待过几年,参与过望京织造局的一些事务。”


    正说着,胭脂捧着茶水入内。


    钟聿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侧了下视线,正好,瞧见了胭脂。


    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


    衣裳料子样式寻常,但她腰肢细腻,身段又匀称,寻常衣裳也被穿得气度不俗。


    胭脂走到桌案前,微微侧身,放下了茶盘。


    这个角度,钟聿看清了她的全貌。


    鸦青色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螺髻,只簪了一支素银小簪,耳垂上坠着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铛。


    鼻梁挺秀,下颌线条柔润。


    她右手执壶,左手轻按壶盖,茶汤从壶嘴里倾泻而出,注入盏中。


    水汽氤氲,衬着她手指纤细白嫩,恍如画卷。


    “近日我有些关于织造的事情想做,不知钟大人可愿赐教?”


    沈药出声询问。


    钟聿慢半拍回神,略微欠身:“…王妃若有差遣,臣自当尽力。”


    沈药问:“你从前在织造局都做的什么差事?”


    钟聿答:“臣曾经兼任织造局副使,负责落实岁造任务、管理织造局日常生产。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要紧差事,不过是上传下达、居中调度罢了。”


    “岁造任务?”沈药提起兴致,“这岁造,一年要造多少匹?”


    钟聿道:“回王妃,织造局的岁造数额并非一成不变。寻常年份,大约在五千匹上下。若是遇上大婚、万寿节这类大典,数额便要翻上一番不止。不过织造局人手有限,遇上大典之年,往往要将一部分任务分派给民间机户,由他们领料织造,官府按匹给银。”


    沈药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织造局里,有多少工匠?”


    钟聿想了想,道:“望京织造局鼎盛时有织机三百余张,工匠千余人。不过这些年陛下推崇节俭,朝廷用度有所缩减,织造局也裁撤了一些人手。如今大约有织机二百张,工匠七八百人。这些工匠分作两班,一班织造上用缎匹,一班织造赏赐缎匹,各司其职,互不侵扰。”


    “七八百人…”


    沈药轻声重复了一遍,又问,“这些工匠,都是从哪里来的?”


    钟聿道:“织造局的工匠,大多是世代相传的手艺。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也有些是从民间招募的好手,但毕竟是少数。这些工匠各有所长,有专攻织造的,有专攻染色的,有专攻画样的,分工极细。”


    沈药认真听完,想了想,又问:“那织造局的织品,样式都是谁定的?”


    钟聿道:“样式由内务府先定下大样,再由织造局根据大样细化,画出花本,交由工匠织造。若是上用缎匹,样式更要反复呈览,陛下点头了才能动工。有时陛下兴致好些,会亲自指点花样配色。不过这些年,织造局的样式有些陈旧了。内务府那边定的大样,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龙纹凤纹、云纹如意纹,诸如此类,难得有什么新意。”


    后头这些,沈药是知道的。


    她见识过织造局的东西,的确没那么亮眼。


    而钟聿答完了这许多,内心已有几分诧异。


    这位王妃,貌似并不是关心织造局今年时兴的花样。


    沈药却并没有再往下说了,笑道:“我随口一问,劳烦钟大人说了这许多。今日辛苦钟大人了。”


    说完,端起茶盏。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钟聿识趣地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那臣先告退了。”


    谢渊嗯了一声,沈药也点点头。


    钟聿倒退两步,动身之前,再度抬眸,瞧了胭脂一眼。


    这一眼很快,看完便迅速收回视线,不动声色,转身退了出去。


    花厅里稍稍静谧下来。


    沈药放下茶盏,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谢渊看着她,笑道:“如何?”


