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药慢慢转过身。


    昏暗的光线里,顾棠梨的脸狰狞难看得厉害。


    “我记得。”沈药开口。


    从前顾棠梨的父亲顾忠还是沈药父亲的幕僚,顾棠梨小小年纪,被隔壁邻居那个禽兽少年轻薄侮辱。


    沈药得知此事,带人杀上门取,打得那禽兽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更是逼得他们一家远走望京,再不敢回来。


    沈药道:“他欺负你,但我帮了你。”


    “帮?”


    顾棠梨笑了,笑得却比哭还难看,“你觉得,那是帮我?”


    沈药皱起眉头。


    顾棠梨自嘲似的,“我爹娘知道这件事,都说是我不知检点,说我丢尽了他们的颜面。我不像你,还被你的爹娘夸奖!”


    沈药眉头拧得更紧,“那么你该讨厌你的爹娘,而不是我。”


    顾棠梨冷笑一声,“更要紧的是,那之后,你还将此事说了出去!许多人都知道我被人欺负过!我父亲的那些同僚有不少都听说了这件事,他们的儿女妻子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害得我们全家都抬不起头!”


    沈药愣了一下,“什么?”


    “难道不是吗?不然你以为,为何我爹着急离开你爹身边?他做沈将军的幕僚不好吗?他要走,是因为实在没脸!”


    顾棠梨恶狠狠地盯住她,“所以我恨你!凭什么你这样的人,能被那么多人喜爱、夸赞,我分明受了委屈,却要被我爹娘责骂,更被其他人嘲笑!我一定要夺走你的一切,让你苦不堪言!我爹辞了沈将军幕僚的差事,去外地做了几年的官。等我们回来,望京许多人都忘记了那件事,唯独我死死记得。我记得你是如何装模作样帮我,又是如何背后害我!”


    沈药蹙眉,“我从来没有把那件事说出去过。”


    顾棠梨半个字不信,冷冷嗤笑,“没有?你敢指着心口发誓吗?你敢拿你孩子的命起誓吗?!”


    沈药面色平静,“顾棠梨,倘若当年我能把这件事说出去,如今我也能说。你在东宫做太子妃的那段时日,与我明争暗斗,非要争个你死我活。我若是想,大可将这件往事抖出来,保管你颜面尽失,再也做不成太子妃。但我并不屑于此,我也一贯觉得,这并不是你的耻辱,而是行凶者的。”


    顾棠梨听着,脸上笑容逐渐凝固。


    沈药并没有忘记这件事,这也意味着,这其实是沈药手里捏着的把柄。


    先前她和沈药早已经撕破了脸皮,沈药大可以搬出这件事来,叫她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是沈药没有。


    她没有。


    如今没有,那么当年…


    她也不会啊。


    顾棠梨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瞳孔放大,惊诧望向沈药,声音低了下去,“不…不是你?”


    沈药不言。


    顾棠梨内心惶然,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喃喃:“不是你?怎么可能不是你?那是谁?是谁说出去的?”


    那些她以为早已想明白的事,此刻忽然全乱了。


    先前被人议论嘲笑的时候,她伤心之余,也想,那件事除了邻家哥哥,就只有沈药一家知道。


    只可能是沈药说出去的。


    因此,她恨透了沈家人。


    直到此刻。


    顾棠梨呆呆站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些年的恨意,那些年无数个夜里咬着被子流泪的委屈,忽然全都没了着落。


    “嗯?”


    这会儿,始终沉默的谢渊略微侧目,“你就是那个有蜜饯吃,就能被人上下其手的丫头?”


    顾棠梨愕然睁大双眼,“你…你怎么知道?”


    谢渊平铺直叙,“谢景初说的。”


    顾棠梨猛地怔住。


    谢景初?


