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太爷的眉头,微微皱起。


    柳盈袖轻声:“祖父,我们若是想要自保,只能去找靖王妃。她要什么,我们给她什么。她要二皇子倒台,我们便不再保他。她要科举舞弊案水落石出,我们便将元亭、元丞交出去。她要什么,我们给什么。如此,至少也能最大程度地保全家族。”


    她顿了顿,“祖父,来日方长。今日的仇怨,我们都攒着。等到合适的时机,等到靖王夫妇松懈了,我们再一笔一笔,慢慢报复回去。就像他们对我们做的那样。”


    屋里一片寂静。


    柳老太爷看着她,沉默良久。


    这个孙女儿,比他想象的要冷静,要清醒,要沉得住气。


    她说得对。


    来日方长。


    现在硬碰硬,只会是鸡蛋碰石头。


    不如暂且退一步,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柳老太爷缓缓地点头,“我…亲自去一趟吧。”


    另一边。


    巴雅尔一直到站在靖王府门外,才开始后悔。


    她刚才怎么就答应了?


    明明是要宣战的,怎么就变成来吃饺子了?


    但既然答应了,也实在不好反悔。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跟着谢渊和沈药,朝府内走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


    一直到主院门外,巴雅尔一眼看见了门口的牌子。


    渊渟药居。


    巴雅尔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过去,她仰慕所谓的盛国太子,因此学盛国话也费了一番心思。


    这四个字,她大概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渊,是谢渊。


    药,是沈药。


    渟,是水止不流的样子,有安定、沉静之意。


    居,是住处。


    渊渟药居,谢渊和沈药的安身之所。


    她抬眼,谢渊正稳稳地托着沈药的手臂,半牵半扶着她往里走,动作小心温柔,生怕她磕着碰着。


    巴雅尔倒也谈不上多嫉妒。


    只是忽然有一种感觉,一个人生活,自由自在,无牵无挂,固然是好。


    可若是真的遇上两情相悦的人,走到一起,或许会更好。


    “姑姑,小心,这儿有台阶。”


    玛伊努尔的声音忽然响起。


    巴雅尔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什么,瞪她一眼:“闭嘴,不许说话。”


    玛伊努尔:?


    提醒也不行?


    前面。


    沈药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公主,公主,快来。”


    巴雅尔和玛伊努尔齐齐望去。


    沈药刚打发了谢渊先去做羊肉饺子,自己则站在院子中央,张开了双臂,笑眯眯地看着她们,“看,这些都是我和临渊一起种的菜。”


    院子里,入目所及,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菜地。


    不是花,不是草,是菜。


    一垄一垄,整整齐齐,长势正好。


    巴雅尔看着她,挑了挑眉。


    一个王妃,亲手种菜?


    巴雅尔忽然觉得,这个沈药,比她想象的有趣得多。


    沈药眉眼弯弯,继续说道:“等这些菜长好了,能吃了,我再请你们来家里吃饭。”


    巴雅尔听得笑了一声。


    分明是个王妃,身份尊贵,无与伦比。


    可说起话来,却跟那些寻常人家的妇人一样,念叨着自家种的菜,念叨着请客吃饭。


    不过,巴雅尔并不讨厌。


    这样很好,没什么架子。


    她难得好脾气地摇头,道:“我吃不上。和谈结束,我就要回去了。”


    沈药似乎有些失望的样子。


    巴雅尔看看她,又笑起来,“但你不是要去北狄么?”


    沈药茫然,“我为何要去北狄?”


    巴雅尔反而也是奇怪,“你不知道么?你外祖母是北狄圣女啊。”


    沈药微微一愣。


    外祖母?


    北狄圣女?


    “你还不知道这件事?”