    沈药双手舒舒服服地搭在扶手上,“今日只是简单问了两句,问的很简单,但知道的也有不少了。等王爷将此事禀报了陛下,陛下允准,我着手去办,那这个织造局更细致的东西,便可以继续问下去。”


    想起什么,笑眼去看胭脂,“到时候,还能让胭脂和钟侍郎多多接触呢。”


    第四百五十九章 小坏狐狸


    听到自己,胭脂抬眸看来,正儿八经地说道:“王妃叫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做什么。”


    她说得郑重其事,像是在立什么军令状似的。


    沈药笑着冲她扬了扬眉毛,促狭又亲昵。


    胭脂见了,脸微微一红。


    见她们两个挤眉弄眼的,谢渊忽然插了一句:“药药,待会儿我便进宫去。”


    沈药转过头看向他。


    谢渊道:“将此事告知陛下,也同霍骁说一声。”


    一旁胭脂听到霍骁的名号,神色微动,睫毛轻轻颤了颤,但很快便恢复了如常。


    沈药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对谢渊点点脑袋:“好呀。”


    谢渊看着她。


    沈药也回看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目光灼灼,一个不明所以。


    看了半晌,沈药终于忍不住了,问:“怎么一直看着我?”


    谢渊面不改色,慢悠悠地说:“你刚才对胭脂笑,动眉毛。”


    沈药:…


    就这也要比啊。


    “都是做父亲的人了…”


    沈药嘴上嘟哝着,心里头好气又好笑,但还是非常宠溺地弯起嘴角,冲他扬了扬眉毛。


    谢渊这才心满意足,端起茶盏喝了。


    晚些时候,谢渊进宫一趟。


    他这一去,沈药一点儿也不担心。


    靖王出马,自然功成。


    不到一个时辰,谢渊便回来了。


    他进府的时候,沈药正在院子里看人给青菜浇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便见谢渊稳步走近,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沈药收回视线,继续去看她的菜,嘴上问:“如何了?”


    谢渊回道:“皇兄允准了文绣院,特意批了城南一处庄户下来,专门给你织造所用。那庄子原是官产,前后三进,有库房有工坊,后头还带一片空地,可以晾晒丝线。地方不算大,但胜在规整,离城也近,出入方便。”


    沈药听得眼睛都亮起来,“这么好啊。”


    谢渊又道:“皇兄原本打算指派两个工部的官员来辅佐你,我说今日钟聿过来,你得知他曾在工部当差,与他过问,他答得很好。皇兄便说,今后便由钟聿帮你。工部那边的事,让他去协调便是。”


    沈药由衷道:“陛下对你真的是很好。”


    谢渊轻描淡写,“亲兄弟,是这样的。”


    沈药心里头却明白,虽说是亲兄弟,但这一切也是谢渊多年出生入死换来的。


    并不是每一对亲兄弟都能如此。


    沈药牵着谢渊的手往回走。


    进了屋,压低声音问:“你去找霍骁了吗?他怎么说?”


    谢渊轻声:“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但也答应了。”


    霍骁的心不在焉,大约是和胭脂有关。


    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松了口气。


    也就是说,等皇帝查清了谢景初的死因,就要处置谢景初的尸体。


    到时候,霍骁那边自然会安排。


    她也就能拿到谢景初的人头了。


    正说着,奶娘抱着两个孩子进来。


    两个小娃娃刚刚吃饱,精神头正好,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小嘴时不时地动一动,可爱得紧。


    养了这几日,两个孩子白净许多,眉眼也渐渐长开了。


    奶娘抱着他们走到沈药跟前,笑着说道:“世子和姑娘方才还闹腾,一听说要来看王妃,立马就乖巧了。”


    沈药看了会儿,心头微动,“来,我抱抱。”


    奶娘抱着孩子过来。


    沈药伸手接过谢昭愿,小心托在臂弯里,低头瞧她。


    小家伙睁大了眼睛看沈药,似乎在辨认什么。


    沈药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碰了碰她的小脸蛋,温声道:“好啾啾,好昭愿,我是娘亲。”


    谢昭愿似乎是听明白了,忽然咧嘴笑开。


    那笑容又软又甜,看得沈药心都要化了。


    一旁谢安澜看在眼里,也不甘示弱似的,嗷嗷叫了两声。


    沈药依旧抱着谢昭愿,抬头去看谢安澜,学着方才的语气,“好凤凰,好安澜,我是娘亲。”


    谢安澜望向她,便也跟着嘿嘿地笑起来,笑得欢畅,一下没注意,口水都淌出来几滴。


    沈药笑得不行。


    谢渊看在眼里,凑过来,学着沈药的语气道:“谢安澜,我是你爹。”


    谢安澜先是一惊,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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