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药也只好跟着谢恩。


    回去路上,谢渊笑着告诉她:“国库尚且充盈,皇兄难得高兴,赏赐什么,咱们收着便是。何况,皇室添丁,是得隆重盛大些,如此也有助于鼓舞士气民心。”


    沈药了然,压低声音:“那正好,我们攒着,到时候出去玩的时候花。”


    谢渊笑着嗯了一声。


    赏赐由宫中专程安排着送去王府,沈药与谢渊一同去坐马车。


    华美车驾已近在眼前,沈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


    谢渊略微侧目,“怎么了?”


    沈药神情有一点凝重,“临渊,我想去个地方。”


    谢渊看着她:“哪里?”


    沈药道:“冷宫。”


    第四百四十六章 来看我的笑话吗?


    谢渊倒也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陪你过去。”


    今日他们是套了两辆马车来的,啾啾和凤凰是由赵嬷嬷和余嬷嬷抱着坐一辆,沈药和谢渊同乘一辆。


    谢渊招了招手,把她们叫到跟前,“你们先带着孩子回王府去,本王和王妃忙完了再回去。”


    两位嬷嬷抱着孩子行了礼,坐着马车先行回去。


    谢渊则陪着沈药,叫车夫驾着去冷宫。


    这会儿,天色将暮。


    夕阳已经沉到宫墙后面,只剩一抹余晖挂在西天,把琉璃瓦染成暗沉沉的金红色。


    沈药对外看了两眼,便往后靠在了车壁上,脑海中回想起沈夫人对她说的那番话。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一个人恨另一个人到那个地步,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掉对方的地步,总得有个理由。


    所以顾棠梨呢?


    她们曾经是非常亲密的朋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又是因为什么?


    谢景初?


    那不应当。


    顾棠梨看似爱慕谢景初,但上辈子也好,这一世也罢,倒也没爱得多么深情。


    还有别的事。


    一定有别的事。


    谢景初倒了,顾家也不复往昔。


    顾忠被罢官,顾家子弟被清算,顾棠梨被关在冷宫里,没有指望,活不了多久。


    沈药想在她死之前,把这个疑问弄清楚。


    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


    走了一段路,周围景致渐渐荒凉。


    宫墙上的朱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墙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死气,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是霉烂的木头。


    连风到这里都慢了下来,疲惫怠惰,吹不动任何东西。


    冷宫门外守着个老嬷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的袄子,缩着肩膀坐在门槛上打盹。


    听见马车辘辘声,她猛地惊醒,一抬头,正好瞧见谢渊扶着沈药下地。


    嬷嬷赶忙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灰土,弯着腰往前迎了两步,脸上皱纹都挤到了一处,笑得无比殷切,“王爷、王妃怎么到这地方来了?这地儿不吉利得很,阴气重,还有疯婆子,可别冲撞了王爷、王妃才好。”


    沈药只问:“顾棠梨在里面?”


    嬷嬷刚要点头说是,便听见里头传出一声凶恶的怒斥:“你们胡说!”


    听起来像是顾棠梨的声音,可又不像。


    因为这一声尖锐刺耳得厉害,近/乎癫狂。


    接着哐当一声脆响,像是有人摔了碗。


    然后是女子的痛呼,“你…你松开我!那话不是我说的,是外头人传的,他们都说二皇子倒了,顾家也死定了…”


    “你胡说!你胡说!”


    顾棠梨的声音更加狠厉疯狂,“你再敢胡说,我杀了你!二皇子倒就倒了,我们顾家怎么可能出事?!我爹和我兄长不会不管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咒我们顾家?!”


    沈药这下终于确认了,那的确是顾棠梨。


    她侧过头去问嬷嬷:“她平日里总是这样?”


    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僵,随即又堆起来,多了几分尴尬和心虚,“她…她一直自恃是太子妃,说她父亲和兄长必然不会不管她…又狠得很,谁说她半句不好便要动手。上边只说将她贬进冷宫,没说能如何处置,奴婢们也不敢怎么真的对她动手…毕竟她从前是太子妃,谁知道哪天会不会…”


    话没说完,但那意思沈药听明白了。


    冷宫人一贯势利,可也是最谨慎的。


    顾棠梨虽然倒了,但只要没死,只要没被赐死,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有翻身的一天?


