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净垂下脑袋,应声称是。


    皇帝的目光又落到了礼部尚书李膺身上。


    李膺感觉到了,额头上冷汗直冒。


    “李膺。”


    听到皇帝的声音,李膺赶忙爬了两步上前,声音发抖,“微…微臣在。”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你平日里办差事,都还算稳妥。朕信你,这才把礼部交给你,把科举交给你。可这次的事,你是老糊涂了,还是故意装糊涂?”


    李膺心里也苦啊。


    先前靖王做主事的时候,事情都很好办!


    可是今年莫名其妙换成了太子,不懂礼部的事,偏偏又嚣张固执。


    他一个做臣子的,虽然心里不赞成,可哪里还能跟太子对着干!


    这些话他敢想却不敢说,只能卑微叩头:“微臣知罪!微臣失察!求陛下开恩!”


    皇帝缓缓道:“谅你不曾参与其中,朕便给你一个将功折过的机会。即日起,由你亲自彻查此事,重新公布科举考试成绩,将涉事人员一一查处,凡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背后站着谁,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你办得好,朕便不追究你的失察之罪。你若是办得不好,或者有意包庇,你便自己收拾收拾,去刑部大牢里住着吧!”


    李膺心中松了一口气,“微臣明白!微臣一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皇帝又看向柳家老太爷。


    这是三朝元老,皇后的父亲,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盘根错节。


    一时半刻,皇帝动不了他。


    至少,不能明着动。


    不过,敲打敲打,还是可以的。


    “至于谢景初。”


    皇帝转向自己的儿子,满目失望,交杂着凛然的怒火:“即日起,废去储君身份,移出东宫!”


    沈药跪在人群中,听到这句话,心头猛地一颤。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废了。


    终于…


    她恨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谋划了这么久…


    沈药在这个瞬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宽厚的手掌,轻轻贴上了她的后腰。


    是谢渊。


    那种虚浮的感觉一点一点消散。


    沈药踏踏实实,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至于谢景初,只觉天旋地转。


    他还跪在那儿,抬起了头,双眼赤红,嘴唇哆嗦着,“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这都是…这都是无心之失啊!求父皇开恩!求父皇…”


    “无心之失?”


    皇帝无情地打断他:“刺杀北狄亲王,是无心之失?栽赃靖王,是无心之失?科场舞弊,欺君罔上,也是无心之失?”


    他一字一顿,“谢景初,你让朕太失望了!”


    谢景初脸色惨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父皇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皇帝略微抬高音量:“来人。”


    殿外,几名身材魁梧的禁军卫士应声而入。


    “将谢景初拖下去,押入宗人府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两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谢景初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不仅废了他的太子之位,还要将他押进宗人府!


    谢景初彻底慌乱起来,苦苦哀求:“父皇!父皇你饶过我这一回!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可是皇帝没有半分心软动容。


    谢景初挣扎着,又要扑向柳家老太爷,“外祖父!外祖父救我!”


    柳家老太爷却闭上了眼睛。


    第四百二十三章 王爷曾经见过公主?


    禁卫军只听命于皇帝。


    一左一右,钳住谢景初手臂,将他从地上强硬拽起,大步朝殿外走去。


    谢景初官袍凌乱,发冠歪斜,这会儿拼了命挣扎,却于事无补。


    满殿噤声,文武百官垂首敛目,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谢景初的凄惨嘶喊在殿内回荡:“父皇!是九皇叔害我!是沈药恨我!她恨我,所以报复我啊!父皇开恩,父皇开恩啊——”


    沈药跪在人群中,听着那些喊叫声逐渐远去,很轻地松了口气。


    她垂下眼帘,不再去看。


    “慢着!”


    突然,一道清冷女声从殿外传来。


    沈药眉头微皱,扭头望去。


    北狄公主巴雅尔大步踏入殿内。


    与此同时,柳家老太爷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药看向他,须臾间便明白了。


    这老狐狸。


    居然把北狄公主也请过来了。


    他只怕是早就知道,巴雅尔对谢景初很感兴趣,他这是把巴雅尔当作了最后的杀招,要用北狄的和谈大计,来逼皇帝收回成命。


    巴雅尔走到御阶之下,向皇帝行了一个礼,声音清亮强硬,“盛朝陛下,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要将贵国太子拖出去?”


    皇帝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这北狄公主,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沉声开口:“今日是盛朝的事情。公主远来是客,不便参与。”


    巴雅尔却毫不退让,“有关太子,那就有关我。”


    顿了顿,又道:“我是北狄的公主,奉命前来与贵国和谈。和谈之事,关乎两国安危,关乎两国百姓的生死。我自然希望贵国安定,希望贵国有一个稳定的朝局,有一个能够说话算话的储君。储君关乎一国安宁,若是轻易就这样拖出去,只怕贵国要动荡不安。若是如此,这和谈只怕是不好进展吧。”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你们要是废了太子,朝局不稳,我和谈就没法谈。


    和谈不成,那多半要打仗。


    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皇帝眉头皱得更深,心中权衡。


    和谈,科举,都是国家大事。


    尤其是和谈。


    如今西南正在打仗,若是此刻再与北狄闹翻,两面受敌,腹背受敌…


    皇帝不喜欢打仗。


    打仗会死人,会耗费钱粮,会让百姓受苦。


    他好不容易才把江山稳住,若是此刻功亏一篑…


    皇帝看向谢渊,目光试探。


    谢渊神色却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喜怒。


    皇帝沉默不语。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决定。


    柳家老太爷垂着眼帘,面色沉静如常,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胡须,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在赌。


    赌皇帝会为了大局,放过太子。


    只要太子今日不死,只要太子还能留在东宫,柳家就还有机会。


    和谈结束之后,等风头过了,再慢慢运作,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他不便开口,只是侧目,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侍御史徐参。


    徐参对上那目光,心中了然。


    他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上前一步,扬声说道:“陛下!纵然太子殿下犯下千百桩错处,可眼下和谈在即,只怕是不能轻易废弃太子啊!若是因此惹恼了北狄,坏了和谈大局,我朝两面受敌,后果不堪设想!求陛下三思!”


    见皇帝不言,只是沉默着,是个考虑的样子。


    徐参更进一步,小心说道:“依微臣之见,倒不如给太子殿下一次将功折过的机会,将北狄和谈之事敲定,以此抵消科举考试的过错…”


    皇帝依旧不说话,但他也没有否认。


    沈药的一颗心微微下沉。


    不行。


    绝不能就这样让谢景初得到赦免。


    要是没了这次的机会,下一次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巴雅尔拿和谈做要挟,皇帝显然在犹豫…


    沈药下意识地看向谢渊。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沈药的脑海。


    她猛地想起一件事,谢渊提起过的往事。


    那时候她只是随便一听,可在这个关头,那个细节,却变得无比重要。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渊,压低了声音:“你之前打仗,是不是冒用过谢景初的身份?”


    谢渊短暂一愣,然后,微微地挑起了一边眉毛。


    小狐狸。


    脑子转得就是快。


    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药心中终于大定。


    柳家老太爷知道巴雅尔对谢景初的执念,却不知道这执念从何而来。


    这一局,到底是我沈药更胜一筹。


    那边,巴雅尔姿态愈发强硬,微微扬起下巴,“太子就在殿外,还请盛朝陛下考虑两国和平,暂且饶恕了他。只要太子还在,和谈就能继续。”


    谢渊不疾不徐开口,点评了句:“公主心善。”


    巴雅尔转头看去,见到谢渊,嫌恶地皱起眉头。


    直到谢渊接着说道:“先前在北狄战场上见公主,公主也是如此。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两国百姓遭受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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