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几十年,见过无数人,可像她这样,明明心里什么都清楚,面上却滴水不漏的,实在不多见。
倘若这是他的女儿、孙女,那该有多好…
柳老太爷内心惋惜,语气愈发诚恳:“我所谓请王妃高抬贵手,并不是希望王妃放过二皇子。”
沈药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柳老太爷继续说道:“我这一生顺遂,不曾遇到过什么磨难。我娶妻,生子,柳家开枝散叶,又科举高中,进入官场,平步青云,步步高升。无论我的那些子女亲眷犯下什么过错,都为他们遮掩,也为他们解决。这些年,我替他们挡了多少风雨,摆平了多少麻烦,数都数不清。我以为,这是做父亲的本分,是做外祖父的责任。直到如今。二皇子犯下的过错,已经大到了我也难以遮掩的地步。”
沈药没有说话。
柳老太爷的嗓音沉重几分:“可是我老了。多走几步路就喘不过气,多站一会儿就腰酸背痛。前些年,我甚至已经看好了棺木,选好了坟地。仔细想想,我是一心扑在官场上,忽略了对女儿的教导。以至于一个接着一个地养歪、养坏。皇后如此,其他子孙更是如此。一个个只知道吃喝玩乐,遇到事只会哭爹喊娘,没有半分担当,没有半分主意。可是做父亲的,做祖父的,总归要替子孙多考虑些。他们再不成器,也是我的骨肉,是我柳家的血脉。如今,我只祈求王妃高抬贵手,收拾了二皇子,便暂且放过我柳家。”
喉咙哽咽一下,声音带了些颤抖,“即便要动手,也等到我百年之后…”
沈药叹了声气,“老太爷这一番话,我真是听不懂了。我家中父兄皆已不在人世,全仰仗王爷怜惜庇护,如今身怀六甲,更是行动不便。别说是二皇子,我哪来这么大的能量,可以收拾柳家呢?”
柳老太爷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沈药还是不肯上钩。
只能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是啊,王妃说得是。是我老糊涂了,胡思乱想。今日,就当是我这个老东西的随心感叹吧。”
他顿了顿,道:“今后,无论二皇子是死是活,我都管不着了。有人要他下场凄凉也好,要他的命也罢,我一把年纪,实在是救不了了。”
沈药倒是轻笑一声,“老太爷说笑了。二皇子是陛下亲生的儿子,更是长子,怎么可能凄凉?更别说死了。”
柳老太爷也笑了笑,“是啊,也是我老糊涂了。”
静了须臾,语调又是一转,“向来听闻王爷擅长对弈,想来王妃也精于此道。若是可以,真想与王妃手谈一局。只可惜,我如今年老昏花了,眼神不济,脑子也转不过来,我只记得,我父亲曾经教我对弈时首先教导我的是一句,穷寇莫追。”
沈药不言。
柳老太爷接着道:“他说,这是担心对方背水一战,鱼死网破。更何况,唇亡齿寒。若是斩草除根,难免自身也受到损害。”
说完了,又摇头叹息:”其他的,我这脑子,真是一点儿也记不起来。“
青雀捧着茶盏进来。
沈药面带微笑,”老先生,尝尝茶水吧。“
柳老太爷却婉拒了,“我今日出门匆忙,药都忘了喝,得赶紧回去。今日叨扰,还望王爷、王妃,多多见谅考量。”
沈药没有挽留。
于是,老太爷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蹒跚着朝门外走去。
沈药没有起身,只道:“丘山,送老太爷。”
丘山应声,跟了上去。
直到那道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谢渊才哼笑一声,“正好,省了茶水。”
沈药被逗笑。
谢渊偏过脸来看他,“而且就算他年轻,下棋也下不过你。”
沈药笑得更灿烂,与谢渊对视,”不过,临渊,他说得也有道理。穷寇莫追,唇亡齿寒。”
一来,只要谢景初死了,沈药的复仇就已经成功,可柳家树大根深,沈药若是步步紧逼,他们走投无路,难保不会争个鱼死网破。
二来,谢景初死后,皇后和柳家必定不复往日荣光,而若是将皇后和柳家全都连根拔起,斩草除根,那么望京城中,权势最为煊赫的,便是贤妃和王家,以及他们靖王府。
谢景初从太子的位置上下来,意味着得有人顶上去。
沈药清楚,贤妃和谢承睿就盯着这个位置。
可皇帝对谢渊多有赞赏之意,谢渊未必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更退一步说,谢渊在官员、百姓之中威望极高,难保皇帝不对他有什么疑心嫌隙。
留下柳家,是要作为缓冲,防范可能的危险。
只是…
沈药微微收起笑意,认真地看向谢渊,轻声细语说道:“临渊,我觉得柳家那边,可以暂且缓一缓,等时机成熟,再慢慢收拾。只是你之前因为柳家受的那些苦…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谢渊挑眉:“说的是柳家和皇后串通,害得我昏迷的那件事?”
