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没再多说,推开门,侧身让沈药先进,自己随后跟了进去。
御书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脸色铁青。
地上散着碎瓷片,茶水洇湿了地砖。
听见脚步声,皇帝抬起头,皱着眉头看过来。
“你们来做什么,朕今日没传你们,也不必谢恩。”
皇帝的语气比起刚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听得出很不高兴。
谢渊站定了,躬身行礼:“回皇兄的话,臣弟听说太子遇刺了,特意进宫来看看。”
皇帝的眉头拧得更紧:“哪里还有什么太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的一份奏折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也不是遇刺,人已经死了。”
谢渊露出惊讶的神色,像是头一回听说似的:“死了?如此突然?”
他也跟着皱起眉头:“虽说数罪并罚,谢景初已不再是太子,但终究还是谢家子孙。皇兄,还是该查一查吧。”
皇帝抬起眼,看着他,眸光带着审视与探究。
“你和王妃不是不喜欢他?”
谢渊迎着皇帝的目光,神情坦然:“再如何不喜欢,那也是亲侄子,更是皇兄的嫡长子。而对于药药来说,景初终究与她青梅竹马长大,后来再如何,过去的情谊不假。更何况,如今我与药药已经是做了父亲、母亲的人,自然更能体会皇兄此刻的心情。我们也是因此,特意进宫宽慰皇兄。”
沈药站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神情温顺。
皇帝将那番话听在耳中,脸上的冷硬松动了几分。
他的目光从谢渊身上移开,落在沈药身上,又落回谢渊身上。
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靠进椅背里,整个人像是忽然老了几岁,“其实也没什么可查的。动手的是顾棠梨。她知道了东宫的事情,也知道顾家受牵连,她爹被罢免了官职,一家人在望京都待不下去了。不知怎么的,找了个机会溜了出去。朕已经简单问过。”
谢渊劝说:“皇兄还是该细致问问。究竟顾棠梨是怎么出的冷宫,又是如何刺杀的景初。这些关节,都该盘问清楚。”
沈药在边上看着,觉得谢渊的演技真是越来越好。
说起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还总是说她小狐狸。
他自己不也是一头狐狸么?
不老,也不小。
戏演得刚刚好。
皇帝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晚些朕再去问吧。”
谢渊又道:“皇兄也不必太伤心。景初没了,却还有承睿。承睿也是个懂事又能干的孩子。”
皇帝嗯了一声,脸色和缓:“承睿年纪小些,却比景初更沉稳。”
停顿片刻,又叹道:“只是这孩子如今尚未娶妻,着实叫朕有些头疼。”
说到这儿,他朝着沈药看过来:“王妃认得什么年纪合适的好姑娘么?若是能促成一段姻缘,倒也很好。”
沈药从容抬头,回道:“陛下这会儿问,我还真是一点儿想不起来。望京的闺秀虽多,但配得上皇子的,总得要细细挑选。等我回去仔细选一选,再来回陛下的话吧?”
皇帝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好,到时候你进宫,朕把贤妃一块叫过来商量。”
沈药看皇帝的表情,是心情好了许多。
所以妻子儿子好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死了一个,虽然伤心,但也不会过于伤心。
这不还有其他能顶上来么。
二人陪着皇帝说了会儿话。
皇帝记起什么要紧的,“对了,凤凰跟啾啾的大名,礼部明日便要送去你们府上了。你们挑个合适的,也知会朕一声。”
谢渊道:“是。等定了名字,臣弟带着他们进宫来给皇兄谢恩。”
想到那两个小娃娃,皇帝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笑模样。
那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比起方才的阴沉,已经好了太多。
“那两个小的,朕瞧着很是喜欢。比这些大的要省心。”
这话说得有些感慨,又有些心酸。
谢渊笑了一声,“也不省心,尤其是凤凰,今日中午还又哭又叫的。”
也是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女子凄厉的喊叫声:“父皇!父皇!”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哭腔,“父皇!皇兄被害,此事可疑,请您一定清查啊!”
沈药微微侧过头,听出这个声音。
是五公主。
第四百五十二章 靖王妃去过冷宫!