    她们不敢真的得罪死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嬷嬷又往前凑了凑,殷勤道:“王妃,若是她冒犯了王妃,奴婢这就进去教训她!这疯妇,给脸不要脸,奴婢早就想收拾她了!”


    嬷嬷一早就听闻,二皇子倒台了,陛下跟前最得宠的便是靖王夫妇,更何况,靖王妃近日还生了孩子。


    那可是皇室子嗣。


    王妃原本就有诰命在身,有了孩子,尊贵体面,更是水涨船高。


    若能借着这个机会在王妃跟前卖个好,那是求之不得的事。


    沈药却只是摇了下头,言简意赅,说道:“我进去看看。”


    嬷嬷一怔,“王妃,这只怕是不好吧?那疯妇口无遮拦,疯疯癫癫的,若是冲撞了王妃…”


    说着,便要去拦下沈药。


    谢渊适时往前一步,神色冰冷。


    谢渊身形高大挺拔,今日穿着一袭墨色圆领袍,袍袖上下不带一丝褶皱,乌发束得一丝不苟,气质冷而疏离。


    他垂着眼看向嬷嬷,目光冷淡。


    嬷嬷只觉周围的空气都冷滞稀薄了几分。


    谢渊嘴唇微动,语气平淡无波,“王妃说,她进去看看。”


    嬷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只连连点头,不敢再说一个字。


    沈药迈步,跨进了冷宫的门槛。


    冷宫里光线昏暗。


    院子很小,四面是高高的墙,把天切割成窄窄的一条。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踩在上边,沙沙作响。


    墙角堆着些破烂的杂物,一张缺了腿的凳子倒扣在地上。


    正屋的门半开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沈药走到门口,站住了。


    门口碎了一地的瓷片,应当是刚才摔碎的。


    屋里,顾棠梨正在吃晚饭。


    说是晚饭,不过是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


    听见脚步声,顾棠梨皱着眉头,抬起了头。


    看见沈药的那一瞬,顾棠梨难以置信地怔住,盯着她看了许久。


    沈药也在看她。


    才进冷宫多久,顾棠梨的脸便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沈药看着,在某个瞬间觉得似曾相识。


    她认真地回忆了一番究竟在哪里见过,忽然意识到,那是上辈子。


    她在东宫被搓磨多年,照镜子的时候,看自己也是这一副凄惨枯槁的模样。


    “你来做什么?”


    顾棠梨冷笑一声,嗓音沙哑刺耳,“来看我的笑话吗?”


    沈药站在门口,看着她。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结了长长的灯花,火光一跳一跳,照得顾棠梨的脸忽明忽暗。


    地上还有碎碗的瓷片,水洒了一地,一个年轻女子缩在角落里,捂着被掐红的脖子,惊恐地瑟瑟发抖。


    沈药并不认得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看向顾棠梨,平铺直叙,问道:“我奇怪了很久,你究竟是因为什么讨厌我,思来想去,却想不到缘故。”


    第四百四十七章 是他把那些话说出去的


    顾棠梨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神情嘲弄,“恨你就恨你,还需要什么理由?”


    她盯着沈药,恶声恶气,“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就是讨厌你,所以故意为难你,巴不得你过得凄惨。怎么,这样不行吗?”


    沈药点了点头,“那就无话可说了。”


    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步子才迈出去,便听见顾棠梨着急喊了声:“你站住!”


    沈药却没停,只是稍微放慢脚步。


    见她压根不听自己的,顾棠梨又气又急,啪一声放下筷子,“你走什么啊!”


    说着站起身,向沈药追赶两步,“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讨厌你,但你必须也帮我做件事!”


    沈药听得轻笑一声,停下脚步,转过头,平静地看她,“顾棠梨,你为什么讨厌我,我是好奇,但不是非知道不可。但你却是要求着我帮你。用这种语气说什么,跟我谈条件?还是吃你的咸菜去吧。”


    说完收回视线又要走。


    顾棠梨不免羞恼,这话说得实在直白难听!


    可她无从辩驳,她被贬冷宫以后再也不复往昔荣光,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沈药说得不错,她是要求她的。


    眼看着沈药即将走出门去,顾棠梨别无他法,屈辱开口:“你早就不记得了吧,先前我被邻家哥哥欺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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