    谢渊淡声:“他在宫里偶尔提过一句,说玩笑给本王听,本王一开始没放在心上,他自己大概说完之后没多久也忘了。”


    也是这个时候,顾棠梨忽然记起,那件事并不是沈药替她做主出头之后立马传开的,而是在三个月之后。


    而那个时候,沈药跟着她的娘亲兄长离开望京,据说是去看望外祖父。


    等他们回来,已经是年底。


    年底,那件事已经传开几个月了。


    原来真的不是沈药。


    当年她受了委屈之后,躲在家里不太敢出门。


    而沈药不在望京,谢景初闲着没事,去顾家找过她,因为她是沈药少有的朋友。


    顾棠梨似乎跟谢景初哭诉过两句。


    她一直以为,太子这般芝兰玉树的人物,必定会心疼她,为她保守秘密。


    可事实上,谢景初转头就把这事当笑资传了出去。


    他对靖王说过,一定也对其他人说过。


    怪不得,望京那么多人知道。


    顾棠梨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声音又哑又涩,“是…他…是谢景初…”


    沈药没有说话。


    “是他…是他把那些话说出去的。”


    顾棠梨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摇晃,“他来看我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好心…”


    她看向沈药,眼眶里忽然涌出眼泪,扑簌簌,顺着脸颊不断滚落,“我恨了你这么多年,处处跟你作对,我算计你,我害你…我以为是你毁了我…可原来是他…是谢景初…”


    第四百四十八章 贬为庶人


    沈药看着她,并没有出言安慰,甚至并不觉得顾棠梨有多么可怜。


    沈药才可怜呢。


    她分明是一片好心帮人家,结果人家误会她,算计她,恨不得她死。


    上辈子,沈药在东宫的下场凄惨,顾棠梨难辞其咎。


    顾棠梨声音低哑,“谢景初…”


    眼中恨意一点一点凝聚,越来越浓,越来越深,“你害了我还不算,又牵连了我的父亲兄长。谢景初,你该死…你该死!”


    沈药看着她,眉梢微微动了动。


    她忽然想到什么。


    顾棠梨恨她,是因为误会。


    可顾棠梨恨谢景初,却是真的。


    既然她想让谢景初去死…


    沈药不轻不重地开口,说道:“从前我将你当作真正的姐妹。我保护你,希望你一生顺遂。即便后来你处处与我作对,处处算计我,我也并不曾真正记恨过你。”


    顾棠梨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她。


    “今日来问你,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沈药迎着她的目光,“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顾棠梨忽然一咬牙,猛地朝前扑来,伸手想要抓住沈药的手腕。


    可她没能碰到。


    谢渊一直站在旁边,从顾棠梨跪下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放松过警惕。


    此刻他眼疾手快,抢在顾棠梨之前迈开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沈药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顾棠梨的手抓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跪在那里,手还伸着,姿势有些滑稽。


    但也仅仅只是愣了那一下。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朝着沈药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


    膝盖撞在脏兮兮的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知道是我弄错,之前一直害你,也是我不好…可我还是想求你…求你…”


    沈药稍微偏过身子,越过谢渊的肩头,低头看她,“求我什么?”


    顾棠梨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和着地上的灰尘,糊成一片。


    她捏紧手指,指节都捏得发白,“求你帮我最后一个忙,就一个!”


    沈药没有着急开口。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顾棠梨,像是在斟酌考量。


    她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顾棠梨跪在那里,几乎陷入彻底绝望。


    然后她听见沈药的声音,“好。”


    顾棠梨猛地抬起头。


    泪水还在脸上尚未干涸,眼中却亮起了一瞬的光。


    出了冷宫,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谢渊扶着沈药上了马车,自己也坐进去。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夜风。


    马车辘辘,往宫门方向驶去。


    沈药朝着谢渊的方向挪近一点儿,脑袋一歪,靠在了他的肩头,终于舒出长长的一口气。


    谢渊慢悠悠地开口:“好药药。又憋着坏?”


    谢渊肩膀宽阔,沈药靠着很舒服,没动弹,只是理直气壮说道:“举手之劳,帮人家忙呢。我可不坏,我是好人。”


    谢渊轻笑一声,“是是是,你是好人。感动望京第一人。”


    沈药也跟着笑出声来。


    回到靖王府,天色已经全黑了。


    谢渊换了身衣裳,去了前院。


    近日贺礼和赏赐实在太多,原先的库房已经堆满了,放不下新的。


    他得去清点数目,再腾出个新库房来。


    沈药则是回了渊渟药居。


    一进门,她就吩咐下去:“把宁宁和岁岁一起叫过来。”


    青雀应声去了。


    不多时,薛令仪和言岁手拉着手跑进来。


    两个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神情既忐忑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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