沈药点点脑袋,“如果你觉得委屈,那我们就别管柳文晏刚才说的那一番话,该收拾还是得收拾,欺负了你的,一个都不能跑。”
谢渊笑着摸摸她的脸,“药药,我没觉得委屈。要不是被他们害得昏迷,我这辈子不可能鼓起勇气向你提亲。而如果没有你,我注定一辈子孤单,一直到死。”
第四百三十三章 你正好可以正儿八经娶我一次
沈药听了谢渊的话,感动之余,也觉得有些心酸。
她记起上辈子的事。
自从嫁给谢渊,和谢渊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她很少去想上辈子那些凄惨的过往。
直到现在。
她想,上辈子她在东宫病死之后,谢渊是什么反应呢?
那个时候,谢渊已经醒过来了。
他没有被她提前救醒,因为那场阴谋,昏迷了很久很久。
等他醒来,她已经嫁入东宫,被折磨得形容枯槁,
他爱她,知道她嫁给谢景初,一定很难过吧?
知道她年纪轻轻死在东宫,是会生气,还是会痛苦?
沈药觉得,或许都会。
她忽然很想看看那种情况下谢渊的反应。
可那样的话,她就得嫁给别人,而让谢渊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
她一点儿也不愿意。
这世上,她唯一想要的人,只有谢渊。
这会儿的谢渊正柔声说道:“药药,其实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我很少主动去要什么。我去打仗,做靖王,是因为皇兄需要。皇兄给我什么,我就收着,从不曾主动讨好。大部分时候,我都待在军营或是边疆,我把那么大一个靖王府交到周舅母手里,是因为我觉得,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不值得费心。”
他目光温柔,落在沈药脸上,“我很爱你,却从来不敢向将军府提亲。我一早便收集了柳家暗害我的证据,可我从来没有向皇兄提起。因为我不想让皇兄为难。他是我亲哥哥,是这世上除了你之外,我最在乎的人。我知道他夹在中间很难做,一边是太子,一边是我,他选谁都不对。所以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争。如今我愿意做这些事,都是因为你。你要做到什么程度,我就做到什么程度。药药,这一切,都是你决定的。”
沈药听着他的话,只觉得眼眶一热。
没等她反应过来,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下去。
一滴,两滴,三滴。
温热的泪水落在谢渊的手背上,也落在她自己的衣襟上。
沈药自己微微一愣。
谢渊也看得一愣。
他慌忙伸手擦拭沈药的泪水,“怎么了?突然哭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沈药摇了,可是眼泪流得更凶,哽咽说道:“不是…你没说错话,我、我只是觉得很感动。”
谢渊听得一脸好笑。
一边继续帮她擦眼泪,一边无奈笑道:“我爱你这件事,你不是第一次知道。成亲以来,我日日说,夜夜说,你怎么还会感动到掉眼泪?”
沈药抬起泪眼汪汪的眼睛看他:“可是我没想到你爱到这种程度。”
她吸了吸鼻子,实在是忍不住了,撑起上半身凑过去,亲了一下谢渊的嘴角。
就算是在白天,她也忍不住这一下。
谢渊微微一怔,含笑捧住她的脸,也回了她一个亲吻。
然后放开她,继续耐心地擦拭她脸上的泪珠。
沈药乖乖地任由他动作,眼泪也渐渐止住。
她想起什么开口:“对了,临渊,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要跟你说。”
谢渊眼皮不抬,问:“是我做饺子的时候,巴雅尔对你说的那些吧?”
沈药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艰难说道:“她告诉我,我的外祖母是北狄人,还是北狄的…”
她挣扎了一下,别扭道:“圣女奥姑。”
谢渊微微挑眉,指腹轻轻刮去她眼角最后一滴泪:“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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