皇帝好不容易兴致好些,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书房外,曲净好声好气地劝阻:“公主殿下,陛下有命,今日不见人…”
“不见人?”
紧接着是一道怒意凛然的嗓音。
是从前的皇后,如今的德妃。
“他亲生的儿子死了,被人刺杀在宫道上,他就这样躲在书房里头一个人生闷气,却不出去问一问?本宫,柳家,太子,全都遭逢劫难,他难不成昏聩至此,看不出是背后有人算计?!曲净,今日之事与你无关,你让开便是!”
又示意一声:“宝容!”
话音落下,御书房的门被人大力推开。
五公主率先大步进来,神情急切,鬓发都有些散乱。
“父皇…”
五公主话说一半,瞥见里头站着的沈药,怔了一下,眼中迸发出惊喜之色,接着又意识到这会儿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讨人喜欢,于是又有些羞怯惭愧的样子,停下脚步,垂下眼睛,顺了一下凌乱的额发。
“你闯进来做什么?”
皇帝冷冷开口。
不等五公主说话,紧随其后进来的德妃沉声接上:“自然是为了枉死的太子!”
沈药看过去。
不过多久没见,这位昔日母仪天下的皇后,看起来竟然苍老憔悴许多。
鬓边添了白发,眼角多了皱纹,当初总是高高在上,高贵典雅的双眸,如今只剩下灰败的绝望和压抑着的疯狂。
进了门,德妃便见到了谢渊和沈药,眼神钉在他们身上,如同淬了毒。
“这盛朝早没有太子了!”
皇帝冷言冷语,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又问:“朕没有传召,你们母女擅闯御书房,可知是什么罪过?”
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仪。
五公主尽力维持着体面端庄,朝着皇帝跪下,“父皇,儿臣知罪,可实在是皇兄,他…他是枉死的呀!”
说着,泪如雨下。
德妃站在她身后,没有跪。
她就那样站着,直直地盯着谢渊和沈药。
不知多久,她忽然开口,说道:“是你们。”
谢渊眉头微动,神情不变。
德妃切齿,往前逼了一步,“是你们害死了景初!”
沈药站在谢渊身侧,垂着眼,没有说话。
皇帝沉声呵斥:“德妃,你胡说什么!”
“臣妾没有胡说!”
德妃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陛下,您想一想,景初被关在宗人府,顾棠梨被关在冷宫,两个关着的人,怎么就能撞到一起?顾棠梨一个弱女子,哪里来的刀?又怎么知道景初押送的路线?”
她越说越激动,浑身都在发抖:“一定是有人安排的!有人故意放顾棠梨出来,有人故意给她刀,有人故意让她知道景初的动向!这个人,就是想借顾棠梨的手杀了景初!”
皇帝没有说话。
德妃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沈药:“臣妾听说,顾棠梨行刺之前,靖王妃去过冷宫!”
五公主听见,愕然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沈药,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沈药抬起眼。
目光从五公主脸上掠过,落在德妃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然后转向皇帝,行了个礼,这才说道:“陛下、德妃娘娘。前些时日,我的确去过冷宫一趟,我去问了顾棠梨,这些年她为何处处与我作对。”
德妃冷笑:“问话?问话需要亲自去冷宫?你是王妃,派个人去问不行?”
沈药神情坦然:“我与顾棠梨自幼相识,她却恨我到这种地步。我想知道缘由。这件事,我不愿假手于人。”
“你少在这儿巧言令色!”
德妃尖声,“你去了冷宫,见了顾棠梨,然后顾棠梨就杀了出来,杀了景初!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
沈药看着她。
如今声嘶力竭的德妃,跟从前那个凤仪万千的皇后截然不同。
前世今生,她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皇后。
上辈子,皇后曾经指责过她,觉得她身为太子妃,理应更端庄典雅,不要因为一点儿小事情,譬如太子不喜爱,或是太子另娶侧妃这样的事情,而伤心落泪,声嘶力竭。
而如今,皇后成了德妃。
她怎么不继续维持端庄典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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