    巴雅尔更加困惑,“玛伊努尔不是拿了她的信物来给你?那东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沈药看向一旁作男子装扮的玛伊努尔,忽然回想起生辰那日,玛伊努尔特意深夜赶来送给她的贺礼。


    除了他们兄妹二人的,玛伊努尔还送了她一枚金色印章。


    当时玛伊努尔告诉她,这枚金印的材质来自天上,是神明的东西,怕沈药不要,又说,这是外祖父给她的礼物。


    如今巴雅尔却又说,这是外祖母的信物。


    沈药一时半刻不太明白。


    第四百三十章 也曾经狂野过啊


    玛伊努尔在一旁解释:“先前我每次来沈府都是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地赶过来,待不了多久又得着急离开。许多话想说,可那些事情,只言片语根本说不清楚。我怕说多了反倒让王妃糊涂,说少了又显得莫名其妙,所以一直拖着…”


    巴雅尔眉眼舒展,“说得也是。你外祖母的事情,只言片语确实说不完。更何况还牵扯到你的外祖父,那更是说来话长。”


    沈药此刻脑子里有太多疑问,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问起。


    但思量再三,还是问出了最迫切的那一个:“我外祖母…还在人世吗?”


    说起外祖母,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她从未见过那位外祖母,甚至很少听外祖父提起过,甚至直到今日才知道她的存在。


    这会儿问起,她的心也不受控制地悬起来。


    巴雅尔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嗓音压低了些,“她已经过世了。”


    沈药顿了一下。


    巴雅尔继续道:“所以,她的金印才会拿过来给你。你外祖母那一脉,从来都是独女单传。你外祖母娶了你外祖父,只生下你母亲一个女儿,你母亲又只生了你一个女儿。”


    沈药微微一怔,捕捉到些不同寻常,“娶了我外祖父?”


    巴雅尔语气自然,“我们那边的说法是这样。北狄和盛国不一样。在草原上,女子可以娶男子,男子也可以嫁女子。谁娶谁嫁,看的是本事,不是性别。”


    沈药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信息。


    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一起去亭子里坐吧?这些事,我第一次听说,一时半会儿理不清。要麻烦公主坐下慢慢说给我听。”


    巴雅尔爽快点头:“好啊。”


    三人移步到院中凉亭。


    亭子不大,四面通风,檐下挂着几盏纱灯。


    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几个软垫散落在石凳上。


    平日里,沈药和谢渊常常在此小坐。


    沈药招呼两人坐下。


    不多时,青雀奉来了茶水。


    巴雅尔没急着喝,说起来:“北狄女子的地位,比盛国要高很多。这是因为北狄人信仰长生天,据说,只有圣女可以与神明通话,成为神明的眼睛,替神明看着这片草原。用北狄的语言,圣女叫做‘奥姑’,这也是你外祖母的姓氏。奥姑一脉,从来都只能生下一个女儿。这个女儿,也自然会成为下一任奥姑圣女。”


    沈药静静听着。


    巴雅尔继续道:“圣女的职责,是主持祭天仪式,占卜吉凶祸福。你外祖母活着的时候,甚至参与过可汗的垂帘听政。不过那是之前的可汗了。那是个蠢货,骄奢淫逸,连自己的嫂子弟妹都敢染指。去年,我的王兄推翻了他的统治。”


    沈药听到这里,终于意识到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公主刚才说我外祖母已经去世,我母亲也早些年不在人世,而我又在这里。北狄圣女只有一个,那么现在…北狄没有圣女了?”


    “对。”


    说了这么多,巴雅尔也有点儿口渴。


    停了一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个事情,解释起来也有些复杂。”


    难怪玛伊努尔先前不告诉沈药,这些事情,确实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巴雅尔又喝了一口茶水,捧着茶盏,陷入追忆,“你外祖母成为圣女的时候,是北狄最混乱的几年。那些年,北狄气候总是不好,冬天来得早,去得晚,草原上的牧草长不起来。夏天又总是干旱,河流干涸。粮食收成不行,人就开始饿肚子。饿着肚子,身体就弱,身体一弱,就开始生病。生病的越来越多,死的也越来越多。可治病的草药不够,懂得治病的人也不够。所有人都指望你外祖母。她是圣女,是神明的眼睛,大家都以为她能祈来风调雨顺,能驱走病痛灾祸。但是…”


    沈药明白她未尽之言。


    但是事情并没有好转。


    所以,北狄人民开始对圣女失望。


    巴雅尔语调略微一转:“一直到你外祖父出现。你外祖父带来许多草药,带来治病救人的方法。他教人们辨认草药,教人们如何熬制药汤,教人们如何在受伤时包扎止血。慢慢地,人们活下来了,病死的人越来越少。但也逐渐有了一些传言。有人说,奥姑名不副实,是虚假的神明眼睛。有人说,那个外来的人才真正有本事,才该被敬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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